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兰闺恨

6.9 万字 · 约 3 小时 17 分钟 · 3 / 9

会员可开白话

且此去东南风景,尽可娱情,沂水冠童,快听临风之咏;兰亭少长,分流曲水之觞,乐事赏心,随在俱有。胡恋此尘嚣地为?”仲堪虽意不为然,而实无以对奚僮,但曰:“马瘏仆痛,姑事休息,且群辙虽远,或者犹可为后尘步也,汝第少安毋躁,去就我自主之。”然仲堪待栈役之复音,实有望穿秋水者。

积雨以后,风尖日澹,春寒料峭,未肯出门。仲堪检点行箧,奚僮逐一整理,冠履衣裳,半遭雨渍。彼此惋惜,忽栈役闯入曰:“公子!公子,得之矣,亦在鸡鹅口街角。本北人,来此未久,行将挈之去。公子曷从奴行。”告语末终,愁思顿展,到蓝桥而有路,借红叶以为媒。痛煞乐昌,镜难再合;几曾小玉,钗肯重还。斯时之仲堪,意尚狐疑,心如鹿撞。姑整齐檐之乌帽,重寻在笥之鹴裘,谷织靴纹,锦翻袍影,诚翩翩一佳公子也。童子何知,未敢进问,然念阮夫人殁后,仲堪无此装束,一个闷葫芦,何从打破。仲堪在前,栈役在后,势不能追踪而去。仲堪从栈役循径以北,初谓费举足之力,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即可供我一赏,孰知不如意事,常至八九哉。

狗儿吠客,鹦哥唤茶,花径三弓,珠帘一桁,南中曲院,往往得此幽趣。仲堪至门,仅白板扉两扇而已,栈夥剥啄者久,始见一颀面黑者启户出,及睹仲堪,便屈一膝,低声问姓,转身高呼客至。仲堪早徐步而入,屋小容膝,檐矮碍眉,堂前一阵笑语声,花面婆子率三五粉头出,有高髻者曰排二,有左衽窄靴者曰排三,而浓施朱粉、双趺不缠,年可十四五者,则排六也。排六横眉未修,含睇若笑,身轻舞燕,鬓薄堆鸦,一似久开情窦者,虽姿首较佳,而意味难洽,此不过扶持之绿叶耳,名花倾国,岂别有雕栏护惜耶;抑图画中人,不轻易春云一展耶?逡巡至再,但询此处是武姓否?应者曰:“然。”仲堪不得以择排六,偕红粉两行,一齐回首。排六乃携仲堪入其室。

帘波油绿,炉火泥红,匣镜帷灯,更形恅愺。虽壁上缀琵琶诸乐器,而俗尘未扑者,何止三斗。仲堪本不耐久坐,回思使传青鸟,若个通词,宿指红鸾,何时同命?不得不强与笑语。排六殷勤甚,自陈身世甚悉,仲堪乘间问曰:“卿家姊妹行祗此耶?”曰:“排七娇憨,未足应客。”仲堪曰:“然则何无排四排五?”曰:“排四久锢矣。公子南人,不知故实,谁家有称排五者?乾隆佛爷逛胡同,纳排五为妃,与宋徽宗之李师师,明熹宗之刘倩影,鼎足而立,固平康中一段佳话也。”仲堪笑颔之,度排四即若女。应嘱其传语假母,愿见排四。

棉袄棉裙,棉袴子膨胀,那里有春风新试薄罗裳,满嘴大蒜和韭菜,腌臜。那里有夜深私语口脂香,开口便唱冤家的歪腔,那里有临风一曲杜韦娘,瓦杯满注烧刀子,难当。那里有兰陵美酒郁金香。

仲堪身历其境,细味其词,不觉对排六一笑。排六方调弦索,误疑仲堪属意,移坐身侧,喋喋不已。仲堪曰:“汝何艰于一行耶?”排六曰:“得陇望蜀,谈何容易,公子为排四来,禅参金粟,香领木樨,渠自有洁室在,不必以我处为停云地也。业在我处即为我客,岂真枳棘,未可栖鸾。纵愧蒹葭,坚思倚玉,公子休矣。莫再絮絮问排四。”仲堪知急则生变,因啖以重金,乃许商诸假母,玉树金钗,声声哀艳,按歌点拍,黯然神伤。粉墙上祗斜阳一角矣。排六嬲仲堪夜饮,仲堪辞以翌午。刚至檐阶,假母又殷殷订约,鹿难指马,枭不成卢,深扃上苑之花,空泣长门之赋。何须碧汉,始访天孙,为问红绡,肯随侠客。仲堪至此,决从栈役归去,而奚僮尚倚门相候也。奚僮俟仲堪更衣毕,一再探问。仲堪曰:“汝闽人,举车夫语不可辨,我故与栈役觅车耳。”奚僮证以栈役前言,未能符合,然不敢再逢彼怒。拟于夜间灯炧后,委曲相诉。噫嘻,渭城朝雨,挹来客舍之尘,扬子春风,唤醒青楼之梦。奚僮始行进酒,继劝加餐,而仲堪且持著击杯,唱懊侬歌一曲以自解。

第七回 遇美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仲堪至此,不能再向奚僮讳言矣。奚僮坚要同往,谓:“若辈以钱为命,以色为饵,若杜十娘、李亚仙者,当此能有几人?既为贵公子,且丰姿尤翘迈尘表,剪发赌誓,分钗订盟,迨至羞涩阮囊,反颜若不相识。此中惯技,奴实闻之,夫人既有是梦,信阳果有是人,虽非有情人,始成眷属;或是注定事,莫错姻缘。惟奴之不能不虑者,老主人命公子何事而来,不看杏花,反迎桃叶。阮太太何能为公子曲庇耶?况挥金买笑,终有穷期,无谓淹留,奚以持久。即使彼家首肯,愿与偕行,公子其偶之欤,抑妾之婢之欤,九州铁错,一著棋输,公子恐受累不堪矣。”仲堪不从,翌午果挈奚僮往,马樱一树便是儿家。仲堪固重来崔护也,入门迳至排六室,排六掩襦曳履,尚未晨妆。见仲堪悄立无言,心旌一动,偎腮熨舌,捱枕推衾。仲堪笑曰:“睛日满窗,憧憧人影,奚可作阳台梦哉。”然仗渠为糟邱,生亦不忍过拂其意,扶柳入座,搂花在怀,听渠遍体扪索,聊以解嘲而已。仲堪略一举手,而肤凝粟粒,乳绽芡珠,已为之忍俊不禁,至此乃从容询昨约。乃曰:“是谁饶舌来,此急色儿,癞虾蟆想吃天鹅肉耳。公子自问阿妈,我为唤阿妈至。”

门帘微动,婆子已偃蹇进,曳大袖衣系小脚裈,手持烟袋尺有咫,对仲堪且吸且言曰:“排六向老妇言,公子愿见我家排四,但发垂种种,骨剩棱棱,不足当公子一顾矣。”仲堪曰:“我有所闻,但期一见,不识此女何名?”假母曰:“此女自作践,当时婆子购诸南中时,才十一二岁耳,为之读书者有年,以后栉鬓上鬟,削趾缠帛,何一非老妇所亲试,教歌授曲,劝酒行觞,老妇因其颜色较丽,颇望博缠头以娱我老,孰料未曾接客,先说从良,我等门户人家,岂欲留渠造贞节坊耶,今已不齿人类矣。公子欲见,令见之,我名之曰珍娘,即以珍娘呼之可也。”言次令排六呼珍娘至。有顷,排六出曰:“珍姊未梳洗,奈何?且云公子愿见渠,非渠愿见公子,渠何必出。妆亦见,不妆亦见,彼何必妆。”假母曰:“冤孽哉,真穷骨相也。”起身欲往曳,仲堪顾随之同行,及入后圃侧室左,祗见椽空漏瓦,荐敞支扉,地滑积泥,沟秽潴臭。屋中一三足桌旁支,破炕败絮,束藁零落,堆垛而已。然脂奁粉匣,妆阁镜台,则星罗棋布于桌上,盖假母迫其妆饰,暂假诸姊妹行者。仲堪惊心触目,若不胜情,无限哀思一腔热泪,几欲涔涔而下。假母厉声曰:“沈公子至矣,汝有何面目见沈公子,而劳公子贵步,汝速出,公子不汝待也。”仲堪方徘徊间,假母乘隙入室,鹰拿燕雀,置珍娘于门前,谓仲堪曰:“此即我家排四,公子勿哂。”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一瞥之间,仲堪疑为病中之阮夫人也,玉萧再世,果是前缘;金屋能藏,方谐夙愿,合作幻中之幻,已成身外之身。四目互观,一词未赘,假母亦不识所谓,但曰:“公子可去矣,此龌龊地非可亵贵人,徒以锢钱娃耳。”仲堪曰:“我尚拟小坐,妈先往料量各事。”假母见仲堪不返,珍娘不退,或其中尚有一隙望,乃顾珍娘曰:“好自为之,云泥之分,在今日须臾间耳。”假母大步去,珍娘退坐炕侧,仲堪亦小憩木凳,细视珍娘,爪印犹存,杖痕宛在,眉颦鬋乱,蕉萃姬姜,衣绽缝而悬鹑,鞋露尖而折凤,容华色泽阒如暗如。所不能掩者,齿如瓠犀,领如蝤蛴而已。珍娘斜睨,仲堪似亦秀外慧中者,屈尊败屋,对坐病人,无倦容,无亵态。从此一缕情丝,牢牢缚定,舞袖拭睫,沾襟洒泪,而仲堪留前顾后,亦有所感。断肠人对断肠人,那得不同声一哭哉!珍娘益以仲堪为知己,而假母嘱排六促仲堪赴宴矣。

排六素与珍娘不相能,至此恐仲堪属意珍娘,夺其所宠,遂微讽仲堪曰:“唐明皇游月宫得见嫦娥矣,不知何日许以玉杵捣玄霜也。”珍娘不笑不语。仲堪怒排六以目,排六复顾珍娘曰:“今日蔡经行酒,麻仙姑肯下降擘麟脯否?”珍娘才发声曰:“且稍待。”其声清如雏凤,啭比流莺,使人之意也消。仲堪犹未下阶,排二排三亦一哄至,谓仲堪曰:“今晚阿妈为妹夫接风,名为合家欢,六妹速偕妹夫往,须知此席亦合卺酒耳。”排六曰:“谁是你妹丈,值德臊人脸,萧史自有弄玉在,行看跨凤同去矣。”排三已会其意,且于假母前屡袒珍娘者,排二、排六亦从仲堪去。排三独往慰珍娘,至则珍娘方施栉沐,发长委地,光可鉴人。排三曰:“萼绿华亦慕羊权,吴彩鸾将嫁文箫耳,仙子思凡,可称难得。”珍娘泫然曰:“姊休笑我,业瞰此间饭,坐视诸妹妹赚钱养我,我何忍?当从按拍,对酒催筝,分曹射覆之豪,隔座藏钩之乐。譬请逢场作戏,番谱奕棋,枰散剧终,依然故我。我当时何尝不为,若思玷污清白,不得我同意,我誓死而已。今见来者恋恋于我,故为阿妈稍博数金。强欲推人人穽,我固不改初志也。”排三乃回房检衣履数事,助之修饰,姗姗随排三出。

两行华烛,一部清歌,党尉乌羊,卢家蒸鸭,假母方延仲堪踞上座,排一、排七急举壶奉酒,流匙承肴以相劝,排六更扬扬有得色。以为仲堪固彼之佳客也,谁知许飞琼已天风吹下耶,排三携珍娘置仲堪右。假母诸姬均出,不意仲堪凝睇相望,如阮夫人靓妆而坐,眉梢横黛,眼角施朱,颊不丰而自腴,唇不点而亦艳。花如知暖,气欲袭衣,步果凌渡,尘疑生袜,仲堪停杯不语,以为聊乐,我愿意矣,不识薄福书生,能消受此温柔乡否?假母见珍娘猝至,如获异宝,乃笑问仲堪曰:“公子生公说法,顽石点头。吾一年来未曾见渠梳里矣。”又谓珍娘曰:“公子汝恩人,且歌一曲以侑公子酒。”珍娘乃拨琵琶歌曰:

举棹年少唱新词,听似竹枝女儿。已经客愁无奈何,禁他弯弯月子歌。分是水窗眠不稳,支画枕,要待宵声静。夜航开,乡梦来,惊回玉河秋雁哀。 右调河传

缠绵悱恻,细响铮铮。仲堪曰:“久不听南腔矣,烟雨楼前,鸳鸯湖畔,相与诵竹垞老人词,有此清芬,无此悲思。卿从何处得来耶,能为我续一阕否。”珍娘遂轻捻慢拢,曼声歌曰:

碧天凉,露秋时,吹瘦玉参差。风情灭,似赤兰桥畔,残柳丝丝。欲写湿红笺子寄,怎生书,千万相思。但描心字,一钩是月,三点成伊。 右调极相思

仲堪曰:“可儿可儿。笛裂桓伊,琴咽安道矣。”诸姬各请献技,仲堪闻此,知珍娘自是素心人。艳曲淫哇,不堪污耳,遽曰:“勿歌勿歌,今有七人在坐,珍娘尤难得与宴,我辈曷行一酒令,首句古诗,次句词牌,三句千字文,姐儿识字多,当亦不难。”假母曰:“珍娘较易,排三、排六亦可附骥尾,排二、排七恐不能勉强。老妇则自愿受罚。”仲堪曰:“妈之令,由我代,我且先说。”乃曰:

淡妆浓抹总相宜,多丽,容止若思。

仲堪既饮令杯,次及排六,排六见珍娘在坐,即曰:

晚雨留人入醉乡,丑奴儿,接杯举觞。

排二闻之,斟酒前曰:“六妹吃酒莫吃醋,请速干此杯。”遂接令言曰:

老大嫁作商人妇,双双燕,爰育黎首。

排三笑曰:“二姊不但想嫁,还想养娃子,真不识羞。”排二曰:“让若辈为妈当门户。”亦接令曰:

犹有傲霜枝,贺新郎,毛施淑姿。

仲堪曰:“老三语妙双关,普席应贺一杯。”珍娘至此,情不自禁,亦举杯一饮而尽。末座是假母,仲堪代言曰:

嫣红姹紫遥相映,东风齐,著力寸阴。

假母饮讫,排六曰:“我辈不能胜珍姊。”仲堪曰:“独尔饶舌。”排七曰:

隔花临水时一见,声声慢,弦歌酒燕。

仲堪曰:“不失本来面目,殊佳。”最后为珍娘。亦笑曰:

花不能言意可知,凤凰台上忆吹箫,夫唱妻随。

合座均赞结语,谓有后福。时已鱼更三跃矣。仲堪不胜酒力,仍扶入排六室。奚僮持灯回栈去。此为仲堪留宿武氏之始。

第八回 述怀

漏残炉烬,潜偷韩掾之香,带解钮松,小熨荀郎之体。排六诚侥幸哉。仲堪自江干一醉,两度蟾圆,马足车尘,方虑玉人何处,不料群鸡粥粥中,抠山一鹤挺然独立,色授魂与自在意中,特未知此豸娟娟,肯如曹赎文姬,千金相许,范携西子,一舸同归否。花真解事,酒落欢肠,白堕觞终,黑酣枕熟,排六涎仲堪久,暗中摸索,分外缠绵,柒指于鼎,居然得尝一脔矣,晨曦扑牖,排六视仲堪侧身卧,酣恬棠睡,香溢兰吹,难免神驰,转惭形秽。于是积愧成愤,积愤成妒,而珍娘之生命,仲堪之资斧,皆在排六算计中。

荒云迷洞,瘴雨缘溪,此境此情,荒唐一梦。仲堪以为莺莺佳遇,红娘之力居多,预买欢心,免居奇货,况渠已为情颠倒耶。仲堪停午始起,侍儿已为珍娘另易洁室,缚帚扫宇,翦纸幕窗,设几安床,备极明净。即衣椸镜阁,亦均布置得宜,遥而望之,疑是新嫁春闺图也。珍娘身轻似叶,命薄于花,瘦影姗姗,打熬到此,几不复有生人趣,乃以东风抬举,由九渊而至九天,劫比沧桑,人非木石,有不感激涕零于仲堪耶。然未语先期,欲前仍却,临去转眼,佯羞低头。仲堪于此不免为情魔融化矣,晚餐末久,假母早扃户而藏其钥。

一灯黯淡,相对忘言,珍娘乃谓仲堪曰:“公子仍就六妹所,侬倦欲睡矣。”仲堪怜怜惜惜,因不忍拂之,珍重一声,翩然欲出,而双扉早阖,力撼不胜。仲堪曰:“两人万里,一刻千金,何弃我之甚也。”珍娘曰:“侬惟不肯作夜度娘,乃至失欢于假母。若使津随渔问,门任僧敲,甘蒙白璧之瑕,愿掷黄金之牝,何必以蓬髻龋齿见公子哉。公子诚爱侬,当不至强侬所难,公子请早寝,侬当焚香鬻茗以待公子。”仲堪曰:“寂寥深夜惆帐个人,坐到天明得毋自苦,何勿异衾同榻,絮话家常也。”珍娘曰:“公子陌生,阿侬处女,共席就食,已属从权,况其甚耶?”仲堪曰:“业在此间,奚须墨守。”珍娘曰:“惟公子不轻视侬,故吐肝鬲,否则拔钗撒珥,预侬阿妈辣手耳。”仲堪闻此,始知女贞之本固,非列风淫雨所能摧折者。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排六中夜迟仲堪不至,闲敲棋子,斜倚薰笼,大唤奈何,人真无赖。遂潜伏珍娘窗外,但闻两心叩叩,私语哝哝,情愫所通,笑啼并作,负气归寝。以为豆蔻稍头,今夜必探春信矣。仲堪、珍娘分斟玉斝,静听铜壶,同在天涯,互谈身世。仲堪略不为讳,告以久虚中馈,急待择人,不果游梁,归鞭宜早,但不言阮夫人一梦而已。珍娘似吐仍茹,盈盈欲泪,仲堪慰之曰:“乍聚旋别,宜乎慨叹,卿之冰玉,敬而且爱,卿于幼年家族,尚能省识否?”珍娘知其语挚,始曰:

卷葹偷活,芍药迟开,六载艰难,不堪复问矣。侬固清白吏子孙也,白鹇入笼,断难轻放,始则金尊檀板,银烛画屏,家侬习观儿女态而已。婷婷袅袅,年过十三,善才服声,秋娘妒色,遂携侬于八大胡同。出以应客,每当罗衫汗渍,毳幕风严,蟾吐绾弦,鸡鸣待曙,辄奔走弦管不少憩。嗣又辗转于津沽之侯家后,楼台金碧,蜃近海旁,图画丹青,虹垂天半。侬已笄矣,假母密遣阿姊偕侬宿,浪谈风月,挑逗春心,甚或故示色身。迫侬亦与之偕处,乌乎,矢难玷玉,火不铄金,一点臂砂,半眦心井,而侬之苦境,至此乃益增剧。

然其时言甘币重,犹欲诱我入彀也。新图秘戏,大会无遮。故意接触眼帘,使侬执鞭从后,侬至此知祸在眉睫矣。风吹苹末,人自多言,雨飐杨花,我真无力,遂毁妆托病,日与药炉茗碗相伴。假母祈侬速愈,鼓其如簧之舌,许听我择人而事,香巢稳筑,艳帜重张,一哄人多,五陵年少,或丰姿潘卫,语颇温存,或门第金张,情尤缱绻,或炫石崇之金谷,顾聘绿珠,或赌徐陵之玉台,来传青简,我则贞而不字,彼则人尽可夫。如是月余,百方游说,侬固以微词讽之,最后来一贫士敲书读画,按笛吹萧,若与侬针芥相投者,比肩把臂携手倚栏,若离若即之间,探侬心事,依究年轻识浅,尽情吐露,于是又絮絮话窘状,尽假储蓄而去。幸哉!荆山之璞,未献楚王。不然早在白杨衰草间矣。”此客黄鹤一去,杳不可追。假母遽向侬索缠头锦,自顾四壁,不名一钱,侬犹未解彼之诡计也。讵知环生迭引,力胁利饵,均为假母之爪牙。总之侬肯丧贞,渠才得意,其氋氃鹤舞,望若神仙中人者口童也。其挥金如土,一曲红绡不知数者,厮养卒也。至贫士亦某邸之清客,投侬所好劫侬所储,然鼯鼠五技穷矣,惟日聒于侧,逼侬上阳台以自赎,花拚长谢,虫诉可怜,偷得浮生作何了局,而姊妹辈耽耽环伺,动必以闻,侬亦心绪无聊,不入歌场者十余日。

假母以侬为撒娇,乘侬早卧,操白梃入寝室,魂飞心颤,不知所云。急面揉花,疾风扫箨,始犹曳被自卫,继则声嘶力竭。瞑目以待,厉责声辱詈声,尚申申不已,姊妹中相与劝解,并拥护以出,姊妹辈慰问至再,嘱侬宜知进退,似嘲似讽,亦爱亦怜。嗟乎,浅水游鱼,鳂能相戏,平阳落虎,犬亦交欺,爨婢梳佣且窃窃议侬不识时务,侬亦不知生之可乐矣。辗转自思,苦乏死所,是夕残灯不焰,轻帘半垂,兀坐支颐,身犹作痛,忽排六入曰:“姊思饮乎?”以一瓯进,盈盈作殷红色,侬方承口,排六曰:“鸩耳。”侬曰:“鸩亦良佳。”讵涓滴入喉,奇热内发,楚王心荡,赵后身轻,侬以所饮有异,而排六早一瞥不见,凭几面窥侬者,一三十许男子也,攫侬入座,涉以谐谑,侬知斯人必以非礼相干者,急思返身遁,而天罗地网,密布层层,男子强暴之行乃起。

男子何人,亦蹂躏花丛之蝥贼也。侬本纤趾,足力夙强,彼伧急缓结束,颇思迎刃而解。侬举腕相格,啮血交喷,男子作狞笑曰:“手不胜雏,何苦乃尔。”讵知侬正尺素封云,残红满月时也。男子气为之夺,稍一徘徊,侬已起身拔关出,奔至假母房,排六方津津谈进酒事。盖此名勃勒宁,酿于稗瀛者,士诱女怀,情波一点,侬亦不暇诘排六,而假母早顾侬而愕然矣。三尺蒲鞭一生花劫,横拖发虿,满溅血猩。仅余半缕之魂,难属垂丝之气。命何不吊,罹此鞠凶,死亦奚悲,那堪狼藉。幸排三较长厚,长跽乞假母,舁侬入排三室,调药捣杵,哺茗承匙,偷隙周旋,每餐辄煮双弓米相饷,绮年黯狱,异地孤身,人竟无良,天胡此醉,苟无排三,尚有此叙哉!

假母料不能夺,乃驱侬而进排六。门前冷落,车马皆稀,不得已渡河而南,由来逾月矣,始迫侬为庖湢之役。抽薪釜底,淅米矛头,手不橙搓,指成姜缩。假母遣排六来问曰:“苦未?”侬笑不答,更迫侬为浣濯之役,同晨抱瓮,午夜挈瓶。春雨裙湔,秋风衣熨。假母复遣排六来问曰:“苦未?”侬又笑不答。假母曰:“孺子真不可教矣。”弛及袙服,解至行缠,拘絷厕旁,使操畚涤,不意紫姑神尚能相侬也,不及数日,得见郎君。青眼虽垂,白头难矢,埋忧此地,脱迹何年。顾影自伤,不觉百感交集矣。

言讫泪下如绠。仲堪思以一语相慰,苦不可得。春宵苦短,红日一竿。排六早起至珍娘所,陡谓仲堪曰:“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公子忍哉。”回顾珍娘曰:“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姊有如意郎君矣,我辈皆相逢萍水耳。”珍娘未及酬答,假母又欣欣至,珍娘起立,见其云黛尚敛,星眼不波,而仲堪更默无一言,乃戏曰:“兰绾同心,莲开并蒂,鸿沟露滴,鸟道霞横,珍娘何福,得恃公子哉。”排六曰:“今日珍姊,益发娇艳矣!我辈当醵资为贺,何如?”假母曰:“佳婿东床之选,女儿西子之妆,叶复鸳鸯,花眠蛱蝶,我当先作东道主人,为一对玉人斟合欢杯也。”言次,奚僮忽自外入,与仲堪附耳许时,仲堪乃兴辞欲行。

第九回 定情

仲堪濒行,假母嘱其早至。珍娘望远不语,欲步还迟,仲堪已飘然门外矣。假母细问珍娘夜来事,珍娘曰:“萧郎在路,神女不云,虽对芙蓉,未探蓓蕾,妈何急急哉。”排六曰:“嘻!沈公子去矣,胡为乎来?为恋可餐之色,不如其已,未销真个之魂,才貌如斯,珍姊犹不甘同梦,恐春花秋月都是等闲度却也。”假母曰:“冰心一片,丫角半生,渠必有属意者在,沈公子不来,我惟有作量珠之鬻耳。”珍娘料仲堪必至,但默坐以待,不与假母辨。

撩人春思,棠谢絮飞,珍娘中夜絮谈,不觉晴窗午倦,云横半绉,星睨微饧。一幅鲛绡,低偎枕畔。仲堪轻步入,梨花梦熟,凡骨皆仙,况薄玉一弓,绣红三寸,尤足钩人愁绪耶。意有所触,情不自禁,鞋样偷量,褶痕细熨,却不敢恣意轻薄,盖恐美人睡醒,易起娇嗔也。微笑欠伸,佯言强起;春圆两靥,为愠生人;秋转一波,且呼佳客。珍娘与仲堪并坐,仲堪为珍娘掠鬓,厮磨佳趣,领略从今,盖珍娘已愿作鸳鸳矣。仲堪曰:“昨晚竹报来,家君以朱提二百,为我助旅费,故儿童摧我归。旧寓縻芜一径,萧葛三秋,度卿处姊妹较多,未必相思如我。”言次以手拍珍娘肩而笑。

珍娘曰:“鹤犹雏羽,凤是么年,难得相逢,岂能虚掷?公子诚爱侬哉,然而佳偶当垆,旋求蜀妾。故妃捐扇,间话汉宫,暮烟杨柳之天,细雨芭蕉之夜,欢场情劫,后顾茫茫,此则大可悲者。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兰闺恨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