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古戍寒笳记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9 分钟 · 7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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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端,见正有一家在坟前祭扫,三四个家人抬着酒肴纸锭,向坟前安设齐整了。有几个男妇上酒展拜,将纸钱烧化着。
老人正替墓中人感慨,忽见墓后钻出个乞儿来,遍体褴褛,将两手掩着脸,伸了个呵欠道:“好睡啊。”说完,两手一放,从一张尘土一斗的面上,透露出一双炯炯目光来。一见满盘肴核,走将上来,伸着五个萝卜般指头,便向肴核中拈。那些家人一哄上来要阻止他,他见不是路,一手平举起祭案,一手拈着向嘴里送,喝采道:“好酒菜啊!”家人等骂着来抢。可煞作怪,那乞儿的身子,如铁浇在地上的一般倒也罢了,那一张祭案,在他手中,竟也生了根的,三四个家人用足全力向他手中去夺,他竟丝毫不动,依然喝着吃着,不要说没被他们夺去,便是案上的酒菜,也没泼一滴开来。
这一来真把众人惊呆了,立着看他。他连拈带夹,把一席祭吃喝个干净,将案一丢,白眼向天,啸了一声,登时风动云开,湖波欲立,苍茫四顾,忽然向天大哭起来。扫墓人见他是个疯汉,也不再去计较,自收拾着盘盒去了。
灵芝老人却含笑看着这乞儿,见他笑了一回,忽然见有人看着便直奔上来,睁着眼骂道:“我哭我的,你看些甚么!”灵芝老人笑道:“我看我的,你也骂些甚么?”乞儿不觉一怔,答不出话来,狠狠的看了老人一回,忽地抚掌怪笑道:“我要笑哩。你还敢看么?”灵芝老人叹道:“笑果不忍,哭犹无益。凭你怎样,我总觉得无聊哩。”
乞儿听了这句话,又住了笑,撇开老人,临着湖水凝注了。半刻,忽然指着湖中微波道:“不许去,去便吃俺一拳。”那水波那里肯听他,依然潺潺向下流漾去。乞儿大呼道:“天乎天乎!逝者如此,我其葬于此矣!”说完,踊身便跃。灵芝老人早预备着他有此一着,一把将他拉住道:“且慢,说明白了再死。”乞儿被灵芝老人一拉,睁睁地道:“快说快说!”灵芝老人道:“投水也有个投法。你须将衣服脱了,双手抱了块石头,拣水深处一跃,头下脚上,然后能死。在浅水里边,手足乱抓,欲沉反浮,耳目壅塞,污泥满体,这时的情境,便清白全失,不堪回首了。”乞儿听到这儿,把一脸怒气渐渐平了下去。灵芝老人知道已经得手,便逼进一步道:“来来,老夫来替你收拾。”说时,拣了一块大石头,道:“这也压得住你的身子了。”乞儿勃然变色道:“大丈夫要杀贼陷阵死,宁忍效儿女子态乎!”说完,转身便走。灵芝老人大喜,携着他手,指着堤外水阁道:“草庐不远,正替君杀鸡煮酒哩。”乞儿跟着便走。
灵芝老人携着他手进门时,他蓦地见堂中供着烈皇圣容,扑地下拜,大哭起来。这一哭真是呼天抢地,声震瓦屋。不要说灵芝老人,便是合宅上下,多陪着他下泪。哭了一回,忽然立起身来,向老人含泪一揖道:“告诉老丈知道,我戚迪先今后不疯了。”
灵芝便留他在家里住着,别的不打紧,每天总得替他预备五六升米,四五个鸡,两三对猪肘,才够他一饱。那天听说南村上出了事了,赵辣子领了县里的兵来捉邻村张家母子,被一班猎户拦住了,正酣战呢。
那戚迪先这时已不似墓前抢食的乞儿了,正一个人在门外望着,忽听得这个消息,似接宴会的请柬似的,飞一般向南村奔来。见两边正血肉相搏着,他猛可的大喊一声,冲将进去。两边波分云荡,早被他冲开一条路来。看定为首的两人,一手一个拉将出来,向着两人道:“你们且停着,等我问明白了,再由你们打去。”两阵看得呆了,都想保全着主将,那里敢动一动。他直拉两人到湖边,自己向一棵树下坐了,然后放了两人,指着那官兵头目道:“看你是个有七八品头衔的,让你先说将来。”头目道:“咱们是奉上差遣,不由不来,要问是为甚么事情,却连咱们也不知道。”戚迪先冷笑道:“好好,你还没知道是甚么事,居然向人寻起事来,怪不得人说官兵是个个该杀的。不许动,动便吃我一拳。”接着又向那猎户,猎户把前事说了一遍。迪先听了大喜道:“这是你不差,这是你不差。”因回头向那官兵道:“我问明白了,是你差的。我现在断你,吩咐众人快些向猎户等陪罪还去,不然我便要不答允了。”
正说着,灵芝老人早气喘喘嘘嘘走来,怕迪先闯祸,忙笑向那头目道:“还去向贵上老爷说,灵芝村袁某懒惯了,湖上的事,自有本地绅士调和着,何苦又劳动了兄弟们。”说完,回头顾着从者道:“捧上来。”只见几个人捧上五十吊钱来。老人又笑道:“荒村野屋,没鸡酒好孝敬,兄弟们自己随便酤一杯去罢。”那头目起初被迪先硬派了差,已有些胆怯,如今见灵芝老人,修髯道貌,潇洒如仙,料定总是个有名的大绅士,那猎户又不是好缠的,落得免了打仗,又得了钱,便就势收科道:“我们原是奉上差遣,不得不来。既你老人家这样说,只要有回复上司的话儿,又何苦定要打呢。”说完,便唤那些兵士来分钱。兵士听得有钱,比打仗高兴多了,一拥上来,一人一吊,却好四十人。那位头目一人独得了十吊,扬威耀武的下船去了。
这一来却把个迪先同那班猎户急上来了。迪先第一个道:“老先生,你何苦放了这班畜生不算外,又将钱给他?”那些猎户平日都很佩服老人的,到这个时候,却也有些抱怨,却说不出口来。灵芝老人见他这样,不觉长叹一声道:“我看你们大祸在前,自己还没知道呢。”众人听了这句话,都吃一惊,问:“是甚么祸事?”老人叹道:“张家母子呢?”众人道:“还在家里。”老人道:“教他们两人赶今日避到我家去罢。你们的猎船呢?”众人道:“散泊在湖边。”老人道:“赶今日泊在一处罢。赵辣子这厮呢?”众人道:“逃回去了。”老人道:“且饶了他罢。你们谁是大哥哥呢?”众人推着那发起劫赵辣子家的人道:“这是我们的史大哥呢。”老人道:“就请史兄弟晚上到我家里来罢。”
真是:直从无可追寻地,捉得人间妙绪来。
第二十回 罢诗战鸾绡离绣阁 陈水嬉画桨演明湖
却说灵芝老人这天召猎户首领回去,一夕话把三十馀只猎船,收为军用。更由猎船上转辗相劝,分湖一带,大小百馀艘,都暗受约束。石声等欢然商议起编练的事情来。灵芝老人道:“现在胡虏监视甚严,若要明白表彰,说起这‘编练’两字,势必大招疑忌,随起即蹶。但‘编练’二字,又是万无可少的,我们还须想个遮人耳目的方法才好。”
众人听了,一时都想不起甚么法来。迪先止不住跳起来道:“现放着个仙人在这儿,我们虔心请计去,怕不教导我们?”灵芝老人向他看了看。石声道:“不是白玉蟾么?他原是湖滨的乩仙,只怕人天暌隔,要问休咎时,还有几分影响。这军旅大事,怕也难替我们借箸一筹呢。”迪先笑道:“甚么是白玉蟾黑玉蟾的,我说这仙人,便是府里的停云小姐呢。”说时,因把前天灵芝老人说给他听的水阁观鱼别创舟制的一件事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齐声向灵芝老人要请停云出来。老人笑道:“闺中稚子,解得甚事,却把军国事去问他?”公炎正色道:“甥女原是夙根非凡的,我们想不出的事,或者她竟别有会心,便没甚么,横竖算她是个小孩子的见识,也没什么笑话啊。”
说着,回头向自己的小厮道:“你进去禀姑太太说,外边没有别人,舅爷说请四小姐出来呢。”小厮含笑去了。不多一刻,一个丫头随着小厮出来,向公炎道:“四小姐正在里边,同大小姐二人抢韵斗诗忙着呢。”灵芝老人道:“又在那里淘气了,你进去说,请她搁着诗兴,省得深更半夜的又缠着人改笔罢。”丫头笑着进去。
不多一刻,一阵笑声,几枝绛烛,捧出位停云小姐来。众人肃然起立。灵芝老人笑道:“她是个孩子罢了,还没向长辈行礼,快坐着罢。”公炎起来,携了她的手,揽在怀内,摸着她雏发笑道:“可是也在里边喝酒呢?怪道两颊红得玫瑰也似的。”停云低着头只是笑。灵芝老人道:“莫尽着笑,可知今晚大家要考你,怕要出一回大丑呢。”众人齐声说:“四小姐是天纵奇才,我们枉算是个须眉,那里敢考小姐!不过急着没法,来请教请教罢哩。”灵芝老人笑道:“你听你听,越是奖赞,越易出丑呢。”
石声肃然执杯起立道:“某等不忍大明社稷,沦于胡虏,拟在东南一角,举讨虏义旗。前天承停云小姐指示,所有师船式样,已依法制造,这是烈皇天上有灵,笃生才媛,建此奇策。仆等应该替大明忠义之士,敬献一爵的。”说完,斟上一杯酒来。停云双颊酡然,慌忙立起身来,捧杯看着灵芝老人。老人道:“长者赐,不敢辞,你干了这一杯罢。”停云憨然举杯干了。石声接着朗朗道:“如今将预备编练,只虏师监视极严,百思不得其策。停云小姐有甚么赐教没有?”
那时众人多望着停云。公炎怕他胆怯,说不出话来,将一杯温酒送到她手里,道:“喝了慢慢的想罢。”停云却不来接杯,向着灵芝老人道:“阿爷讲得么?讲得不对时,不给人笑话么!”老人还没答应,公炎大喜,拍着她肩道:“讲讲讲,没有不对的。”停云笑了一笑道:“这是一件再有趣的顽意啊。”说时,回头向公炎耳边低低说了一篇。公炎抚掌大笑道:“今日停云小姐毕竟压倒须眉了。”灵芝老人听了,却也暗暗纳罕。公炎笑向停云道:“说罢,包你人家听了,要击碎唾壶呢。”
众人肃立起敬,凝神静听,一时间,四座不喧,烛花欲笑。满室中人影无言,酒香浅掩的等停云说出这句话来。停云被公炎催急了,只得忍着微羞,低头浅笑道:“重阳渐近,湖上本有龙舟水嬉,我们借着庆祝新帝的名辞,作鱼龙曼衍的演习,这不是件最有趣的顽意么?”说没有完,四座肃然起立,从极严谨中,平显出一天快意来。灵芝老人听了,也止不住把唇磕着酒杯点着。
石声慨然道:“寓奇有权,在慧心人自俯拾即得。我辈钝根,真如盲暗,今夕经停云小姐一言点破,而后倘东南一旅,幸能集事,这恢复奇勋,还须让分滨才媛,江东独步哩。”说完,欢然偕众人贺了一杯,把停云羞得笑又不是,不笑又不是的,只携着他父亲的手掐着。
公炎笑道:“考毕了,尽赖着你在这儿,看人家罚你逃避诗债呢。”说完,那跟着出来的婢子,已秉着画烛出来。停云巴不得要走,怕阿爷拦着。灵芝老人笑道:“便算是勉强完卷罢。”停云方含羞含喜的向众人敛一敛衽,随着婢子进去。一转过屏风,便觉得有一阵莺声燕语,带笑带说的远远进去了。
从这一天起,分湖周围数十里,传遍说新朝定鼎,国泰民安,要大演龙舟,庆祝太平之治。湖上七十二村,无男无女,无老无小,都欢喜得甚么似的,都伸长了脖子,望日子快些过去。
到初一那一日,是试演的日期了。太阳才上屋檐,湖北诸港中,已东西相应的有无数锣声鼓声。岸上旌旗相望,人语阗咽。那旌旗分做七色。自蒲叶港至鹭鸶湾中分两港,港上建橙色旗。自鹭鸶湾西南至杨公子渡,中分三港,港上建绿色旗。自杨公子渡直南为白草洲,洲上建黄色旗。白草洲西北自德化桥起至秋水村,中公三港,港上建青色旗。自秋水村西南至石臼港,中分两港,港上建蓝色旗。白草洲南乌鹊桥一带,建红色旗。杨子渡秋水村南观音兜一带,建紫色旗。周围十馀里,旌旗招,锣鼓阗咽,真是演战昆明,水犀列楼船之阵;会师孟津,白龙起鳞甲之风。一时秋高水澄,万人空巷。都聚集在湖岸上,望着旌旗欢然色动。将近辰初时候,忽然鼓声不作,各色旗下,飞一般划出七只四桨小船来,船梢各建一枝本队旗号,依着地域四周哨了一回,迅鸟归巢似的各还港口去了。船才入港,鼓声齐起,春雷般从各港中起了阵呐喊声。众人只道是龙船出来了,那知鼓声一住,湖上静悄悄地不见一船。不多一刻,又是一棒鼓声,仍没见龙船出来。又不多一刻,忽见白草洲中,一缕白烟破空而起,接着一声炮响,各港中连珠价应了一声,白烟起处,登时满湖秋水,起了一层轻烟,把四围蓼红苇白,模糊盖住,绝似绝世佳人,浓妆未卸,拥衾小睡的一般。须臾风来烟散,早见花团锦簇。湖中蜿蜒曲折,排着七条长龙,那橙色绿色两龙的旗下,藏着无数战船,分做两行,吹吹打打的舞将上来。众人临近看时,见每船上四支桨,桨内桨外,各立着两人。那桨外两人,交错立着一条板上,那板只三寸许宽,半浸着水里,摇摇的立着两人,一推一扳,把这板激动得一上一下的,如蜻蜓戏水般。一失脚时,怕不赴湖神的茱萸会去。众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那知他们高唱着水嬉歌道:
湖水湖波似镜清,艨艟十万向天津。
等闲肯负湖神约,为要荷戈定太平。
湖水湖波似镜平,雄师一出蛰龙惊。
搴旗横桨联舟去,捉得胡人当点心。
湖水湖波似镜平,东南半壁在苍生。
一双射蛟屠龙手,端属河山旧主人。
湖水湖波似镜平,东南西北好乡邻。
有仇不报男儿耻,三户何尝不灭秦。
一路唱一路推扳着,精神百倍,把三寸木板踏得像山一般稳。桨脚激着湖水,泼辣辣飞一般过去了。远远望着别条龙,歌声互应,激水如飞。一煞时排成一个群龙抢珠阵。中间一条黄龙,蟠尾奋首,向四边舞着。左边的橙旗,转向右边,右边的青旗,转向左边,青橙相间,便成了一条彩云;右边的蓝旗转向左边,左边的绿旗转向右边,又成了一朵彩云,把条黄龙裹着。南边一队红旗,北边一队紫旗,摇旗击鼓,分头向两朵彩云裹去。蓝旗队如长蛇船与红旗相会,绿旗便退了下来;橙旗队如长蛇般与紫旗相会,青旗队便退了下来,登时变了两朵绛云,将黄龙裹着。青旗绿旗两队,忽然并力向黄龙攻去。黄龙破阵而出,将蓝橙红紫四旗分做两队,蓝橙两队列阵于左,红紫两队列阵于右,但见黄龙口中,烟焰斗作,登时炮火彻天,湖波震荡,旌旗隐隐,渐没向烟焰丛中。那呐喊声便泼天似的起来。岸上看的人,但见闪闪火光,如金龙戏水般向四边乱射,白烟开处,火光满罩,把晶莹烛照的日光,都变得黯然无色。
看的人不觉口呆目瞪起来,有胆小的村下妇孺,多掩着面说:“了不得哩。”那知一声未完,早见湖上烟云开处,现出个七色相间的长蛇阵来。
真是:明湖秋水澄如镜,忽见玄黄龙战来。
第二十一回 雌抚院闻歌知雅意 女才子雄辩析群疑
却说群龙鏖战正酣,忽见烟云开处,七队军旗蜿蜒间错着,成了个长蛇阵,静悄悄地,但闻水声泼泼,安闲整暇的向湖中绕着一回。号鼓一起,各队分散。黄龙船上高高的扯起一枝七色长旗来。有一个人,在船头把一面小旗摇着,像是指挥的一般。各队都依着他旗号,按次退下,堪堪却与黄龙相距。同一距离的时候,忽见他执旗的左手一举,接着一声炮起,各队飞一般的抢将上去。那橙色一队的船,四桨齐飞,那船一摇一摆,几乎全没在水里去。那些出跳的人,半个身一浮一沉,在水面上竟如坠在水里的一般。众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忽见前队第一船发了声呐喊,“噗冬冬”一船两人,多跌下水去,那船便横七竖八的没了方向。
看的人都说:“了不得了,这跌下去的怕不丧了命吗?”正没说完,忽见黄龙旗下,水花溅处,突钻上几人来,跳上船去,将那一支七色长旗拔去,大喊一声,跳下水去。那橙色坠船上锣鼓齐举,欢声大作,早已列成纵队,一支七色旗早高建在船上。大家唱着凯旋歌道:
捣穴犁庭誓不回,搴旗斩将仗英才。
湖波湖水明如镜,泼泼春风动鼓吹。
捣穴犁庭誓不回,归来城郭劫馀灰。
湖波湖水明如镜,倒挽天河洗甲来。
凯歌声里,分了七队,旗鼓整然的各收入港里去了。众人不觉齐声拍掌欢呼。
那知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将开去,连苏州嘉禾各处多晓得了。说分湖上划得热闹的龙船,这是难得逢着的,大家都老远的买舟来看,登时分湖上画桨锦帆,花簇簇热闹起来。
单表那天是初八傍晚,明朝是重阳正节,各船上都知道明天是最挤的,怕泊得远了,看不清楚,便隔夜占了个龙船必经的位置,一行一行排泊湖心,如列阵一般,挨得密密的,只待明天饱看。刚刚天渐黑了,几百只船上,秋火齐明,映着水光,如几条火龙一般。
忽听得人语桨鸣,从湖北开下只威武华丽的大船来。那船琉璃明窗,织丝帘幕,牙墙锦楫,迥殊常制。船头上有几个人呼呼喝喝的,却被水声冲突着,听不出甚么话来。不多一刻,便有四五只戈矛耀月插着“江苏巡抚部院卫队”旗帜的船,向水上掠了一遍。还到大船附近,再引着大船开到离别船差不多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几只小船便停泊在四壁,像保护的一般。
众人见了这种气概,知道定是苏州下来的官船哩,却不知大船上住的是当今抚苏使者金抚台的宠妾雪娘。那雪娘本是秦淮名妓。
清兵南下,曲院星散,雪娘欲避不能,竟为八王亲兵所得,献于八王,非常爱宠。当时金抚台还在八王幕下,不知怎样,居然贾午之香,传于袖底,分司上眼,回于筵前,被八王窥破了,立时要杀他两人。金世珍听得这个消息,毅然入见八王道:“金某不才,蒙录诸幕下,自顾弛,不娴小节,拾殿下唾馀,供狂生朵颐。鼎脔之禁,犯者明知必死,然越公尸居,能容李靖。今亦用人之时,吾公将置金某于何地?”说时,不晓得那里来的气概,竟岸然立着。八王万不料他有这样一来,翻踌躇着道:“我原没听见甚么,君是我左右股肱,不要说一两个女子,便再重要些的,某难道不能举此身以外的,酬诸知己么?”世珍听了这句话,不觉喜动颜色道:“殿下既曲恕狂生,则斗胆以侍婢雪儿请。”
八王不防他竟直捷爽快的说将出来,想全军远出,朝内忌者正多,金世珍是名为参幕,实来监军的,不如牺牲一个侍女,使为己用。天下多美妇人,苟兵权在握,怕另外觅不出一个来。想罢,便故意大笑道:“我疑是甚么事,原来是个侍儿。这妮子原也略有些姿色,得事足下,不是件佳事么?君自回去端正着,即夕便将他装饰着,鼓吹送来,如何?”世珍大喜辞了下去。八王果然当晚厚赠雪儿,送归金世珍寓中,并请了个汉族名士,做了几首香艳芬馨的催妆诗。
从此雪儿便归了世珍。后来世珍被命抚吴,居然顾恩思义,做了个八王爪牙,并将苏重儿双手奉上,算是夜赠雪儿的一份回礼。
这次听见分湖上大演龙舟,雪儿便向金抚说明了来与盛会。到了九日清晨,大船头上早张了架疏竹金镶软帘,帘前放了个供几,几上金鸭吐香,一缕缕漾到湖波青处。雪娘在舱中,拥髻凭栏,早听得水鸣人语,远远送过一阵隔浦歌声来。那旁边许多船上,见大船上旖旎万分,华贵无两,不知不觉齐把眼光注射过来,见软帘中渐渐有了钗光钿影,接着有个绝色侍儿,挑帘探出头来,传问道:“娘问龙船甚么时候出港?要是快了,抽早把早饭传上来罢。”那泊在旁边的护送船上,应了一声。侍儿便推帘进去了。
不多一刻,便见小船上大盘小盒的捧将上去。船上花光侧聚,笑语琳琅。一回撤下盘盒来,见还是满满的。这时湖上静悄悄的,大家都推窗列坐向各港中望着。
这一天的龙舟,却不比试演,远远听得掌着画角,东西响应,便以有无数龙吟。雪娘听着,知龙舟来了,向镜子里端正了一回,跨上船头,向四围一望,觉明波浩渺,微风扑人,绝异衙中气象,不觉香涡微绽,暗暗的喝了声采。又见那许多民船,两边排列着,像都来拥护自己的一般。正凝眸处,忽听一阵细乐,随风吹至,从各港口夭娇娉婷的游出七队龙舟,帆樯衣饰,上下一色。初还隔远着,没看清楚,到临近时,全湖数百只船上,一齐掌声如雷喝起采来。
原来那七条龙中都是些十七八岁精壮美貌的少年,一身衣裤,依着龙的颜色,短襟窄袖,簪花绾结,趁着星眼剑眉,光映一水,这已是人间不经见的齐整了。最奇的第一条船上,扎着彩绢龙头,扬颔奋首。夭娇波间,两支龙角,尖如削笋,却立着两个乔装神女的少年,各挺着一双宝剑,在龙角上舞出百般姿势。众人看着,只替他发抖。他却起落应节,击着双剑唱起歌来,那得不教人抚掌赞叹!那知七队龙舟,忽然蜿蜒相傍。那十四支龙角,排做一线。那站在龙角上的十四位神女,各向身边摸出一绞七锦丝绦来,随手一掷,便搭着龙角,接成了七锦彩索。龙船上便作起悠扬细乐来。那十四位神女,初犹向彩绦上,娜娜徐行,已令环湖观者惊喜杂起。
雪娘本是个爱爽快的人,只碍着软帘,看不清楚,便命侍儿将四围软帘揭起,那一副娇俏华贵的容光,便如拨云下凤的显了出来。众人苦舍不得彩绦上七双神女,只得偷闲闪眼的领略着。雪娘欢然笑着看着,见彩绦一紧,十四位神女忽然变了步骤,二十八瓣金莲,在绦上各飞龙舞凤一般,穿花插柳的走着。脚步愈紧,歌声愈亮。忽然七色相间,列了个“一”字,拍手折腰唱起演习时唱的几支凯旋歌来。雪娘原是懂得些的,不觉心中一动,唤龙船上来领赏。便有一只护卫小船,飞一般划向龙舟去,举着一面巡抚部院卫队的小旗招呼着。龙舟便停住了。小船上人扬旗高声道:“金抚院太太令龙船上去领赏!”七条龙船听着,便由中间黄龙船上放起一声炮,十四位神女正在彩绦上,一听得炮声,像吃了一惊,五雀六燕般向湖面上直坠下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