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后官场现形记
6.8 万字 · 约 3 小时 15 分钟 · 4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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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口里说着:“请起,请起,不要行大礼,我可不还礼了。”问道:“你令伯可好?大远的路,还多谢带许多东西来,真是不敢当得很。”青云自生下地来,长得这么大,均是在乡下过日子,今日忽然见了这个场面,若是平常乡下小孩子还不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吗?偏他福至心灵,虽然暴入富贵场中,却像经历过的一样,并无一毫拘束,随口答应说:“是家伯叫替三太爷请请安。乡下没有什么稀奇东西,不过几样土产,不中看的,要求三太爷收下。” 王三太爷又问他多大岁数,读过几年书,在家里学过什么没有。青云一一对答的得体,把个王三太爷喜欢得不了,便说“ 令伯与我是三十年的老朋友,他的福气好,守着田园,享清闲之福。像我这么大年纪,还是奔波劳苦,成年地在外头,不得一刻清闲。我正少一个贴心的人在身边招呼,你来得恰好。” 青云道:“侄儿年轻不懂事,初次出来。家伯说过,总要求三太爷当自家的子侄看待,凡事要教训。”王三太爷问:“你行李搬进来没有?” 青云说:“早上才到此地,行李还放在船上呢!” 王三太爷道:“既没搬来,你先去把行李搬了来,就在我对面房子里歇罢。”回头叫声:“财叻,你出去叫个轿夫,跟赵家哥哥同去搬了行李来。”青云随着财叻出来,叫了轿夫,去船上搬行李。进了盐号,就在三太爷的对面房子里住下。这赵青云生来伶俐,跟着王三太爷陶熔了几年,居然把盐号的事,帮着王三太爷经理得井井有条。王三太爷也就推心置腹地信用起来。
且说吴城镇乃是江西四大镇之一,进江西省第一个水陆大码头。地方非常热闹,有句俗话说的是“装不尽的吴城,下不尽的汉口”,其市面繁华,生意茂盛,据这两句可想而知了。况且这盐号往来的都是殷商大贾,挥金如土,就是号里的伙计、先生以至徒弟出店,近朱者赤,积习相染,吃着,嫖赌着些事情在所难免。王三太爷上了几岁年纪,日日经营运销,那里还来得及管这些闲事,只要不闹出事来,也就随他们去。惟有赵青云少年老成,虽然杂着一伙,却拿定主意不来附和他们。有时被同伙的缠得没法,逢场作戏,偶一应酬应酬,仍然一心一意地帮着王三太爷料理。或是陪伴着王三太爷谈谈说说,或是在自家房间里写写字,打打算盘,无事从不出门。闲暇的时候,一个人在廊檐下踱踱,或是看看金鱼,或是弄弄花草,或是赏玩堂中悬挂的字画。这堂屋中间大镜子的两边,挂了一副朱红描金龙凤楹联,下款写着沈葆桢;左边四幅条屏写的汉隶,署款王嵩龄;右边四帧墨笔梅花,画的来铁干撑天,玉枝摇月,暗香疏影,浮动黄昏,真像一树活的一样。每帧上都题的诗,只没有姓名,单写着吟香外史几个字,下面印着鲜红两方图章,印上篆文却认识不得。心爱这梅花画得这样好,天天办完了公事,便要站着去领略一番,久而久之,倒像定的功课。起初倒也没人理会得,后来王三太爷见他日日如此,却也有些奇怪起来。有日青云正在望得出神,王三太爷由房里走出来,站着青云背后。只见青云望着这几幅梅花,时而摇头,时而舞手,脸上似乎显出得意的神气。王三太爷轻轻地在他肩上一拍,青云回转头来,见是王三太爷,马上垂手侍立。王三太爷笑着说道:“你干自是也看这梅花画得好吗?” 青云也笑着答道:“侄儿看着梅花真实画得好,不知怎么样亏他画得出来!侄儿学来学去,总学不到他这个样子。” 王三太爷道:“ 你干自要学他的画吗?你可知道画这画的是个什么人?”青云道:“侄儿看堂屋壁上悬的字画都写着款,独有这梅花没有题款,正想请教三太爷。三太爷事又忙,总没有这个空当儿来问一问。难得今天要求三太爷把这缘故说给侄儿晓得、晓得。”三太爷道:“你要晓得画这梅花的人,乃是当今一位大大的名臣,铁面无私。人都比方他为宋朝的包文拯,现任长江水师提督彭宫保,官印玉麟,号雪琴,湖南衡阳县人,与曾文正、胡文忠、李中堂都是中兴名将,正直不阿。自他老人家到了长江提督任上,把这水路上的行业保护得安安静静,从没有闹出过大抢劫的案子。即或有一两个毛贼,做出些小案子,被失主告发上去,他老人家总要派人缉捕出来才算。就是营制也定得很严,如有违犯了他的军令,不论是弁、是兵,立刻绑出去正法,一点人情不容。故尔他部下的弁兵个个循规蹈矩,平买平卖,并不敢借营里一点势子,强赊硬欠,至于奸淫掳攫更是没有的事了。所以上下江一带的商民顶着香盘,祝告他老人家活到一百岁,永远不要离开,才保得住行旅平安。设或一旦调开去,另外换一位提督,断断不能像他老人家这样,还说不定要纵兵扰民,通匪病商呢。他老人家年年春秋二季出来巡哨,每次到了吴城,阅操完毕,总要在此盘桓二三日,合镇商家也都要公请他老人家一回,就在湖边上那座高楼,名叫望湖亭上头摆宴。他老人家最恶的酒食征逐,凡是官绅们办下燕菜烧烤,或是唱演堂戏,总是一概辞谢不到。独有我们商家备的十个大碗,每请必到。官场派头他老人家一概没有,马也不骑,轿也不坐,粗衣布服,随着两名戈什,竟自步行而来,尽欢而散。你看他老人家到这个位分一点不骄傲,能够屈躬下士,不要说现世,就是古来也是少有。如何不叫人敬重?如何不叫人感戴?但他老人家虽然是这样地刚直,并不为理学所拘,却最钟于情。传说他老人家少年时眷恋着一个西湖名妓梅仙,不幸梅仙早逝,他老人家便从此不再冶游,凡是游憩处所,绕屋多种梅花,誓画梅花十万株,以志不忘梅仙之意。这四副梅花挂屏,是前年他老人家巡阅到此,在望湖亭上吃完了酒,高兴起来,吩咐戈什回船去拿来笔墨纸砚,对客挥毫,不过一个时候,就画成功,题好诗,送给我的。那吟香外史就是他老人家的别号。下面这一方阴文图章是彭印玉麟,阳文图章是青宫少保。你真是要他老人家的画,且等到八九月里,秋阅到此,我替你去求一幅,大约还可以得呢!”青云听说可以替他求一幅梅花,心里喜欢得不知成个什么样儿,这几年功夫,在号里跟着三太爷学的无非是加减乘除,分批拨引一些事情之外,没有谈过别的。今日三太爷长篇大套,把彭宫保的事约略说与他听,真是闻所未闻,说道:“难怪画得这么好呢!” 又想中间挂的对子,及那几扇吊屏写的沈葆桢、王嵩龄,大约也是不凡的人了,率性问个明白,倒可长长我的见识。遂指着那副朱红描金龙凤对子,问王三太爷道:“写对子的沈葆桢是什么角色?” 王三太爷用手捻着白须,用眼望了一望上头的对子回道:“你问这位沈大人,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忠臣,是福建人。早先做广信府知府的时候,正是长毛闹得利害,他一个文官,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怎么个措手?有一位夫人是林文忠公的小姐,林文忠公叫林则徐,就是在广东烧洋人鸦片烟土的那林制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初若是照林文忠那样硬着办下去,不出那一伙卖国奸贼割地求和,我们中国人何至于受这流毒,害得如今疲癃残瘠到此地步。你想有这一个老子生下的女儿还有差的吗?那时兵临城下,沈大人军书旁午,尽忠保国,内里全仗林夫人运筹帷幄,出奇制胜,保固全郡的生灵。后来作到两江总督,病故。赐谥‘ 文肃’。这副对子还是坐江西抚台时候写的,现在听说他几位少爷都做了道台,忠臣子孙,还怕指日不是督抚吗?” 青云点头称赞,又问王嵩龄是个什么官?王三太爷说道:“这也是个奇人。听说本籍是浙江,不知从那一代流寓在河南,变成了河南人。二十几岁的时候极其困难,落魄湖北,在黄鹤楼上摆个拆字摊子,带着卖字度日。偏偏天下大乱,人家逃命尚来不及,还有谁来拆字买字?这个摊子也就摆不成功。想来想去,无路可走,不如去投效军营,这便是他的运气来了。碰见曾国藩曾中堂爱才如命,收留他在营中,不过上十年,一个穷拆字的保到了道台,在江西署过好几次臬台。人常说的英雄不怕出身低,只要有志气向上进。我还记得千家诗上‘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总而言之,做人是要自己去做的。就是你在我号里年代虽不能算多,能帮着我比多年的伙计都强。我今年越发觉得精神有些不济事了,你像这样好好地再帮我个一年半载,我也不想再干下去。等到年底,东家出来,我保举你来接手。这号里出息,每年的薪俸、花红,统共算起来毛三千串钱。除了用的,很可以积攒几个,搭着做点生意,还愁以后的日子吗?不过发了财,成个家,要好好孝顺你婶子、伯伯,不要忘记呢!” 这王三太爷真算是有肝胆不负朋友的嘱托,一心念得要提拔赵青云起来。赵青云受过王三太爷的教训,也能立志学好,发奋上进。也是天生成的,要叫他在世界上留一点痕迹。
且说吴城镇是进江西省的大口岸,五方杂处,士商云集。因为是要紧地方,设官治理,有个水利分府,一个分防主簿。水师营的参将、都司、千把、外委都有弹压地方、保护治安的责任。还有督销局,厘金卡,凑起来文武官员差不多上百。官场中交游,注意的就是金银世界,盐号本是个发财生意,金银窠子,没有个听见不羡慕的。何况这些顶冠束带的见了一文铜钱,巴巴地要钻进方孔里打秋千,见了这个大金窖岂有不生趋附的念头?盐商因其每每受船户小工的要挟,乐得利用他们制伏船户,故常常拿点小便宜给他,更惹得他们如红头苍蝇攒粪坑一般巴结上门。王三太爷实在懒得同他们周旋,现在有个赵青云,凡有一切应酬,均打发青云出去,自己乐得清闲。自此以来,青云便同这一群官府交接起头,今日你来,明天我往,眼见的不外脚靴手版,红顶花翎,耳闻的 不 外 署 缺 委 差,封 妻 荫 子。人 生 在 世 不 过 为“名利”二字,有名没有利,犹如行船不得风,有利没有名,犹如锦衣夜行,名与利是缺一不可的。虽然青云受王三太爷的一番栽培,心想就是照着所说,把管事位子推让与我,每年多得几千串钱,弄到老来,还不是个帮人的佣工。为人总要独立一桩事业,才不虚生一世,发财不发财还是次一层。整日夜的心中打算盘,总要打出一盘生法来,方不想枉自为人一趟。要知想出什么生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赵青云默识宦谱 余宝光偷填官凭
话说赵青云自从帮着王三太爷出来应酬,交识了吴城镇上这一般文武官府,只见他们出必轿马,衣必锦绣,食必山珍海馐,居必大厦高楼,前拥后卫,一呼百诺,烘烘烈烈,真个是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完的富贵。心上想着:人生在世上总要显亲扬名,做一番事业,像他们这些人方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我今日虽然承王三太爷另眼看待,与大众伙计不同,就是将来把这大管事的位子让给与我,弄到后来,还不是一个王三太爷罢了。挨门旁户总不是个事,总得要打自立的主意才是正经。把这个念头便成日成夜地存在心坎上,自己打起如意算盘。有一日,在街上看见新到任的参府游街拜客,回来便在王三太爷面前连口连声地称赞说:“是这位新任参府,相貌魁梧,配上红顶花翎,蟒袍补褂,骑在马上仪表堂堂。前头一对一对的亲兵,头扎包巾,身穿号褂,马后跟着一群水晶顶带貂尾的伴当,挺胸凸肚,耀武扬威。看这位参府年纪不过三四十岁,凭什么本事就做到这么大的官?真是福气呢!”王三太爷道:“你羡慕他不?” 青云道:“ 我想他能享受今天这个福,不知以前打仗受了多少苦。常言道:‘只见和尚打斋,不见和尚受戒’。我们空羡人家的眼前富贵,也要知人家的富贵是由辛苦得来的。如若不是拼着命去冲锋打仗,那里换得来现在的风 光。” 王 三 太 爷 道:“你能知道富贵是由辛苦中得来的这句话,就可见你的志向。要说这一伙红顶花翎的老爷大人全是辛苦换来的荣华富贵,那也未必尽然。自从长毛作乱以来,除湖湘子弟不算外,单就我们安徽省皖北一带,说起来从军打仗的也不弱,是湖南保举的提镇。参游成千累万,平靖之后,皇上家那里用得完许多,这就要论命中有幸、有不幸了。有幸的,论功行赏,封妻荫子,放实缺,当总统,又升官,又发财,一帆顺风直往上爬。克扣兵士的粮饷,掳攫百姓的银钱,置田买产,建屋修房,一辈子享受不了。不幸的,虽然也是论功行赏,封妻荫子,就是不得实缺去坐,没有统领去当,怀里偌大一个功名又不好去再当兵。从前在营的时候,还指望着抢劫过活,承平之后,没有去抢劫,望着这红蓝顶子,饥的时候当不得饭吃,冻的时候换不得衣穿,游手好闲不是流于饿荽,便是驱为贼盗。据我眼里看的可也不在少数。前头的汗马功劳,今日个落花流水,想起来直头寒心。但是老天不负苦心人,在他自家当初实受了刀枪炮弹的痛苦,换了一件镜花水月的前程,固然得不偿失,阴消过去。把这一包废纸,留传到子孙手里,却变了一张即兑的庄票。这话怎讲?原来世界上偏有一种贪得无厌的人,有了几个臭钱总是赚不够,更要想他添多起来。或者是住在乡下,难免受人的欺压,想出要不受人的欺,还可以压人法子。有的捐个监生,有的捐个从九品职衔,戴个铜顶子在头上,混充乡绅。但是这个芝麻前程,只可在三家村里扛了出来,恫吓恫吓黄泥腿,穿草鞋的朋友。若是搁在府县城中,就不能算件什么东西。人为万物之灵,就有人挖空心思,别开生面,想出新法,访求同姓中有从前冲锋打仗,保举功名过的,奖札功牌,花上十两、二十两银子,向那家买了过来,把自家名字改换了那死鬼的名字,再花上本钱,一道一道衙门打通进去,就可硬梆梆地出来。碰着钱力大,时运通,一样地放实缺,当统领,赚元宝,谁敢说他个不字?你方才羡慕的这新任参府,年纪不过三四十岁,就做到这么大的官,你还当真个他冲过锋,打过仗,挣来的吗?你须知道冲锋打仗的是一个人,这耀武扬威的是一个人,不知道他花了几个钱买的军功保札,顶上名字,七钻八钻得了这缺来做。但是武营中,十有七八成是这样子,却不只他一个。大凡冒名顶替的,都是死的名字,故有个绰号叫做‘ 鬼接头’。” 青云闻听,微微点首,又接着问道:“三太爷,这个话才把我的疑团打破了。我起初心里着实地有点猜疑他们是天神下界,不然怎么会年轻轻地就立了这么多功业,保举这么大前程呢?照这样说起来,这名器就不足贵重了。还有现任的二府年纪也不十分大,看他出来打的官衔牌并不是什么三考出身,却有什么军功,赏戴花翎,这些字样自然是也在战场上立过功的了。如没立过功,怎么能有军功的衔牌。但他坐着轿子里头,文诌诌的样子,要叫他去见了贼,恐怕跑都来不及,那里还有胆量去打仗。未必官场中的人物全是‘ 鬼接头’ 不成?” 王三太爷道:“你休要胡说,提防惹乱子,这冒名顶替是最干禁例的,官场中事是纸糊老虎,不要穿破,穿破可了不得,上上下下的,叫‘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 罢了。若要文官能替国家出力,像曾文正、胡文忠、李中堂,数得出几个,其余的还不是依亲附戚,人情用事吗!无福的战死沙场,有福的收功帷幄。就是功名保到极顶,问他看见过打仗是什么样儿,我怕十个人里头回答得出来不过两三个人,甚而至于打仗的地方在南边,建功的人在北方,隔着十万八千里,连贼的影子梦都梦不见,还说打什么仗,建什么功,无非是靠着人情、财力、运气三项去欺骗那一个皇帝老子。那赏戴花翎在从前原是朝廷想的法子来哄骗这些拼命要体面的人,非有军功,非有特恩,不能把这孔雀尾巴栽在头上。近来开了各项捐输,只要有钱,要戴什么就可以买什么戴,也就不稀罕了。不过拿钱买的,不好写出买戴花翎,仍就打那赏戴花翎的招牌,其实赏字与买字的字体也争差不多,赏字头上多个小帽字,反不如买字大方呢!我想二府大老爷的军功赏戴花翎,八成是捐输买戴花翎,不过照旧写法罢了。你疑惑是‘鬼接头’可弄错了。然而天下的事无奇不有,自武边变了‘鬼接头’ 的戏法出来,可以发财荣身。文边的思想更灵,也有人想出新法,真是无独有偶。常言道:一两黄金四两福。这黄金是要有福气的方载得住,可见这黄金是一件最势利的东西。人人心上爱他,个个心上想他,有的开典当,有的开票号,以至茶商、木客、盐贩子,无非事事在他身上盘算,但总是先要下一注大本,方能获得些微利,想一口气赚个十万八万却有些难。自从开捐以来,生发出这件一本万利的生意,谁不争先恐后赶着去做。这又要应着大家迷信的一句‘有命没命’ 的话了。有命的,一篷风走到老来,有名有利,一世牛马,万代公侯。没命的,巴巴给给,弄得一颗顶子戴在头上,蹭蹭蹬蹬,颠颠倒倒,好不容易盼到刚要出头的日子来了,却七病八痛,九死一生模糊过去,后代儿孙捏着不中彩的一张白鸽票,望着他,哭说:‘你老人家何不留几个钱下来,与儿孙吃饭。要捐个劳什子,到如今弄得人财两空。’可怜那薄命冤魂一灵不泯,飘流浪荡,要寻着一个替代,一来借人的生气发扬他的生前苦志,二来为儿孙收回几文衣食之资。每年清明寒食,空见别家坟上纸钱麦饭闹个不了,独有自己一个土馒头,冷冷凄凄,埋没荒草。踏青的人还要饶舌说:‘是这一堆土底下定是做多了绝子灭孙的事,你看连祭奠的人都没一个。自家果然做了一天官,落得生人笑骂,也还值得。奈何花了雪白的银子出去,一些铜屑子都没换进来,人家还说是做多了绝子灭孙的事。阴阳隔界有话难说,徒自嗟怨一回。神差鬼使恰巧就出了有命无钱,有才无力的人来,耳朵里刮着一处什么缺,选了某人,本人却在籍病故。家中的人不知道做官的死了是要在衙门里禀报身故的,没有禀报,部里还当是这个人没死,久不领凭赴任,就有文书行查下来。这有命的人得了这机会,打听死的人与本身年貌相同,又是一姓,马上托出人来与丧家商量,顶上这个名字出去。丧家留着废纸无用,乐得卖几个现钱,两得其便,成了交易。这种事情虽不及武边的多,然却不能为少。据我知道的,广西□□县、山西□□县、江西□□县,全是这个把戏,他们却不叫‘ 鬼接头’,另外有个名字,叫‘飞过海’。”
赵青云听王三太爷说了许多的故典,一一记在心中,回到房来,又从头至尾在心里默记了一回,便上床安宿。翻来覆去睡不安顿,重新起来,披上衣服,靠着枕头,不觉迷迷糊糊地有人引他到一处地方,好似城隍庙一般。两边却没有塑那些牛头马面,当中摆着一面其大无比的铜镜子,犹如水银一般,通明透亮,照见自己,并不是现在的衣着。头上戴的蓝顶花翎,身上穿的蟒袍补褂,好不诧意。难道我赵青云做了官不成?不然那里得这样荣耀的穿戴?正在疑惑不定,旁边突地有一个人赶着一只山羊跑来,将头在身上一撞,那个尖而又弯的羊角穿入腹中,哎哟一声惊醒。原是靠着枕头上打盹,心上还是乱跳,出了一头冷汗,用袖子揩干,仍脱去衣服睡下。猜来猜去,不知这梦是吉是凶,一直看见窗子上显出鱼肚白颜色,方才朦胧睡去。次早起来,虽觉着身上有些困倦,仍是强打精神,办号里正事。而心窝里头却一刻没有空闲,千思万想,忽然如有所悟,便写了一封信,寄到桐城与他伯伯。等到回信来了,去在王三太爷面前说是:‘他婶娘在家害病很沉重,侄儿自小蒙婶母抚育长大,现在听见说患病利害,要想告一个月的假,回去看看婶娘’。王三太爷虽然是离青云不得,无奈青云说省视婶娘的心切,不好拂他孝思,只得应允,叫他看了婶娘的病,如好些不要紧,须要早点回来,不可尽着在屋里耽搁,晓得我是一日离不开你的呢!青云满口答应,归着行李,辞别王三太爷,转回桐城,此一去,真如张僧繇画龙破壁飞去。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江南一个余通判,名叫宝光,也是安徽人,少失父母,依靠着外公。他外公是个候补知县,自从到江南省一来,没有当过一回差事,光景甚是为难,车马衣服,不但讲究不起,就是那一日三餐,不是有了上顿,便没有了下顿。官场向来讲势利的,只有锦上添花,那有雪里送炭,谁还肯来周济他。外公也就守着“ 君子固穷” 的一句书,坚忍耐守,凭天吩咐。你想他外公穷得连饭都吃不饱,那里还有钱来请先生教外孙读书,只好由着他游手好闲,飘流浪荡。少年人知识初开,性情未定,失了教育,还有什么好事干得,未免有些不三不四的行径。有时闹到他外公面前,不过打一顿,骂一顿罢了。闹到后来,越不成事,他外公气得没法,只是不准他出门,关在自己身边,逼着他读书认字。也是天无弃材,经他外公逼紧了两三年,居然能够提起笔来作那似通不通的文章。他外公也就很喜欢。只可怜薄命的女儿早亡,留下这一点精血,总想慢慢培植他出来,这也是人之恒情。无奈官运蹭蹬,东托人情,西托人情,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劝办捐输的差事。这差事又没有薪水可支,只有十几两银子的夫马费,全靠捐的款项多,有个五厘头回扣,正名字却叫“ 五厘经费。” 将来有个循常保举,如劝捐巨款,还有一个特别的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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