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侠义英雄传
67 万字 · 约 31 小时 50 分钟 · 84 / 84
集藏 · 小说
67 万字 · 约 31 小时 50 分钟 · 84 / 84
会员可开白话
的号召力,还是不多。
霍元甲自精武体育会开办后,身体不免劳顿,因家事又受了忧虑,以致胸内疼痛的病又发了。在打过张文达的次日,胸内已痛了一次,当把秋野送的白药片服下即时停止的,这次再发,不知如何服下那药全无效验,加倍服下也是枉然,痛得不能忍受,只得带了刘震声到秋野医院去诊视。秋野诊察之后说道:“霍先生不听我的劝告,此刻这病已深入不易治疗的时期了。上次来诊察的时候,还可以不住医院,只要一面服药,一面静养,即可望在一两个月以内痊愈。现在的病势,非住院绝对没有治好的希望,止痛剂失了作用,每日得打三次针,方可以免除疼痛。”霍元甲此时见止痛剂不发生效力,对秋野的话才相信了,当下要求秋野先打针止痛。这番便不似前次那么容易见效了,针打后十多分钟,痛才渐渐减轻了。霍元甲问秋野须住院多少日,始能完全治好,秋野思索了一会说道:“要完全治好,大约须两个月以上。”刘震声从旁问道:“现在住医院还来得及么,断不至有性命的危险么?”秋野道:“若能断定没有性命的危险,我也不说已深入不易治疗的时期的话了,须住过一星期之后,如经过良好,方敢断定没有危险,若再拖延下去,只求止痛,恐怕不能延到一个月了。”霍元甲只好答应住院,刘震声因不愿离开老师,也搬了铺盖到院中伺候。秋野医生诊治得十分细心,每日除替别人诊病及处理事务外,多在霍元甲身边,或诊病或闲谈。霍元甲在院中,倒不感觉身体上如何痛苦了,精神上也不感觉寂寞。
光阴易逝,转眼就过了一星期,秋野很高兴的对刘震声道:“这下子你可以放心了,贵老师的体气,毕竟比寻常人不同,这一星期的经过非常良好,我如今敢担保断无生命的危险了,照这一星期的经过,预料或者有五星期即可出院。我知道你们师徒的感情好,说给你听,使你好放心。”刘震声自进医院后,镇日忧愁,一心只怕老师的病没有治好的希望,这时听秋野医生这么说,心里才宽慰了。
一日,秋野从外边回来,喜孜孜的对霍元甲道:“我前次曾对霍先生说?敝国有几个柔道高手,因慕霍先生的名,打算来上海拜访,后来因有人反对,恐怕以个人行动防碍全体名誉,想来的人不敢负这责任,所以把行期拖延下来。嗣后由讲道馆召集开会,选拔了五个柔道名人,原想在霍先生擂台未满期以前赶到的,因相扑的团体也要求派选手参加,临时召集全国横纲大会,耽搁了不少的时日,结果选派了两个大横纲,参加柔道团体同行,今日已到了上海。听说这两个横纲,年纪很轻,是初进横剩级的,在敝国并没有大声名,但是两人的体力和技术都极好。敝国普通一般相扑家,因为从小就专求体力和体量的发达,终年没有用脑力的时候,所以相扑家越是阶级增高,脑力便越蠢笨,不仅对于处世接物处处显得幼稚及迟纯,就是对于自己所专门研究的技术,除却依照原有的法则,拼命锻炼而外,丝毫不能有新的发明,所以传流千数百年的相扑术,简直是谨守陈规,一点儿进步也没有,和柔道家比较起来相差甚远。这两个相扑的却有点儿思想,都抱了一种研究改良的志愿。此来拜访霍先生,便负了研究中国拳术、将来回国改良相扑的责任。我刚才到码头上迎接他们,准备明天在讲道馆好一个盛大的欢迎会,欢迎霍先生前去。他们本是要同到这医院里拜会的,兄弟因院中的房屋狭小,加以左右房间里都住了病人,他们来了有种种不便,所以阻拦了不教他们来。兄弟原是此间讲道馆负责任的人,今特代表全体馆员谨致欢迎之意。”
霍元甲道:“欢迎则不敢当,研究武艺,兄弟是素来愿意的,何况是贵国的柔道名人、相扑横纲,在全国好手之中挑选出来的代表呢?若在平时,那怕就相隔数百里,我也情愿去会面谈谈,不过我此刻因病势沉重,才住在贵院里求先生诊治,正应该静养的时候,岂可劳动?好在我的病,是经先生诊治的,不可劳动,也是先生的劝告,不是兄弟借口推托,万望先生将兄弟的病情,及兄弟感谢的意思,向那几位代表声明。如果他们在上海居住的日子能长久,等到兄弟病好退院之后,必去向他们领教。”秋野笑道:“霍先生的病,这几天收效之快,竟出我意料之外。前日我不是曾对你说过的吗?我并曾告知刘君,使他好放心。住院的经过既这么良好,偶然劳动一次也不要紧,好在先生的病,是兄弟负责治疗,倘若劳动于病体有绝大妨碍,我又何敢主张先生前去,不待先生辞谢,我自然在见他们的时候,就得详细声明。我因见先生的病,危险时期已经过去,而他们又系专诚从敝国渡海而来,不好使他们失望,所以接受这欢迎代表的责任。”
霍元甲想了一想说道:“秋野先生既是这般说法,我再推辞不去,不仅对不起从贵国远来的诸位代表,也对不起秋野先生。但是,兄弟有一句话先事声明,得求秋野先生应允。”秋野忙问:“什么话?”霍元甲道:“兄弟到会,只能与他们口头研究,不能表演中国的拳术,这话必经秋野应允了,兄弟方敢前去。”秋野笑道:“我自然可以答应不要求霍先生表演,不过他们此来的目的,就是要研究霍先生家传的武艺,我此刻如何敢代表他们应允不要求表演呢?”霍元甲道:“先生是讲道馆负责任的人,又是替兄弟治病的医生,他们尽管向兄弟要求表演,只要先生出面、说几句证明因病不能劳动的话,我想他们总不好意思再勉强我表演。”秋野问道:“霍先生是不是恐怕把家传的武艺表演出来,被他们偷学了去,所以先要求不表演呢?”霍元甲笑着摇头道:“不是,不是!兄弟所学的武艺,休说表演一两次,看的人不能学去,就是尽量的传授给人,也非一年半载之久,不能领会其中妙用,倘若是一看便会的武艺,怎的用得着定出家法,不传授异姓人呢?兄弟其所以要求不表演,一则是为有病不宜劳动,二则我知道贵国没有单人表演的拳术,要表演便得两人对手,我自从打过两次擂台之后,自己深悔举动孟浪,徒然坏了人家名誉,结下极深的仇怨,将来随时随地都得提防仇人报复,于兄弟本身半点儿好处也没有,已当天发下了誓愿,从此不和人较量胜负。我既有这种誓愿,自不能不事先声明,这是要求秋野先生原谅的。”秋野点头道:“表演于病体却无多大关系,就算有关系,我也敢担保治疗,这是不成问题的。至于霍先生因打擂发下了誓愿,本来应该体谅,只是霍先生系发誓不和人较量胜负,不是发誓不和人研究武艺,如今他们并没有要求表演,明日他们如果要求,我自竭力证明,能不表演自然很好。”
当下二人是这么说了。次日早餐后,秋野即陪同霍元甲,带了刘震声,乘车到讲道馆。霍元甲以为讲道馆必是一个规模很大的房屋,进大门看时,原来是几间日本式的房屋,进大门后,都得脱下鞋子。刘震声在脱鞋子的时候,悄悄的对霍元甲说道:“穿惯了鞋子,用袜底板踏在这软席子上,好象浑身都不得劲儿,他们若要求动手,我们还是得把鞋子穿上才行。”霍元甲刚待回答,里面已走出几个日本人来,秋野即忙着介绍。霍元甲看走在前面的两个,禁不住吃了一吓,那身材之高大,真是和大庙里泥塑的金刚一样。霍元甲伸着腰干,头顶还不到他两人的胸脯,看他两人都穿着一式的青色和服,系着绺条青绸裙子,昂头挺腹的立着。经秋野介绍姓名之后,一个叫做常磐虎藏的向霍元甲伸出右手表示要握手之意,霍元甲看他这神气,知道他要握手必不怀好意,只装没看见的,掉转险和第二个叫做菊池武郎的周旋。这菊池武郎也是昂头挺腹,不但不鞠躬行礼,连颔首的意味都没有,也是突然伸出蒲扇也似的巴掌,待与霍元甲握手。秋野恐怕霍元甲见怪,即陪笑对霍元甲解释道:“敝国武士道与人相见的礼节,是照例不低头,不弯腰,不屈膝的,握手便是极亲爱的礼节,望霍先生、刘先生和他两位握握手。”霍元甲这时不能再装没看见了,只得也伸手先与菊池武郎握,以为他们这般高大的体格,必有惊人的手力,不料竟是虚有其表,比寻常人的力量虽大,似乎还赶不上张文达的气力。
在听秋野解释的时候,霍元甲心里十分替刘震声着虑,惟恐两相扑家的力量太大,刘震声被捏得叫起痛来,有失中国武术家的体面。自己试握了一下之后,才把这颗心放下。霍元甲与菊池武郎握了,见常磐虎藏的手仍伸着等待,遂也伸手和他去握,忽听得菊池武郎口里唷了一声。身体跟着往下略蹲了一蹲,回头看时,原来是刘震声正伸手与菊池武郎握着,菊池脸上已变了颜色。霍元甲忙对刘震声喝道:“不得无礼。”震声笑道:“是他先用力捏我,使我不得不把手紧一紧,非我敢对他无礼。”常磐见菊池吃了亏,自己便不敢使劲和刘震声握手了,只照常握了一下。秋野接着引霍、刘二人与五个柔道名人相见,大家也是握手为礼,却无人敢在上面显力量了。
相见后,同到一间很宽大的房中。霍元甲看这房间共有二十四张席子,房中除排列了十几个花布蒲团而外,一无陈设。大家分宾主各就蒲团坐后,由秋野担任翻译,彼此略叙寒喧。柔道名人中间有一个叫做有马谷雄的,开口说道:“我们因种种关系,启程迟了,不能在霍先生摆设擂台的时候赶到上海,参观霍先生的武术。我们认为是一种很大的损失。今日是敝国两个武术团体的代表,欢迎霍先生,希望能与霍先生交换武术的知识技艺。我们知道霍先生现在创办了一个精武体育会,专负提倡武术的责任。这种举动,是我等极端钦佩的,请教霍先生,贵会对于拳术的教授,已编成了讲义没有?”有马说的是日本话,由秋野翻译的。霍元甲也请秋野译着管道:“敝会因是初创的关系,尚不曾编出拳术的讲义,不过敝国的拳术,一切动作,都得由教师表演口授,有不有讲义,倒没有多大的关系,至关重要的意义,敝国各家各派的老拳师,无不有一脉相传的口诀及笔记,这是各家各派不相同的,由教师本人决定,须到相当的时期,方可传授给徒弟。这种记载,性质也类似讲义,然从来是不公开的,大家都是手抄一份。没有印刷成书的。兄弟已打算根据这种记载,参以本人二十多年来的心得,编成讲义,传授会员,想打破从前秘传的恶习惯。”有马听了称赞道:“霍先生这种不自私的精神,真了不得。那种口决和笔记,在未编成讲义以前,可否借给我等拜读一番?”霍元甲毫不迟疑的答道:“可以的。不过兄弟这番从天津到上海来,原没打算办体育会,这项抄本并没带在身旁,俟将来编成讲义之后,可以邮寄数份到贵国。”
有马道:“我等特地渡海来拜访霍先生,霍先生总得使我等多少获点儿益处,方不辜负此行。我等此刻想要求霍先生表演些技艺,这完全是友谊的,绝不参着争胜负的心思在内,能得霍先生许可么?”霍元甲笑道:“兄弟昨日已对秋野先生声明了,请秋野先生说说。”
秋野果将昨日彼此所谈的话,述了一遍。有马道:“秋野院长既负了替先生治疗的责任,我又声明了,不参着争胜负的心思在内,可知先生所虑的都已不成问题。我等最诚恳的要求,请霍先生不再推辞了吧!”霍元甲知道再推辞也无益,便对刘震声道:“既是他们诸位定要表演,你就小心些儿,陪他们表演一番吧!”刘震声指着席子说道:“用袜底板踏在这软席子上,站也站不牢稳,如何好动手呢?我穿上鞋子好么?”霍元甲摇头道:“鞋底是硬的,踏在这光滑的席子上,更不好使劲,你索性脱下袜子,赤脚倒牢稳。”刘震声只得脱下袜子,赤脚走了几步,果然觉得稳实多了。
有马指派了一个年约三十二三岁、身材很矮小、叫做松村秀一的,和刘震声动手。松村秀一到隔壁房里,换了他们柔道制服出来,先和刘震声握了握手,表示很亲热的样子。刘震声是一个极忠厚的人,见松村又亲热又有礼节,便也心平气和的,没存丝毫争胜的念头。谁知日本人在柔道比赛以前,彼此互相握手,是照例的一种手续,算不了什么礼节,更无所谓亲热。刘震声因此略大意了些儿,一下被松村拉住了衣袖,一腿扫来,震声毕竟不惯在席子上动作,立时滑倒了,还喜得身法敏捷,不曾被松村赶过来按住,已跳起来立在一旁,有马等人看了,好生得意,大家拍掌大笑,只笑得刘震声两脸通红,心头火冒,霍元甲面子上也觉难堪。松村得了这次胜利,哪里就肯罢手呢,赶上来又打。这回刘震声就不敢不注意了,只交手走了两个照面,刘震声扭住了松村的手腕,使劲一捩,只见松村往席子上一顿,脱口而出的喊了一声“哎唷”,右臂膀已被捩得断了骨节,一声不做,咬紧牙关走开了。
有马看了这情形,怎肯就此甘休呢?急忙亲自换了衣服,也照例与刘震声握手。霍元甲见有马神气异常凶狠,全不是方才谈话的态度,恐怕闹出乱子来,急得抢到中间立着说道:“依兄弟的意思,不要再表演了吧!我中国的拳术,与贵国的柔道不同,动辄打伤人,甚至打死人的,所以兄弟在摆设擂台的时候,上台打擂的须具切结。现在承诸位欢迎兄弟,并非摆擂台,岂可随意动手相打?”秋野译了这番话,有马道:“松村的手腕已捩断了,我非再试试不可。”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着刘震声便打。
刘震声知道自己老师不愿撞祸,连连向左右闪避,有马越逼越紧,逼到近了墙壁。有马气极了,直冲上去,刘震声待他冲到切近,跳过一边,接着也是一扫腿。有马的来势本凶,再加上这一扫腿的力量,扑面一交跌下去,额头正撞在一根墙柱上,竟撞破了一大块皮肉,登时血流满面,好在还不曾撞昏,能勉强挣扎起来。那常磐虎藏早已忍不住,急急卸了和服,露出那骇人的赤膊来,也不找刘震声握手了,伸开两条臂膀,直扑霍元甲。元甲既不情愿打,又不情愿躲避,只得急用两手将他两条臂膀捏住,不许他动,一面向秋野说话,要求秋野劝解。不料常磐被捏得痛入骨髓,用力想挣脱,用力越大,便捏得越紧,一会儿被捏得鲜血从元甲指缝中流出来。元甲一松手,常磐已痛得无人色,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再来尝试了。霍元甲心里甚觉抱歉,再三托秋野解释,秋野只管点头说不要紧,仍陪着霍元甲回医院。
到夜间八点钟的时候,秋野照例来房中诊察,便现出很惊讶的神气说道:“霍先生今日并没有和他们动手,一点儿不曾劳动,怎的病症忽然变厉害了呢?”刘震声在旁说道:“老师虽不曾劳动,但是两手捏住那常磐的臂膀,使常磐不能动弹,鲜血从指缝中冒出来,可见得气力用的不小。”秋野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倒是动手打起来,或者还用不着那么大的气力,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霍元甲道:“我此时并不觉得身体上有什么不舒适,大概还不妨事。”秋野含糊应是,照例替霍元甲打了两针,并冲药水服了,拉刘震声到外边房里说道:“我此刻十分后悔,不应该勉强欢迎贵老师到讲道馆去,如今弄得贵老师的病,发生了绝大的变化,非常危险,你看怎么办?”刘震声听了这话,如晴天闻霹雳,惊得呆了半晌才说道:“看你说教我怎么办,我便怎么办。你原说了负责治疗的。”秋野道:“贵老师用力过大,激伤了内部,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我不是不肯负责,实在是不能治疗。我看你还是劝你老师退院,今夜就动身回天津去,或者能赶到家乡。”
刘震声刚待回答,猛听得霍元甲在房中大喊了一声,那声音与寻常大异,慌忙拉秋野跑过去看时,只见霍元甲已不在床上,倒在地板上乱滚,口里喷出鲜血来,上前问话,已不能开口了。刘震声急的哭了起来。秋野又赶着打了一针,口里不喷血了,也不乱滚了,仍抬到床上躺着,不言不动,仅微微有点鼻息。
刘震声不敢作主退院,霍元甲又已少了知觉,刘震声只好独自赶到精武体育会,把农劲荪找来,农劲荪虽比刘震声精细,看了种种情形,疑惑突然变症,秋野不免有下毒的嫌疑,但是得不着证据,不敢随口乱说。庵庵一息的延到第二日夜深,可怜这一个为中国武术争光的大英雄霍元甲,已脱离尘世去了,时年才四十二岁。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