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后水浒传
28 万字 · 约 13 小时 9 分钟 · 23 /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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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先前与屠俏,欺他是个妇人,尚且只敌得对手。后被殷尚赤来夹攻,只得尽着本事力斗。不期又是一人赶来,未免着忙,只杀得左右遮拦,却一时不好败走。不期先前屠俏厮杀时,早有探事飞报上蛾眉岭去。屠隆听了大惊,即带三百小校杀近前来。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举。众官军见了,发声喊,一齐逃奔。黄佐正在苦持,忽见又有接应,众军逃躲,方才着惊,虚架一鞭,拨马望红雨岗走。屠俏大叫道:“俺被这厮"地赶来,险不着了这厮的手。俺们如今且不要上山,只去杀了这厮,才上山吃太平酒。”屠隆、殷尚赤、孙本听了,俱说有理,便带小校一齐往红雨岗杀来。见岗上俱有准备,便离岗一里安营立寨。黄佐在岗上见了,即引军来冲突。这里一面抵敌,一面安营。黄佐见冲突不动,只得退走上岗。殷尚赤、屠俏追到岗下,只见岗上竖着两杆大旗,被风吹得卷出字迹。殷尚赤定睛细看,只见上首旗面写的是“先取蛾眉岭”;下首旗面是“次收险道山”。看明不胜大怒,要杀上山去砍倒,却被上面矢石下发,只得退回,说知屠隆、孙本道:“不知险道山是甚人占据,这厮出此狂言!”屠隆道:“自你夫妇去后,这厮便来立寨,要与俺们作对。又不见你二人回来,十分着急,只严守山岭,等你二人来商量杀灭这厮,便日日着人来探这厮消息。忽报孩儿被这厮裹住,即引众来救。你二人为什去了这些时?” 屠俏道:“孩儿结识了许多汉子,不胜心快。”遂细述了一番,道:“这便是孙大伯。父亲快上山去报知蕙娘 母 子,先 得 快 活,并 接 应 粮 草 来,誓 灭 这 厮 的口。”屠隆自回山去。
这殷尚赤、屠俏、孙本,日间轮流交战,夜里分派巡更。这里杀不上岗,那边破不得寨,一连争持数日。一夜间,孙本领着几个小校出来巡哨,周围巡了一遍。巡到二更左右,忽听见前面小校喊叫起来。孙本疾忙赶到,只见黑影中,一个汉子抡枪赶得几个小校团团乱跳。孙本急要上前,猛然想起,突叫一声:“黑影中可是杨幺哥哥么?” 杨幺忽听见是孙本声音,便叫道:“你可是孙本?” 孙本听见果是杨幺,忙欢喜答应道:“哥哥住手,兄弟正是孙本。” 即喝退小校,上前道:“哥哥休怪。”杨幺道:“兄弟为何不在山上,半夜三更在此?必有缘故。” 孙本道:“ 同哥哥到寨中去细说。”遂携了杨幺,同入寨来。殷尚赤、屠俏正在灯下商议攻打,忽见杨幺走入,不胜大喜,连忙迎接上坐,说道:“我们只说到山着人伺候,迎接哥哥,不期弄出事。还是哥哥有先见,打发我们起身,不然这蛾眉岭被他打去。”遂细细说出道:“这厮带领家小来在城中,到此立寨,口出大言,必要收服我们,实是气他不过。” 杨幺道:“ 我便说你们在此,必有缘故。你们将这几日与他厮杀的光景,可说来我听。” 殷尚赤道:“ 不是他下岗来冲突,被我们杀退;便是我们赶上岗去,被他打回。两处紧紧敌住,还不见有甚输赢。”杨幺听了,笑了一笑,道:“ 等我明日见他,自有计较。”屠俏道:“大伯到来,是必与俺砍翻那厮。” 遂使小校搬出酒肴,三人陪吃。吃完各睡了半晌起来。杨幺传令各使饱餐。
到了天明,提枪上马,直出寨前,指拨小校摆列。一时擂鼓摇旗,欲作上岗之势。黄佐见了,便引兵下来。杨幺远远看去,见黄佐一表人材,先暗暗欢喜。忙拍马近前,拱手说道:“ 宋君昏德,奸佞盈廷,灾异屡见,似乎天命无与,不久丧亡。量汝一己之能,焉与我杨幺争抗耶?” 黄佐听见说是杨幺,勃然大怒,骂道:“你是闹东京的大盗,到处密拿,谁知逃躲在此!趁早自缚,免我动手!” 杨幺听了大怒,摇枪直刺,黄佐急用鞭还。二人即时杀起,直杀得征云冉冉,杀雾漫漫。杀到八十馀合,杨幺见黄佐武艺果高,暗暗心喜,又杀几合,便拨马败走。黄佐只紧杀过阵来。殷尚赤、屠俏、孙本连忙截住,大杀一阵。黄佐只得退上岗去。杨幺因对三人说道:“黄佐骁勇,我实爱他,不忍下手。须设计将他诱来结识,才遂我心。” 三人忙问道:“ 他今把守山岗,怎便诱得他入伙?”杨幺道:“我今有计。只今夜去,如此这般,便可结识。”三人听了大喜,各去准备。
到了夜间,杨幺又吩咐了屠俏一番,遂同了殷尚赤、孙本,领五十名小校,悄悄出营,竟奔到城下来。听见城上才打三更,着人对城上说道:“黄练使连日与强人交战,今接得张种略相公来文,有军机重事,秉夜来见县尉相公。快开门迎接。”守城军卒听见本官在外叫门,慌忙开门迎接。杨幺即领众入城,将守军一齐擒住,不许声张。遂押他引到黄佐衙前,一齐动手打入,将黄佐一应家小捆缚停当。然后四处放火,使人高叫:“黄练使与县尉不和。带领家小上蛾眉岭入伙。”便杀出城去。城内居民忽见火起,忙要救护,听见这般叫喊,方知黄佐勾引强贼,赚开城门,带领妻小,一时吓得俱不敢出来。直等去完,才敢出来救火,一面报知县尉。县尉大惊,即着人去关紧四门,然后领人救灭火光。这屠俏见城内火起,知是妥当,即传令拔寨,退到蛾眉岭下,立了寨栅,又去安排了当。不一时,杨幺等入寨来。众小校将家小推入。杨幺连忙解缚,扶了黄长者上坐,纳头下拜,道:“我杨幺斗胆唬吓太公,实是有罪。因爱大郎英勇,愿与交结,故设此计,屈太公到此。少顷大郎到时,望太公劝谕。”黄长者定了半晌,慌忙挽扶道:“杨义士不要折坏老汉。只是小 儿 怎 肯 来 此?便 有 话 也 没 处 说。” 杨 幺 笑 道:“只要太公应允,少时便见。”黄长者道:“若得来时,我必尽言。”杨幺大喜。屠俏自去解缚家小,备了竹轿,先送黄长者家小上山。
这红雨岗官军守到三更左右,忽望见城内失火,各自惊疑,连忙入寨报知。黄佐急出寨看,果是火势腾烈。内中军士有的指说道:“ 这火是县前起的。” 有人看明道:“ 不是,不是,却似练使衙中起的。” 黄佐看了,也暗暗吃惊。因恐军心摇动,遂喝住道:“你们不胡猜乱说,明早自然晓得。”看了一会,渐渐火熄,方入寨中。不一时,早有岗下巡哨军卒来报道:“ 强人拔寨,尽行退回。” 黄佐听了大喜,道:“只今日一阵,杀得杨幺败走,恐我袭取巢穴,故急退去保守,我今乘他气馁之时,杀上岭去,便可成功。” 因又想道:“这杨幺虽然败走,却是枪法甚高,并无渗漏。况且他三人俱是敌手,连战不退,岂杨幺一战便退?莫非是诈,诱我追赶?”一遂使人打探了回来,道:“ 一路并无埋伏,强人已结寨在岭下。” 黄佐听了,点头道: “ 退守巢穴无疑矣!”遂传令军士饱餐,到了平明时候,领众往蛾眉岭杀来。
行到半路,早有城内军卒急报道:“昨夜被强人指称练使,赚开城门,将使练家小尽缚上山,临行放火。” 黄佐听了大怒,哭骂道:“强贼用计劫我父母,誓杀此贼!” 哭骂罢,急拍马招呼众军,杀到岭下,一鼓而进。屠俏一马截住,道:“汝已中了杨幺妙计,父母妻子俱在山上,及早下马投降,不记汝仇。” 黄佐大喝道:“ 我乃朝廷将士,岂肯作贼!”便一鞭打来。屠俏连忙对敌,杀不数合,屠俏拍马沿寨而走。黄佐大喝道:“贼泼贱,不要走!” 急跃马来追。将及赶上,不期一声响亮,早将黄佐连人带马一齐跌入陷坑。急要挣扎,四处挠钩上身,将他绑缚,推解上岭。屠隆杀散军卒。不一时,将黄佐推入寨中。黄佐一眼看去,厅前阶下,刀枪密密,剑戟层层,中间上坐杨幺,旁坐四筹好汉。众小校将他从刀枪剑戟中推拥到阶下。杨幺见了,连忙赶下阶来,喝退小校,亲自解缚,扶上堂来,说道:“我杨幺一生好义,专爱英豪,愿与结。今慕将军孝勇,邀请暴白。将军不见宋室朝纲,谗佞充廷,阿谀者保其富贵,忠直者眨窗窜倾家,养高者莫不退居丘壑。其间英杰之士,岂能甘守?是以杨幺忠愤久积,广结众豪,作锄奸去佞之举。尚是乏人,不知将军可能助杨幺一臂之力,以遂心志否?” 黄佐正要回答,忽见父亲走出,说道:“孩儿若拘大节,陷身不义,似乎不可。若以宋室时事论来,杨幺义士之言不谬。天命原是无常,倘能由此拨乱救民,成得事业,前人有为之事;倘或败而无成,则此心在我又可随命之所在而事之,未为不可。我儿不可固执,有负杨义士殷殷眷慕之情。” 黄佐听了,又见父母妻子俱在堂中,便低头不语。杨幺道:“将军如若不愿,即送太公尊堂令阃与将军下山,杨幺并不敢苦留。只可惜将军英武,即能擒缚杨幺,成此大功,恐将军亦不能为人所容。”黄长者又来劝谕了一番。黄佐遂向杨幺下拜道:“ 念黄佐匹夫,并无远识。今蒙雅爱,敢不拜服使命!”这是蛾眉岭杨幺用计,将时事义动结黄佐。
杨幺见黄佐拜服,不胜大喜,忙用手搀扶,与众弟兄相见。又使众弟兄与黄佐父母妻子相见。黄佐忙向屠俏厮叫赔话。屠俏道:“今成一家,再休提前话。” 杨幺一面吩咐备酒,一面使屠俏入后,请出许蕙娘母子,与孙本相见,许蕙娘母子出来,一时夫妻父子相逢,真是千欢万喜,共诉别后事情。说到董敬泉、黑儿与两押差,十分痛恨;说到杨幺、马霳相救,十分感激。说完纳杨幺上坐,孙本领蕙娘母子一齐下拜。杨幺答拜起来。殷尚赤同屠俏纳孙本、蕙娘上坐,拜谢为他受屈。孙本、蕙娘答拜搀扶。黄佐见杨幺这般义气结人,不胜敬服。遂同众兄弟罗拜,尊称杨幺为哥哥。不一时酒筵齐备,杨幺居中,黄长者居左,屠隆居右,以下左首是孙本、殷尚赤两席,右首是黄佐母亲妻小以及蕙娘母子并屠俏。屠俏向众人说道:“俺前日原说打破了红雨岗,上山吃太平酒。今日恰是果然。”殷尚赤接说道:“今日省破费,两当一的筵席,实与孙哥哥夫妻父子团圆的喜酒。” 杨幺道:“ 却是为黄佐上山的庆贺筵席。” 不一时,鼓乐齐动,海错具陈。众人尽欢畅饮,直到夜深,方自歇息。
自此山寨中无日不具酒肴,豪呼快饮。一日席间,殷尚赤因问黄佐道:“前日见岗上插着两杆旌旗,上写‘次打险道山’。不知这险道山有几位好汉?可知他们姓名?” 黄佐道:“这是兄弟一时狂言。前日到此立寨,哥哥与大嫂久已闻名。这险道山是界首县管辖地方,报说新来了几位好汉,不曾传来姓名,兄弟还不晓得。”杨幺听了,说道:“界首、阳城二县,是我回去必由之路,到那里打听自知。” 因提起心事,遂与众兄弟辞别下山。只因这一辞别,有分教:
贼迹忽擦花面,报仇认出名人。
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三 十 回 路见不平打德明 坐护乡村遇常况
话说杨幺劝结了黄佐,遂要辞别下山。因说道:“我今离东京日远,一时料没人知,从今不必夜行。” 殷尚赤道:“日行果好,只是哥哥脸上金印,恐人见了,未免动疑。”屠俏道:“这有什难事?俺奁匣中有的是铅粉,只消带些在身边,日日涂抹些在印外,便好遮掩过去。你不见黑麻脸妇人俱借粉遮羞。只这几个苍蝇脚儿小字,愁他盖掩不来!”说罢,便走入去,将粉调得浓浓的,约有半碗,又包了一大包,笑嘻嘻走出,叫杨幺闭了双睛,便自动手,向他脸上一顿擦抹。又在袖中取出一方素娟,轻轻的在眉毛眼角以及须鬓上抹去粉污,遂取过他的毡笠子,紧紧盖了额头,才叫杨幺开眼。因笑对众人说道:“ 俺与大伯恁般遮盖,"地走来,你们众兄弟敢也识认不出。” 众人忙将杨幺一看,不胜惊喜。你道是怎个模样?但见:
白非纯白,微微露出青黄;黑不尽黑,隐隐绽开红紫。霎时变换,变换出许多晦气脸、惫赖脸、横肉脸、装腔脸、肝肠脸、笑面脸、恶态脸、无情脸、杀人脸、骄奢脸,脸脸不一。忽地巧装,巧装得无数奸诈态、小人态、短见态、骄强态、鄙陋态、刻薄态、势利态、狡猾态、薄情态、无赖态,态态非同。似女却无巾帼,像男绝少簪缨。走过村坊,人人只道灶王婆;行到市镇,个个尽疑鬼子母。今世小人实花其面,当时君子亦文其身。微服诚能过宋,变形可渡昭关。此去虽不成龙,亦可类乎其狗。
众人看完,一齐说道:“这般掩盖,不但金印没迹,面上亦觉白净了多少。” 杨幺听了,也自欢喜。又说了一番将来事情,众弟兄齐向杨幺把盏拜别,相送下山。
杨幺提枪背裹,走了一日,果见没人动疑,又且不比走黑路,心下甚觉快畅。因暗想道:“ 我今要去访问常况信息,只消过了界首,到阳城县去寻见骆敬德,自然晓得。”遂一路急走。急走了几日,一日到个村内走过,只见前面有阵人,在人家屋内,扛抬出两口大猪来。看入内中,有个白净瘦长的汉子,头戴茜红包巾,身上穿件半新旧织就团龙长衣,两边扎袖,腰系一条虎吞头的狮銮带,下穿一双石株绿皂底靴。一手提着哨棍,一手指喝众人,扛抬走去。杨幺看得明白,不胜动疑。遂走到这家门首来,只见堂中一个老妇人,坐在那里,搠天倒地价哭。哭着:“我那猪呀,闪得人好苦!”门边立着个老儿,捶着胸口叹气不了。杨幺看了这个光景,便忍不住,遂走上阶头,对这老儿说道:“你家养猪,人来买去,自然得些利息。为甚恁般不舍得卖,在此伤心痛哭?”那老儿见有人问他,只摇着头道:“你是别处人,我们的苦告知你也没用。” 杨幺笑道:“是别处人,倒有些义气。你几曾见本地人搭救了谁?你告知我,或是有益也不可知。”那老妇人听了,忙起身止哭道:“ 客官进来,我告诉你。”杨幺走入堂中,那老妇人说道:“ 我老两口儿,俱是没的靶的人,今年同是六十整。向来靠个侄儿,不期他又不肯学好,出去整年不回。晓得他不能料理我两人后事,只得去年春天买了两个小猪来,养大了卖几贯钱钞,趁今年整寿,看几棵好木,做两口寿具,便好放心。这两个猪,从旧年养到如今,早晚喂养,宁可自己忍饿,倒恐怕饿瘦了猪。已养得膘肥滚壮。依我估看,去了头肚,净有二百多斤,心中好不欢喜。不期我这老杀才,是个穷骨头,耽不住银钱的人。家中略有些,就嘴痒痒的要去告诉外人。我常对他说道:‘ 有麝自然香。家中有了好货,不怕人不寻上门来。’他偏去告诉了人,惹得这些操刀屠户,一替替走来,便七贯八贯的让价钱。我又说道:“这猪被人估看了,两口通不上食,不如早些卖去。”我那老杀才偏又倔强道:“总是寿日,还有两个多月,再养下去,怕不卖他十贯。” 谁知货好招摇,也有忌我们的,也有妒我们的,也有怪我们不肯卖的,便去挑风拨火,惹了这些人来,白白扛抬了去。我想起没棺材的苦命,故此痛哭。方才客官说着本地没好人,提着我的怨恨,只得与你说知。”
杨幺听见他说得这般苦楚,十分为他可怜,便又十分恼怒。遂说道:“你两人不必气苦,我赶去夺来还你。” 遂将包裹放在堂中道:“你们看着。” 往外便走。那老两口忙叫不要去惹事。杨幺哪里听他,一径赶来。早见抬猪的这些人还在前面,忙抢步上前,大喝道:“ 不要走,快留下猪还我!”那瘦长的汉子,忽见村人赶夺,便勃然大怒,立住喝骂道:“你这村牛,想是吃了豹子心、豺狼胆,敢来虎口夺食!不要走,且吃我一棍!” 说罢,照脑门处打来。杨幺一枪架住,两人在空地上大杀起来。这抬猪的忙将猪歇地,便来齐打杨幺。杨幺哪里放在心上,只使得神出鬼没,间深处挑开棍头,赶进一步,用左手将这汉子一夹,夹在肋下;右手举枪,摇摆赶杀。这抬猪的见被他活擒了人去,只得弃猪逃奔。杨幺擒着这人,奔入村中,到了老儿门首,大叫道:“你的猪在前面,可去抬来。快拿绳出来,缚这厮审问!”那老儿听见有了猪,便不问长短,往外奔去。这老妇人也是满心快活,听见要绳,忙入内取绳,丢在地下,去帮老儿抬猪。杨幺将这汉子丢在地下,一脚踹住,轮拳要打。因想了一想,道:“我且不打你这厮,且问明了着。” 遂将绳缚好,提他起来,系在柱上,大喝道:“你这厮有什本事,敢来懊恼村中,欺侮良善,白夺穷人苦恼衣食?快快说出!” 这汉子只不回言。杨幺大怒道:“你生死只在顷刻,怎么不说?”那汉子道:“说来笑人,说些什么?” 杨幺正要再问,早见这老儿先赶了一个猪进来,忽见柱上缚着这个汉子,便吓得直跳起来,对着杨幺怪叫道:“ 我的太祖宗!我家失了猪,只不过穷苦度日,还可留得性命。你今弄了这祸种火殃儿来,我这 两 口 儿 只 是 死!这 怎 么 了!” 杨 幺 听 了,笑 道:“什么祸种火殃,你怎就会死?”那老儿只急得跌脚道:“你那里晓得我这里的厉害!西去二十里,有座险道山,方圆五十馀里。近日来了几个大王,占住了山林,招集人众,劫夺往来,十分厉害,官军俱不敢捕捉。这位就是山上的大王。在村中好好牵了猪去,还是十分造化,怎一时失了手,被你弄了来?这事怎么了?” 杨幺听了,哈哈大笑,便又大怒喝道:“我只道险道山有些豪杰气象,原来是起鼠窃狗偷,以劫掠害人为事。我今将你断送,亦可救免一方。” 便抡拳要往这汉子脸上打来。那汉子全不畏惧,反笑了一声。杨幺即转了一念,便停住不打,道:“先前见你不说姓名,恐羞辱了山寨中体面。今又视死不畏,只这点好处还可动人。打死徒污我手,饶汝去吧。” 遂解开绳索。那汉子得放,跨出门去。
此时有许多村人,俱在门外,看得惊惊骇骇。杨幺遂向包裹中取出一块大银,与那老夫妇道:“ 我见你二人孤苦,这是我路费,约有十两,送你可办得两口寿具。” 老两口只不敢受。杨幺再三叫收,两人欢然拜受。杨幺取包要走,两人留住,要收拾酒食请他。杨幺道:“我要紧赶路,到前面去宿。”门外村人见他要去,俱拥在门口,留住道:“ 去不得。”杨幺着急道:“我怎么去不得?” 众人道:“ 今日客官在我村中,路见不平,将这厮打骂,我们实是快活。只是这厮回去,决不干休,必要带领贼众赶来报仇,说我们村人打他。不是来杀人,便是来放火。客官在此,还有个推诿,若去了便没分辩处,怎么开交?” 杨幺遂问道:“他们往常吵闹村坊,是什时候来?” 众人道:“往常俱在夜间。如今论不得,敢怕这厮就要领人来了。” 杨幺道:“ 既是这等,为人必须为彻,我岂肯遗害你们?等他来时,见我戳翻的、打倒的,你们 只 顾 缚 取。” 又 向 腰 间 取 出 一 小 块 银 来,道:“与我去买些酒肉来,吃饱了在此等他。” 众人见他肯住,俱各欢喜放心,说道:“ 不要客官坏钞,我们自去买来请你。”杨幺忙止道:“我从来不肯无故吃人酒食。你只依我去买来,我便吃得爽快。” 众人只得接了出去。不一时买了许多酒肉来,与这老夫妇去收拾整治。又宰了一只肥鸡,在堂中摆桌设椅,请杨幺朝南向外坐下,将鸡鱼酒肉搬出。杨幺遂请老夫妇来吃。老儿道:“ 我两人俱是长斋,客官自便。”杨幺道:“这等我只得自吃了。”遂将枪插在椅旁,然后坐吃。此时已是傍晚时候,村人俱在门外立看,有的便去买了两枝大烛来,递与老儿点放在桌上。两旁外面人看他,便似神道般在上面吃酒。看了多时,便一个个走去。一时门外静悄,那老儿忙提出一坛老酒,放在杨幺身边。杨幺正要问他,那老儿已战兢兢入内,杨幺看着这坛酒道:“有他便不寂寞了。”便自吃得十分快意。
你道这些人为什么霎时走去?原来这几个抬猪的小校,见头领被人生拿活捉了去,一时惊慌逃奔,上山报知。三人听了大惊大恼,便留了一个守山,两个带了百名小校杀下山来救人。赶来半路,却遇着这个兄弟,没命的跑来道:“今日兄弟性命险些断送!快同去报仇。” 二人忙问道:“ 兄弟往时棍法高强,怎就被村牛打翻?”这兄弟道:“再不须提!这厮不是村牛,是个过往汉子,手段实有些来历。我也一时托大,又没帮手,漏了破绽,着了他的手,还亏人说出山上来,那厮不敢动手杀害,放了来。我今上山,同哥哥们点起合山人众,捉这厮来,剁他千百件,才得快活。” 两人听了也是恼怒,内中一个说道:“可依我算计这厮既有手段,不要使他知觉,做了准备,只使众小校先去暗暗将村中围住了前后,再着几个精明小校去打听在那里,然后我们三人拚他一个,不怕他不遭我毒手。” 两兄弟听了,称说有理,便一齐赶来。离村不远,众小校便去前后埋伏,即有的来报道:“这人正在养猪的老儿家,开门独自吃酒。” 三人大喜道:“这厮合死!” 便各执刀棍赶来,果见大门洞开,堂中灯光直照出街上。三人便暗暗走近,立在门外,看入内去。只见堂中点着一对大烛,这人在那里大饮大吃。三人见了十分欢喜,忙走近门首,各挺刀棍,正要抢杀入去。内中一个忙将二人拦住,两往内一认,便大惊大喜,向着里面大叫道:“里面坐着吃酒的,莫不是小阳春道长哥哥么?” 杨幺忽听见外面有人叫他,便直立起身来,道:“外面是谁叫杨幺?”那人忙走至烛下,向杨幺下拜。杨幺一看,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常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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