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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戍寒笳记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9 分钟 · 18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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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到这儿,五个统领一齐立起身来道:“朝廷既不要我们,我们的生死,一惟座下是听。”五儿道:“这不是顽的事,你们是先将军的部下,奴不过是个暂代斯席的罢了,却不敢在这生死关头,替各位作主。”五统领握拳透爪道:“我们情愿生死随着座下,管他是朝廷不是朝廷,能生我们的,便是我们的主人呢。”五儿叹道:“难得你们肯誓同生死。今天那位骑马闯进来的,原是本代帅的母舅,他是现任的中书,见阁中有了拿问我们的朱谕,丢了官出来报信,教我们赶速预备的呢。他也是个有文有武的人,本帅替你们介绍了罢。”
说着,吩咐请马爷。不多一刻,那位假装中书,已神情开朗的走了进来。五统领像有人在身后推着一般,一齐立了起来。春华含笑点了点头说:“才坠了马,恕不作揖罢。”说着,洋洋坐下,觊着五儿道:“这五位大约都有勇知方的了,这事议有头绪么?”五儿道:“大计已定了,只没有定怎样的对付呢。”春华将长眉一轩,慨然道:“在理我原没干涉这事的分儿,只私交公谊,两未可憩然置而不顾,所以把官丢了,来给你们知道。古人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日便是应毅然决断的时候哩。”五统领推坐起立道:“末将等原是中国人子孙,只因惑于利禄,不惜犬反噬以事之。如今恩断义绝,良心发现了,所不与吉夫人同生死祸福者,搬下这头颅来,做三牲祭祖宗去。”春华见他们这样,向五儿看了一眼。五儿便勃然起立道:“诸位主意既完了,明日到帐前听令罢。”五统领欢然答应,辞着出去了。
一到明日,点将鼓一起,五儿早婀娜翩翩的坐在堂上,受了参,便花容一变,勃然起立道:“你们还记得祖宗父母是那一国的子民么?京东一带,有名的是游侠之乡,却戴着顶缨帽,向国仇磕头称臣,旧时志气,试问在那里?”众人听了,肃然动容,堂上堂下,一点声息也没有。五统领早抚剑怒目,活现出一天杀气来。五儿接着道:“如今朝廷说我们逗留不进,要将将领治罪,兵士遣散。奴虽是代先将军的,责任所在,不敢避死,所以特地聚集在这儿,说个明白。你们自当你们的兵,奴一个人听他要杀要剐去完了。”五统领早齐声向外道:“夫人为我们的事要去受犬羊的杀剐,你们听见么?”外边轰雷似的一声道:“待我们死完了,再由着夫人去。要有一个不死,便不放夫人去。”五儿道:“你们不放本代帅去,本帅只有个自尽哩。”五统领又齐声向外道:“你们不放夫人去,夫人说要自尽哩。”外边又轰雷似的一声道:“待我们一个个都自尽了,再让夫人自尽。要是有一个的绳子断了,刀口折了,便不放夫人自尽哩。”五儿叹道:“依你们的意思,便怎样呢?”众人道:“杀上京去,把一窝儿猪狗杀完了,去祭庄烈皇帝。除了这法,别的没有了。”
五儿沉吟了一回,忽然厉声道:“没法且听你这一遭,只开兵起义,要祭礼的,谁情愿搬下个头来,充个祭礼。”说完,早有个人挺身出来道:“请夫人便将我杀了罢。”五儿欢然道:“有了一个了。这里有五统领,每统领开兵,须次还有四个呢。”说没完,下边连声道:“有有。”竟走上十几个人来。五儿不觉心满意足道:“各位下去罢。本代帅要传令哩。”因令左军统领改充先锋队,便今夜起程,扬言说受八王密令,拱卫京师,令右军统领分守京东各要口;令前军统领充后队,兼办运饷转粟的事务;再令后军统领为第二队,到明日出发。自己便留着中军并护兵随着自己同第二队一齐鼓行而西。杨春华便深拱高据,在中军帐里,指挥一切。京东一带,听说受八王密令,去拱卫京师的虽也有些疑惑,便这疑惑里,不敢冒昧阻挡,由他浩浩荡荡的过去了。不上两日,早已到了离京五十里的梦神庙地方。那时京里早已乱糟糟的,西安将军报称省城盗发,正在巷战,火乞派兵。江宁将军报说松江民团,勾通海外群盗,已抢进江口,苏常危在旦夕。应天都统又报说,红石山馀寇猝发,已抄攻锦州。
正是:河山一夕传烽火,风起云从指顾间。
第四十二回 恒王旧人黄冠野服 云门仙诀玉版新诗
却说齐姬瑞自送杨春华到宁古塔后,一个人云游四海,在泰山上茅观住了几月。老道邱玉符,原是恒王殿前的指挥使,自从流寇东走,宫殿丘墟,攀龙无灵,麻衣如雪,将恒王葬了,见南都烽火未平,笙歌鼎盛,叹息道:“不意大明江山,付此奄竖。东南半壁,直令宋高宗笑人哩。”便向恒王墓前痛哭一场,黄冠野服上泰山上茅观做道士了。
他与齐姬瑞原是旧友,忽然这天遇了,便留在观里住着。姬瑞原来怀抱着一腔义忿,想龙战数年,光复汉宇,见了玉符,一交谈起来,觉得他忧患中间,陶冶出来的玄妙见解,入耳痛心,再无死灰复燃的希望,便也心胸间冷了下来,终日同他采药行歌,作世外人生活。
一住数月,微闻说辽东关中各地兵起,心中不免动了一动,呆呆地回去。邱玉符请他吃饭,他也懒懒的说不吃了。玉符明知他别有缘故,便拉他出来坐着,自己却开出一瓶松子酒来道:“今天是春分日,古圣王贤相,寅宾日出的时候,我们这观后一峰,俯视东海,有如池沼;仰窥星斗,不异垂珠。世外人原不预山下事,只今夜是经纬天地,觇视治乱的良机,某要与君破例一走哩。”姬瑞听了,心中一动,面色便活动了几分。玉符又道:“只峰顶天风,吹人欲战,暮春天气,到那里便重裘不温。不靠着酒力,恐才到峰头,噤寒欲僵呢。”说着,向姬瑞面前斟了一杯。姬瑞不知不觉举杯干了,接着又是几杯,心事便渐渐吐露出来,慨然道:“我们自在这儿饮酒,正不知新战场中,又添几许血泊。某有几个好友,在那儿龙拿虎掷中,哪知道齐姬瑞却在这儿坐地呢。”玉符笑道:“早知你是有这一句哩。我们且打叠雄心,趁今天卜个天心向背罢。”说着,把峰头迎日的奇景,铺张了一回。直亏他一张嘴,说得奇采毕呈,豪情飙发,把个齐姬瑞听得心动了,急着要去。玉符翻随随便便的又斟了几杯酒,直等到月筛松影,风动竹枝,才立直身来道:“我们慢慢地走罢。”
出了三茅观,向观后石磴一级级上去。玉符遥指一峰道:“这便是望东海日出处,从脚底起,共三十六梯,二千八百级,也有几处寺观,却都是各立门户的。我们还该留着些气力,不要中途乏了。”姬瑞笑道:“这算得甚么!我们芒鞋竹杖,走遍天涯,二三千级石磴算得甚么!”玉符微笑不语,由着他健步上去,自己总离着十馀步的跟着。到第五梯上,觉得姬瑞渐渐走得慢慢,远望着梯尽处,有个道院在那里,便道:“我脚力乏了,上去觅个方便歇息罢。”姬瑞微叹道:“到那里再说罢。”
待到了院前,见满地松阴,四围山色,院门虚掩着。两人推门进去,见风来竹动,似做殿内三清,中宵伴侣。庭前一条甬道,直通到殿阶,却似有人洒扫过的一般。殿前悬个匾额,写着“澄虚道院”四字,两边一副对联,就中天月色中看去,上联是“天风松子吹清语”,下联是“地角波光起暮潮”。再进去,便是正殿,中间供着三清。前面一只供桌蜡泪未销,绣帐微动,桌上端端正正的供着一个签筒,朱底碧纹,刻着“灵签诗诀”四字。
玉符便拜了几拜,笑道:“这院是仙人常降坛的,诀上诗句,皆仙人降坛之作,是上泰山的没一个不在这儿求兆,你有甚么心事,好通了神,试一回,看灵也不灵。”姬瑞那时早已坐在石磴上,看月作吴牛之喘了,便真个通神了几句,由玉符求签去。眼看着玉符见神捣鬼的在拜杌前走了几步,呵一口气向供桌上,将双手捧下签筒来,也呵了口气,便和身跪下,高举签筒,一上一下的摇了几下,早跌下一枝签来。姬瑞暗笑道:“这不是闷人的顽意儿?依我便抓他一把出来,向月亮里拣一枝有口彩的,不是无往不利么?”
正想着,玉符已捡起签来,向月光下照了照,喃喃道:“第十三签上上。”便抽开供桌屉子,照签码检出一张玉版笺来,上写着一首七绝道:
王气金陵旦暮收,一时已尽汉诸侯。
便羁天讨成朝礼,惠帝何尝是姓刘!
玉符见了,冷然递给姬瑞道:“天道如此,我们何苦多此一举呢。”
姬瑞接来一看,却猜不出甚么意思来,道:“这不是全没灵验么?”玉符道:“灵也罢,不灵也罢,我们走我们的路罢。”
姬瑞立起身来,看玉符将诗诀放好了,正待出院,忽听得远远地有人高唱过来,两人便停住了脚,在山门下听着,觉得歌声在院后,一步步走近前来。
那歌道:青雀峰头百级高,一肩月色两头挑。斧柯呀,你诛茅锄草,也算出一把人间汗,出山一步是尘嚣。垓下歌声走项王,早教作孽在咸阳。天底下那里有现成茶饭,便算得千秋业,到头总是一团糟。一个鞍垂两个镫,一朝天子两朝臣。看他们忙忙的称功颂德,自算是新豪俊,良弓藏来走狗烹。天有星辰地有疆,天朝不许坐胡王。不须你拚死去斩头沥血,才算是忠臣。
玉符听了,问姬瑞道:“你听见这歌么?他竟同签诀上一样的口吻哩。”姬瑞道:“不是这样说,我听他虽则气近山野,却雄心未已。我倒要见见他这人呢。”玉符便指山坳处道:“你要见他么?你看他一肩月色从树阴下来也。”姬瑞向他指着的方向望去,果有一个老道,挑着一担枯枝,踏着半山月色,缓缓归来。到临近时,早见玉符招手笑道:“瞿道兄好幽兴呵。”那道人向院前卸下担子,笑道:“几天没放过晴,把烧火凳都劈做柴了。今天谢老天放出一轮月色来,才胡乱采些回来。”一面说,一面指着姬瑞道:“这位是谁?看神情气宇,不像是山中人呀。”姬瑞不觉暗暗纳罕。玉符抚掌大笑道:“好眼力!这位齐先生,是簇新的新朝翰院,奉敕来祭告泰山的呢。”老道摇头道:“不像不像。你看他斯文,肚子里杀心,像笆斗般大哩。”姬瑞知道是个有道长者,不敢怠慢,作了个揖道:“江南齐姬瑞,不敢请问瞿上人法号。”老道忙让过了道:“甚么法号不法号的,我们在这三茅观前相识,便唤我做三茅道士就完了。”说着,三人各向树下石磴上坐了。三茅道士忽然向姬瑞道:“想是许久不见杨春华了。”
真是:一鹤云峰来道侣,九天珠玉落人间。
第四十三回 秦亡汉禅历历眼前 鹤驭鸾吟翩翩世外
却说齐姬瑞等三人坐在三茅观前闲话着,三茅道士忽然问起杨春华来。姬瑞知道他是个有心人,叹道:“原正苦念着他呢。”三茅道士道:“他么,原不愧一世之雄,只十天以内,必有件天大祸事,压到他头上去。他要是能战胜这一关时,以后便坦途渐多了。”姬瑞忙问:“是甚么大祸?”玉符含笑起立道:“上山去要紧,这些闲话说他甚么?”说着,拉了姬瑞便走。姬瑞没奈何,只得跟他走了。三茅道士笑向玉符道:“你仔细着,带他上山去,还该带他下来呵。”说着,自挑着枯枝,头也不回的推门进去了。
姬瑞却满腹狐疑着,想:春华有甚么祸事?我既听得了这句话,于公于私,不应该不先去知会他。只那三茅道士既说了,他定能知道这件事。我当着面不问个明白,去知会身受其祸的人,还算得个人么?生平读书明义,自许些甚么来,却装作没事人一般,在这儿登山游目。想罢,便毅然道:“天道远,人道迩,我们不必上山去了。”玉符微笑道:“便牺牲这一夕,碍了些甚么?难道你今天还能下山么?”说着,携了姬瑞的手向前道:“快些走罢。瞿道士正防你上了山去,不肯下来哩。”
姬瑞没奈何,只得跟着他上去。到第十梯上,喘嘘嘘的似有些难走了。忽觉得天风下来,冷然浃骨,神气但清了许多。那些峭壁上的藤萝,丹实绿苞,垂珠累累,像锦障一般夹护着自己。左顾右盼,不觉脚步健了许多,把困倦忘了。到十四五梯上,云根冉冉,从脚根上起。仰视天星,咫尺可摘,有几只玄鹤在头上翱翔清唳。一时间,天乐琅琅,祥云霭霭。姬瑞肃然问玉符道:“这是甚么地方?”玉符抚掌笑道:“大明朝洪福齐天,圣天子百灵呵护,这还有甚么说的!你看,那上边露出宫殿来了。”姬瑞向上看着,真个见明霞宝雾中,有无数巍峨宫阙,那些宫殿渐渐迎近前来。见都敝开着窗户,里边有一阵阵的云紫瑟,肃然知是迥非凡境,不住的自顾形秽起来,那脚步便像有千钧般重,难移动半毫,向玉符道:“我们且在这里坐一回罢。”玉符微笑道:“也好。”便见路旁列着几个石磴,却光致整齐,玉一般的莹洁。坐将上去,煞是奇怪,觉得又软又温,比人间芙蓉绣褥,称体了许多。
玉符举头远眺了一回,笑向姬瑞道:“心胸间还觉有人间烟火么?”姬瑞默然不语。忽听得一阵仙乐,从琼窗珠户中,翩然飞出一只五采辉煌的仙鸟来。玉符肃然起立道:“栖桐娘子出来了。他是碧霞宫司书近侍,平日不易出来的,今天应有玉诏下落人间哩。”姬瑞见玉符这样,不由自主的也立了起来。那仙鸟可煞作怪,不差一步的飞到两人头上,笙簧杂奏的鸣了一声,便随风飞下一张玉牒来。玉符慌忙跪下,捡了起来,且不看上面写着甚么,先整衿稽首,送仙鸟还去了。直待他被彩云隔断了,才立起身来,双手展开玉牒,读着道:“今夕碧霞宫宴思陵旧主,旧主欲见一二旧人闲话,汝可引江南书生齐姬瑞入见。”
姬瑞听了,不觉猛忆故君,泪如雨下,道:“先帝还念及不忠不孝的小臣齐姬瑞么?”说着,竟号哭起来。玉符忙止住他道:“这不是谢皋羽的西台,且忍着哀声,打点入觐罢。”姬瑞没奈何,只得止住了哭道:“方寸已乱,你扶持着我罢。”玉符点了点头,两人便一步步的走上梯去。才到半梯,便见一碑当路。玉符道:“这是秦封禅碑,陵谷变迁,何止千载,他却还兀立在这儿呢。就月光下摩挲着,馀文多霉蚀了,只留‘假威鬼神,天下和平’八个大字。”玉符叹道:“皇帝多强盗出身,世系无名贤,只好造作神语,以欺天下。自史官失职,牵强附会而后,要求一司马迁《高帝本记》文章,明誉暗刺,已不可得,何况直笔大书,说起家强盗呢。便如今日,不是说圣祖有神鸦之征,其实宫庭暗埋没,正不止诗人所‘畏行多露’呢。”姬瑞道:“不要发议论罢。君命召不俟驾,你还在这儿充金石家呢。”玉符一笑,扶着他上去。渐渐入了云际,百二河山,被云气隔断了,翻是上边那些宫阙,渐渐露出全体来。只见玉作丹甍,珠为碧槛,若远若近,恍惚已入了宝阙。但见几个仙女走将上来,传着仙君玉旨道:“传邱道人领江南齐秀才到洞霄宫参见。”便有几个人引两人进了更衣室。两人进了更衣室,邱玉符自有条不紊的将身上衣服卸了,向一个锦缘绣缎的门帘里进行,指着斜边一个门道:“请你进这边去罢。
可怜齐姬瑞在人间,诸侯倒屣,分司作赋,正不知经历了多少石崇金谷之华,平泉花木之盛,从没眼中见过一物来。如今一进这门,便觉得目定口呆。只见云彩四围,青峦一角,月光还亮晶晶的,翻似出琼宫宝阙一般。身上因学着玉符,只留一套单裤褂儿,被山风吹来,冷飕飕地骨节里都感觉着。要更衣时,那里还有一件衣服,止不住叩壁唤着玉符。偏是那壁又石斫成的,只得罢了。想:这明明是有意作弄着自己,烈皇有灵,决不至虚传丹诏。我只明心见性,来领略这月光山色,便不见烈皇自有心应神会呢。主意已定,便安然倚着碧峦,仰首看月。奔波了半夜,心神一定,不觉倚在山角嘴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已冠带整齐,随着个内侍,向丹墀上去。到第二级上,便不敢上去,将身伏了,依着汉家仪注,才说得一声“万岁圣安”,眼泪已止不住涌而出,放声大哭起来。殿上殿下的人,见他这样,一齐变了面色,却不料圣天子非但不怒,翻龙颜微蹙,长叹一声道:“扶齐某上殿来罢。”便有两位锦衣花帽的太监,雁翅般走下殿来,扶起姬瑞道:“齐老先生,万岁爷请你上殿去哩。”姬瑞含泪上殿,觉得香抱云浮,天威咫尺,那眼泪不知不觉咽着不敢出来了。敛神垂目,跪在烈皇脚下道:“微臣齐姬瑞,罪该万死。到今日才来叩对天颜。”烈皇唤太监扶了他起来,问:“我那可怜的子民怎样了?没被人家蹂躏么?”姬瑞道:“赖列祖列宗垂庇,陛下默佑,倒还没甚么伤害。”又问:“我那一班旧人呢?”姬瑞不觉默然不语。
烈皇叹道:“朕早知他们不能始终相顾呢。今天召卿到来,有一二语相嘱。朕承凋敝之后,知祖宗德泽,及我已尽,所以郑重举错,力求培德以贻子孙。那知廷臣以朕含融,益肆倾轧。数年之间,阁臣屡易。天下后世,孰不谓朕以优柔寡断亡其国者。洪承畴之生降,温体仁之入阁,朕以赤心待人,而人之报朕者如此,尚何言哉!但朕虽不德,尚不欲以临死一言,堕海内志士忠臣之气。‘臣乃亡国之臣’一语,乃虏酋造作,以间吾君臣者。卿下去时,好为朕辨之。”说着,龙目中潸潸滴下泪来。姬瑞含泪道:“陛下勿悲,胡无久运,入关不及十年,已淫荒无度,众心解体。现在关内京东之众,太湖海上之师,已云起响集。凭列祖神威,诸臣汗血,河山还我之日,也应不远呢。”烈皇叹道:“能如此便好了,只恐天命已绝,虞渊日落,也不过是聊尽人事罢了。”正要说下去,忽听得外面有人道:“天机难泄,齐先生可下殿去哩!”
真是:故宫乔木河山梦,不是明光奏对时。
第四十四回 出梦入梦迷离神境 欲去未去迢递心盟
却说烈皇正召对着齐姬瑞,款款悃悃,如家人父子劫后相逢,不知不觉要将天机漏泄出来,却给人来提醒了,才黯然道:“卿下去罢。此心耿耿,横竖在这儿照临你们呢。”说时,长吁一声,将龙袱一拂,便有先前扶上他来的那两个太监扶着自己下殿去。
一时宫殿前头,月色渐渐沉了下去。一回头,见两个太监已不知去向,自己却在万峰叠翠中。只听得四壁猿啼,九天鹤唳,松风谡谡中,正不知置身在那里,想这不是精神所结,形为梦寐么?只是从哪里入梦的呢?便不论别的,只这地方是生平从没到过的。既没到过,可见不是入梦的地方了。又想:我不是同邱玉符一起被召后来分入更衣室的么?他如何没到殿上,这便是最迷离恍惚的事了。莫不是进更衣室时入梦的么?既是在进更衣室时入梦,怎此刻出梦时又另在一个地方呢?不觉心里越想越糊涂起来。心里自想着,脚步慢慢地山腰间转了过去。见一个人影,兀自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行近前来,认得是玉符,忙唤道:“你好呀,怎一进了更衣室,便不见了。”玉符听了,茫然不解。姬瑞道:“你真糊涂了,不记得仙鸟衔书,烈皇召觐,你还跪在石上接过诏来的么?”玉符道:“呸!谁经过这些事来的?我同你摩挲碑文后,见你合着眼,在石磴上一坐便睡熟了,我才向峰后散步了一回,想回来唤醒你,同上山去,那知你已迎将上来。你看那秦皇勒石,不是兀然在前么?”姬瑞模模糊糊的从头一想,才知道从见琼宫玉宇以后,都是梦境,不觉长叹道:“烈皇之灵不远,是梦也罢,不是梦也罢,我总是受委托之重,定死生之计的哩。”因把梦境细细向玉符述了一回。
玉符也不住嗟叹道:“我们上去罢,看太阳快出来哩。”姬瑞道:“星行日躔,言之徒乱人意。我志已决,何必再卜诸天,下山去罢。”玉符道:“我不引你上去,如何得这一梦?我看上山一步,入梦一层,还是上去罢。”姬瑞听得他语中有骨,心里想:莫不是他弄的玄虚?且随他上去,看他引自己到那里,便随着转过山角,早是月抱云扶,露出极峰一阁来。
玉符遥指道:“这便是观东海日出处。我们再鼓一鼓勇气便到了。”姬瑞嘴里应着,身上觉得有些寒上来。玉符像知道的一般道:“我们放紧一步,借筋骨的运动,便不怕风高寒重了。待到了那里,自有天地正阳,令我如挟重纩呢。”真个二人鼓勇上去,把寒气退了许多。到后来居然汗津津的只嫌热了。到了阁子里,凭栏一望,豁然别有天地。不要说齐烟九点,便是秦塞汉津,历历在目。只那阁子太高了,四面脱了空,便觉得天风过处,有摇摇欲落光景。两人扶着危栏,那身体竟像浮在空中的一般,脚跟上有些立不稳起来。玉符拉着姬瑞一臂,指着西天一角道:“站稳了。你看这月要落下去了。”姬瑞见月还离地甚远,却不料玉符的话还没完,如弹丸脱弩,一刹时已直跌下地底去。登时眼前墨黑,四山猿鹤不住乱啼起来。姬瑞不觉懔懔欲坠。玉符道:“你站稳些,正有后文看哩。”
说没有完,姬瑞觉得身上登时热烘烘地,看玉符时,已像办例行公事一般,把外衣卸了,搁在栏上,看着姬瑞道:“你不怕热么?”姬瑞道:“原有些热。”玉符笑道:“正有热的在后头。你快些脱罢,迟了汗出来哩。”说着,自己像来不及的一般,把身上才装上的去许多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姬瑞初想热也有一定度数的,那里会还没到春天,便行起夏令来,便不信这句话。那知这热来得比急风骤雨还快,一刹时,早热得连气息都转不过去,忙脱衣时,汗已夺肤而出。玉符在黑暗中听得他的喘息,又觉得他悉悉索索的在那里把衣服向身外乱扯,忙道:“莫脱了,睁开眼看罢。”姬瑞喘吁吁的道:“看甚么呵?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