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古戍寒笳记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9 分钟 · 13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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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个,正是宋徽宗对李师师说的,那住在东华门西,西华门东,午朝门北,后宰门南的那位阔人。从此自然恩宠周渥,一日三迁起来。
八王原爱吉尔杭武艺,又不愿他占了一人之宠,每日价同他联络。不上半载,便将朝廷的干城,做了私邸的羽翼。只祁北门夫妇听了这个消息,唾了口大沫道:“呸!”翻是结儿笑嘻嘻的在他父母膝前道:“儿子早说他会作贼的,如今可给他骗了去哩。”北门不敢怠慢,四面派人打探着。
有一天,忽听得人说,吉尔杭已拜了巡视三边的钦差哩。不多几日,钦差征调文书已到沧州营中。北门却好在应调之列。五儿道:“我们把店收起,预备走罢。”北门不肯,说:“正好应调前去。看他拿甚么嘴脸来见我!”五儿道:“他既坏了良心,有甚么做不出来的!我们脱藉避去,他或者念及前情,不来追问。若投上去,明明是同他为难。生死之权在彼,他还不横着心肠来做个决绝么?”结儿立在旁边,两只小眼睛看看他爷,又看看他妈,见两人都是愁眉不展,便滚在五儿怀里道:“妈莫给爷上去。杨先生同涵碧娘不说过,有不如意事,还来就我么?儿子在这儿,原顽得腻烦了,我们出关去罢。爹,你又没瓜儿葛儿在这儿,一抖手便将全份家私装上车去了。我们几时走呢?依儿子说,还是明天的好。我们上了路,将吹叔留下的弹弓儿上了弦,去打虫蚁,又顽了,又吃了,可不是快活!最要紧的,前儿爹买还来的那轴岳爹爹画,是定要带着的呢。”夫妻两人听了他这一篇扯三拉四的说话,像百灵般咭咭呱呱个不住,倒忍不住笑了。北门毕竟有些忿忿,没听五儿避去的说话,却好没去投到。有一天,听说吉钦差在十里以内了,北门要带结儿去看热闹。五儿力劝不要露面,待他过了,我们便走间道出关。
北门没法,只得坐了下来。那知天才上灯,门外一阵马蹄声,却是京通一带常听见的,没甚么希奇。后来有人来门上擂着,问是祁家不是了。五儿便缓缓起身问:“是谁?”外边道:“开了门便知道哩。”五儿道:“知道了,才好开门呀。”外边道:“是送礼来给祁先生的呢。”五儿听是送礼的,不便不开,谁知才一开门,早见两位戈什哈,全装披挂着,后边随着提灯挈盒的。先就见那两位戈什哈冲着五儿打了个千道:“这敢是祁夫人哩。”五儿听了这新鲜的称呼,倒蒙住了,喉咙间呒了一声。亏得北门在里间听得了,趿着鞋儿出来道:“不敢当呢。尊驾是那里来的?请坐了说罢。”两个戈什哈像认识的一般,抢上前来,便称祁爷,却哪里敢坐。
看官,三边巡阅大臣手下的戈什哈,最少也有千总守备的前程,那祁北门不过是一规避不到的兵士罢了,在平日被千总守备整百整千的皮鞭子抽,还不敢呼一声痛,哪里还敢受他们的打千儿。今天见了这个样子,自然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两个戈什哈见他这样,将手向后一挥,说:“端上来罢。”众人便红红绿绿的一窝蜂送了上来,都是些内城的衣料食品儿,满满的把一张桌子装满了。这时五儿已向厨下烧茶去了。两人含笑从靴掖子里检出张梅红全帖来,递给北门道:“大帅说自己关防在身,不便亲来,特差某等替祁爷上寿,并着急要请祁爷到大营去见面呢。”这时结儿立在他爹背后,两只小手拭着睡眼,一回又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可又要发威了。果然指着这两人,向北门道:“爹莫上那强盗的当儿,依儿子说,快将这些东西掼出门去,自睡我们的觉安易多呢。”北门听了,不觉勃然变色,将结儿夹颈一掌,叱道:“你懂些甚么?再多讲,仔细了性命!”结儿垂手不语。五儿出来,将他拉进里间去了。北门这才回头向两个戈什哈陪笑道:“孩子睡昏了,他没见过两位的冠戴,认是戏台上做的老军,便没遮拦乱说起来。既承大帅的宠招,今晚便去,也觉不恭了,到明天再说罢。”两人怏怏道:“好位厉害的少爷!我们原不打紧,只大帅翻觉得太多事了。”说完,又勉强笑着道:“这礼物是祁爷不能却的。祁爷既今晚不便去,我们也不能勉强,且回大帅去,明天该轿该车,我们再预备着来迎接罢。”说完,也懒打千了,指挥着众人出门。北门也没心肠留他,由他们自去。
眼看着灯火渐远,才关了门进来。见结儿正直挺挺跪在他母亲面前呢,北门叹了口气,将他掖了起来,喟然道:“这是命宫中魔蝎,不能免的。如今倒不得不走了。”五儿道:“这厮们这一回去,保不定今夜即有大祸,要走此刻便走。”北门叹了口气道:“便要不走,也不容,我便陪着你们罢。”五儿便忙着将细软收拾了。北门自去拉出了牲口来,喂个十二分饱,套好了车,悄悄的赶在门外。五儿一件件拣紧要的放在车上了,回头问:“结儿呢?”结儿正将才送来的东西,一件件搬动着,往油灯上送。五儿跺足发急道:“少爷,你难道闯的祸还嫌不够,直要烧了这屋子才走么?”结儿才将手停住,那些东西已被他烧得七零八落了。笑道:“不烧掉了,也被这厮干没去,不如烧他个不全,也省得人说我们带了走哩。”说完,手舞足蹈的上了车道:“妈自拥着儿子走,爹呢,你把这缰给儿子来赶着,你们坐在车里不安易么?”北门道:“呸,这畜生还经得起你乱抽乱打呢?”说完,五儿已上了车,见北门跨上车沿,将缰一抖,不觉对着屋子流下泪来。
眼看着自己屋子里那盏没吹息的灯,从窗里射出一线微光来,像是送别的样子,已觉得一天别怨,更加着马鸣秋风,轮蹄轧轧,便是天真烂慢的结儿,也止不住凄惶起来。不多一刻,那灯光已渐没入树林中去了。好得父子两人多是兼人之敌,尽天涯海角,乱山丛树,他们自坦然无惧。只那匹马,却因风凄月晦,不住的长嘶。差不多半夜了,忽听得背后人喊马嘶。北门停鞭听时,觉蹄声甚众,风一般卷将过来。五儿心里兀自着急慌,低声道:“忧寻个地方躲过了他罢,被他们见时,便不是专为我们来的,深夜孤行也有许多不便呢。”北门看四面时,黑的也瞧不清那里是可躲的地方。只马蹄声却已在二百步内以内,一派火光,已在隔林乱串,看看要穿过这边林子来,北门不觉仰天叹道:“避也来不及了,由着他们来罢。”说时,索性将牲口扣住,从垫子底下抽出张弹弓,并弹囊来,当道而立。结儿看他爹已预备厮打了,便也跳了下来。你看他挺起两根歪辫儿,立在北门肘下,居然一员小将模样。北门低语道:“不许你出声,待你爹万不得已时,才准动手呀。”结儿点了点头。
那三四十匹马三四十个火把,已蜂拥而前。北门明明见那些骑在马上的人都是短衣缚裤的绿林,便放大胆子,当住路口,叱道:“你们来做甚么?是抢劫的,快给我退去!不啊,你家祁爷赏给你们一人一弹哩。”当头一骑听了这话,“噗哧”一声冷笑道:“好大话儿,孩子们替我先拉这厮来洗剥了。”众人一齐答应,直卷上来。说时慢,这时快,北门的弹子已脱弦而出,将一个打倒了。结儿看得高兴,正撩着小手要抓几个过来顽,忽听得敌阵中军号吹动,忽的竖起面“三边巡阅大臣亲军左队”的旗帜来,那当头的蓦地颜色一变,指着北门骂道:“好一个逃军,竟无法无天,抗拒起官军来!”北门心里一怔,早被几骑猝不及备,直冲过来,缚住了。结儿见父亲被缚,哪里还管得旁的,可怜他长不及三尺的孩儿,头还不能过人家的马腹,且张着空拳,哪里当得人家骑在马上的刀枪并举,虽也点倒了七八匹马,毕竟寡不敌众,渐渐的退下来了。这时五儿见丈夫被缚,爱子力战未胜,早已忍着一泡急泪,悄悄走下车来,毅然立在火光明处,呼结儿道:“你父亲既入罗网,徒战无益,他以三边巡阅使之势,凌压一家弱小,何畏不死!随着你父亲去,由他要杀要割完了!”说完,喉间咽着,止不住流下泪来。结儿听了他母亲的话,不敢违拗,把就近一骑的马蹄一拽,马背上的人便摔了下来。那些人蓦地见了五儿,一个个都呆了。五儿指着他们道:“也不用你缚,我们自有车在这儿,不放心,四面由你们骑着马围住了,一起向大营去。”说时,便携了结儿自坐上车,向那些兵士道:“快请你家祁爹上车来!”那些兵正被她弄得莫名其妙,里边有几个乖觉的,切切商议道:“依她那张脸,这一去时,怕不便是一人之宠么?这厮既是她的丈夫,保不定有比我们阔的一天。横竖不怕他逃走,放他车上去,也留个情面在后来。商议定了,便嘻皮笑脸的将北门扶上车去,又嘻嘻哈哈了一回。他们父子夫妻三人,只闭着眼睛不理,由着他们代赶着车蜂拥去了。
就只一刹那间,车里人早已定下了出死入生、悲壮淋漓的计较。你看那五儿收拾了愁容,从翠眉间平添出半天杀气。北门却只握着五儿的手,怒目向天,险些把满口钢牙都咬碎了。结儿究竟年幼,但知父母颜色不好看,这去多半要向吉尔杭闹一场哩。他要欺我父母时,还须像曩日酒店时的,将他依法炮制。三个人三种心理,却碍着众人,一声也不出。一阵轮蹄风卷,见前面灯光灿烂,如天上繁星,车旁人语渐众,谅是离大营不远了。北门仔细认着路径,暗暗记清了进出口,向五儿低低说了一声:“成不成,便定三十这一天罢。”说时,当头已望得见大营。营前人喊马嘶,非常热闹。早有一位兵官抢上前来,问:“祁爷请来了么?”众人说:“请来了,在车里呢。”那兵官向车内一看,见北门兀自缚着,假意骂众人:“混帐!怎把尊客缚了?”众人心领神会,早已一哄卸去。另换一辈人来,却打着两肩轿子。那兵官亲自替北门解了缚,扶他同结儿进了轿内。另有几个京东赤脚婆子,迎着五儿,下车换轿,一拥入营。
真是:同林倏起分飞鸟,指顾功成枕席间。
第三十三回 订新欢祁夫人别嫁 闻密耗杨春华起兵
却说吉尔杭自拜三边巡阅命后,他原是个强盗,戴上珊瑚顶朝帽,哪里能改了本性,甚么叫纪律咧,方略咧,说好麻烦,随便哪一个代我管管就是了,本帅骑劣马喝高梁还没闲,耐烦问这些!这脾气别人不知,八王是早识破了的,所以将他左右几个重要地位,一个个叫心腹将校占据了。去直把个吉尔杭高高抬着,充个会吃喝的傀儡罢哩。
这天正一个人在帐中明灯列炬的朝外独酌着,旁边站了两行亲兵,一个个长枪大戟,寂然不哗。吉尔杭喝到半酣,想起五儿来了,不觉面红耳热,叱去了亲兵,问亲随:“祁爷在别帐睡了么?”亲随说:“敢怕是睡了哩。”吉尔杭道:“那祁夫人同孩子呢?”亲随道:“已预备在帐下了。只这孩子爱顽得很,尽骗着,总不肯睡,硬掖他上床时,那小拳儿比铁还硬。”吉尔杭听了这句话,便不言语了。又喝了几杯,再也忍耐不住了,叮咛着亲随着:“你悄悄说给祁夫人去,说我在这儿等久了哩。”那亲随到五儿那里,见结儿正扭在他母亲怀里,问:“爹怎不见还来呢?”五儿俐眼见了那亲随,便随便答道:“你爹受吉爷恩典,教他在吉爷帐中住着,哪能在家中一样?好儿子,夜深了,睡罢。”结儿道:“不!”这“不”字才说完,那亲随已一脚踏进去了,笑道:“好位孝顺的少爷,你爹正伴着大帅在那里喝酒呢。”结儿理也不理,倒是五儿怕冷淡了他,立了起来。亲随走上一步,嘻着嘴悄悄的道:“大帅命小人一着,问少爷睡也没有?要是睡了,……”说到这儿,涎着脸笑着不说下去了。五儿早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居然酡着粉靥,将身子坐了下来,吞吞吐吐的道:“还没睡呢,回复你们大帅去,奴……”说到这儿,将嘴向结儿一努。亲随如得了圣旨一般,欢然答应着去了。
五儿见他去了,冷笑了一声,看着帐外月色,点了回头。结儿见母亲不快乐,觅着话来逗着。五儿只是个不理。结儿觉得没趣,小眼睛便慢慢搭上来了。五儿叹了口气,将结儿抱着,摩玩了一回,放在床上,将被盖好了,咽着哭声,低低说:“儿睡稳了,妈还要来的。”随将帐子下了。这时早有人在门外探望着哩,一见五儿将帐放下了,门外登时燃上盏明角灯,悄悄说:“祁夫人可预备好了?”五儿点了点头,翩然随着提灯人出来,心中兀自跳着,却不敢滴下泪来。不多一回,到了吉尔杭帐外,有几个亲军,一见五儿,便悄悄退去了。五儿将心一横,竟到了吉尔杭跟前。吉尔杭忙立起身来笑道:“难为了嫂子了。”五儿嘿然不语。吉尔杭知是害羞,便也不去逼她,邀她坐了。加上副杯箸,五儿也举杯饮了一口。吉尔杭眼看着奇缘偶逢,佳人难得,不觉抚掌笑道:“想那天过嫂子家时,我吉尔杭还是个漏网强盗,不图今日竟开府称帅起来。嫂子便是你也该谢天地掇合之恩哩。”说完,自己斟了杯,又替五儿斟了杯。五儿只一百个不开口,却敢应酬了他几杯。一刹时,酒上了脸,两颊上便露出玫瑰般的花色来。吉尔杭此时再也不能自持了,向左右望了望,喝了声:“下去!”左右便含笑退出。帐中只有了两人。不多一刻,忽听得帐内一阵笑声,传出话来道:“张灯送祁夫人到祁爷那里去哩。”众人暗地纳罕着想:不留着不放,已是奇事了,怎翻送她到丈夫那里去?我们那位大帅,难道被鬼神颠倒了么?他们才将灯张好,早见吉尔杭亲自送着五儿出来,看着他笑道:“明天此刻,看嫂子还有甚么法避我哩。”说完,像怪物般大笑,差不多已醉到十二分了。
五儿羞答答的随着张灯的还到北门那里,吩咐张灯的不要走,婉转向北门说:“自己已经允许了吉爷,说明天便假充是新从地方官献上来的一般,娶将过去,结儿这孩子留在他那里,你却除得补守备外,以后尽你见着合意的女子,抢几个来陪伴呢。”那些张灯的听了这几句话,才知吉尔杭原不是呆子,不过是迟一天成就,图个葛藤永断罢了。
五儿说完了,好一阵没声息。后来又高声道:“奴还去看结儿去了,明天以后,怕不能见面。你自保重着罢。”说完,竟毫无顾恋,吩咐张灯的引着,自向原住的屋子来了。
一到明天,满营中张灯结彩,悬绿挂红,说大帅纳宠呢。许多部将一个个吉衣华服,前来道喜。祁北门也穿着守备服色,随班进出。有人知道实情的,一个个羡慕他的机缘,佩服他的大度。吉尔杭这天已命令手下兵士,搭起了个五彩蟠云的锦帐来。一个三边巡阅使的纳宠大典,自然有许多人来凑趣。不费一钱,已将锦帐布置得花团锦簇,只少了个佳人,还缺些生香活色。吉尔杭看了一遍,非常得意,命宰了几十个猪,大犒亲兵。一面差预雇下的妪婢,先把结儿引了过来,说新人来时,后头跟着个油瓶少爷,是不雅观的。结儿已受了五儿半夜的叮嘱,也喜孜孜的瞧着热闹,不再骂吉尔杭做强盗。五儿这边,不待人伏侍,早将衬衣结束定当,匀了脸,梳了髻,插了满头繁花,穿了一身吉服。虽是第二次了,到底有些坐立不安,听着外边鼓乐悠扬,欢声时作,芳心自警,知道是为着自己来的,看看不觉天已过午了,想事情越发近了。那时早已满房侍婢簇拥着她,只待外边鼓乐一作,便要扶五儿出房。
这个时候,吉尔杭正吃完了午餐。一样穿了大衣,预备做新郎。正这好事在眼前的时候,忽见他眉心一皱,两个眼珠直努出来,大喊一声:“痛杀我也!”便倒在地上,乱爬乱喊。结儿见了这个样子,早已哭了。众将一齐奔上来,七手八脚将他扶在个炕上,眼看他眼中垂泪,牙关紧闭,有两个半魂灵,已端正上鬼门关去了。五儿听得这消息,登时花容失色,也顾不得腼腆,扶着个丫鬟,三脚两步赶到吉尔杭跟前,捧着他的头便放声痛哭,直哭得泪竭声嘶,还是不住。帐上帐下的将士,这时一个个鸦雀无声的陪着下泪,他们并不是哭吉尔杭,不过见五儿花一般的貌美,还没成亲,便做了寡妇。又见她哭得伤心,不知不觉也心痛起来罢了。五儿哭了一回,眼看看吉尔杭不中用了,只得回转脸来,朝着帐上帐下的将士朗朗道:“妾虽没服侍大帅过一天,名分上已是大帅的人了,三军之将,国家干城所寄,忽然暴死,应该怎样办法?望各位将军商议个计较出来。”
众人都面面相觊着。五儿勃然道:“妾本是女流,不敢主持军国重事的,但现在边境未靖,大变猝发,各位将军既一筹莫展,妾不得不暂缓身殉,替诸君料理哩。”说完,指着祁北门同三个常侍吉尔杭左右的将士,喊声:“替我将这四人缚了!”帐上帐下那些将士,见五儿慷慨立言,哀艳双绝,先已从羡慕中,生出几分敬服来。又见一声娇嗔,吩咐将祁北门等四人缚下,那些不明白就里的人,见他指挥如意,若有神助,比吉尔杭明决许多,一个个低头垂手,心先降了。有几个明白就里的,见他大义灭亲,竟将祁北门缚下,心里觉得待后夫太忠心了,待前夫太刻薄了,看她不出,花容月貌,倒贯着副狠辣心肠,还是不要惹她的好,却再也没个敢把吉尔杭暴死,疑心到她身上。说时迟,那时快,五儿命将北门等缚了后,早已捧了壶令箭,趁军中没主的时候,一件件传出令来。令旗牌晓谕全军停兵五日,限两日内全军挂孝,送帅爷出殡。令参军飞驰入京报丧,奏请另派大员接统全军,令将祁北门等暂寄沧州牢中,听候审问明白,递解入京。令各营哨将弁,各归原汛。但见她迸泪含啼,一一吩咐明白了,厉声向着帐上帐下道:“大帅英灵不远,你们有甚么意见,快些说!妾本女流,无拳无勇,没有不听的。”
诸将见她兵符已得,办的事确又令人可敬,暴雷似一声说:“敢不惟夫人命是听!”五儿这才泪珠乱滚,吩咐举哀。登时大家哭了一场,一壁厢号,一壁厢大笑。
那五儿代理三边军务之时,即杨春华秣马励兵之日。这天春华正从七十二堡检阅还来,得密报说清室已命吉尔杭为三边巡阅,不久便要出关,不觉在马上抚掌大笑道:“便在此人手中,取山海关如反掌了。”
众人莫名其妙,却不晓得她已接了北门、五儿第一次的谍报,说吉尔杭是从结儿拳下放走的,现已得清室宠眷的话儿。春华想:人便没良心,这生死之感,总该有的。吉尔杭得志了,若天幸来守长城要口,便可以情谊动之。既得了长城各口,俯攻燕京有如拾卵了。所以在马上抚掌大笑。
那知隔了几日,再也不见北门、五儿的谍报。但听说吉尔杭已放了三边巡阅使阔差,不日便要出关。春华想:这是北门没有不来报的,难道吉尔杭这厮竟念旧恶,于他们身上有甚么不利么?便派了几个精细兵士入关探听去。一面又写了几封密函,派人到江南陇上说机到即起,不必拘于师期。自己却同涵碧日夕督练着军队。
有一天,春华出去了。涵碧得了个谍报说,吉尔杭已死,五儿代领三边帅印,即日出关。涵碧沉吟了一回,忽的翻变了芙蓉面,咄着樱桃嘴,冷笑道:“杨君好呀!这五儿是谁?不是她倚为柱石的弃夫事仇的贱人么?”正说着,春华进来了。涵碧将谍报向案上一掷,娇容藏怒的转进去了。春华检起来看着,还没有完,不觉额手向天道:“大明之福,汉族之灵,不图纤弱女子,胸中及怀抱着尔许经济。只有我杨春华,却不愧识者哩!”说着,涵碧早从门后转身出来,仍装着薄怒,向春华道:“杨君,你说的是谁呢?”春华正色道:“相会于心,令娘还问他做甚?”涵碧不觉嫣然一笑。
原来涵碧明知五儿得手,却故布这疑局,来试春华。那知春华将自己疑局勘破,把“不愧识者”四字,明道着五儿,暗暗将涵碧心事点破。涵碧自然十二分的佩服,要报以嫣然一笑了。春华将谍交还涵碧,一转眼便叱退从者,毅然道:“令娘,你是个料事如神的,看五儿的帅印,抓得住几天?”涵碧道:“清廷方倚吉为北门锁钥,凶问一到,不出三日,必有衔命来代者。京师离通州,不过三日程,倘这位五儿留后,是个老实人,不出七日,不特全功尽废,且不能保其性命。要是我在那里时,兵权在握,这三边帅印,虽不敢说安如泰山,却不容清廷小觊了。”春华正色道:“既这样说,某敢问令娘:悉此间之众,鼓吹入关,须得几日?某今日势在必去。倘在半月以内,你的旗鼓已在山海关前,京东一路,某愿以赤心证之。”说罢,按剑欲起。忽听得外面噪将起来。一个说:“你也算个丈夫?难道没读过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么?”一个说:“这是诗人的口吻罢了。五儿是谁?我原不见过,只金焦鼙鼓,石柱干城,难道不是妇人么?”一个道:“花木兰偏裨末将,倚主帅以成功;梁红玉悬桴鸣鼓,乘敌归以得志,那比得通州密迩三辅!五儿孤掌难擎,你这种解识历史,去给杨先生听得了,手心打个希烂呢。”一个自觉得说不过人,急将起来,赶上来要撕他的嘴道:“呸!你这烂了舌头的蹄子,希罕你多拾杨先生几个香屁,便编派起我来了。”两人遂扭作一团,笑作一团。却给春华、涵碧听了去,不觉相视点头微笑,走将出去。两人一抬头,见是春华、碧涵,一齐放了手,直挺的跪下来了。
原来那两人一个是大丫头喜儿,一个是新收在手下的雏婢阿。涵碧见了含笑叱着:“起来。”故意问:“你们究竟争些甚么?”阿叽哩咕噜,像小鸟弄春般的都说了出来。涵碧笑道:“难得你居然也背得出几个女丈夫来?喜儿,罚你替阿才散下来的鬓发拢上了。”阿得了这个奖励,喜得含着手指儿笑。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