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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55 万字 · 约 26 小时 9 分钟 · 52 / 69

会员可开白话

又坐了轿子到营务处,谁知陆观察已回公馆去了。原来陆观察送过洪太守之后,便回到公馆,往上房转了一转,望着大丫头碧莲丢了个眼色,便往书房里去。原来陆观察除正室夫人之外,也有两房姨太太。这碧莲是个大丫头,已经十八岁了,陆观察最是宠爱他,已经和他鬼混得不少,就差没有光明正大的收房。这天看见陆观察向他使眼色,不知又有甚么事,便跟到书房里去。陆观察拉他的手,在身边坐下,说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老实答应我。’碧莲道:‘有甚么话只管说。’陆观察道:‘你到底愿意嫁甚么人?’碧莲伸手把陆观察的胡子一拉,瞟了一眼道:‘我还嫁谁!’陆观察道:‘我送你到一个好地方去,嫁一个红顶花翎的镇台做正室夫人,可好不好?’碧莲道:‘我没有这么个福气,你别呕我!’陆观察道:‘不是呕你,是一句正经话。’说罢,便把言中丞一节事情,仔细说了一遍。又道:‘此刻没了法子,要找一个人做言小姐的替身。我在言中丞跟前,说有个女儿,情愿拜在中丞膝下,替他的小姐,意思就叫你去。’碧莲道:‘那么你又要做起我老子来了!’陆观察道:‘这个自然。你如果答应了,我和太太说好,即刻就改起口来;不过两三天,就要到抚台衙门里去了。’碧莲道:‘你也糊涂了!还当我是个孩子,好充闺女去嫁人?’陆观察道:‘你才糊涂!须知你是抚台的小姐,制台做的媒人,他敢怎样!何况他前头的老婆——’说到这里,附着碧莲的耳朵,悄悄的说了两句。碧莲笑道:‘原来是个张着眼睛的乌龟!我可不干这个。’陆观察道:‘你真是傻子!他又怎敢要你干这个,便是制台也不好意思啊。’碧莲道:‘你好会占便宜!开坛的酒,自己喝的不要喝,才拿来送人。还不知道是拿我卖了不是呢。’陆观察道:‘我卖你,还要认你做女儿呢!’正说话时,家人报洪大人来了。陆观察叫请。又对碧莲道:‘这是讨回信的来了,你肯不肯,快说一声,我好答应人家。’碧莲道:‘由得你摆弄就是了,我怎敢做主。’陆观察便到客堂里会洪太守。洪太守难于措词,只得把言夫人的情形,及自己的意思说了。陆观察故意沉吟了一会,叹一口气道:‘为上司的事情,说不得委屈点也要干的了!’洪太守得了这句话,便去回复言中丞。陆观察便回到上房,对他夫人说知此事。陆太太笑对碧莲道:‘这丫头居然是一品夫人了!’碧莲道:‘这是老爷太太的抬举!其实到了别人家去,不能终身伏侍老爷太太,丫头心里着实难过。求老爷另外叫一个去罢。’说着,流下两点眼泪来。陆太太道:‘胡说!难道做丫头的,应该伏侍主人一辈子的么。’陆观察道:‘叫人预备香烛,明天早起,叫他拜拜祖宗,大家改个称呼。言中丞那边,不知几时来接呢。’到了明天,果然点起蜡烛来,碧莲拜过陆氏祖宗,又拜过陆观察夫妻两个,改口叫爹爹妈妈;又向两位姨娘行过礼;然后一众家人、仆妇、丫头们都来叩见,一律改称小姐。陆观察又悄悄地嘱咐他,到了言家,便是我的亲女,言氏是寄父母;到了侯家,便是言氏亲女,我这边是寄父母。碧莲一一领会。这天下午,洪太守送了二千银子的票子来,顺便说明天来接小姐过去认亲。陆观察有了银子,莫说是认亲,就是断送了,也未尝不可,何况是个丫头。过了一天,言中丞那边打发了轿子来接,碧莲充了小姐,到抚台衙门里去。原来言中丞被他夫人闹得慌了,索性把四姨太太搬到花园里去住,就在花园里接待干女儿;将来出嫁时,也打算在花园里办事,省得惊动上房。这天碧莲到来,一群丫头仆妇,早在二门迎着,引到花园里去。四姨太太迎将出来,搀了手,同到堂屋里。抬头看见点着明晃晃的一对大蜡烛,碧莲先向上拜过言氏祖宗,请言中丞出来拜见,又拜了四姨太太,爹爹妈妈叫得十分亲热。又要拜见言夫人,言中丞只推说有病,改日再见罢。又因为喜期不远,叫人去和陆观察说知,留小姐在这边住下。碧莲本来生得伶牙俐齿,最会随机应变,把个言中丞及四姨太太巴结得十分欢喜,赛如亲生女儿一般。丫头们三三两个的便传说到上房里去。言夫人忽发奇想,叫人到冥器店里定做了一百根哭丧棒。家人们奉命去做,也莫名其妙;便是冥器店里也觉得奇怪,不知是那个有福的人死了,足足一百个儿子。买回来堆在上房里。言中丞过来看见了,问是甚么事弄了这个东西来。言夫人道:‘我有用处,你休管我!’言中丞道:‘这些不祥之物,怎么凭空堆了一屋子?’喝叫家人:‘快拿去烧了!’言夫人怒道:‘哪个敢动!我预备着要打花轿的!’言中丞道:‘夫人!你这个是何苦!此刻不要你的女儿了,你算是事不干己的了,何必苦苦作对呢?’言夫人道:‘我这个办法,是代你言氏祖宗争气。女儿的事,是叫我板住了;偏不死心,那里去弄个浪蹄子来充女儿,是要抬一个兔崽子的女婿,辱到你言氏祖宗!你自己想想,你心里过得去过不去?’言中丞说:‘此刻是别姓的女儿了,我只当代人嫁女儿,夫人又何必多管呢。’言夫人道:‘他可不要到我衙门里来娶;他腍进我辕门,我便拿哭丧棒打出来!’言中丞知道他不可以理喻的了,因定了个主意,说衙门的方向冲犯了小姐的八字,要另外找房子出嫁。又想到在武昌办事,还怕被夫人侦知去胡闹,索性到汉口来,租了南城公所相近的一处房子,打发几位姨太太及三少爷陪了小姐过来。明日是亲迎喜期,拜堂的吉时听说在晚上十二点钟,这边新人也要晚上上轿,所以用了灯船。”

我道:“看灯船是小事,倒是听了这段新闻有趣。但是这件事,外面人都知得这么明亮透彻,难道那侯统领是个聋子瞎子,一点风声都没有么?”作猷道:“你又来了!有了风声便怎样?此刻做官的那一个不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故智?揭穿了底子,哪一个是能见人的?此刻武、汉一带,大家都说是言中丞的小姐嫁郧阳镇台,就大家都知道花轿里面的是个替身,侯统领纵使也明知是个替身,只要言中丞肯认他做女婿,那怕替身的是个丫头也罢,婊子也罢,都不必论的了。就如那侯统领,哪个不知他是个兔崽子?就是他手下所带的兵弁,也没有一个不知他是兔崽子,他自己也明知自己是个兔崽子,并且明知人人知道他是个兔崽子。无奈他的老斗阔,要抬举他做统领,那些兵弁,就只好对他站班唱名了,他自己也就把那回身就抱的旖旎风情藏起来,换一副冠冕堂皇的面目了。说的是侯统领一个,其实如今做官的人,无非与侯统领大同小异罢了。”大家闲谈一回,各自走开。

到了次日下午,作猷约了早点到一品香去眺望江景。到了一品香之后,又写了条子去邀客。我自在露台上凭栏闲眺,颇觉得心胸开豁。等到客齐入席,闹了一回酒,席散时已是七点多钟。忽听得远远一阵鼓乐之声,大家赶到露台看时,只见招商局码头,泊了二三十号长龙舢舨,船上灯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另外有四五号大船,船上一律的披红挂彩,灯烛辉煌,鼓乐并作,陆续由小火轮拖了开行;就是长龙舢舨,也用了小火轮拖带,船上人并不打桨,只在那里作军乐。一时开到江心,只见旌旗招展,各舢舨上的兵士,不住的燃放鞭炮及高升炮。远远望去,犹如一条火龙一般,果然热闹。直望他到了武昌汉阳门那边停泊了,还望得见灯火闪烁。作猷笑道:“这也算得大观了!”我道:“我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些长龙舢舨,停在招商局码头,旗帜格外鲜明。我还以为是甚么大员过境来伺候的,不料却是迎亲之用。然而迎亲用了兵船兵队,似乎不甚相宜。”作猷道:“岂但迎亲,他那边来迎的是督标兵,这边送亲的是抚标兵呢!”我笑道:“自有兵以来,未有遭如是之用者!”作猷道:“在外面如是之用,还不为奇;只怕两个开战时,还要他们摇旗吶喊,遥助声威呢!”

说得众人大笑。闲谈一回,各自散了。

我又住了十多天,做了几次无谓的应酬,便到九江去走一次。管事的吴味辛接着,我清查了一向帐目。我因为到了九江好几次,却没有进过城,这天没事,邀了味辛到城里去看看。地方异常龌龊,也与汉口内地差不多。却有一样与他省不同之处,大凡人家住宅房屋,多半是歪的,绝少看见有端端正正的一方天井,不是三角的,便是斜方的。问起来,才知道江西人极信风水,其房屋之所以歪斜,都为限于方向与地势不合之故。

走到道台衙门前面,忽见里面一顶绿呢大轿,抬了一个外国人出来。味辛道:“这件交涉只怕还未得了,不知争得怎样呢。”我道:“是甚么交涉?”味辛道:“好好的一座庐山,送给外国人了!”我吃惊道:“是谁送的?”味辛道:“前两年有个外国人,跑到庐山牯牛岭去逛。这外国人懂了中国话,还认得两个中国字的。看见山明水秀,便有意要买一片地,盖所房子,做夏天避暑的地方。不知哪里来了个流痞,串通了山上一个甚么庙里的和尚,冒充做地主。那外国人肯出四十元洋银,买一指地。那和尚与流痞,以为一只指头大的地,卖他四十元,很是上算的。便与他成交,写了一张契据给他,也写的是一指地。他便拿了这个契据,到道署里转道契。道台看了不懂,问他:‘甚么叫一指地?’他说:‘用手一指,指到哪里,就是哪里。’道台吃了一惊道:‘用手一指,可以指到地平线上去,那可不知是那里地界了!我一个九江道,如何做得主填给你道契呢!”连忙即叫德化县和他去勘验,并去提那流痞及和尚来。谁知他二人先得了信,早已逃走了。那外国人还有良心,所说的一指地,只指了一座牯牛岭去。从此起了交涉,随便怎样,争不回来。闹到详了省,省里达到总理衙门,在京里交涉,也争不回来。此时那坐轿子出来的,就是领事官,就怕的是为这件事了。”我叹道:“我们和外国人办交涉,总是有败无胜的,自从中日一役之后,越发被外人看穿了!”味辛道:“你还不知那一班外交家的老主意呢!前一向传说总理衙门里一位大臣,写一封私函给这里抚台,那才说得好呢。”

正是:一纸私函将意去,五中深虑向君披。未知那总理衙门大臣的信说些甚么,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五回 恋花丛公子扶丧 定药方医生论病

“这封信,你道他说些甚么?他说:‘台湾一省地方,朝廷尚且拿他送给日本,何况区区一座牯牛岭,值得甚么!将就送了他罢!况且争回来,又不是你的产业,何苦呢!’这里抚台见了他的信,就冷了许多,由得这里九江道去搅,不大理会了。不然,只怕还不至于如此呢。”我听了这一番话,没得好说,只有叹一口气罢了。逛了一回,便出城去。

看看没甚事,我便坐了下水船,到芜湖、南京、镇江各处走了一趟,没甚耽搁,回到上海。恰好继之也到了,彼此相见。我把各处的正事述了一遍,检出各处帐略,交给管德泉收贮。

说话间,有人来访金子安,问那一单白铜到底要不要。子安回说价钱不对,前路肯让点价,再作商量。那人道:“比市面价钱已经低了一两多了。”子安道:“我也明知道。不过我们买来又不是自己用,依然是要卖出去的,是个生意经,自然想多赚几文。”那人又谈了几句闲话,自去了。我问:“是甚么白铜?有多少货?”子安道:“大约有五六百担。我已经打听过,苏州、上海两处的脚炉作、烟筒店,尽有销路,所以和继翁商量,打算买下来。”我道:“是哪里来的货,可以比市面上少了一两多一担?”子安道:“听说是云南藩台的少爷,从云南带来的。”我道:“方才来的是谁?”子安道:“是个掮客(经手买卖者之称,沪语也)。”我道:“用不着他,我明天当面去定了来。”继之道:“你认得前路么?”我道:“陈稚农,我在汉口认得他,说是云南藩台的儿子,不是他还有哪个。是他的东西,自然该便宜的。”子安道:“何以见得?”我道:“他这回是运他娘的灵柩回福建原籍的,他带的东西,自然各处关卡都不完厘上税的了。从云南到这里,就是那一笔厘税,就便宜不少。我在汉口和他同过好几回席,总没有谈到这个上头。”继之道:“他是个官家子弟,扶丧回里,怎么沿途赴席起来?”我道:“岂但赴席,我和他同席几回,都是花酒呢。终日沉迷在南城公所一带。他比我先离汉口的,不知几时到的上海?”子安道:“这倒不了利,并且也不知他住在哪里。”我道:“这个容易,一打听就着了。”说罢,叫一个会干事的茶房来,叫他去各家大客栈里去打听云南藩台的少大人住在哪里。那茶房道:“我有个亲戚,在天顺祥票号里做出店的,前回他来说过,有个陈少大人住在那边。此刻不知在那里不在,一问便知道了。”说罢自去。过了一会来说:“陈少大人只在那里歇一歇脚,就搬到集贤里天保栈去了,住在楼上第五、第六、第七号。”

我听了,等到明天饭后,便到天保栈去找他。谁知他并不在栈里,只有几个家人在那里。回我说:“少爷这几天有病,在美仁里林慧卿家养病呢。”我听了,便记了地方,先自回去。等吃过晚饭,再到美仁里林慧卿处,问了龟奴,说房间在楼上,我便登楼,说是看陈老爷的。那丫头招呼到房里。慧卿站起来招呼道:“陈老爷,朋友来了。”我却看不见他;回转头来,原来他拥了一床大红绉纱被窝,坐在床上。欠身道:“失迎,失迎!恕我不能下床!阁下几时到的?”我道:“昨天才到的。白天里到天保栈去拜访。”稚农又忙道:“失迎,失迎!”我接着道:“贵管家说是在这里,所以特来拜望。”说着,又看了慧卿一眼道:“顺便瞻仰瞻仰贵相好。”慧卿笑道:“这位老爷倒会说!来看朋友罢了,偏要拿旁人带一带。还不曾请教贵姓啊?”我笑道:“方才我坐车子到这里来,忘了带车钱,无可奈何,拿我的姓到当铺里当了。”慧卿笑道:“当了多少钱?我借给你去赎出来罢。不然,没了姓,不象个老爷。”我道:“原来老爷要带着姓做的,今天又长了见识了。”稚农道:“阁下来了就热闹。我这几天正想着你的谈锋。自从到了这里,所见的无非是几个掮客,说出话来,无非是肉麻到入骨的恭维话,听了就要恶心,恨的我誓不见他们的面了,只叫法人、醉公两个招呼他们。”

原来稚农带了两个人同行:一个姓计,号醉公;一个姓缪,号法人。大抵是他门下清客一流人,我在汉口也同过两回席的。我听说,便问道:“此刻缪、计二公在那里?”稚农问慧卿道:“出去了么?”慧卿用手一指道:“在那边呢。”稚农推开被窝下床。我道:“稚翁不要客气,何必起来招呼。”稚农道:“不,我本要起来了。”慧卿忙过去招呼伺候,稚农早立起来。我看他身上穿的洋灰色的外国绉纱袍子,玄色外国花缎马褂,羽缎瓜皮小帽,核桃大的一个白丝线帽结,钉了一颗明晃晃白果大的钻石帽准。较之在汉口时打扮,又自不同。走到烟炕一边坐下,招呼我过去谈天。我此时留神打量一切,只见房里放着一口保险铁柜,这东西是向来妓院里没有的,不觉暗暗称奇。

谈了几句应酬话,忽然计醉公从那边房里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钻戒。见了我便彼此招呼,一面把戒指递给稚农道:“这一颗足有九厘重。”稚农接来一看道:“几个钱?”醉公道:“四百块。”慧卿在稚农手里拿过来一看道:“是个男装的,我不要。”醉公道:“男装女装好改的。”慧卿道:“这里首饰店没有好样式,是要外国来的才好。”醉公便拿了过去。一面招呼我道:“没事到这边来谈谈。”我顺口答应了。稚农对我道:“这回亏了他两个,不然,我就麻烦死了!”一言未了,醉公又跑了过来道:“昨天那挂朝珠,来收钱了。”稚农道:“到底多少钱?”醉公道:“五百四十两。”稚农道:“你打给他票子。”醉公又过去了,一会儿拿了一张支票过来。稚农在身边掏出一个钥匙来交给慧卿,慧卿拿去把那保险铁柜开了,取出一个小小拜匣来;稚农打开,取出一方小小的水晶图书,盖在支票上面。醉公拿了过去,慧卿把拜匣仍放到铁柜里去,锁好了,把钥匙交还稚农。我才知道这铁匣是稚农的东西。

和他又谈了几句,就问起白铜的事。稚农道:“是有几担铜,带在路上压船的。不知卖了没有,也要问他们两个。”我道:“如此,我过去问问看。”说罢,走了过去,先与缪法人打招呼。原来林慧卿三个房间,都叫稚农占住了。他起坐的是东面一间,当中一间空着做个过路,缪、计二人在西边一间。我走过去一看,只见当中放着一张西式大餐台子,铺了白台布,上面七横八竖的,放着许多古鼎、如意、玉器之类。除了缪、计二人之外,还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宁波、绍兴一路口气,醉公正和他们说话。我就单向法人招呼了,说了几句套话,便问起白铜一节。法人道:“就是这一件东西也很讨厌,他们天天来问,又知道我们不是经商的,胡乱还价。阁下倘是有销路最好了。”我道:“不知共有多少?如果价钱差不多,我小号里可以代劳。”法人道:“东西共是五百担,存在招商局栈里。至于价钱一层,我有云南的原货单在这里,大家商量加点运费就是了。”说罢,检出一张票子,给我看过,又商定了每担加多少运费。我道:“既这么着,我明天打票子来换提货单便了。但不知甚么时候可来?”法人道:“随便下午甚时候都可以。”

商定了,我又过去看稚农,只见一个医生在那里和他诊脉,开了脉案,定了一个十全大补汤加减,便去了。稚农问道:“说好了么?”我道:“说好了,明天过来交易。”慧卿拿了小小的一把银壶过来道:“酒烫了,可要吃?”稚农点点头。慧卿拿过一个银杯,在一个洋瓶里,倾了些末子在杯里,冲上了酒,又在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子,用手巾揩拭干净,在酒杯里调了几下,递给稚农,稚农一吸而尽;还剩些末子在杯底,慧卿又冲了半杯酒下去,稚农又吃了。对我说道:“算算年纪并不大,身子不知那么虚,天天在这里参啊、茸啊乱闹,还要吃药。”我道:“出门人本来保重点的好。”稚农道:“我在云南从来不是这样,这还是在汉口得的病。”我道:“总是在路上劳顿了。”慧卿道:“可不是。这几天算好得多了,初来那两天还要利害呢。”我随便应酬了几句,便作别走了。回到号里,和子安说知,已经成交了。所定的价钱,比那掮客要的,差了四两五钱银子一担。子安道:“好很心!少赚点也罢了。”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下午,我打了票子,便到林慧卿家去,和法人换了提单。走到东面房里,看看稚农。稚农道:“阁下在上海久,可知道有甚么好医生?我的病实在了不得,今天早起下地,一个头晕就栽下来!”我道:“这还了得!可是要赶紧调理的了。从前我有个朋友叫王端甫,医道甚好,但是多年不见了,不知可还在上海。回来我打听着了送信来。”稚农道:“晚上有个小宴,务请屈尊。”我道:“阁下身子不好,何必又宴客?”稚农道:“不过谈谈罢了。”说罢,略为了几句,便作别回来,把提单交给子安,验货出栈的事,由他们干去,我不管了。因问起王端甫不知可在上海。管德泉道:“自从你识了王端甫,我便同他成了老交易,家里有了毛病总是请他。他此刻搬到四马路胡家宅,为甚不在上海。”我道:“在甚么巷子里?”德泉道:“就在马路上,好找得很。”过了一会,稚农那边送了请客帖子来,还有一张知单。我看时,上面第一个是祥少大人云甫,第二个便是我,还有两个都士雁、褚迭三,以后就是计醉公、缪法人两个。打了知字,交来人去了。我问继之道:“那里有个姓祥的,只怕是旗人?”继之道:“可不是。就是这里道台的儿子,前两天还到这里来。”我道:“大哥认得他么?”继之道:“怎么不认得!年纪比你还轻得多。在南京时,他还是个小孩子,我还常常抚摩玩弄他呢。怪不得我们老了,眼看见的小孩子,都成了大人了。”

大家闲谈了一会,没到五点钟,稚农的催请条子已经来了,并注了两句“有事奉商,务请即临”的话。我便前去走一趟。稚农接着道:“恕我有病,不能回候,倒屡次屈驾!”我笑道:“倒是我未尽点地主之谊,先来奉扰,未免惭愧!”稚农道:“彼此熟人,何必客气!早点请过来,是兄弟急于要问方才说的那位医生。”我道:“我也方才问了来,他就住在四马路胡家宅。”稚农道:“不知可以随时请他不?”我道:“尽可以。这个人绝没有一点上海市医习气,如果要请,兄弟再加个条子,包管即刻就来。”稚农便央我写了条子,叫人拿了医金去请,果然不到一点钟时候就来了。先向我道了阔别。我和他二人代通了姓名,然后坐定诊脉。诊完之后,端甫道:“不知稚翁可常住在上海?”稚农道:“不,本来有事要回福建原籍,就叫这个病耽误住了。”端甫点头道:“据兄弟愚见,还是早点回府上去,容易调理点;上海水土寒,恐怕于贵体不甚相宜。”说罢,定了脉案,开了个方子,却是人参养荣汤的加减。说道:“这个方子只管可以服几剂。但是第一件最要静养。多服些血肉之品,似乎较之草根树皮有用。”稚农道:“鹿茸可服得么?”端甫道:“服鹿茸——”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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