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合锦回文传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28 分钟 · 9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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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抛在水里去了?”一头哭,一头叫,那里有一些声息。沿岸寻了一早晨,指望等个过往船来问他,那河里却静悄悄没一个船儿来往。又想道:“我官人平日并没甚冤家,或者未必害他性命,我还寻向前去。”便走离了沙滩,一步步望前而行。行了半晌,远远望见前面有个茅庵,梁忠奔至庵前看时,见一老僧打坐在内。梁忠问道:“老师父可见有个秀才模样的少年到这里么?”老僧道:“这里幽僻所在,那有人到此?”梁忠道:“这里要到大路上去,从那里走?”老僧用手指道:“望这条路去,就是官塘大路,只是近日有兵丁往来,见了行路人,便要拿去推船扯纤,你须去不得,不如望那边小路走出去,前有个市镇,那里却没兵丁往来,可以安歇。”梁忠依言,便望着小路而走。
走出路口,果见有个小小的市镇在那里,梁忠又在市镇上寻问家主消息,却都问不出。腹中饥馁,只得投一个饭店歇下,教店主人做饭来吃。店主人道:“客人要吃饭,请宽坐一坐,小店因内眷不在家,只有一个小厮同我在此支值,接待不周,休得见怪。”梁忠道:“宝眷为甚不在家,”店主人道:“近有兵丁过往,这里虽是僻路,恐怕他也来骚扰,所以人家都把家眷暂移别处去了。”梁忠听说,想道:“看这般光景,桑小姐决来不得,我官人到这里来寻他,却不走差了路?如今官人或者知道这消息,竟回乡去了。他是个秀才,就遇了兵丁,不会啰唣,我却不可冒险而行,只得且在店中,权住几日,等平静了,也寻路回家去。但行囊被劫,身边并无财物,如何住得在此?”想了一回,想出个权宜之策,把实情细诉与店主人听了,因与商量道:“我急切回去不得,又没处安身,你左右内眷不在家,店里没人相帮,我就帮你在店里做些生活,准折房钱、饭钱。等平静了就去。不识可否?”店主人想道:“近日官塘大路上,没人行走,客货到这里来的到多,我和小厮两个手忙脚乱,又值不来,得这老儿帮一帮也好。”便欣然应承了。梁忠自此住在店中,替他打火做饭,凡遇来往客人,就访问梁生消息,却只没些影响。住过一月有余,听得往来客人说道:“如今好了,这些兵丁亏得防御使薛老爷差官押送他起身,今都去尽了。”店主人便对梁忠道:“兵丁已去,我要闭了店去接家眷了,你须到别处去罢。”梁忠谢了店主人,出离店门,待要取路回乡,争奈身边没一些盘缠,只得行乞度日。
一日,行乞到一米店门首,那米店主人见他不像个乞儿,因对他说道:“看你老人家不像个行乞的,目今防御使薛老爷招集流民开垦荒地,少壮的荷锄负来,老弱的担秧送饭,你何不到那里寻碗饭吃,却不强似行乞?前面现有薛老爷的告示挂着,你不曾见么?”梁忠听说,便走向前去观看,果见有许多人在那里看告示,那告示上写道:
镇抚郧襄防御使薛 示为屯田事照得均州等处一带地方,迩来屡遭凶岁,且有兵役之扰,百姓流亡,田亩荒芜,以致兵饷不给。今本镇已奏请,暂免本年田租,少转民困。至于兵食所需,本镇自择隙地可耕之处,发兵开垦,以充军饷。本处居民逃往他境者,可速归就业,其荒田无主者,招集流民给与牛种,使之耕治,另立民屯,以佐军屯。为此,特差标下提辖官一员,揆度便宜,往来监督,如有屯军欺凌百姓及过往客兵挠乱屯政者,拿送辕门,按军法重处,决不姑贷。特示。
那张大告示后面,又有一张小告示,上写道:
防镇标下提辖厅钟 示为遵宪督屯事照得。兴举屯政,乃宪台轸念兵民至意,凡尔屯军,各宜仰遵宪谕。其隙地可耕之处,须相视高下,丈量广狭,先将近水之地开垦,并穿渠凿沟,以便灌溉,其一应耕器,已经官给银两措办,不得擅取民物。所在屯舍亦已官给木石盖造,不得擅住民房。至于民屯与军屯相佐,其荒田无主者,如原主既归,仍即给还,不许强占。如有他处流民逃入本境,该地方报名立册,以便给田派耕。老弱不堪者,使充炊黍馈饷之役,其军民杂屯处,疆亩既判,屯军不许侵渔民田分数。已上条约,各宜遵守奉行,本厅不时巡视,如违,定行解宪,究治不恕。特示。
梁忠看毕,踌躇道:“我若在此帮助屯田,几时得回去?不如一路行乞,以作归计。”正思忖间,忽见有三五个人骑马奔来,那些看告示的都让在一边。梁忠看那前面马上一个戴钹帽、穿绿衣的人,认得就是前日在舟中赚他主仆的歹人,便赶上前,一把扯住,喊道:“劫人的强盗在这里了,你好好还我主人来!”众人都吃一惊,马上那人大喝道:“我是内相杨府差出来采办的虞候,你那里来的乞丐,敢认我做强盗!”说罢,提起鞭子乱打。梁忠由他打,只是扯着不放,口里嚷道:“你前日说是襄州的公差,姓景,如何今日又说是杨府虞候?”那几个骑马的从人齐声喝道:“好胡说!这是杨府的时虞候,什么襄州公差?什么姓景?”便一齐挥鞭乱打。正在争闹,只听得几声锣响,一簇人马喝道而来,前面打着一对旗,上书“督屯”二字。那些看的人都道:“钟提辖来了。”便四散闪开。
梁忠见了便叫道:“督屯老爷救命,有劫人的强盗在此。”马上那人道:“谁敢诬我杨府虞候为盗?正要送你去督屯厅里打你。”道声未了,那钟提辖已到,听得喧嚷,住了马,喝问:“何人?”梁忠禀道:“小人是襄州梁秀才的家人,前日跟随家主出外,被这贼劫去行李,连家主不知坑陷在何处,今日在这里遇见,却到恃强殴打小人,伏乞老爷做主。”钟提辖听了,指着马上那人正待发作,却把他仔细看了一看,惊问道:“你不是时伯喜么?”那人也看了钟提辖一看,笑道:“原来是爱哥。”钟爱道:“你为甚至此?”伯喜道:“我今做了内相杨府的虞候,今奉杨爷之命出来采买东西,现有牌票在此。”便向身边取出牌票递与钟爱看。钟爱见了,知是真的,便道:“你们都到我公署里来。”言罢,同着时伯喜并梁忠一齐至督屯公署。原来,此时钟爱便认得是梁忠,梁忠却认不出钟爱,心里到怀着鬼胎道:“不想那督屯官儿恰好是这厮的相识,今番我反要受累了。”到得公署中,又跪下禀道:“督屯老爷救命。”钟爱连忙也跪下扶起道:“梁伯伯,你如何便认不得我爱童了?”梁忠吃了一惊,仔细把钟爱看了一看,跳起身来道:“好了,既是你在这里做官,须拿住这劫人贼,究问主人下落。”钟爱扯他过一边,附耳低言道:“他是杨府虞候,不便拿他,主人已有下落,我已见过,如今往长安去了。”梁忠听说,才住了口。钟爱对伯喜笑道:“难得今日两位旧相知叙在一处,大家不必争竞,且在我这里吃三杯,我和你两个笑开了罢。”便请伯喜上首坐定,自与梁忠下席相陪,命左右摆上酒肴,三人共饮。
伯喜问起钟爱做官之由,钟爱把遭际薛防御的话述了一遍,伯喜连声称贺。梁忠坐在一边,只把伯喜怒目而视,并不接谈。伯喜笑道:“老人家,你休怪我,我实对你说罢,前日之事就是你家主人的亲戚赖官人替栾大官人定下的计策,教我来赚他这半幅回文锦。你要理论时,须去寻你们赖官人来对他说。”钟爱道:“如今赖官人在那里?”伯喜道:“赖官人与栾大官人都投拜了内相杨爷,一个改名杨栋,一个改名杨梓,一个认做义儿,一个认做假侄,一个做了千牛卫参军,一个做了御马苑马监,好不兴头。这半幅锦已献与内相杨爷,你主人有本事时,自去问杨爷讨便了。”钟爱道:“既是主谋自有主谋,的得物自有得物的,不干这里时虞侯事。梁伯伯只把这话回复主人便是。”当晚酒散,伯喜别了钟爱,自与从人去了。钟爱方把梁生前日见了薛尚武,如今去谒柳侍御的话,细述与梁忠知道。梁忠闻得主人无恙,十分欢喜。钟爱留梁忠在署中住了一日。次日,把些银两赠与他,教他不必回乡,径到长安柳侍御府中去访问主人。梁忠依言,谢了钟爱,取路望长安来。途中见有柳府贴的前半锦图,他不晓得是柳公要寻梁生的,反认做梁生在柳府中要寻桑小姐的。因又想道:“我官人的半锦已被人骗去献与杨太监了,如何在柳府中?难道杨太监把来转送与柳侍御了么?不然,只是刻个空图样儿寻访小姐,那锦自不在了?”左猜右想,却不曾想到前半锦已在桑小姐处,那骗去的到是桑家的后半锦。正是:
不知桑是柳,翻疑柳是桑。
大家差误处,真堪笑一场。
不则一日,到了长安,一径至柳府门前访问梁生。门役道:“梁相公已赘在我老爷家里做了女婿,你是何人?问他作什么?”梁忠疑惑道:“我官人不要寻桑小姐,如何今又娶了柳小姐?”因对门役道:“我是他家老苍头梁忠,特地来要见主人的。”门役见说是梁家人,随即通报。梁生正对柳公说要寻访梁忠,探问骗锦人的踪迹,恰好闻梁忠来到,不觉大喜,便教唤进梁忠入见。梁生夫妇与柳公听说途中遇见时伯喜的话,梁生方才省得杨栋就是栾云。梁忠道:“如今官人既娶了柳老爷的小姐,可还要寻问桑小姐了么?”梁生笑道:“桑小姐已寻着在此了。”便也把柳小姐即是桑小姐的话对他说了。梁忠方才省得柳即是桑,途中所见半锦图,不是梁生访小姐,到是小姐访梁生的。
主既怀疑,仆又添惑。
今朝相见,一齐俱释。
当下,柳公晓得了栾云冒名,本初设计的备细,不觉勃然大怒道:“赖子如此负心,栾云也敢来赚我,我当奏闻朝廷,诛此二贼!”梁生劝道:“此二人不足计较,岳父不必舍豺狼而问狐狸。目今杨复恭植党营私,欺君蠹国,为众恶之渠魁,当先除此贼,其余自灭。”柳公道:“此言甚为有理。”便打点上疏参劾杨复恭。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怀才文士,忽进一篇谋国至言;含沙小人再下一着中伤奸计。求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卷 续春闱再行秋殿试 奏武略敕劝文状元
诗曰:
天朝吁佼网罗开,文武全才应诏来。
一岁两开称盛事,伫看儒将凯歌回。
话说柳公正想要草疏参劾杨复恭,适值朝廷因李茂贞征讨杨守亮不下,欲以杨复恭为观军容使,前往督战,命众大臣廷议其事。柳公即出班面奏天子道:“陛下欲以杨复恭为观军容使,臣窃议其有三不可?”天子问:“那三不可。”柳公奏道:“大将威行阃外,乃忽以一阉竖节制之,则军中之旗鼓不扬,士卒之锐气亦沮。昔肃宗时,以鱼朝恩为观军容使,遂致九节度皆无功。前事可鉴,一不可也;晋时,王敦作乱,其兄王导在朝,泥首阙下,肉袒待罪,今杨守亮系杨复恭之侄,守亮叛于外,而复恭傲然居内,出入自如,朝廷不以是罪之,而反加宠命,二不可也;李茂贞所讨者守亮,今反以守亮之叔节制其军,茂贞怀疑,必生他变,三不可也。况复恭欺君蠧国,罪不容诛。以臣愚见,莫若斩复恭以谢天下。倘陛下念系老奴,不忍加刑,亦当谪逐远州,勿令在帝左右,则守亮之胆寒,茂贞之志奋,而兴元可以荡平,武功可以立奏矣。”天子闻言,沉吟半晌,乃降旨,停罢观军容使之命,却未便谪逐复恭,仍容他出入宫禁。你道为甚缘故?原来,唐朝自穆宗以下几个皇帝,皆是宦官所立,这朝天子庙号昭宗,乃僖宗之弟,初封寿王,后登宝位,却是杨复恭迎立的。所以,天子念其定策功劳,不忍便谪逐他。当下,柳公见天子不能尽听其言,心中怏怏,退回私第,想道:“我一人之语,未足感动大听,必得多官交章合奏,方可除此阉竖。”
正想间,恰好天象示变,有日食星陨之异,天子免不得撤乐减膳,诏求直言。柳公喜道:“好了,这番定有参劾杨复恭的了。”谁想,唐末那些朝臣都是畏首畏尾,不敢轻触权阉,虽然应诏上书,不过寻些没甚关系的事情,没甚要紧的话头,胡乱塞责而已。有诗为证:
纷纷章疏总虚文,何异寒蝉声不闻。
日伏青蒲无切直,问谁折槛似朱云。
天子遍览众官奏章,这一本也是应诏直言事,那一本也是遵旨直言事,却都是些浮谈套语,没一个有肯明目张胆说几句紧要关切的话。最后,看到钦天监一本奏称:“文星昏暗,主有下第举子屈抑怨望者。”天子即传旨特召柳公入对,把这话问他。柳公奏道:“臣虽未知星象,但以日食论之,日为君象,若天子当阳明四目,达四聪,如日光遍照,则日当食不食。今左右近习,蒙蔽天子,使天子聪明奎塞,故上天乖象示警,欲陛下觉察蒙蔽耳。朝中既乏直言之臣,草野岂无深计之士,奈自刘蕡下第以来,试官问卷,稍有切直犯讳者,即弃而不录,以致才俊阻于上达,安得不屈抑怨望?臣愿自今以后,举子对策,陛下必亲自检阅一番,务去谀而取直,庶几士气光昌,文星不晦,而日食之变,亦可弭也。”天子听罢,点头叹息。即日降诏,追赠刘蕡为翰林学士,录其后人。柳公随又奏道:“刘蕡曾孙刘继虚向住臣乡华州,以务农为业。近为赋役所苦,弃田而逃,不知去向。”天子即又降诏访求刘继虚,使世袭五品爵,奉祀刘蕡香火,以其田为祭田,免其赋税。正是:
既赠其死,又录其孙。
追崇往昔,用讽来今。
原来刘继虚自与家眷寓居均州,因前日薛尚武查访流寓女子,怕有扰累,假姓了桑,又徙避僻村。过了几年,不见动静。适值尚武出榜招集流民屯田,他便再变姓名,姓了内家的姓,叫做赵若虚,编入流民籍中,受田耕种。今忽闻恩诏访求他,乃具呈防御衙门说出真姓名。尚武未知真假,不敢便具疏上闻。因想:“朝廷原因柳侍御之言故有此恩诏,柳侍御是华州人,与继虚同乡,自能识认。”遂备文申详柳公,一面起送继虚赴京,听柳公查确奏报。继虚安顿了家眷,星夜望长安进发。到得长安,即至柳府投揭候见。柳公出来接见了,认得正是刘继虚,讲礼叙坐,殷勤慰劳,继虚先谢了柳公举奏之力,然后备述当时挈家远遁,本欲至襄州,因闻桑公物故,遂流寓均州之事。柳公笑道:“足下欲至襄州投奔桑公,不知桑公之女反至华州,欲投在令先尊,却不大家都投奔差了?”继虚惊问其故,柳公把收留梦兰与招赘梁生的情由备细说知。继虚称谢道:“先姑娘止此一女,不意流离在此,若不遇老先生,几不免于狼狈。今幸获收养膝下,且又招得快婿,帡幪之恩,死生均感。”说罢,便欲请梦兰夫妇相见。柳公传命后堂。少顷,梁生先出,讲礼毕。梁生询知继虚从均州来,便问薛防御近况若何?并问提辖官钟爱无恙否?叙话间梦兰早携着钱乳娘和许多侍女冉冉而来。继虚慌忙起身,以中表之礼相见,共道寒暄。说及两家先人变故,各自欷歔流涕。茶罢,梦兰辞入,柳公置酒后堂,与梁生陪着继虚饮宴。饮酒间,柳公极道梁生、梦兰之才,其所绎回文章句皆敏妙绝伦。继虚道:“晚生有一舍妹,粗晓诗词,亦最喜看那回文锦上的诗,也会胡乱绎得数首,尝恨不得见先姑娘家所藏的半锦,今表妹与妹丈所绎佳章,乞付我携归,与之一读。”梁生谦逊道:“率意妄绎,岂可贻笑大方。”柳公道:“奇文当共赏,况系中表,又是知音,正该出以请政。老夫居乡时,即闻刘家闺秀才能咏絮,今其所绎璇玑章句,必极佳妙,异日亦求见示。”继虚唯唯逊谢,当晚无话。次日,柳公疏奏朝廷,言刘继虚已到,奉旨即日拜受爵命。继虚谢过恩,便辞别柳公并梁生夫妇,索了回文章句,复至均州,领了家眷仍回华州,复其故业。那梦意见了梦兰与梁生的回文章句,欢喜叹服自不必说。正是:
才子已无才子匹,丽人偏有丽人同。
从兹半幅回文锦,引出三分鼎峙风。
话分两头,且说天子既录刘蕡之后,一日,驾御便殿,柳公侍班。天子召问道:“朕昨将今岁春闱取过的试卷覆阅一遍,其中并无切直之言,想切直者,已为主司所弃,今将如卿前日所奏,亲策多士,以求真才。但若必待三年试期,不特士气不堪久攀,即朕求贤若渴之心,亦岂容久待?意欲即于今秋再行科举,卿以为可否?”柳公奏道:“此系陛下怜才盛心,特举创典,非但士子之幸,实国家之福也。”天子大喜,即传谕礼部,着速移文各州郡,举报士子赴京,听候天子临轩亲试。彼时有几句口号道:
一岁两开科,春科双报捷。
钱粮不预徵,进士却预撮。
当日,柳公朝罢回第,把圣谕述与梁生听了,教他打点应试。梦兰闻知这消息,喜对梁生道:“郎君前因错过场期,不曾入试,甚是愁闷。今圣恩再行科举,且又临轩亲策,正才人吐气之秋,当努力文战,以图夺帜。”梁生亦欣然自喜。他前日到京时,原有襄州起送科举文书带在那里,今日便把来投与礼部报名入册。到得八月场期,随众赴考。各州郡起送来的士子约有千余人,是日黎明,都集于午门外,听候天子命题亲试。正是:
济济衣冠集万国,重重闾阖启千门。
从来未睹皇居壮,今日方知天子尊。
日色初升,净鞭三响,众乐齐奏,天子升殿,卤簿全设,绊仪官先率众士子排班朝拜毕,然后礼部官唱名给卷。天子御笔亲书策题一道,宣付柳侍御,即命柳侍御巡场。又传旨赐众士子列坐于殿陛之下,以便作文。柳公把御书策问,教礼部承应。各官立刻誊黄,每人各给一纸。梁生接来看时,乃是问安内宁外之策。其题曰:
问古唐虞之世,舞干羽而有苗格,岂内治修而外乱不足虑与?乃考诸《周书》所载,于四征弗庭之后,董正治官,又似乎宁外而后可以安内,其故何居?追乎春秋晋国大夫,以为外宁必有内忧,至欲释楚以为奸惧,则又奚说?自是以来,议者纷纷:或云以内治内,以外治外;或云以外治内,以内治外。究竟二者之势分耶?合耶?治之将孰先而孰后耶?后先分合之际,朕思之而未得其中。今欲内外交宁,策将安出?尔多士留心世务,当必有忠言至计可佐国谟者,其各直抒所见,朕将亲览焉。
梁生看毕,便运动腕下,珠玑吐出胸中,锦绣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展开试卷,一挥而就。其策曰:
窃观今日天下大势,在内之患莫大乎宦官,在外之患莫大乎藩镇,二者其患相等,是不可不谋。所以治之?愿以宦官治宦官,而宦官不治,何者?以宦官治宦官,则去一宦官,复得一宦官,不可也。以藩镇治藩镇,而藩镇亦不治,何者?以藩镇治藩镇,则去一藩镇,复得一藩镇,不可也。然则以宦官治藩镇,以藩镇治宦官,可乎?曰:又不可。以藩镇治宦官而胜,其患甚于治宦官而不胜。夫藩镇不能治宦官,犹得借宦官以分藩镇之势。及宦官为藩镇所胜,而朝权悉归于藩镇,是制内之藩镇愈烈于制外之藩镇,而国危矣。以宦官治藩镇,而胜其患,甚于治藩镇而不胜。夫宦官不能胜藩镇,犹得借藩镇以分宦官之势,及藩镇为宦官所胜,而兵柄悉归于宦官,是制外之宦官愈烈于制内之宦官,而国益危矣。不治之以宦官,不治之以藩镇,则治之将奈何?曰:在治之以天子。治之以天子者,宜徐审其分合之势,而善为之所。盖二者分而患尚小,二者合而患始大。当其分,则宦官欲动而牵制于藩镇,藩镇欲动而牵制于宦官,国虽未宁,而祸未至于大烈。造乎二者既合,则宦官倚藩镇为外援,虽未掌兵柄而无异于掌兵柄;藩镇恃宦官为内应,虽未秉朝权而无异于秉朝权。夫至内有遥秉掌兵柄之宦官,外有遥秉朝权之藩镇,国事尚忍言哉?此而不善为之所,则国将倾,而祸将不可救。乃所谓善为之所者,又不必天子亲治之,而在委其任于一大臣。以大臣治宦官,则如《周礼》以阉人领之太宰,穆王以伯冏正于仆臣。而在内之朝权一。以大臣治藩镇,则如周公以硕肤正四国,吉甫以文武宪万邦,而在外之兵柄清。朝权既一兵柄既清,于是,戮一宦官,而众宦官皆惧;诛一藩镇,而众藩镇咸宾。戮一藩镇所恃之宦官,而藩镇寒心;诛一宦官所倚之藩镇,而宦官戢志将见。宁内即为安外之功,外宁愈见内安之效,而周官匡正之风可追,唐虞干羽之化可复矣。今天子诚能求良弼简贤辅,寄之以股肱心膂之任,而犹有二者之患贻忧君父,臣请即伏妄言之罪。草野疏贱,不识忌讳。
区区管见,敢以为当。宁献谨对。
梁生写完,自己默诵了一遍,大是得意,纳了卷子出了朝门,回至柳府,把文字录出,等柳公回来呈与观看。柳公极口称赞,以为必掇高魁。梦兰看了,也料道必捷。但恐其中有命文齐未必福齐,乃私唤钱乳娘到门首去听一个谶儿。钱妪领命,走至门首,只见两个人在门首走过,后面那人对前面那人道:“你要问时,只看那大桥堍下月饼店招牌便是。”原来前面那人要问卖月饼的张家住在何处,故后面那人答他这句话。钱妪出来,恰好听着了这二句。正在惊疑,却值老苍头梁忠走来,钱妪便把听谶之意说与知道,教他去桥堍下看月饼店招牌。梁忠听说,便望大桥边走去,果见桥堍下有个月饼店。此时天色已暮,店前所挂招牌已取放柜上竖着,那招牌上本来有十个字,乃是:
张家加料中秋状元月饼。
看官,你道中秋卖月饼竟是中秋月饼便了,为何添这“状元”二字?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