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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双和欢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11 分钟 · 4 / 14

会员可开白话

曹娥、缇萦以身殉亲,以死之所系者重也;窦娥、西施身辱焉而不死,以死之无关于身世也。今当家难流漓之日,正是女孩儿舍身报亲之际。古人说得好:‘养儿防老。’又道:‘家贫见孝子。’你女孩儿正在这急水滩头,要立定脚跟,做一个不朽公案,留与后人作话柄相传。虽说不幸,实有大幸存焉。况儿赋命原薄,不贱必夭。假如你女儿偶得病身亡,虽有孝心,何人怜念?今不幸遇此父难家殃,反成了一个孝女义妇。返之于心,无愧于怍,此虽极惨切事,亦是极快志事。还有一说,假如你女孩儿赋情不肖,败坏家门,行那文君、莺红勾当,弄出恶名丑行,父母国人方欲手刃之为快,哪个来怜惜一声。这样比起来,女孩儿今日之事,岂不是绝美、绝好、绝佳的。你看,父母为我悲伤,旁人为我涕泗,女岂非天上人乎?生女而令之闻者赞扬,见者怜惜,其所贻不既多乎?何必首饰之盛,衣服之饶,乃为陪送也。儿闻仁者赠之以言,今父赠之以孝义,生可与缇萦、李寄争芳,死可与曹娥媲美,极不朽之盛事矣。儿既甘心从事,父亦可以少减愁烦。时光不待,签了花押,等马老爹好兑银子。”

大家一齐道:“姑娘说得有理。女生外向,原是要嫁的。况此处离临清也不甚远,你事体完了,安顿家眷,不妨又去看得的。又不是文姬远嫁,昭君出塞。同在大明国内,何须苦苦伤悲留恋,辜负令爱一段孝意。且这马老爹以数百金娶令爱,定非以下人家,你老人家不必忧虑。他们百年夫妇,你倒爽利些。马老爹又说:‘他大娘无所出。’只要命好,到他家中生了一子,撞着正经妻子死了,就扶起正来。丈夫中了,便是夫人;儿子长进,便是大奶奶,那个敢轻薄。若是命不好,嫁到人家为正妻,家道一日贫穷一日,撞丈夫不着,生儿子不着,将家私荡费完了,要穿没得穿,要吃没得吃,枵腹终年,愁苦一世,要比那命好的妾,哪里赶得上来。这叫做:‘万事莫将奸巧觅,一生都是命安排。’为女儿嫁人家,就象借舍投胎一样,哪里是用心拣择得的?令爱该好,到马家享福起来,安知不好似在你身边?马老爹一朝发达,怕不是个夫人?”我说个故事你听:

“江西有一刘按台,到扬州充作客人讨妾,到周家看了一个女子中意。那周家临嫁之时,舍不得亲生女儿远去,将一个养的女儿换了,嫁去上船。那按院一眼认出道:‘你不是昨日所定的。’这女子道:‘我不如她么?’按台道:‘卿庄重艳逸,胜渠十倍,福享亦当过之。但我乃相士,抽丰而回,无子讨妾,恐屈卿耳。’女子道:‘嫁夫着主,我有福,夫君亦不久贫贱。舍妹年幼,父母不忍远行,妾特代之拜。’那按院大喜。归家值夫人已死,便立为正室。次年生一子,那按台升山东巡抚,过扬州,周氏来见其父母,妹犹未嫁。道其巅末,妹悔悬梁而死。令爱这点孝心,安知没有恁般遇合?”说得王员外低头无言。正是:

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低头不语中。

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孝女舍身行孝犹费周旋

金夫消屈得金全不费力

词曰:

思尽孝,想成仁,岂惜捐躯与杀身。涕流梅子酸侵鼻,胸咽莲心苦死人。

右调《捣练子》

话说王员外因不肯画字,被他们说的说、讲的讲,逼得进退无计,只把眼看着翠翘,扑簌簌两泪交流。翠翘见爹不肯动笔,因发急道声:“爹,你不画字,事必难成。此事不成,爹行必死,一家必流落。与其立而视爹行之死,一家流落,毋宁我身先死,不见为净。罢!罢!罢!休!休!休!满腔心事一齐丢。”因大叫一声:“爹爹,我先死也!”照着柱子上就是一头。

王员外突然看见,魂都惊出,忙向前急抱时,已撞晕了,扑身倒地。慌的他乱叫:“我儿快苏醒,你爹爹画字了。”王妈妈、王观、翠云一齐围着,叫儿的叫儿,叫姊的叫姊,叫姑娘的叫姑娘,一面取滚水来灌。灌了多时,翠翘方醒,道:“爹,你不肯签押,灌我活来何用?”王员外连连道:“儿,我画,我画,一家人都画就是,儿好挣揣。”

又半晌,翠翘哭道:“甚么好事孩儿要抢着做?只是若不如此,必至大家同死,王家宗祠一旦断矣。想上想下,舍我一身,便全了多少大事。你们若画字,我自不消说;若不画字,我不是刀上便是绳上,不是水中就是火中,寻个自尽便了。决不看你们死的死,流的流,苦的苦,刑的刑,受这些活地狱。”

王员外道:“我一笔画了便是。”翠翘道:“你莫骗我,你舍不得女孩儿死,一家人都签了花押把我,我方才起来。”王员外见女儿如此行径,不敢执拗,忍气吞声,含泪咬牙,只得拿起笔来签了一个花字,递与妻子。王妈妈哭道:“儿,我不签这字,还是我的女儿,签了字便是马家人了,叫你娘怎下得手来?”翠翘道:“娘,譬如你女儿病死了,也要过日子。你女儿如今是嫁,不是死,还可宽一着,不要恁的悲哀,反添人的肠断。”王妈妈含泪,也画了一字,递与王观。王观道:“姐姐,自古道得好:‘养儿防老。’今日之事,刀斩斧剁,乃我该当的职分,与你何干?怎么叫姐姐远去天涯,卖身救父,我心何安?我心何忍?姐姐,叫我这笔怎么拿得起来?”言罢,又放声痛哭。

翠翘道:“兄弟,我值得甚来,你一身上关祖宗享祀,中关父母孝养,下关子嗣宗枝。你姐姐止于此了,不能报父母养育之恩,全靠兄弟代我善事双亲。兄弟你若以姐心为念,克孝双亲,你姐姐就死在他乡,也是瞑目甘心的。”言罢,倒身便拜道:“年老爹娘,全托兄弟孝养。”姊、弟哭做一团。终公差道:“王大爷,签了字兑银子,好做正经事,要不只管悲伤,哭坏了令姐。”

翠翘闻得此言,便住了口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益。兄弟你且画了字,清结了官司,还有日把耽搁,替你慢慢再说。”王观见父母都已画了字,硬着心肠也签一个花押。翠翘拿了递与咸媒婆,咸媒婆递与马客人。

马客人看了,叫伏侍的取出银子,兑了四百五十两。翠翘央终公差到缎子店里借了一个天平,一封封兑过,少五两天平。翠翘道:“此银本不该争添,但我为父卖身,不得不如此明白。”那姓马的又添足了。翠翘对终公差道:“今日还见得成么?”终公差道:“这个早晚见得的。”翠翘道:“如此极好,事不宜迟。你写了一张清白文书,我把公分银子交了与你,官里银子待我兄弟拿了,你同我父亲去见你本官,当面讨个清白执照。事完回到我家。吃个清白酒。马爷也屈在这里一座。”

终公差道:“姑娘十分爽快,会做事。就着我儿子终勤在这里相帮买办,我们同进衙门,先完了官府的事,再来写清白文书,完这私事。”对那姓马的道:“马爷也同到衙门前耍子,耍子,便好同来吃酒。”就叫那姓晏的写起一个讨清白的手本,一纸邻舍十家联的公举呈子,拿一个释匣,盛了一百两银子,大家一齐到中城兵马司前,同王家父子进衙门。

传梆直入后堂,叩见杨兵马,道了前事。兵马道:“既有公举,合是屈情,我替你十分脱个干净便是,文书上不曾沾关你父子。那贼头我带来还要分付他,不许沾关你父子。把这公举呈子落房存案,执照一个、去示一张,你拿去作护身符。若有人干连你。都在我老爷身上。”当面批了手本执照,就着该房凭那张公举呈子,立了一个清白案,当面开了镣肘枷锁。王家父子磕头谢恩而出。

终公差又同他见响马道:“你们都是好汉营生,这王家父子实是与他无干。你就咬定他,左右也替不得你。可怜弄得他家破身亡,也尽够他受用了。他卖女儿银五十两送与列位买命,列位可怜,不要扳他,放条生路吧。”一个响马道:“他原不曾与我同事,只替我吃了两席酒是真的。后来我犯事,他便丢我们去了。我们怪他没情,因此上牵连他句把儿。既是说过,今后不牵连他便是。”王家父子连连叩谢,献上银子。响马道:“多谢你了,我们再不扳你了。”

终公差同王家父子出了监门,道:“便宜了五十两,到该房用两分儿,做得案卷便挣些。”王员外听从,称了五两银子递与终公差,同见刑房,刑房原是官府分付过的,落得做人情,立时做起案卷,洗得十分干净,送进衙门,用了印信不题。

王家父子脱了罪名,余下四十五两银子,在街坊上买了两件衣服,回家见了妻女道:“官司倒都了帐了。”翠翘转悲为喜道:“只要官司清白,自然做起人家来。爹爹、兄弟如今是无罪人了。去梳梳头,带了巾儿,谢谢终老爹。”父子两个真正去梳洗,梳洗,穿起衣服。文物衣冠,非复囚头囚脑之状。上前替终公差作揖申谢,又替姓马的见了礼,咸媒婆亦作了揖。

终公差写了一张清白包管文书方完,那些伙计一齐走到道:“闻得衙门里说,王家父子都已释放,想是心事妥贴了,我们特来恭喜。”终事道:“来得正好,王员外备了一个薄礼,欲着我来相请。有五十两银子在此,列位在这清白文书上签一花名,便领去公分就是。”众人见官府已是清白,落得做好人,一齐道:“这事原是假的,既是终老爹代管,我们自然听命。”一人签了一个花名,作了一个揖,道声:“恭喜。”拿了公分去了。

终事对翠翘道:“姑娘孝心所感,开口件色顺溜,两处省下了一百两。”翠翘道:“此皆老爷所赐,就将这五十两送与老爹作辛苦钱。”终公差道:“姑娘再不要说起,哪家挂得没事牌?哪家必得好儿女?你卖身救父,这样银子是用不得的。我家也有女儿,人心都是一样,见贤思齐。员外亏得有你这样好女儿,所以逃得这条命。我看你父子恁般伤情,我若是个财主,我就替令尊用了这项银子,全了你父子分离,也是阴骘勾当。可惜我有此心,无此力,空抱了一点好念头。我是不想趁你银子的,若是要趁银子,怕这一百落下来的我不会趁,倒在姑娘手里接五十两银子。这话再不消提起,留与令尊作本钱。可怜遇事之后,室如悬磐,野无青草,不知几时做得人家起来?这张清白文书好生收了,是要紧的。”

翠翘欲强他受,终事发激道:“我说不受,定是不受的,若受这主银子,等我家也遭横事,女儿也去卖身!”翠翘连连道:“不消发誓,我晓得终老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了。但负此大恩,何日方能图报!待奴家拜为继父,远嫁他方,早朝夜晚,对天祷告,继父终公,愿你多福、多寿、多男子。”言毕,倒身下拜。终老辞之不得,受了两拜。

须臾酒至,外则马客人、晏九如、终子贞、终勤、王员外父子;内则咸老娘、他们母子姊妹。酒至半酣,马客人起身道:“王老爹官司已完,令爱却要明日过门。小弟来日已久,急欲登程,不能少待。”王员外含泪道:“尊客明日求停一日,待老夫办些铺陈衣服,后日过门罢了。”终公道:“要在后日,我承姑娘拜我为继父,也要寻些首饰、衣服,打发山妻、小女来送至。”马客人没奈何,只得应允了。后来张、王二家竟成通家之雅。王观读书长进,讨了终子贞女儿为妻,也受县君诰命。这是后事,按下不题。

当日酒为事扰,不能畅饮而散。终公留马客人到自家屋里居住,恐他乃远方过客,不能深信,留在自己家中,以释其疑。

客散,王氏一家,人人辛苦,个个劳倦,都去睡了。独有翠翘为金生一案,怀在胸中,不能顿释。想着前日定盟光景,今日卖身光景,后日相思光景,以足顿地低声哭道:“金郎,金郎,你妻子要抱琵琶过别船了,你回来时若是刚肠男子,将奴撇开一边,翠翘之罪犹可减却一半。若真情不化,卧柳吞花,朝思暮想,你妻子之罪,擢发莫数矣。匆匆离别,无物慰他,再作数字以寄别怀。表我大不得已之心,诉我无可奈何之苦,金生其有以谅我也。”裂素裙一幅,咬破了中指,沥血传情。简曰:

自君之出,祸起萧墙。仰盼归期,痛焉欲绝。父罹法网,义在必救。琵琶再抱,实为君羞。锦水有鱼,玉山有鹿,彼物而亲。嗟世之人兮,苦分离而莫聚。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临别拜言,珍重万万。义盟千里,金兄文台。辱爱妾王翠翘泣血敛衽百拜。附上俚言二律,别情怨况,殊不成诗,聊布此衷一点赤血耳。仁人不弃,置之案头,尚有依依小妇向君子诉别怨也。诗曰:

寄别伤心一纸书,封缄清泪湿□□。

溪边云水惊回雁,湖畔烟波少尺鱼。

柳色低垂春正好,梅花遥折意何如。

知君返旆应怜我,无奈东皇促去车。

情不能已,又续一律,单言昔日要盟,后日会期,发淡仙钱塘之兆。诗曰:

回首论盟慷慨深,花魂月魄几追寻。

梅花不寄南来信,芳草谁牵别后心?

来凤轩高云五色,望夫台迥价千斤。

相思莫下临清泪,梦兆当时卜武林。

题罢,泪已湿透鲛绡,一派血红,难分孰是血书,孰是泪痕。正是:

肠断断肠肠欲断,泪痕珠上又加痕。

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含羞告父母用情之终

忍耻赋狂且失身之始

不说翠翘将诗简牢封,忽然惊醒了妹子,见姐犹未睡,连忙爬起来道:“姐姐,这是甚时候,你还不去睡,可不劳倦杀也。”翠翘道:“心中有事,实睡不着,亦不见其为劳也。妹子醒得好,明朝所事匆忙,说也不能了括。我又成一简,望妹子一并收下,他日金郎回,道你姐背盟,抱琵琶过别船也。”言讫,呜咽不能话。

翠云道:“姐真有情人也,到了这样时节,身子已属之他人,而毫无一点自谋之念,谆谆以金郎为怀,虽倩女之情,不足多也。不知金郎如何报答姐姐。”翠翘道:“我与金生虽未形亲,实已心定,乃我仰慕终身之良人也。马氏子乃事急相随,岂我之合伴乎!不知前生作甚孽障,乃结成这段恶姻缘。我此去,可事,即忍事之;非事也,前生不了孽障,借此偿还;不可事则死之,非不爱生也,见前无端恶魔,托死缴案。为我再拜金郎,道翠翘虑彼深情,九殒难报,生死不敢忘情。叫他努力功名,看顾我家爹娘弟妹,胜念我百倍矣。翠翘今生不能还他恩情,待来生再补他厚爱罢了。”言讫,晕死于地。

翠云惊慌了,叫道:“爹爹、妈妈快醒,姐姐死去了。”父母、兄弟一齐惊醒。但见:翠翘面如土色,牙关紧咬。大家叫的叫,喊的喊,烧汤的烧汤,灌将下去,移时方醒。见了爹妈兄弟道:“呀!怎惊动爹娘兄弟,想只是梦中相逢耶。”父母道:“儿,你惊杀我也,为甚事突然昏死?”翠翘把眼四周一看,都是一家骨肉,道:“爹妈,你女孩儿有一心事,欲言之父母,其实含羞。欲待不言,又恐负了那人德意。事到其间,也顾不得羞耻,不得不说了。”父母道:“儿有甚事,爹娘一一听你就是。”翠翘哭道:“你孩儿……”又便住了口,只是哭。

父母以问翠云,云将遇金生前后事说了一遍,并那些诗词、书盟都把父母、兄弟看过。父母知女儿与金生有不讳之盟,又知女儿以贞自守,不涉淫亵,愈见尊重。道:“儿,你书中之意,我尽晓得了。为父母一一依你,将妹子续了这段姻缘便是。”翠翘听得此话,倒身便拜,道:“爹爹,你若是恁般替女孩儿满了志愿,莫说是替人为妾,便是死在他乡,也无怨心了。”

父母一把抱起道:“儿,是你爹爹误了你,陷了你。你怎么还是这等说?今生是不能够报你了,待来生你做我的爷娘,我做你的女儿,补报偿还你罢了。儿!好教你爷娘说,又说不出,疼又疼不止,直寸寸肝肠断。儿,莫说是人了,就是铁石,闻之也断肠。”

大家正哭得热闹,忽听得鸡报三啼,钟鸣漏尽,开窗且红日在天矣。王员外道:“翘儿倦极无聊,扶她去安息片时。我到外边去办些物事,替女儿上头,打点些奁仪,送她起身。”王妈妈同翠云扶翠翘去睡,王员外同着儿子去买了几匹尺头,换了几件首饰,买些食物肴馔,整起一桌酒席。

终公差的妈妈,同女儿苏娘一齐到来,替翠翘开面上头,把盏待酒。那翠翘泪似江流,喉如土塞,那里吃得一口酒,一块肉。王员外父子陪终公差父子在外面吃酒,看了这个光景,哪里吃得落去,草草供献一番而散。

翠翘谢终公,终公以白银一两递手。拜谢父母,父母含泪道:“愿我儿夫妇齐眉,子孙满堂,福寿骈臻。”翠翘唯含泪而已,与兄弟妹子厮叫。王观道:“愿姐姐此去助夫发家,早生贵子。”翠云道:“愿姐姐少解愁烦。”翠翘道:“兄弟、妹子,愿你功名显达,福履嘉臻。你为姐的不须说起了。”此日郁郁而罢。

次日,马家着轿来娶,咸媒人俱到,对王员外道:“马爷说:‘客中成亲,凡事不能尽礼。’上复员外,减省为上。”王员外道:“晓得了。”

此日,翠翘放声大哭道:“金生,金生,你妻子今日与你分离了。今生不得谐连理,愿到来生续旧姻。我王翠翘好命薄也,放着风流佳婿不能受享,而抱琵琶去嫁狂且。可怜一朵娇花,浪插浮泥之上。天,天!既不生我恁的好命,索性不遇着才人;既遇着才人,怎生就不结了此才缘!”悲悲切切,哭哭啼啼。无奈良时已届,花轿登堂,把酒三杯,送亲过门。可怜一个绝代佳人,伴了个马牛蠢物。

却说那姓马的,自家原是个监生。久恋姻花,多年子弟变成龟。遇着监淄一个妈儿,叫名马秀,没了乌龟,自家过日子。撞着这马监生,一心相投;一个也不想嫁,一个也不相娶;一个做妈儿,一个做帮龟。讨了两个粉头,好过日子。因手下一个丫头从良去了,接得他财礼银三百两。自家又凑了两百,到京中来讨个人手,撞着媒人,就讨了王翠翘。翠翘才色兼全,技巧无二,十分中意。不说出临淄,只托名临清。

当日讨了翠翘进门,款待了媒人,马临生回房成亲,想道:“如此这样一个标致女子,拿去梳笼,先有几百两到手,不可破了罐子。”又想道:“还不曾出京,若不与他成亲,这妮子替父母一说,岂不吵出事来。就是睡破了,到家里教他装做未成人的光景,这主银子依然还在荷包里。待我落得讨她个头汤,快活,快活。我那秀妈晓得,还要吃得个醋不要哩。不要管他,到了家里交把他,我把那做舅舅的面孔放将出来,他自然不怪我了。若是这妮子对我撒娇,我对秀妈一说,一顿皮鞭,打得她落花流水,她再怎敢妄动。今夜且落得受用那新新鲜鲜的活宝贝着。”思想已定,然后收拾进房成亲。

却说翠翘坐在床上,人俱退去,四顾无人,连姓马的也不在。忖道:“这是个什么人家,将几百银子娶个人,也不着个人来相伴。新郎也不知在哪里?看他恁般行径,实不象个好人家,倒像以我为奇货了。跟随童仆虽有,却无大小之分。接耳交头,哪似大家气象。我王翠翘错投胎也,不如一死,免受污辱。”又忖道:“我方才出门,就去寻死,到官也要连累我父亲。他费了四、五百银子讨个人,不曾成亲就死了,怎肯甘心。罢罢,拼得一死,放在胸中,且随他到家。如不妥贴,死在他那里,也就不连累我爹妈了。”抬头看见桌上一把剃刀,翠翘起身,轻轻走到桌边拿了,将汗巾包扎,藏在袖里。

忽然,马龟走进房来,道声:“娘子,好去睡了。”翠翘不答,那马龟替她解脱衣裳,上床成亲。可怜倾国倾城色,一任狂风妒雨欺。她这嫩芯娇香,哪惯狂风骤雨。游蜂浪蝶,岂识惜玉怜香。马龟酒色昏迷,放倒头一觉睡去。翠翘枕上流泪道:“可惜王翠翘,就断送在恁的个人身上。”辗转无眠,乃成《见狂且》九章。

其一

乃见狂且,狗如其人。

狺语哮声,不入人伦。

我得何罪,与之为亲!

其二

乃见狂且,沐猴蠢粗。

非儒非客,令令如卢。

我得何罪,以之为夫!

其三

乃见狂且,叹我红颜。

我贫而嫁,岂曰姻缘。

我得何罪,以之为天!

其四

乃见狂且,其老如父。

父兮君子,彼猾而蛊。

我独何罪,以身伴虎!

其五

乃见狂且,鬼面蛇心。

反复张皇,进退变更。

我狂何罪,以嫁伊人!

其六

乃见狂且,藏头露尾。

度彼行止,使我心悔。

我独何罪,以人嫁鬼!

其七

乃见狂且,心灰欲死。

金屋婵娟,勤余仰止。

我独何罪,不得其处!

其八

乃见狂且,如狐假虎。

本非其质,绥绥自露。

我独何罪,以之为伍!

其九

乃见狂且,枭张狼顾。

原非我流,胡为我晤?

非我罪也,姻缘之误。

天明,马龟起来收拾行李,打点离京。早有终公差来相探,见这个行径,道:“马爷何日荣行,令岳打点相送。”马龟不能掩道:“只在今日。”终公差道:“成亲也要三日,今日小弟有薄酒一杯,为马爷饯行,明日早发罢了。”马龟没法,只得又停了一日。

到三朝,马龟收拾了一辆小车,雇两个脚夫,载了翠翘,自家骑了一匹蹇驴,发行李出京。却好王员外同王婆儿女一齐来到,翠翘心如刀割,泪似湘江,一句话也说不出,倒身四拜道:“女孩儿止于此了,善保暮年,看弟妹们长进吧。”王老夫妇哪里回得一字,只道得一句:“你好保重”,便哭得咽硬喉干,西风猿断。马龟行色匆匆,催赶起行。王员外留不住,只得同送一程。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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