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五色石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6 分钟 · 11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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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便同僧官到郗公寓中,把双鱼癿呈上。郗公亦即取出金凤钗来回送嗣薪,对嗣薪道:“这是老夫临行时,家姊丈交付老夫作回聘之敬的。”嗣薪收了,欢喜无限。正是:
舅翁主婚,甥婿纳聘。
金凤玉鱼,一言为定。
郗公既与嗣薪定亲,本欲便问富阳,而复姊丈。因贪看西湖景致,还要盘桓几日,乃先修书一封,差人回报随员外,自己却仍寓灵隐寺中,每日出去游山玩水。早晚得暇,便来与嗣薪评论诗文,商确今古,不在话下。
且说嗣薪纳聘之后,初时欢喜,继复展转寻思道:“那随小姐的诗词倘或是舅翁代笔,也像《长门赋》不是阿娇做的,却如之奈何?况仪容窈窕,亦得之传闻。我一时造次,竟未详审。还须亲到那边访个确实,才放心得下。”想了一回,次日便来辞别郗公,只说场期尚远,欲暂回乡,却径密往富阳,探访随家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随珠川自郗公出门后,凡有来替女儿说亲的,一概谢却,静候郗公报音。一日,忽有一媒婆来说道:“有个福建何举人,要上临安会试,在此经过,欲娶一妾。他正断弦,若有门当户对的,便娶为正室。有表号在这里。”说罢,取出一幅红纸来。珠川接来看时,上写道:“福建闽清县举人何自新,号德明,年二十四岁。”珠川便对瑶姿小姐道:“你母舅曾说福建何举人是当今名士,此人姓名正合母舅所言,我当去拜他一拜,看他人物如何。”小姐含羞不答。珠川竟向媒婆问了何举人下处,亲往投帖,却值那何自新他出,不曾相见。珠川回到家中,只见侍儿绿鬟迎着说道:“小姐教我对员外说,若何举人来答拜时,可款留着他,小姐要试他的才学哩。”珠川点头会意。
次日,何自新到随家答帖,珠川接至堂中,相见叙坐。瑶姿从屏后偷觑,见他相貌粗俗,举止浮嚣,不像个有名的才子。
及听他与员外叙话,谈吐亦甚俚鄙。三通茶罢,珠川设酌留款,何自新也不十分推辞,就坐着了。饮酒间问道:“宅上可有西席?请来一会。”珠川道:“学生只有一女,幼时曾请内兄为西席,教习经书。今小女年已长成,西席别去久矣。”何自新道:“女学生只读 《四书》,未必读经。”珠川道:“小女经也读的。”何自新道:“所读何经?”珠川道:“先读毛诗,其外四经,都次第读过。”何自新道:“女儿家但能读,恐未必能解。”珠川未及回言,只见绿鬟在屏边暗暗把手一招,珠川便托故起身,走到屏后,瑶姿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说了两遍。珠川牢牢记着,转身出来,对何自新道:“小女正为能读不能解,只毛诗上有几桩疑惑处,敢烦先生解一解。”何自新问那几桩,珠川道:“二南何以无周、召之言,比阝、睟何以列卫风之外,风何以黜楚而存秦,鲁何以无风而有颂,《黍离》 何以不登于变雅,商颂何以不名为宋风,先生必明其义,幸赐教之。”何自新思量半晌,无言可对,勉强支吾道:“做举业的不消解到这个田地。”珠川又道:“小女常说《四书》中最易解的莫如《孟子》,却只第一句见梁惠王便解说不出了。”何自新笑道:“这有何难解?”珠川道:“小女说,既云不见诸侯,何故又见梁惠王?”何自新面红语塞。珠川见他蒨促,且只把酒来斟劝。原来那何自新因闻媒婆夸奖随小姐文才,故有意把话盘问员外,哪知反被小姐难倒了。当下见不是头,即起身告辞。珠川送别了他,回进内室,瑶姿笑道:“此人经书也不晓得,说什名士?”珠川道:“他既没才学,如何中了举人?”瑶姿叹道:“考试无常,虚名难信,大抵如斯。”正是:
盗名欺世,妆乔做势。
一经考问,胸无半字。
自此瑶姿常与侍儿绿鬟笑话那何自新,说道:“母舅但慕其虚名,哪知他这般有名无实。”忽一日,接到郗公书信一封,并寄到双鱼癿一枚。珠川与瑶姿展书看时,上写道:
前承以姻事见托,今弟已为姊丈觅得一快婿,即弟向日所言何郎。弟今亲炙其人,亲读其文,可谓名下无虚士。
以此配我甥女,真不愧双玉矣。谨先将聘物驰报,余容归时晤悉。
瑶姿看毕,大惊失色,对父亲道:“母舅是有眼力的,如何这等草率。百年大事,岂可徒信虚名?”珠川道:“书上说亲读其文,或者此人貌陋口讷,胸中却有文才。”瑶姿道:“经书不解之人,安得有文才,其文一定是假的。母舅被他哄了。”说罢,潸然泪下。珠川见女儿心中不愿,便修书一封,璧还原聘。即着来人速赴临安,回复郗公去了。
且说何嗣薪自在临安别过郗公,即密至富阳城中,寻访到随家门首。早见一个长须老者,方巾阔服,背后从人跟着,走入门去。听得门上人说道:“员外回来了。”嗣薪想道:“随员外我倒见了,只是小姐如何得见?”正踌躇间,只见邻家一个小儿,望着随家侧边一条小巷内走,口中说道:“我到随家后花园里闲耍去。”那邻家的妇人吩咐道:“他家今日有内眷们在园中游玩,你去不可啰唣。”嗣薪听了,想道:“这个有些机会。”便随着那小儿,一径闯入园中,东张西望。忽听得远远地有女郎笑语之声,嗣薪慌忙伏在花阴深处,偷眼瞧看。只见一个青衣小婢把手向后招着,叫道:“小姐这里来。”随后见一女郎走来,年可十五六岁。你道她怎生模样?
傅粉过浓,涂脂太厚。姿色既非美丽,体态亦甚平常。扑蝶打莺难言庄重,穿花折柳殊欠幽闲。乱蹴弓鞋有何急事,频摇纨扇岂是暑天。侍婢屡呼,怕不似枝吟黄鸟千般媚;云鬟数整,比不得髻挽巫山一片青。
原来那小姐不是瑶姿,乃郗公之女娇枝,那日来探望随家表姊,取便从后园而入,故此园门大开。瑶姿接着,便陪她在花园中闲步,却因员外呼唤,偶然人内。娇枝自与小婢采花扑蝶闲耍,不期被嗣薪窥见,竟错认是瑶姿小姐。
当下娇枝闲耍一回,携着小婢自进去了。嗣薪偷看多时,大失所望。想道:“有才的必有雅致,这般光景,恐内才也未必佳。我被郗老误了也。”又想道:“或者是瑶姿小姐的姊妹,不就是瑶姿也未可知。”正在疑虑,只见那青衣小婢从花阴里奔将来,见了嗣薪,惊问道:“你曾拾得一只花簪么?”嗣薪道:“什么花簪?”小婢道:“我小姐失了头上花簪,想因折花被花枝摘落了。 你这人是哪里来的? 若拾得簪儿,可还了我。”嗣薪道:“我不曾见什花簪。”小婢听说,回身便走。嗣薪赶上,低声问道:“我问你,你家小姐可叫做瑶姿么?”小婢一头走,一头应道:“正是娇枝小姐。”嗣薪又问道:“瑶姿小姐可是会做诗的么?”小婢遥应道:“娇枝小姐只略识几个字,哪里会做诗?”嗣薪听罢,十分愁闷,怏怏地走出园门。即日离了富阳城,仍回临安;日寓。
心中甚怨郗公见欺,一时做差了事。正是:
媒妁原不错,两边都认差。
只因名字混,弄得眼儿花。
却说郗公在灵隐寺寓中闻嗣薪已回旧寓,却不见他过来相会。正想要去问他,忽然接得随员外书信一封,并送还原来聘物。郗公见聘物送还,心里大疑,忙拆书观看,书上写道:
接来教,极荷厚爱。但老舅所言何郎,弟近日曾会过。
观其人物,聆其谈吐,窃以为有名无实,不足当坦腹之选。
小女颇非笑之。此系百年大事,未可造次。望老舅更为裁酌。原聘谨璧还,幸照入,不尽。
郗公看罢,吃了一惊,道:“这般一个快婿,如何还不中意?我既受了他聘,怎好又去还他?”心中懊恼,自己埋怨道:“这原是我差,不是我的女儿,原不该乔做主张。”沉吟了半晌,只得去请原媒僧官来,把这话告诉他。 僧官道:“便是何相公两日也不偢不睬,好像有什不乐的光景,不知何故?大约婚姻须要两愿,老爷要还他聘物若难于启齿,待小僧陪去代为宛转何如?”郗公道:“如此甚好。”便袖了双鱼,同着僧官来到嗣薪寓中,相见了,动问道:“足下可曾回乡?怎生来得恁快?”嗣薪道:“未曾返舍,只到富阳城中去走了一遭。”郗公道:“尊驾到富阳,曾见过家姊丈么?”嗣薪道:“曾见来。”郗公道:“既见过家姊丈,这头姻事足下以为何如?”嗣薪沉吟道:“婚姻大事,原非仓卒可定。”郗公道:“老夫有句不识进退的话不好说得。”僧官便从旁代说道:“近日随老员外有书来,说他家只有一女,要在本处择婿,不愿与远客联姻,谨将原聘璧还在此。郗老爷一时主过了婚,不便反侮,故事在两难。”嗣薪欣然笑道:“这也何难,竟将原聘见还便了。”郗公听说,便向袖中取出双鱼来,递与嗣薪道:“不是老夫孟浪,只因家姊丈主意不定,前后语言不合,以致老夫失信于足下。”嗣薪接了聘物,便也把金风钗取出送还郗公。正是:
鱼送还来,凤钗仍璧去。
和尚做媒人,到底不吉利。
郗公自解了这头姻事,闷闷不乐。想道:“不知珠川怎生见了何郎,便要璧还聘物?又不知何郎怎生见了珠川,便欣然情愿退婚?”心中疑惑,随即收拾行囊,回家面询随员外去了。
且说那个何自新,自被瑶姿小姐难倒,没兴娶妾续弦,竟到临安打点会场关节。他的举人原是夤缘来的,今会试怕笔下来不得,既买字眼,又买题目,要预先央人做下文字,以便入场抄写,却急切少个代笔的。也是合当有事,恰好寻着了宗坦。 原来宗坦自前番请嗣薪在家时,抄袭得他所选的许多刻文,后竟说做自己选的,另行发刻,封面上大书“宗山明先生评选”。
又料得本处没人相信,托人向远处发卖。为此,远方之人大半错认他是有意思的。他又专一打听远方游客,到来便去钻刺,故得与何自新相知。
那年会场知贡举的是同平章事赵鼎,其副是中书侍郎汤思退。那汤思退为人贪污,暗使人在外贿卖科场题目。何自新买了这个关节,议价五千两,就是宗坦居间说合。立议之日,汤府要先取现银,何自新不肯,宗坦奉承汤府,一力担当,劝何自新将现银尽数付与。何自新付足了银,讨得题目字眼,便教宗坦打点文字。宗坦抄些刻文,胡乱凑集了当。何自新不管好歹,记诵熟了,到进场时,挥在里边。汤思退闱中阅卷,寻着何自新卷子,勉强批“好”,取放中式卷内,却被赵鼎一笔涂抹倒了。汤思退怀恨,也把赵鼎取中的第一名卷子乱笔涂坏。赵公大怒,到发榜后,拆开落卷查看,那被汤思退涂坏的却是福建闽县举人何嗣薪。赵公素闻嗣薪是个少年才子,今无端被屈,十分懊恨,便上一疏,道“同官怀私挟恨,摈弃真才事”,圣旨批道:“主考设立正副,本欲公同较阅。据奏福建闽县举人何嗣薪,虽有文名,必须彼此共赏,方堪中式。赵鼎不必争论,致失和衷之雅。”赵公见了这旨意,一发闷闷。乃令人邀请嗣薪到来相会,用好言抚慰,将银三百两送与作读书之费。嗣薪拜谢辞归,赵公又亲自送到舟中,珍重而别。
且说那个何自新因关节不灵,甚是烦恼,拉着宗坦到汤府索取原银,却被门役屡次拦阻。宗坦情知这银子有些难讨,遂托个事故,躲开去了。再寻他时,只推不在家。何自新无奈,只得自往汤府取索。走了几次,竟没人出来应承。何自新发极起来,在门首乱嚷道:“既不中我进士,如何赖我银子?”门役喝道:“我老爷哪里收你什么银子 ? 你自被撞太岁的哄了去,却来这里放屁!”正闹间,门里走出几个家人,大喝道:“什么人敢在我老爷门首放刁!”何自新道:“倒说我放刁,你主人贿卖科场关节,诓骗人的银子,当得何罪?你家现有议单在我处,若不还我原银,我就到官府首告去。”众家人骂道:“好光棍!凭你去首告,便到御前背本,我老爷也不怕你。”何自新再要说时,里面赶出一群短衣尖帽的军牢持棍乱打,何自新立脚不住,一径往前跑奔。
不上一二里,听得路旁人道:“御驾经过,闲人回避。”何自新抬头看时,早见旗旌招毡,绣盖飘扬,御驾来了。原来那日驾幸洞霄宫进香,仪仗无多,朝臣都不曾侍驾。当下何自新正恨着气,恰遇驾到,便闪在一边,等驾将近,伏地大喊道:“福建闽清县举人何自新有科场冤事控告!”天子在銮舆上听了,只道说是福建闽县举人何嗣薪,便传谕道:“何嗣薪已有旨了,又复拦驾称冤,好生可恶。着革去举人,拿赴朝门外打二十棍,发回原籍。”何自新有屈无伸,被校尉押至朝门,受责了二十。
汤思退闻知,晓得朝廷认错了,恐怕何自新说出真情,立刻使人递解他起身。正是:
御棍打了何自新,举人退了何嗣薪。
不是文章偏变幻,世事稀奇真骇闻。
却说赵鼎在朝房中闻了这事,吃惊道:“何嗣薪已别我而去,如何又在这里弄出事来?”连忙使人探听,方知是闽清县何自新,为汤府赖银事来叫冤的。赵公便令将何自新留下,具疏题明此系闽清县何自新,非闽县何嗣薪,乞敕部明审。朝廷准奏,着刑部会同礼部勘问。刑部奉旨将何自新监禁候审。汤思退着了急,令人密唤原居间人宗坦到府中计议。宗坦自念议单上有名,恐连累他,便献一计道:“如今莫若买嘱何自新,教他竟推在闽县何嗣薪身上,只说名字相类,央他来代告御状的,如此便好脱卸了。”汤思退大喜,随令家人同着宗坦,私到刑部狱中,把这话对何自新说了。许他事平之后,“还你银子,又不碍你前程。”宗坦义私嘱道:“你若说出贿买进士,也要问个大罪,不如脱卸在何嗣薪身上为妙。”正是:
冒文冒名,厥罪犹薄。
欺师背师,穷凶极恶。
何自新听了宗坦言语,到刑部会审时,便依着他所教,竟说是闽县何嗣薪指使。刑部录了口词。奏闻朝廷,奉旨着拿闽县何嗣薪赴部质对。刑部正欲差人到彼提拿,恰好嗣薪在路上接着赵公手书,闻知此事,复转临安,具揭向礼部诉辨。礼部移送刑部,即日会审。两人对质之下,一个一口咬定,一个再三折辨,彼此争执了一回。问官一时断决不得,且教都把来收监,另日再审。嗣薪到狱中,对何自新说道:“我与兄素昧平生,初无仇隙,何故劈空诬陷?定是被人哄了,兄必自有冤愤欲申,只因名字相类,朝廷误认是我,故致责革。兄若说出自己心事,或不至如此,也未可知。”何自新被他道着了,只得把实情一一说明。嗣薪道:“兄差矣。夤缘被骗,罪不至死。若代告御状,拦驾叫喊,须要问个死罪。汤思退希图卸祸,却把兄的性命为儿戏。”何自新听说,方才省悟,谢道:“小弟多有得罪,今后只从实供招罢了。”过了一日,第三番会审。何自新招出汤思退贿卖关节,诓去银子,后又授旨诬陷他人,都有宗坦为证,并将原议单呈上。问官看了,立拿宗坦并汤府家人到来,每人一夹棍,各各招认。勘问明白,具疏奏闻,有旨:汤思退革了职,谪戍边方,赃银入官。何自新革去举人,杖六十,发原籍为民。
宗坦及汤家从人各杖一百,流三千里。何嗣薪无罪,准夏举人。
礼刑二部奉旨断决毕,次日又传出一道旨意:将会场中式试卷并落卷俱付礼部,会齐本部各官公同复阅,复位去取。于是礼部将汤思退取中的大半都复落,复于落卷中取中多人,拔何嗣薪为第一。天子亲自殿试,嗣薪状元及第。正是:
但有磨勘举人,不闻再中落卷。
朝廷破格翻新,文运立时救转。
话分两头。且说郗少伯回到富阳,细问随员外,方知错认何郎是何自新,十分怅恨。乃将何郎才貌细说了一遍,又将他诗文付与瑶姿观看,瑶姿甚是欢赏。珠川悔之无及。后闻嗣薪中了状元,珠川欲求郗公再往作伐,重联此姻。郗公道:“你当时既教我还了他聘物,我今有何面再对他说。”珠川笑道:“算来当初老舅也有些不是。”郗公道:“如何倒是我不是?”珠川道:“尊翰但云何郎,并未说出名字,故致有误。今还求大力始终玉成。”郗公被他央恳不过,沉吟道:“我自无颜见他,除非央他座师赵公转对他说。幸喜赵公是我同年,待我去与他商议。”珠川大喜。郗公即日赴临安,具柬往拜赵公,说知其事。
赵公允诺。次日,便去请嗣薪来,告以郗公所言,并说与前番随员外误认何自新,以致姻事联而忽解的缘故。嗣薪道:“翁择婿,婿亦择女。门生访得随家小姐有名无实,恐她的诗词不是自做的。若欲重联此姻,必待门生面试此女一番,方可准信。”说罢,起身作别而去。
赵公即日答拜郗公,述嗣薪之意。郗公道:“舍甥女文才千真万真,如何疑她是假?真才原不怕面试,但女孩儿家怎肯听郎君面试?”赵公道:“这不难。年翁与我既系通家,我有别业在西湖,年翁可接取令甥女来,只以西湖游玩为名,暂寓别业。 竟等老夫面试何如?”郗公道:“容与家姊丈商议奉复。”便连夜回到富阳,把这话与珠川说知。珠川道:“只怕女儿不肯。”遂教绿鬟将此言述与小姐,看她主意如何。绿鬟去不多时,来回复道:“小姐说既非伪才,何愁面试,但去不妨。”珠川听说大喜,遂与郗公买舟送瑶姿到临安。
郗公先引珠川与赵公相见了,赵公请郗公与珠川同着瑶姿在西湖别业住下。次日即治酒于别业前堂,邀何嗣薪到来,指与珠川道:“门下今日可仔细认着这个何郎。”珠川见嗣薪丰姿俊秀,器宇轩昂,与前番所见的何自新不啻霄壤,心甚爱慕。郗公问嗣薪道:“前日殿元云曾会过家姊丈,及问家姊丈说,从未识荆。却是为何?”嗣薪道:“当时原不曾趋谒,只在门首望见颜色耳。”赵公对郗公道:“今甥女高才,若只是老夫面试,还恐殿元不信。今老夫已设一纱幮于后堂之西,可请令甥女坐于其中,殿元却坐于东边,年翁与老夫并令姊丈居中而坐。老夫做个监场,殿元做个房考。此法何如?”郗公与珠川俱拱手道:“悉依尊命。”当下赵公先请三人入席饮酒,酒过数巡,便邀入后堂。只见后堂已排设停当,碧纱幮中安放香几笔砚,瑶姿小姐已在幮中坐着,侍儿绿鬟侍立幮外伺候。赵公与三人各依次坐定。嗣薪偷眼遥望纱幮中,见瑶姿丰神绰约,翩翩可爱,与前园中所见大不相同,心里又喜又疑。赵公道:“若是老夫出题,恐殿元疑是预先打点,可就请殿元出题。”便教把文房四宝送到嗣薪面前。嗣薪取过笔来,向赵公道:“承老师之命,门生斗胆了。即以纱幮美人为题,门生先自咏一首,求小姐和之。”说罢,便写道:
绮罗春倩碧纱笼,彩袖摇摇间杏红。
疑是嫦娥羞露面,轻烟围绕广寒宫。
写毕,送与郗公,郗公且不展看,即付侍儿绿鬟送人纱幮内。瑶姿看了,提起笔来,不假思索,立和一首道:
碧纱权倩作帘笼,未许人窥彩袖红。
不是裴航来捣药,仙娃肯降蕊珠宫?
和毕,传付绿鬟送到嗣薪桌上。嗣薪见她字画柔妍,诗词清丽,点头赞赏道:“小姐恁般酬和得快,待我再咏一首,更求小姐一和。”便取花笺再题一绝,付与绿鬟送入纱幮内。瑶姿展开看时,上写道:
前望巫山烟雾笼,仙裙未认石榴红。
今朝得奏霓裳曲,仿佛三郎梦月宫。
瑶姿看了,见诗中有称赞她和诗之意,微微冷笑,即援笔再和道:
自爱轻云把月笼,隔纱深护一枝红。
聊随彩笔追唐律,岂学新装广汉宫。
写毕,绿鬟依先传送到嗣薪面前。 嗣薪看了,大赞道:“两番酬和,具见捷才。但我欲再咏一首索和,取三场考试之意,未识小姐肯俯从否?”说罢,又题一绝道:
碧纱争似绛帏笼,花影宜分烛影红。
此日云英相见后,裴航愿得托瑶宫。
书讫,仍付录鬟送入纱幮。瑶姿见这诗中,明明说出洞房花烛,愿谐秦晋之意,却怪他从前故意作难,强求面试,便就花笺后和诗一首道:
珠玉今为翠幕笼,休夸十里杏花红。
春闱若许裙钗入,肯让仙郎占月宫?
瑶姿和过第三首诗,更不令侍儿传送,便放笔起身,唤着绿鬟,从纱幮后冉冉地步人内厢去了。郗公便起身走入纱幮,取出那幅花笺来。赵公笑道:“三场试卷可许老监场一看否?”郗公将诗笺展放桌上,与赵公从头看起,赵公啧啧称赞不止。嗣薪看到第三首,避席向郗公称谢道:“小姐才思敏妙如此,若使应试春闱,晚生自当让一头地。”赵公笑道:“朝廷如作女开科,小姐当作女状元。老夫今日监临考试,又收了一个第一门生,可谓男女双学士,夫妻两状元矣。”郗公大笑。珠川亦满心欢喜。
赵公便令嗣薪再把双鱼送与郗公,郗公亦教珠川再把金凤钗回送嗣薪。赵公复邀三人到前堂饮酒,尽欢而散。
次日,嗣薪即上疏告假完婚。珠川谢了赵公,仍与郗公领女儿回家,择定吉期,入赘嗣薪。嗣薪将行,只见灵隐寺僧官云闲前来作贺,捧着个金笺轴子,求嗣薪将前日贺他的诗写在上边,落正了款。 嗣薪随即挥就,后书“状元何嗣薪题赠”,僧官欢喜拜谢而去。嗣薪即日到富阳,入赘随家,与瑶姿小姐成其夫妇。正是:
瑶琴喜奏,宝瑟欢调。绣阁香肌,尽教细细赏鉴;御沟红叶,不须款款传情。金屋阿娇,尤羡他芙蓉吐萼;白头卓氏,更堪夸豆寇含香。锦被中亦有界河,免不得驱车进马;罗帏里各分营垒,一凭伊战卒鏖兵。前番棋奕二篇,两下遥相酬和;今日纱幮三首,百年乐效唱随。向也《小弁》诗,为恶徒窃去,招出先生;兹者《霓裳曲》,见妙手拈来,愿偕仙侣。 又何疑 赠玉鱼鱼得水,依然是钗横金凤凤求凰。
毕姻过了三朝,恰好郗家的娇枝小姐遣青衣小婢送贺礼至。嗣薪见了,认得是前番园中所见的小婢,便问瑶姿道:“此婢何来?”瑶姿道:“这是郗家表妹的侍儿。”嗣薪因把前日园中窥觑,遇见此婢随着个小姐在那里闲耍,因而错认是瑶姿的话说了一遍。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