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人海潮
56 万字 · 约 26 小时 35 分钟 · 17 /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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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时对你说明,不会写得花花巧巧的,你们俩要增进爱情,也不在区区一张八行书上。”衣云只好默然,到得垂晚,湘林又留衣云吃夜饭。这时天忽下雨,吃罢夜饭,两人重复走入书房,雨下更大。湘林叹道:“可怜今宵的明月,我们瞧不见了。”衣云凄然道:“大概嫦娥见着我们俩抑郁不宣的情怀,在天上替我们洒泪咧。”湘林呆呆不语。衣云又道:“天公作对,人力难挽。我一心回来和妹妹赏月的,谁想月不给我赏,也无可如何。唉,明年中秋,又不知身在哪里,和谁人赏月?……”衣云要想忍住,已说出口了。湘林一点灵犀,何等透彻,手中捧一只茶杯,忙对桌子上一搁道:“云哥,你也不必慨叹,留得此身在,年年有中秋,自有嫦娥飞下月宫来陪你的。”说着眼腔子一阵红晕,掉下泪来。衣云没法解劝,相对唏嘘。这时雨更倾盆急泻。一会子衣云道:“妹妹,你只管哭,我不懂你心中受的甚么委屈?你快不要哭,揩干了泪,对吾说,你不说,我要去了,明天便不再来此间。”湘林忍不住冲口道:“你还要瞒我甚么呢,你要和你的……”看官,这句话本来是湘林猜测之辞,那经得起钻入衣云耳中,衣云一颗心,别的一荡,便觉得勇气全没了,从头至尾,把叔父婶母述的一番话,一句没漏,转送到湘林耳中。你想湘林弱脆一颗芳心,怎禁得起千针猛刺,愤道:“很好很好,只要你有了归宿,我心便安,往事成尘,不堪回首。”衣云那时,神经瞀乱,斩钉截铁的说道:“妹妹我无论怎样,谨守断簪的盟誓,决不负你妹妹,请你放心,我明日便回绝前途,连书也不去教了。你信得过我也罢,信不过我也罢,我顿觉此身轻如鸿毛,你要我死在你前,也无不可。”湘林听得,心中稍慰,哽咽道:“甚么死不死,赌神罚咒,一个人只凭个心就是。”衣云道:“我的心纯洁无滓,你还不信我么?只是你妹妹从没有一句切实的话对我说,使我委决不下。”湘林那时,鼓着勇气道:“你聪明人,何必要我细说,你也不消对我噜苏,向我爹爹说去,有效没效,听爹爹的支配。只是我心如一,至死不渝,也没多话说,你记着罢。”衣云这时心旌摇摇,不能自己,望望窗外,雨点跳珠一般,怎好回去。又谈了一会,雨点略小,自有小三送来皮鞋雨伞,衣云辞别回家,一夜转辗反侧,没有合眼。要想挽一冰人,向陆啸云探探口气,只是没有相当的人。玉吾、福爷和啸云亲戚关系,未便冒昧去请托,百思无计,不觉守在家里三四天。
雨点没停,外边一阵喧嚷,拥进三四十乡民,抢米的抢米,喝打的喝打,大家嚷着水淹了,田稻淹死不算数,连屋子都浸在水中,床沿上好钓鱼,那还了得。有饭大家吃,饿死一齐死,一片嘈,把祯祥家几个米廪,统通抢空。
衣云赤了脚,走到门中望望,白洋洋一片水光接天,不分田庐阡陌,村民大哭小喊,惨不忍闻,一船一船的难民,到处劫夺,简实不成世界。祯祥夫妇早已避匿到不知甚么地方去了。衣云叹口气道:“浩劫已到,将若之何?”又守了两天,趁艘便船到福熙镇,先谒汪绮云,那位醒狮夫人倒还安闲自在的靠在藤椅子里阅报,见了衣云,站起身来,鞠了个躬,笑道:“他在街上喝茶,你去找过他吗?”衣云道:“我才到此间,尚未去找过。女士你阅报,报上有甚新闻吗?”醒狮道:“新闻真多。上海汽车碾死一条哈叭狗。还有天津一起谋杀亲夫案,奸夫还没捕获。哈尔滨大雪。日本地震。马克票大跌。……”衣云道:“我们这里大水灾,报上有么?”醒狮道:“没有。甚么大水灾?我都不知道。
我五天没出门了,外边的事,一些不知。天气闷热异常,最好再落下十天雨,把天空里的水蒸气消散一消散,就凉爽得多了。”衣云抽口冷气,正要辞出,绮云赤着脚匆匆奔入,嚷道:“外边非船不行,水涨到一丈多高,四乡劫抢不已,我们的那个学校,给乡民捣毁了。那位周教员,给乡民绑着解到县里去,现在不知下落。不得了!今天县里出张告示,说格杀勿论。难民怕死,稍稍敛迹。”醒狮道:“学校捣毁不去管他,不知我家里怎样?家里那只老猫,上月生的两只小猫,一只‘雪里拖枪’,一只‘棒打樱桃’我统统欢喜,不知淹死没有?”衣云道:“绮云兄,我们去喝茶吧。”绮云道:“你出门,非赤脚不可。”衣云道:“好,赤脚赤脚。”绮云本不穿鞋袜。衣云赤了脚,两人一同走出大门,扑通扑通,走到茶馆里。璧如招呼里面坐下,叹道:“了不得,龙宫革命,怕不论虎豹狮象,统统要变做虾兵蟹将了。我不忍目睹惨状,今天在此守候驳船,到上海去小住一月,等太平太平再回来。”衣云道:“去却想去,只是木渎那个馆,怎样弄法?”璧如道:“此间这样,他处可知。人家饭都没有吃,还想读书吗?你真说梦话。”衣云道:“那么同去一趟也好,只是没行李。”璧如道:“铺盖我替你多备一副,衣服我替你玉吾借一套。”衣云道:“那么一切费心。”璧如答应着走回去办妥了,同玉吾一起走来。那时驳船已到,人头挤挤,平常一艘船,那天三艘船也轧满。衣云托玉吾代写封信,说明游申,寄给叔父,玉吾应允,璧如催着登舟。绮云、玉吾送上驳船,珍重而别。不消半天,驳到轮船上。璧如购了两张房舱票,一个小房间,天正好两张铺位,轮船过湘城,入洋澄湖开饭。璧如、衣云约略吃下一些,忽见船傍一个妇人闪过。璧如认得金大妻,正要问时,金大、金二弟兄俩,
跨进舱来,对璧如含泪诉道:“不得了,不得了!弄得家破人逃,那一阵雨水,把四乡扰成个沸泛盈天,像没官没皇帝一般,可恶的小弟金三,合下秦炳奎、秦炳刚兄弟俩的伙,来寻我们的事,籍端龙官拔秀气坏风水,把我们家里打得雪片一般,还口口声声,要夺龙官,你想龙官怎好碰他。他上海亲娘,按月五元十元,总有寄下,我们两家靠他过活的。因此没法,全家逃上轮船,统趁在烟篷上面,想到上海去摸口饭吃。乡下田已淹没,再也站不住了。”璧如道:“你们到了上海,想怎样过活呢?”金大道:“只好到哪里是哪里,让他们家小女儿,去找黄老太上人家佣工。龙官还给他娘,也好趁他娘的打发,我们兄弟俩找红木作里汪小莲,托他荐荐做小工也好,做生意也好,没有一定。你们二位,上海去有甚么事情?”璧如道:“逛逛罢了。”金大兄弟,当下退出房舱。衣云、璧如又谈谈说说,过巴城停了一会,启碇一直进发。天早黑暗,衣云、璧如渐入梦乡。一觉醒来,曙光微明,已过梵王渡、叉袋角,沿苏州河前进。衣云走到船唇甲板上凝眸眺望,两岸工厂林立,万星灯火中,发出一阵呜……呜……呜的汽管声,游子离乡,往往听到这一阵汽管声,心旌徨,忍不住回想到父母乡井,情侣恋人,洒下几滴酸辛之泪。只是掉在苏州河浑浊泥潮中,连水花也没一朵,比不得洒向花间月下,自有玉人粉嫩的手,把一块馥郁的帕子替你拭,凄心酸脾便在这上面。当下衣云呆呆出神之际,大菜间里钻出个少年来,向他肩上拍一下,笑道:“老哥,今天不期而遇。”衣云吓了一跳。……正是:
莫说鹏搏程万里,暂离乡井便销魂。
不知笑拍衣云肩的是谁?衣云怎认识他?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征尘未洗隔座听雄谈浊酒初浇当筵工雅谑
话说上集书中,写衣云翩然到沪,未免突兀。实则衣云辗转思维,筹之已熟,初不在洪水横流,亟亟避登彼岸,心窝脑府,情澜狂泛,情丝粘着无从摆脱,不得已独挥慧剑,远引春江。这是衣云离乡背井的一大原因。当下独自在甲板上,回味一场绮梦,想到跳出情海,幸逃此身。只觉前途茫茫,伊于胡底,不免悲悚并作,涕泗交流。这当儿,忽有人拍肩笑问道:"老哥,今日不期而遇。"衣云回头望时,认得舅父家的帐房先生华丽云。衣云道:"吾兄怎会也在这里?从那里来?"丽云道:"我从家里来。这艘小轮,本来在我们荡口直放上海的,经过你们南溟塘口,老哥想是趁驳船驳到轮上的么?"衣云道:"是的。"丽云道:"我比你迟走两天,十六回荡口家里,连日下雨,水涨得不小,大概老东家那里,也一定水涨,今年低区租米没望了。深秋发水,比不得黄霉下雨,稻苗淹死了,不能重茁,种田人忙了半年,就此完结。业主该下田产,也只怕这一来,老东家那里,今年要吃亏不少。春天还新得一注产业,一百八十多亩常熟南乡田,要化到两万多块钱。谁想第一年便遭水患,利息就此丢掉。"衣云道:"我舅父年纪也不小了,挣田夺地,也叫发呆。"丽云道:"世人那一个不是这样。俗语说:都为儿孙作马牛。真堪写照。我在你舅父那里,吃下靠十年饭,瞧他一路顺风,现在差不多田要近二千了,他还心不足,今年再想络续买进五六百亩,预备作小姐的奁田。将来谁娶这位小姐,倒艳福不浅,立地好做个不谋而食,安坐而享的富翁。并且小姐的学问也好,品貌也好,真好说人财两获咧。"衣云听得,脑筋里又发了一回子怔,岔开他的话道:"丽云兄,你到上海那里去?"丽云道:"我去找我的哥子丽霞,他在英界宁波路溥利钱庄当总帐房。找他也没要干,不过聚聚手足之情,谈谈家常之事。我总算有了他这个哥子,跑到上海,像自己家里一般。嫂子侄子欢叙一堂,不致上馆子,落栈房,寂寂寞寞,有举目无亲之叹。"衣云猛听得,又不禁鼻子里酸溜溜,眼睛里水汪汪。丽云接着问道:"老哥可有同伴?上海去有何贵干?大概不能久留,就要回木渎的。"衣云道:"同一位朋友特地去游玩游玩,不久便要回馆的。"丽云道:"你住何处,你到了只要查查电话簿子,打一个电话到溥利钱庄,托家兄转达,我立刻来望你,同去逛逛。我逛上海,是熟极熟极了。"衣云道:"好的。我有了定踪,便来招你。"
正说时,一阵播播汽管响,把两人吓了一跳。那时天已大明,璧如也钻出舱来。衣云介绍相见,三人站在甲板上又谈了一阵,轮船穿过新闸桥,垃极桥,已到老闸桥堍老公茂码头停泊。丽云没有行李,空身跳上岸去,拱拱手说声再会吧。璧如吩咐茶房把两件行李搬送上岸,给了他四角酒资。正在叫黄包车,忽见船上走起一位小姑娘,抱个小儿,对璧如笑笑。璧如想了想,认得是金大的女儿银珠,那小儿大约便是龙官,也招呼了一声。衣云道:"璧如,我们究竟先到那里?我是上海第一次到,要你引导的。"璧如道:"你放心,不把你当猪仔贩的。我在上海闭了眼睛也好兜圈子,仿佛上外婆家一样,还怕甚么。"说着,叫三辆黄包车,一辆装两个铺盖,一只箱子,各人坐下一辆,吩咐行李车先行,璧如居中,衣云在后,也不讲价,叫他一直拉到大新街孟渊旅馆。衣云在后面叫道:"璧如当心行李车。"璧如道:"怕他什么,享利车行,一千九百十八号车子,他逃到那里去。"衣云道:"你老兄真细心。"璧如道:"出门不得不谨慎。"这时车子从石路一直经南京路大新街,到三马路口停下,自有旅馆茶房走来接待,把行李搬进里面。璧如摸出两角一百二十文给车夫道"各人一角,自去分罢。"车夫再要争时,璧如两眼一睁,便不敢响了。衣云瞧瞧车夫背心上,果有享利两字,车角上也有块号码牌子,不禁佩服璧如心细如发。两人走上楼,开了一间双铺房间。茶房捧上面汤水,问要叫点心么?璧如道:"叫两碗老半斋的咸菜蹄子面罢。此间好在很近,可以快一些。"茶房答应自去。另有帐房内招待员,走进房间,把一张单子填上姓名籍贯。璧如瞧瞧镜框子内房价一元四角,便先付一张伍元钞票,那人嘻笑自去。璧如道:"上海住旅馆,上菜馆,很不合算,日子耽搁得少,不在乎此。我此番预备多耽搁几天,因此自备行李,暂且这里小住一二天。找几位同学在华界办学的,有宿舍空,便去住他们的宿舍,吃他们的便饭,应酬游逛到租界上来,这样要省得多了。"衣云道:"那么我好跟你吗?"璧如道:"谁多你一个人,你尽管跟我。我的同学,都是熟不拘礼的,你一定相交得来。"说着茶房送上两碗面,吃罢面,璧如托茶房买几张明信片来,一挥而就,摸出一本日记簿,找到同学的通信处,填上发出。璧如道:"我这几张信片,包你比无线电还快,不消天黑,自有人来探望。"当下又遣茶房买了一份《新闻报》来,两人直瞧到午晌,见封面上刑着很大的字道:"新世界中秋灯会","请游月宫","赏大香斗"。衣云道:"今天已是八月廿一了,怎么还说中秋呢?"璧如道:"我们旧世界已过中秋,他们新世界,恨不得天天当他中秋,天天好哄游客来逛月宫,观灯会,你赏过了旧世界的中秋,还高兴去赏赏新世界的中秋么?"衣云道:"去逛逛也好。"说着,各换套衣服,叮嘱茶房锁上门。璧如又交待茶房,倘有朋友来,请他坐坐,我们四点钟便回。茶房应着。
璧如同衣云走出旅馆。璧如道:"新世界此时还早,我们去吃了午饭再说。"衣云道:"到那里馆子上去?"璧如道:"实惠些,还是上没肉吃的馆子。"衣云道:"甚么馆子没肉吃的啊?"璧如道:"你跟我来。"两人穿过马路,沿大新街走到将近四马路口,迎春坊对过一家馆子,走上楼去。衣云认认牌子春花楼三字,楼下挂着许多烤鸭子,走上楼拣沿洋台一间房间坐下,望望对过绣云天,高峙云表,一家新开的安宁旅馆洋台上,坐着两位浓装艳裹的女子,四条眼光,像探海灯一般,射到对过来。衣云道:"这两位倒好像新娘子哩。"璧如笑道:"怕是嫂夫人吧。你这老夫子,真要说是好好先生了,可是足不出里门的人,到这繁华世界里来,没有我老鸟领你,不知你要闹成几多笑话呢!这是宁波妓女,他们的大本营,就扎在这里。"说着堂倌走上,倒两杯茶,拧两把手巾,排两副杯箸,问吃些甚么。璧如道:"你先拿两只冷盆来。"堂倌道:"烧鸭油鸡好吗?"璧如道:"你们这里的老鸡弗吃,还是卤肫肝罢,肝少些,酒一斤花雕,先开两瓶汽水来。"堂倌答应,须臾一起送上。衣云只喝汽水,璧如自斟自酌。衣云道:"宁波妓女,可是专接宁波客人的么?"璧如道:"你真城河浜粜米是个外行,请问老夫子,上海人请你教书,你教吗?他们只认得孔方兄,管你宁波苏州。只是他们宁波帮的团结力很大,对于同乡名誉,人人爱护,不像我们苏州人,往往自拆衙门自献西川。他们听得人谈起富商巨贾,甚么王博士,牛卖办,大家翘翘大拇指,说声其是阿拉同乡,其是阿拉本家。那些做无耻勾当的妓女,晚上在马路上拉客,你问问他,什么地方人,他一定说阿拉苏州......你想他们爱护同乡,像教熟的狲一样乖巧。有几位贵同乡,还是抱的肥雨不落他人田主义,也操着同样的宁波苏白去搭讪道:阿拉到侬房间里坐坐好么?那妓女便引进房去,开起迎欢同乡会来。倘使一群宾客中有一个苏州人在内。那做主人的还不承认妓女同乡,假撇清道:你学我们宁波白,倒给你得有九分像了。那妓女也不明辩,直要等到两人在枕头旁边,才喁喁切切的问道:你出身是三北吗?你几时到上海的?你那一天回去?要托你带封信咧。那个妓女也因为同乡关系,不但肯宣肺腑,连肺腑角落里的东西,一起尽情发泄。假使你不是他同乡,要去转他的念头,你有宁波朋友,一定要操着宁波白来劝你道:其还是个小姑娘哩,我劝老兄毛去碰歪其,毛去弄松其,那个妓女也就搭起海菜棵架子来,凭你钱多,给你个不瞅不睬。像这样爱护同乡,才算得世界少有。"
衣云听得,呷口汽水道:"当心给对过听得,要骂你的。"璧如此时只管瞎说,连菜也没叫,问衣云道:"你喜吃甚么?"衣云道:"炒肉丝罢。"璧如道:"我对你说没肉吃,你怎么偏要点肉,这是教门馆子,他们一辈子信回回教的,叫做清真教门,猪肉是他们老祖宗,你说起猪猡,便有切齿之恨。"衣云道:"那么随便你喊了几样吃饭罢。"璧如道:"牛肉你吃么?"衣云道:"起先不吃,前年到县里馆子上开了戒,现在不忌了。"璧如道:"那么炒牛肉丝罢。"当叫堂倌来,点了一色洋葱牛肉丝,一色妙鸭掌,一色鱼肚汤带饭。堂倌答应一声,停了片刻,一色一色挨次送来。两人吃罢饭,会过钞,璧如望望对过那两位宁波妓女只顾笑眯眯的丢眼风。璧如笑对衣云道:"这里虽非宁波馆子,倒有宁波米汤奉送。你初来上海,不可不领略领略。"衣云也去瞧瞧,那个较长的妓女,假把一只大拇指挖耳朵,对衣云招招手。璧如道:"我们不是贵同乡,挖耳相招,总也不赴你的宠召。"说着走下楼来。两人跳上黄包车,璧如道:"新世界。"车夫飞也似的一直拉到泥城桥畔。璧如给他每辆一百文也不敢再争。璧如买了两张门票,引着衣云径入里面。衣云如到山阴道上,目不暇给。鸳鸯池,秋千架,瞧过上楼,去参观月宫大香斗,大半纸扎的,纸树纸兔,纸唐明皇,纸天仙女。衣云道:"原来月宫是纸人游的。他报纸上登的,请游月宫,大约对纸人说的。恨我们肉眼凡胎,只好看纸人游。"璧如道:"你要游月宫,你把身子到照相馆去缩小了再来。"衣云笑着,走进宁波滩簧场坐了一下。
璧如道:"你和宁波人倒很有缘分。"衣云道:"我只是不懂台上的做作,我们去走走罢。"两人又往四面兜了个圈子,走到最高顶上,吹了一回风凉。衣云极目四眺,十里洋场,尽收眼底。想到自身仿佛一个虮虱,将来不知寄生在那一处,远瞩家乡,更是云树迷离,烟波缥渺,不禁呆呆发了一回怔。璧如催着衣云走下一层,坐在露天藤榻中喝茶。这时平台上的少林武术,早已开场,游客满座,藤榻靠跑马厅一边排着十来张,专为茶客设的,因此没有坐满。隔座坐着几位高谈阔论的少年,服装不一,也有半中半西,也有不中不西。一人里面穿着全套西装,外罩件熟罗夹衫,一人穿件水缘哔叽夹袍子,四周酱色缎子阔滚,外套一件西式小马甲。一人脚小伶仃,穿双酱色缎番鞋,水绿色线袜,大脚管裤,外加阔滚,只瞧下半身,谁不当他四马路一只野鸡,可是上半身又穿着夹衫马褂,循规蹈矩。璧如指着那人道:"这就是虞小兆,人家叫他女小妖的。你瞧他不是有八分女性,胜二分男性吗。"衣云只觉纳罕。又一少年竹布长衫。外罩一件厚呢单袍,一双灰色帆布皮鞋,带子丢掉,绰开两只耳朵似的,抛在藤榻边,搁起一双脚,丝袜没了底,裤脚管,一只缚根麻线,一只散开着,一手捧茶喝,一手还在挖脚丫。璧如道:"他便是赫赫有名的文豪文小雨。"衣云道:"那边两位呢?"璧如道:"大约都是小说家,文学家,他们落拓不羁惯的,你别少见多怪。"衣云侧耳听时,那位虞小兆先生正在叹息道:"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大丈夫徒负昂藏七尺之躯,怀才不遇,则合效贾长沙之痛哭流涕,屈大夫之投江自尽耳。呜呼噫嘻!岂不痛哉!"傍边一人笑道:"小兆,你的昂藏七尺躯,谢谢一家门罢。你自去把米突尺量量,总也量不到七尺。你要死不消投得江,这里鸳鸯池也够你死了。可是你死还没有死,已在那处叫救命,甚么呜呼噫嘻痛哉呢。"又一人道:"你莫怪他发牢骚,他胸罗万卷,身怀绝技,无一知音,委实怪可怜的。"正说时,一阵风,吹送着文小雨的一股脚丫臭来。小兆惟恐人享受不到一股异味,特地假装出惊异的样子道:"甚么布毛臭?谁的香烟头烧着了衣服?"各人听得大家张着鼻子不住的嗅嗅了一回,大骂小兆促狭鬼。又对小雨道:"文老夫子,你的名士习气,可好少拿些出来罢。"小兆又抖着膝道:"他习惯如此,不能为你难闻,不挖脚丫的。他的挖脚丫,便是他表现名士派的特点。你鼻子里留一些,带出去,到大庭广众放出来,包你要给大众欢迎,说你带着名士色彩来的,不信,你还记得那天欢送章痴子赴日本么?章痴子登台演说时,不是一把连把的鼻涕挥到听客身上面上,听客非常的荣幸,把手帕子包了回去,传观四座,当一件纪念品,大家叫他'临别伟人浆'。......"文小雨这时不挖脚丫了,大概为的吝惜名士香屑起见。一人问小雨道:"你为甚么两只脚管,一只缚着,一只散着,这有甚么作用呢?"小雨笑了一笑道:"不缚脚管的人很多很多,缚脚管的人很多很多,可是一只缚一只散的,只有我,我有特立独行的天性,不愿模仿人,这就是我的孤高处。......"小兆接着摇头幌脑道:"你们懂得么,名士的所以成为名士,便在那裤脚管一只缚一只散上。......"
一人又问小雨道:"你的一双白皮鞋,怎么连带子也丢掉呢?倒很像一对灰毛兔子,你瞧两耳绰绰然的。"小雨道:"这双皮鞋,还是昨天新买,带子给我特地抽去,一则可以自由出入,一则与人不同。人家说我皮鞋;我倒是鞋子。人家说我鞋子,我倒又是皮鞋。昨天又给我把炭屑擦了一擦,人家当他白的,却又带着黑的色彩。人家当他黑的,却带着白的色彩,总使人捉摸不定,留全我的太璞精神。......"小兆道:"照你这样子,便难以取法了。试问诸君,穿了小雨的尊鞋宝袜,走得出大门一步么?走不出大门,便算不得名士。小雨穿着毫不惭愧,便是小雨的名士本色。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