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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再生缘

78 万字 · 约 37 小时 11 分钟 · 9 / 99

会员可开白话

不见怜,顿教一夜两分离。实因父亲单生你,怎忍同于刀下捐。儿若解将京内去,何人日后报沉冤。今朝托与忠心仆,尔须当,凡事三思听彼言。我想如今何处去?必须无碍始为安。云南孟府虽然好,却有仇家在那边。若遣娇儿妇岳父,刘奎璧,自然又用巧机关。岳家断断难逃奔,田宅住了又不安。现在帝京为御史,时常来往尽官员。有人认得亲儿面,钦犯如何肯放宽。况且现有刘国丈,真个是,飞蛾投火命难全。为今之计无其奈,且到襄阳府内潜。祖母曾留亲内侄,名称范佑号仁庵。当初贫苦无家业,婚娶俱由父周全。又借本钱银几百,劝他为客出家园。已闻发迹襄阳府,积玉堆金日用全。原要本钱加倍送,父亲不受又相还。算来不是忘恩客,儿且相投表叔前。隐姓埋名温旧业,若能上进再伸冤。诸凡作事须机密,要听忠心老仆言。自顾一身休想我,儿只当,娘亲早已丧黄泉。夫人说到伤心处,泪落如珠气不还。小姐旁边声欲绝,少华公子泪如泉。双顿乌靴称可恨,权臣当道故遭冤。今朝骨肉生生拆,何日重能到膝前。欠体连称遵母命,孩儿敢不望明冤。吕忠既愿同生死,岂可将他当等闲。主仆莫提称伯侄,自然途路保平安。小心到得襄阳府,一定埋名读古篇。有个功成名遂日,少华先去灭朝鲜。倘蒙天地神明佑,儿好把,千日冤仇一日捐。公子言完心忿怒,一声长叹泪涓涓。便将珠宝随身带,打点完时要用筵。尹氏夫人居正坐,东西儿女二英贤。一壶别酒旁边摆,相对悲啼痛泪涟。

话说皇甫夫人收拾已毕,就在堂中用膳。可怜她哽咽悲啼,哪里吃得下去。少华公子顷刻肺腑如焚,亲斟了一杯酒,走到夫人面前,双膝跪下,叫一声母亲啊,孩儿敬酒请饮啊,

孩儿本欲伴萱堂,只为微身故避殃。无奈相辞投表叔,今宵骨肉便分离。若然即日钦差至,一定要,押解亲娘上帝都。途路风霜祈保重,眼前境界莫悲伤。明知此去无佳兆,恨孩儿,不得相随姊与娘。走脱我时应少缓,自然要,追拿全斩在云阳。只须逃得无踪影,元天子,一定停刑不斩娘。故此暂依慈母命,相同老仆走襄阳。那其间,愿祈耐等天牢内,待等升腾救祸殃。如若一朝瞻玉陛,好将血本奏君王。倘然必欲开刀斩,儿知得,一听传言劫法场。皇甫少华虽不孝,岂能令母死京邦。母亲此去如无子,莫把孩儿挂在肠。就此一杯离别酒,迢迢车马走他乡。英雄说到伤心处,哭倒尘埃不举觞。尹氏夫人心惨切,含悲接酒泪千行。方才倾入樱桃口,哽咽难吞吐在裳。抱住少华称爱子,从今切莫念亲娘。诸凡须要三思定,说甚知风劫法场。惟愿你,功名成就冤仇报,莫顾为娘生与亡。母子相依惟半夜,令人怎不断离肠。良贞言讫伤心尽,泪滴儿肩是血行。公子悲呼昏晕去,霎时倒在母亲旁。长华小姐忙扶住,一气悠悠又转阳。整整衣冠方立起,执壶注酒转凄凉。含悲把盏忙移步,又到同胞姊姊旁。啊唷贤姊呀,因遵母命就分离,远遁襄阳顾自身。我把萱堂交与你,须当宽慰母心机。程途迢遥祈相伴,监禁森严要惜身。姊姊虽然为女子,一身武艺却精奇。倘逢可用机谋处,君不妨,挺身救母出京中。今朝愚弟他乡去,未识何时诉别离。但愿皇天怜念我,青云飞步上天梯。得将父母冤仇报,不枉堂堂六尺躯。贤姊且饮杯内酒,莫忘相托此心机。少华公子言方毕,拜倒尘埃泪满衣。小姐接杯回敬酒,慌忙扶起惨凄凄。

话说长华小姐饮干别酒,又回敬了一杯,取一柄青锋宝剑递与少华,说:贤弟呵,

奴将宝剑赠君家,多少奇才果足夸。尔将它,防身保命冲凶险;尔将它,报恨申冤杀敌家。尔将它,走马立功为大将;尔将它,提兵救父路流沙。平生事业全凭此,贤弟英雄志可嘉。愚姊别无离别话,惟愿你,平安无事在天涯。母亲自有同胞在,金玉之身托长华。小姐言完心惨切,泪如秋雨湿残花。英雄接剑称多谢,挂在腰间宝带斜。

话说堂中别过,酒饭也不能用完,便着妇人们搬去。公子忽然想着,忙叫母亲,快把京中的书信焚烧,免得后来连累母舅。尹氏夫人慌忙寻取,于烛上化灰。不消片时,早听得鸡声报晓,天色平明。

吕忠入内叫夫人,天已将明好动身。雇下行车诸事毕,此时先要发铺陈。良贞就令搬行李,顷刻之间打点清。公子含悲辞母姊,大家携手又叮咛。伤心不敢高声哭,犹恐邻人暗窃听。侍女执灯前路引,夫人小姐后边行。齐齐送至仪门首,公子伤心别母亲。老仆吕忠忙伺候,少华顷刻上车行。回首母姊毕遮面,哽咽悲啼不出声。公子忽然心欲裂,只看见,一鞭打动马飞行。含悲重又回头看,只见门庭不见人。马足行时惊野犬,车轮展处起灰尘。少华公子心如刺,背着行囊两泪倾。老仆吕忠车后走,忙忙起路出江陵。逢人只说山东去,暗地悲伤且漫云。再表夫人和小姐,自观车去始回身。良贞日夜思公子,小姐殷勤劝母亲。天色黎明红日近,尹夫人,相邀族长到家庭。

话说尹夫人,请到族长叔公,名唤怀礼,表字虚齐,年方五十二岁,是一个饱学秀才。为人忠厚诚实,尹夫人益加敬重。当下请到家中,密告道:昨闻外面传言,丈夫出兵被获,山东彭巡抚奏说背国投降。皇上着兵部差官拿解吾家九族,故请叔公到来面禀,望乞通知各处,早作准备要紧。老秀才大惊失色,安慰了夫人几句,便立刻回家向各房报了信息。不管是真是假,且自逃命为上。谁知有几家不信,人也不动,物也不移,这些人少不得是要拿解的了。这且慢表。

日月如梭不暂停,两天之后就传闻。京中兵部差人至,走马将身就进城。传令合府厅和县,飞提勇士共营兵。纷纷职事前边走,队队军骑后面行。花帽将军查汛地,白靴校尉抖麻绳。团团围住功臣府,亮甲明盔列几层。前后府门齐守住,众官下轿入高厅。军丁动手如狼虎,见一人来绑一人。尹氏良贞和小姐,悠悠顶上走芳魂。不容牵拽亲移步,直到高厅见众官。诸位官员齐欠体,皆称命妇与千金。夫人哭到丹墀下,悲唤冤哉三两声。众位官员心惨淡,俱皆熟视女千金。长华小姐羞加怒,掩泣无言痛泪倾。幸喜神书藏在袖,不然亦被众军寻。荆州太守慌忙问,公子如何不见形?钦犯一名如走脱,朝廷罪生府厅门。夫人答到山东去,为子思亲早已行。府县官员心大骇,叫声不好就差人。两员千总为头领,五十营兵随后行。日夜兼程休误事,山东道上去搜寻。二名千总提人马,出了江陵去似星。府县登呼忙立起,亲观抄灭一家门。金银细软翻腾尽,桌椅几台记点明。绣户衣裙毕搅扰,妆楼诗稿不留存。夫人小姐俱拿下,打入囚车两处分。仆妇丫鬟齐受缚,嚎天动地吐悲声。霎时抄灭俱已毕,铁锁批封了门。族分之中拿一半,其余早已去逃生。可怜血战功臣府,雪满空阶不见人。家产入官归了库,田园颗粒不能存。黄堂未得擒公子,先解夫人上帝京。兵部差官忙起马,四员千总共随行。添兵护送离湖北,一路滔滔直上京。按下含冤双母女,且谈太守暗耽惊。大张告示诸城贴,晓谕经商士庶人。皇甫少华逃出去,当今钦犯却非轻。知风报信当分赏,十只牛蹄五十银。拿送府厅加几倍,赏银二百不虚云。若然大胆藏钦犯,提到当堂受极刑。告示旁边图小像,平常打扮貌超群。长眉秀目依稀似,广额朱唇仿佛真。五色线绳垂玉佩,紫罗袍服织明云。遥观犹若神仙界,近看方知不是真。荆州府,处处皆图皇甫影,张张尽写少华名。黄堂差下人传说,哄动诸城士庶人。乱乱纷纷观告示,轻轻悄悄暗留神。贫寒秀士无羞耻,也想当堂得赏银。个个熟看皇甫姓,人人偷记少华名。住谈画影图形事,且表逃灾避难人。出了江陵忙赶路,同行幸有老家人。晓行夜宿多辛苦,冒雪冲风不顾身。这几时,只因未有差官到,故此平安一路行。

话说皇甫少华一路平安。行到第五天,忽然彤云密布,冷气轻吹,白生生落下一天大雪。

万里彤云一色漫,西风吹到透衣寒。梨花片片空中洒,柳絮纷纷岭外旋。远望苍茫迷野径,孤城寂寞锁寒烟。粮田万里登时满,素景千般触目前。两个骡夫齐叫冷,满头雪片不扬鞭。少华车内心凄切,仰望长天叹几声。英雄今日遭危困,更待何时报父冤。这本是,丰年良瑞人人喜,我在穷途独惨然。想到伤心无限意,口吟一绝记离端:

诗曰:迢递行车去路遥,断肠时节又今朝。江陵旧宅无人扫,雪到春回始得消。

少华吟罢泪双垂,遥望前头不放眉。因甚尚然无客店,十分乏倦力难为。骡夫接口开言道,不过须臾有所归。大料店家离不远,请爷暂耐莫愁眉。言完不住将鞭打,马踏琼瑶道路危。早望前头离不远,一家客店隔林隈。

却说骡夫赶到树林深处,只有一家客店。呀的一声开了前门半扇,跳出个小二来。笑嘻嘻说道:好大雪啊,客官们叫门就是了,为什么呆呆地等着?不是俺出来,险些儿怠慢了客人。

言讫推开两扇门,招呼贵客往里行。吕忠跳下开言道,小二哥,尔且先行报主人。小二回身朝里走,乱呼外面客人临。东家却是双兄弟,饭店同开在此林。名唤赵兴和赵盛,弟兄内外作营生。早晨曾听人传说,走脱钦差犯一名。就向省城观告示,抚台亲笔写分明。弟兄紧记图中影,要在招商暗用心。府县衙门吩咐过,着他们,盘查来往客商们。弟兄贪利专心访,不见人来闷转增。正在心烦闻此信,慌忙迎接不留停。赵兴赵盛抬头看,对面行来两个人。前走之人年半百,周身衣帽也鲜明。行来不脱亲随状,言语还如外出人。后面相随年小客,堂堂品貌独超群。面如傅粉红还白,唇若涂色更新。龙凤之姿人一表,观来定是不凡人。弟兄看罢英雄貌,面面相觑会了心。妆来虽非图上状,丰姿却是画中人。莫非假扮经商客,天使今朝到店门。想罢慌忙迎接上,笑容可掬叫连声。

啊唷,贵客贵客。愚弟兄失迎了,望乞恕罪,请到小堂中饮茶。

吕忠含笑叫东翁,遇雪相投到店中。多感主人招接下,寒天冻地望开洪。赵兴赵盛搬行李,小二慌忙把话通。跑入角门呼伙计,相帮动手闹哄哄。主人请入堂中坐,打发车钱不留停。兄弟两人心暗喜,细将乡贯问情踪。

话说赵兴兄弟当下一齐动问:不知贵客尊姓大名?吕忠应道:在下姓吕名忠表字逢明,今年五十有八,积祖贩兑珠宝。这是在下的堂侄春林,年才十五,在家无事,带他出来走走。赵盛道:正是,大官人。你倒要见识见识的,外路的人情世务,须得明白,才好随着令叔出来,也可惯惯。少华欠身道:不才初到客途,还望贤东指教。

寒温叙过甚情长,店主传言摆酒浆。叔侄二人同立起,归房先去点行囊。弟兄寝室齐商议,悄语低声在小堂。赵兴说,容貌全然如画像。赵盛说,行藏却也似经商。不如留在吾家住,报与城中捉吕郎。五十花银还是小,拿住了,必然更有一财香。赵兴说道如何做,倒不如,拿住他们赴府堂。正在言时闻脚步,店小二,蹦蹦跳跳进内厢。

啊唷,大爷二爷,快些去报罢。

赵兴赵盛忽心惊,摇手低声叫悄声。如若我们拿得住,赏银发下亦能分。店中小二微微笑,低唤东翁听隐情。我到客房偷眼看,见他正在理铺陈。少年要换羊皮袄,宝剑悬腰响一声。我想他,既挂青锋多武备,况且是,将门之子有奇能。看来今日难拿住,不若登时报信音。兄弟闻言心甚怕,莫因贪利就忘身。且将酒饭忙留住,好作知风报信人。聚议完时方始散,吕忠同了少华临。安排筵席中堂设,店家旁立让连声。托故出堂寻小二,低言悄语细叮咛。赵兴回首呼兄弟,尔在家中待我行。犹恐他们逃遁去,这番辛苦枉劳心。赵盛见说微微笑,老哥不可弄聪明。叫吾相守防钦犯,分明是,尔要当堂领实银。要去除非同报信,莫将兄弟作旁人。赵兴听说心中恼,扯了同胞向外行。既说这般奇巧语,任他在店去逃生。言完出外忙忙去,冒雪冲风要进城。兄弟争功难顾冷,飞跑乱赶脚无停。不言店主通消息,且表那,小二关门向里行。听得客人呼取饭,慌忙答应下厨门。

话说店小二厨下取饭,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俺们的主儿要发财了。若是小二有分,先买一双鞋袜换换。那赵兴是个孤身,赵盛是有妻子。当下小二所言,已被东家娘子听见。忙问道:为什么发财,敢是接了官长了?

小二低声诉一番,店家娘子变容颜。心焦急,泪将涟,低首沉吟暗叫天。妾本出于皇甫宅,尹夫人,房内之婢鲍芸仙。娘家相赎方婚嫁,主母曾经赠薄奁。后又遭逢多少事,姑老爷,十年总督在云南。征东打发夫人转,妾亦曾经探一番。公子长成高品格,千金生就美容颜。只因此地营生好,相随夫家到这边。主母深恩犹未报,不能常去问金安。昨闻传说抄家事,使我心内好痛酸。赵盛进城观告示,可怜我,伤心一夜未曾眠。偏偏公子相投至,势利奴才要报官。待我出厨瞧一遍,看他面貌却知缘。若然果是真公子,说不得,要我今朝救主人。鲍氏想完偷下泪,走堂人,如飞端饭到前边。东家娘子忙移步,不解围裙就出观。悄悄行来屏后立,果然小主不虚传。分明一位真公子,竭力须当相救还。事不宜迟该早做,只愁官役困英贤。正然屏后偷观看,已见堂中用过餐。小二忙忙搬剩物,移灯相送入房门。回身走到围屏后,惊问何人在此观?娘子低声称是我,你们搬出快些餐。店中小二连声应,竟向厨房不必言。娘子转身忙出外,战兢兢,轻轻款动小金莲。东张西望心着急,偏遇着,黄犬嗷嗷吠上前。鲍氏心慌低首看,骂声孽畜小凶顽。犬知主母方才退,娘子穿厨到左边。只见两间空屋在,亮堂堂,月明窗影有人言。门帘偷揭凝眸看,果见英雄在里边。整整衣襟忙入内,叫一声,山家小住可曾安?少华正剪灯前烛,前听人言举目观。一个妇人朝里走,家常打扮甚安然。乌丝手帕兜头罩,半露银花寿字环。青布披风皮背搭,围裙一幅半腰缠。容颜不白还非黑,举止虽慌却自然。一进房中呼小主,泪汪汪,上前带泣问平安。少华公子心惊骇,人虽面善转茫然。吕忠从内忙忙出,一见裙钗变了颜。

啊呀,你是鲍姑娘呀,为何在此?

吕忠惊讶鲍姑娘。公子方才叩端详。面带惊慌忙启问,大娘子,这般相唤我难当。不才随叔初为客,从未前来歇店房。不识因何来错认,反劳贵步到前堂。假意回头呼叔叔,老人家,莫非误唤鲍姑娘。吕忠见说犹无答,娘子凄然泪两行。步近英雄忙扯住,叫声公子莫慌张。岂不知,芸仙本是夫人婢,今到房中诉曲肠。只为一桩机密事,因此特地走前堂。言完细说其中故,主仆闻听着了忙。

啊呀,原来如此!外边这般紧急,怎生逃到襄阳?

公子悲伤泪下来,深深一揖谢裙钗。荷蒙恩德通音信,还把吾家挂在怀。不是贤人相解救,少华怎脱这场灾。一言未毕帘栊响,小二匆匆走进来。看见当家娘子在,顿然立定似痴呆。英雄忙把房门闭,扯住衣裳把口开。

啊呀,走堂的,你既撞见,少不得对你说明。我本是当今的钦犯皇甫少华,尔三人贪财失义,既去报官,少顷定有人来拿我。蒙你主母暗通消息,存一点侧隐之心,我想逃走,必贻累于你们主仆。为今之计,你若肯改过从善,少华一定重重相酬。如其不肯回心,可晓得我防身有剑。

英雄言讫就除袍,三尺青锋出了腰。小二魂飞双膝跪,爷爷大叫可相饶。东家娘子连声问,尔肯同心好计较。纵是报官分了赏,焉能得个大银包。如其转念同相救,公子相酬恩德高。如不遵依须受死,空将性命一时消。回呼吕伯详其理,害理丧天枉自劳。老仆吕忠心骇异,连称小二快求饶。如其放出吾公子,珠宝多将送一包。小二叩头忙答应,东翁派我看守牢。如若少时查细底,怎生回复已先逃。少华公子忙扶起,又把青锋挂在腰。尔既同心无别事,若难回复我相教。只言我已知消息,搬下行囊出店逃。尔等上前拦不住,被他打倒跌伤腰。因而逃得无踪影,孤掌难鸣留不牢。如此曲言他必信,只须你,伶牙俐齿语言刁。少华言讫寻珠宝,随手拿来也不包。五粒明珠三粒宝,还有些,金银小锭价钱高。店中小二嘻嘻笑,复去翻来灯下瞧。啧啧连称真宝贝,如何公子忍相抛。今朝手内拿他看,要算生平头一遭。皇甫少华重检点,相酬鲍氏此恩高。明珠八粒圆如豆,赤宝三双亮若烧。小物些须聊以敬,贤人等我上云霄。有朝重到尊夫店,再报深恩断不抛。名利之心人尽有,谁能相告作贤豪。店东一饭是堪报,我到他年必谢劳。就此相辞娘子去,不须为我反心焦。少华言讫回头唤,就此登程冒雪逃。此刻无车须快走,行囊撇下免于挑。芸仙鲍氏忙相谢,藏了奇珍两泪抛。老仆吕忠心不舍,眼观行李皱眉梢。少华公子相催促,莫非是,还想拿它一路逃。什物重时行得慢,倒只怕,铺陈未保命难逃。吕忠见说心方定,又向衣包里面瞧。有一件,新缝皮袍忙取出,披于身上又轻腰。少华公子心中恼,乱跌双脚叫快逃。小二在旁言正是,老人家,快些出去莫唠叨。吕忠答应方才走,公子慌忙掖了袍。小二轻轻跑出外,开门相候不辞劳。少华主仆开门去,娘子含悲痛泪交。看见掩扉方转后,真个是,忠心不昧动天曹。不言鲍氏芸仙女,且表英雄在外郊。一出店门风扑面,雪花片片滚凝袍。琼瑶满地埋双足,一望关心去路遥。年少英雄心惨淡,少华何事把凶遭。穷途避雪方投店,未隔多时又受劳。雪满荒郊风惨惨,未知何处过今宵。英雄只得朝西走,老仆相随踏雪郊。野道无人声悄悄,穷途有限路迢迢。逃灾不顾西风冷,避难宁辞瑞雪飘。行过多时回首看,只见那,前村灯火影相遥。紧行数步方才到,果是人烟风俗高。天有雪来如有月,十分明白不妨瞧。但见那,一家庄院朝南向,翠柏青松分两边。车马纷纷旁歇立,门灯影影里边悬。正思进步方投宿,只听人声向外传。

嗯!外面人照看车马,奶奶起身了。

里边送客乱纷纷,几对灯笼照得明。也有低声留贵客,或闻人话悦尊亲。乘车上轿登时散,童仆相传要闭门。

却说吕忠一见那家闭门,心上着急,就慌忙上前叫道:且慢且慢,在下叔侄二人,无方投宿,欲求相留一夜,明日五鼓即行。

门公闻说就抬头,探出身来看事由。口气听时非本地,应声我处不相留。今朝是,当家奶奶生辰日,忙乱多时方始休。内外人丁皆欲睡,有谁照应把爷留。况兼门户多严紧,老客须从别处投。少华见说心中怒,强作欢容再软求。

啊唷老人家,今夜乞行方便。

我们本是远方来,要去投亲故走街。不意穷途遭大雪,深林跳出一人来。手中斜执齐眉棍,夺去行囊实可哀。今后无依因借宿,愿祈留下感深恩。不需铺盖和衣睡,只要厢房挨一挨。公子言完全不允,吕忠苦告更悲哀。门公变色称饶舌,谁有闲房借你挨。外路之人真可厌,我们不纳快行开。说完竟欲将门闭,公子生嗔怒满怀。身处穷途难任性,强放欢色笑颜开。叫声大叔你休推,乞念离乡纳不才。虽是行囊遭贼手,零碎银子尚在怀。若得今宵留一宿,明晨重重谢资财。家丁未及回言答,里面东人步出来。

话说这家主人,姓熊名浩,字称友鹤。岳州府平江人氏,前科曾中武举,今当二十一岁。家有千顷良田,两个典当,为人扶危济困,仗义疏财,颇有小孟尝的名誉。妻徐氏贤娘,这日正是她二旬寿旦,故有宾客相贺。熊友鹤昨夜三更,曾梦故父云:明晚当有贵客降临,汝可好生接待。人有善念,天必从之。若肯相留,日后同取富贵。醒后便欲留心查访,一日忙忙至晚。正然欲睡,想起梦中之事,只说照看火房,后又步出仪门。听得远方口气,忙唤管门人问话。

门上张勤禀主公,从头至尾说情宗。熊浩说声何所碍,奴才不纳大行凶。快些请入西书院,怎使他人踏雪行。便唤家童擎烛照,下阶相接礼谦恭。皇甫吕忠闻叫请,愁容散去展眉峰。吕忠欢喜同移步,先看夫人怎样容。软翅唐巾头上带,皮裘拥体蔽西风。面如美玉年方少,唇若胭脂色更红。秀目微含清涧水,长眉远映晚晴峰。身长八尺真英杰,气壮千寻果俊雄。迎上前来深问信,笑呼老丈与尊兄。少华公子心钦敬,这是明珠在土中。他若遇时能展手,一定是,封侯拜相大英雄。想罢趋前称岂敢,不才何幸见尊兄。穷奔遇劫无投奔,感荷相留在府中。友鹤殷勤相让入,书亭聚礼甚从容。少华仍说虚浮姓,熊浩猜疑有急衷。近说督台皇甫敬,投降外国丧家风。然而朝内奸臣广,未必亭山真不忠。奉旨已经拿眷属,却走了,少华公子小英雄。画影图形严且紧,必然无处把身容。今朝踏雪相从者,莫不是,总督之儿作假充。豪杰沉吟呼献茗,登时遣退二书僮。

话说熊友鹤遣退书僮,就把交椅移近少华。欠身说道:尊兄一路而来,可晓得皇甫督台之事么?不知兄以为投降实否?少华道:正是,但闻传说,未晓虚实。

口虽答应意悲伤,泪欲垂时恨满腔。豪杰一观心暗喜,欠身重又道端详。吾为武举知兵法,会试无名在故乡。素性从来无诈伪,结交良友最欢肠。平江县内人人晓,故得名称小孟尝。听得外边传说事,督台之子避灾殃。少华若肯相投我,熊友鹤,敢把英雄敬小堂。彼若得能怀大志,也将他,父亲冤仇早申扬。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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