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后红楼梦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29 分钟 · 21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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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栏杆看这个池子里的荷花。那时候天亮得不多一会,天上的云光满映到池子里,真像一个镜子新磨了水银似的。不知那些荷花荷叶的香气是自己吐出来的,是风吹来的,只觉得一阵阵清幽芳馥之气乱扑到人面上,透人鼻孔,一直的度到丹田,真个意清神爽,心骨俱仙。又是这些荷花,半吐的,半放的,也有全谢的半谢的,还有几个小莲蓬带了一片花瓣顺着风儿乱卷的,颜色深浅也辨它不清,又映着许多翠盖,乱击乱摇,还有一两只花叶倒生到旱地上来的,那些大荷叶浮在水面上的,还存着许多露珠儿走动闪烁,晶莹耀目。黛玉、宝钗、宝琴、湘云四人只是坐下了,说不出一句话儿,竟有个相对忘言的光景。宝玉只连声地说道:“有趣。”
又望着一丛青莲花,尤觉可爱。黛玉就说道。“你们瞧,那些青莲花,更觉仙品,咱们何不口占一律赠它。”史湘云笑道:“我是一切绮语扫除的了。”黛玉道:“也罢,除了你还有别人。琴妹妹,你很敏捷,你就先来吧。她两个也不肯饶了她。”宝琴笑笑,也想一想,便吟道:四围云净蔚蓝天,破晓行来见素莲。八尺风漪香荡漾,三升花露色澄鲜。包舒清影方塘外,萍映余痕曲沼边。若有绿珠临鉴照,凌波解语两争妍。众人都说好得很。宝钗笑道:“罢了,我也要献丑的了。”
湘云笑道:“你们吟来,凭我甲乙何如。”
宝钗也吟道:早凉闲步水心亭,花与波光一样青。不惜红衣偏有态,略分翠盖暗流馨。盘中珠走丝穿柳,境里鱼游影啖萍。携取碧筒来劝客,清歌且趁醒时听。黛玉道:“真个难集难见,难分伯仲。宝玉,你便怎么样呢?我知你一定的锁榜了。”
宝玉笑道:“你也还没有呢,就料定人家。”
史湘云道:“宝哥哥,你不要小觑了她,她一定有什么小谢惊人之句,才说出这个话来,她的腹稿儿是妥当的了。你且先念出来吧。”宝玉笑道:“我就诌一首。林妹妹,你倒底先念了出来,谁又偷你什么巧?你瞧着吧,这花叶一色的意思,大家不免只要说得轻妙些。我念出来,大家不要笑话。”
宝钗道:“你不要支吾了,你就念吧。”宝玉就念道:初阳起处早含光,却怪红衣幻冷芳。楚赋嫌他施粉白,陈诗慢爱倚红香。玉环宛转留清艳,银橐斜映淡妆。侥幸婵娟与联步,素心遥寄水云乡。黛玉笑道:“起句也罢了,往后只管玩儿起来,真正地该打。我若做了教习老师,断要打了他,再叫他重做。这一首还赶得上他们两首么?”
湘云也笑道:“宝哥哥不差呢,你还要同衙门里这班人考。”
宝玉笑道:“是了,你们便考不过,到了衙门里单要考个头儿。”
黛玉笑道:“好一个说嘴先生。”
宝玉道:“林妹妹,你只管批评人家,你自己倒底怎么样?”
黛玉笑道:“好呢,没有什么好处,不过比上宝玉要强些儿。”
众人都说:“是了,你且念出来。”
黛玉道:“我说过不好,你们不要笑。”
宝琴道:“念吧,再不要摇旗磨鼓。”
黛玉也吟了一首道:娉婷照水态盈盈,玉骨冰肌见也惊。娇吐微黄须粉散,淡舒嫩绿藕丝萦。花分叶秀天风韵,貌比心清佛性情。配得人称谢雕饰,只应攀附李长庚。黛玉吟完了,史湘云先笑起来道:“这还有什么说的呢。”众人一齐叹服。宝琴又叫他再念了一遍。宝琴道:“等我去写出来叫鸾、凤两个妹妹也去做,她两个笔致儿很好,只怕被林姐姐这一首压住了,不肯做起来。”
黛玉笑道:“赞得太过了”。这里五个人将荷花赏玩了一回,还恋着这香色不肯回来。忽听得荷盖上响了几声雨点,水面上也点了些水圈儿。黛玉道:“好了,有雨来了。听说圣上一心爱民,为这个雨迟了些,天天宵衣肝食。我们老爷也日夜不眠地吃斋念经,四更天就出去随班祈祷。可知道圣天子至诚动天,有求必应呢。”
宝琴道:“真个呢,咱们老爷也辛苦得很了。”
宝钗道:“你们瞧瞧,这点子不小,咱们下去吧。”
当下黛玉、宝琴、宝钗、湘云、宝玉一齐地回来。那风儿也刮得大了,把他们裙子通吹开了。宝玉在后面望见黛玉是三蓝绣的西番莲大红纱裤,宝钗是蓝绿绣冰梅元色纱裤,宝琴是洒线绣菊鹅黄纱裤,独有湘云的裙儿不吹开。宝玉就喜道:“这阵凉风儿也韵得紧。”
宝钗、黛玉、宝琴将扇遮着,还撒开卷袖儿来遮着云鬓。湘云笑着道:“罢了,让我前走就好了。”
真个地依了他。却又奇怪,凭着风雨,衣不沾湿裙不吹开。众人只是不住地叹服,想这史湘云的道行已成,日后总要白日飞升,肉身上天的了。及至潇湘馆不多一刻,那雨就拨天地倒将下来。幸亏王嬷嬷已经抱了小哥儿去,宝钗倒也放心。这时候云涌上来,就像天晚的光景。又接连的闪起电来。忽然雷震起来,平地里发起几个霹雳。吓得宝玉像孩儿似的往黛玉、宝钗身上乱攒,晴雯、紫鹃、莺儿也赶来围着。原来宝玉最是怕雷的,惹得湘云、宝琴笑个不了。宝玉还将指头紧紧地掩住两耳。那雨也下猛了,不到半个时辰,足足的下有六七寸。就渐渐地小下来,一会子风也小了。只听得满园子里各处的水响。就有小丫头子跑进来,说道:“真个好看呢,那些山涧水横七竖八的冲出来,银子也没有它的亮光,声音儿也更好听。”
宝玉就一骨碌跳起来,要去看水。就叫袭人把北靖王送他的一付蓑笠木屐穿戴起来,一直走去。黛玉说:“什么要紧,等雨住了还有得看呢。”
宝玉哪里肯依,众姊妹丫头也跟了他去。宝玉走过山洞,近着池子,只听蚯蚓、水鸡之声。转过去,就望见对面月阑墙的栏杆下一曲一曲的涧水,翻银滚雪泻将下来,触着迎润的铜片儿,有如琴筑之声,十分好听。那涧旁边有个“半圆之半”一匾,过去便是玻璃房,又映出玻璃外的十几道曲涧。宝玉高兴得很,就在池边上走过去。不想这个木屐脱了,一失脚,就一脚踏到池子里去,宝玉慌了,就提起脚来,不料一转身又栽了一跤,弄得满面泥污,浑身上下竟像河里头钻出来的。恰好众姊妹丫头一群人走过来了,众人看见这个光景,不觉好笑。史湘云拍手大笑道:“好好一个泥宝玉。”
宝玉益发恨起来道:“你们这班人不是人了,人家栽到这样,你们还那样的笑。”黛玉即便替宝玉发起急来,连忙叫紫鹃等去拉他,一面叫人快取衣服去。紫鹃、莺儿、晴雯也顾不得自己,就将这一个拖泥带水的宝玉好好地扶起来。众人看见宝玉面上泥得鬼脸似的,忍不住地大笑。黛玉慌忙走上去看,说道:“好呢,亏得头发上没沾着泥。再若沾着泥,便难净呢。”
湘云笑道:“宝哥哥,你快快地把脑瓜子再往河泥里钻一钻,好等林妹妹试个净头的手段儿。”众人把肚肠子也笑断了。黛玉面上红起来,望了湘云啐了一口。宝玉益发乱跳起来。原来沾河泥的人跳不得的,一跳就溅到别人身上。宝玉一跳,又把晴雯、莺儿溅了好些泥儿。晴雯便也恨道:“小祖宗,这是何苦呢,人家服侍你,你倒溅人家,也有这史大姑娘要取笑,且慢些儿吧。”
宝钗也笑得了不得,道:“这个无事忙,实在地乐极生悲了。”闹了好一会子,方才洗净了,换过衣裳。只见贾琏飞跑进来,道:“宝兄弟呢?唷,你在这里,快些带了笔砚赶进朝去。”众人都骇呆了。贾琏一头喘一头说道:“内阁里条子说飞风地走,误不得一刻,你快走,那边姜、林二位也待上车,快走快走。”宝玉只得飞速穿衣去了。众人都到王夫人那里,大家提心吊胆,都替他捏一把干系。王夫人就说:“叩着朝廷的恩典,祖宗的庇荫,拉上一个翰林,原该好好地用功,当翰林的哪有这样没料的孩子,整日间不看书,不学字,只闹着过日子。他老子也气得慌,说打个赌儿,四等是包定的。你们大家也劝他,他一直不听,这还怨谁?今日这个考也奇怪,兰哥儿没有传,姜、林二位一同的传,到底不知考什么。”
平儿道:“琏二爷叫好几路的人去打听去了。”
王夫人同众人只替宝玉担着忧。再一会子贾政回来,也愁得很,叹口气道:“罢了,争口气完了卷子,听候天恩罢了。”直到下午过后,只见接连几次的人打进来,喧天地报大喜,贾政连忙赶出去问。原来天子爱民望雨,因为三时大旱,得了喜雨,圣情十分欣悦,御制了一首喜雨古风,就将翰林单子点了些知名的及现在京的四五位状元、十几位榜眼,又点了詹事府衙门及别衙门的名士,共有三十六人,宣到内殿和这一首御制诗,又加一首到鼓一中赋,以题为韵,限香交卷,赐上方珍馔,圣上亲自御殿面定甲乙。宝玉走得急忙,未带压纸,只得将通灵玉解下来压纸,倒底神玉通灵,思如泉涌,文不加点,浑洒立成,第一个交卷。一面交卷,一面挂上通灵玉,在考桌上候旨。天子一见,先是这首诗,全说的敬天勤民诚动神格,便就合了圣意,又这一篇赋,双管齐下巧夺天孙。那字法全学二王,真个飞鸟依人,翩翩可爱。一时间各卷都完了,一总进呈,没有一卷可以比得上这一卷。天子就将宝玉这一卷定了个一等第一名,其余总归二等,姜景星考了二等第八、林良玉考了二等第三。还有几位老前辈精神差了些,反降了编检。就将宝玉补了侍读学士,良玉也升补了左春坊赞善之职。天子就将宝玉的卷子赏与同考的看,无不叹服。圣情十分喜欢,就御笔题一个“青云满后尘”的匾,用了宝,赏给宝玉,又赏文房四宝六件,又赐瓶一件、如意一枝。宝玉随即谢了圣恩,陛辞回来。贾政、王夫人等听了,无不欢喜。这黛玉心里更格外地得意,为的是宝玉今番把林、姜二人通压下去了。也有许多贺客到门讨宝玉的卷子看,贾政便叫他誊出来。宝玉和的诗便记得,赋却记不全,却默了些出来,叫黛玉、宝钗补足了,送与贾政。贾政正欲取看,忽见林之孝送进书帖来。贾政接过手拆开细细看了一遍,就说:“快请”。一面说,一面自己也迎出来。不知来的是什么客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甄士隐反劝贾雨村 甄宝玉变作贾宝玉
话说贾政为了宝玉升官,忙了几天。一日无事,正在复看宝玉的应制诗赋,忽然林之孝送书帖进来,帖上写着:“世愚侄甄宝玉顿首拜”,夹着他父亲安国公甄应嘉一封书信,信内又带寄一封周亲家的信。又有一封寄薛蟠的。贾政不解其故,逐一的看来,方才知这些缘故。原来甄应嘉信内说的是安抚的事情正在办着,边疆上倒不靖起来。亏令亲周统制得了一位异人,也是敝同宗,姓甄名士隐的用了道术,征服了蛮戎几十国之王,一月间传檄而定。这甄先生为国为民建此绝大功业,弟与令亲统制公连名保奏。书后又问贾政、王夫人近好,便将儿子甄宝玉进京补官之事相托。那周琼信内也将甄士隐建功保举之事细叙,又说这位甄公便是薛令亲的亲家,从前未曾往来,未曾叙及。此次弟与安国公保举他,他却荐原任顺天府尹贾雨村先生自代。无奈雨村先生,经过宦途风波,立志归隐,不肯出山。甄公三回五次的差人劝驾,那雨村先生就苦苦切切写了一封恳札来,说他“是得过不是的人,虽则圣仁之朝,恩典宽大,原有弃瑕录用的一班废员,但则是圣天子明良一德,忠正盈朝。想起自己从前的许多不是,没有什么可以对得君父的。只好往深山穷谷之处洁己修行,过世为人,重新尽忠报国,做出一个完全的人臣。甄先生现立奇功,大名著于朝野。正当干一番大事,垂名青史,报效王家,非旦圣天子有功必录,不肯放你还山,而且要奉劝重新婚娶,再立室家。”
那贾雨村先生寄了此书,便即飘然不知所往。甄公见他说得有理,只得改了道服,努力功名,现在这里候旨,却与小弟叙了四门亲出来,就便忆起他的英莲令爱,说就是令姨侄媳名香菱的这一位,顺便也托小弟带一封家书寄她。书尾也再三问贾政、王夫人及探春的近好。也有探春的姑父家书。贾政惊喜不已,一面叫请甄宝玉,一面叫贾琏将书信送进里面去,告诉王夫人、探春,并薛家蟠大奶奶。贾政便迎接出去。甄宝玉在荣禧堂先遇了贾政,贾政欢喜不尽,随即拉了手来到书房。甄宝玉打听得贾家许多喜事,便逐件地称贺过了。贾政便与他再三让坐,甄宝玉垂了手打一千,道:“自己的侄儿,要这样儿,侄儿就不敢,只好站了听教训。”
贾政道:“世兄,什么话儿,难道我老头子宾主通不懂得。”甄宝玉一定要请师生坐。贾政终是个道学人儿,自己又倚着长辈,又见他谦让十分,便道:“罢了,咱们也不用上炕,一块儿坐着讲句话吧。”
甄宝玉又道:“伯父教训,侄儿敢不依。但则侄儿论起世交上,原是个侍立的分儿。再则侄儿托了伯父的福庇,能够补上了部员,伯父就是堂官大人,侄儿也有司官的规矩。”
贾政道:“世兄不用太谦了,弟叨做堂官,就是本部的世官老爷们来,也没有师生坐法。既是世交,你只依着我便了。”
甄宝玉不敢再让,只得打一千,告了坐,然后同贾政隔着茶几一字儿坐下来。贾政先将安抚的事逐件问过,又问过了公爷的近好,就将甄公保举的信也细细地问了,就说:“摺子上去了没有?”
甄宝玉说:“递过了。”外面林之孝进来回道:“薛府里的恭二爷要进来会会甄少爷。”贾政便晓得,是香菱处得了信,叫薛蝌过来问话的,便告诉甄宝玉道:“这就是贵本家的令亲薛二哥。贵本家的令婿便是他的令兄,这是敝房下的外甥,也就是二小媳的哥子。”
甄宝玉道:“这位士隐先生已经同家大人叙出谱谊,本来一家分支,恰好同家大人弟兄辈分也好得很,侄儿因士隐先生小了家大人几岁,也叫二叔。二家叔原吩咐侄儿见过了老伯,就往薛府上瞧舍妹去。不料薛二哥倒先施起来。”贾政益喜,忙请薛蝌进来,也叫贾琏、宝玉、兰哥儿出来,陪了吃饭叙话。贾政便自己到王夫人房里,说出这许多事情来。恰好李纨、黛玉、宝钗都在那里,这贾政先告诉黛玉说:“你的雨村先生从前在军机处那么样喧赫,如今有人举他,他倒决意入山去了。实在宦海波涛,经过了便也心惊胆颤,怪不得他。”又告诉薛宝钗说:“你们的太亲翁士隐先生,一心高尚,不料而今建了这么场功业,你令嫂得信后也不知怎么样地喜欢,将来你蟠大哥也有庇荫,我心里好不快乐。”王夫人也笑道:“这个实在梦想不到了。”贾政说完,仍旧到外面同甄宝玉讲话去了。
这里宝钗便道:“我们这位大嫂子,本来是个可怜儿的,从前受的气是说不尽的了,而且背了人常常哭泣。不知道的只说她为了哥哥出门在外,故此这样。其实哥哥在家时候她也淡得很,一家子也猜不出她什么意思。我们姑嫂情分原也好,背地里问着她,也不肯说。从前是不必说的,到后来扶正了还是那么着。我倒问她说:‘嫂子,你而今还有什么委屈呢?’她只说出一句伤心的话,说道:‘姑娘,我而今倒反不配呢。’而今想起来件件明白了,原来,只为的生身父亲没有个踪迹儿。她而今该乐,不知乐到什么分儿。”
王夫人叹口气道:“这才算个孝女儿,也可怜见的,摆着你们一班儿姊妹,谁没个娘家往来,便晴雯这孩子也有个借生的妈赶着叫。可怜见的,这孩子将来父女重逢了。”
黛玉道:“宝姐姐,评起来姨妈跟前我是个继女儿,比不上你。告诉你,这姑嫂上面我倒还比你亲密些。为什么呢,她从前要跟着我学做诗,却告诉我,教我不许告诉第二人,她悄悄地拉了我说:‘你我这两个人一样的没爹没妈,一样的无家可归,瞧着个一群燕雀儿也淌泪。你只教我做几句诗。’说几句伤心话,我也一样的伤心,从没有告诉人。后来我们长大,哥来了,她又说:‘林姑娘,咱们而今比不上了,你是有亲哥哥来了。’我也暗地常悄悄地劝他。不料而今有个生身的父亲出来了。”
黛玉一面说,眼圈也红起来,也弹了几滴泪。王夫人等只管叹息不提。外面贾政送了甄宝玉重新进来,只管称赞甄宝玉不已,说:“现在的官儿,宝玉是个翰林衙门,他是个部曹衙门,但是他那个行为气度还了得,礼节应对间更不必说了。”
便叫宝玉来,着实地数说了一顿,说道:“瞧着人家的孩子那么好,你自己瞧瞧,算什么!你说你得了圣卷升了官,告诉你知道,一会子考下来,全个儿去,完了还赶不上归班进士呢。你瞧他那等见识,就算你也会胡诌几句诗文,可知道士贵器识,而后文艺。他那个光景巴急起来,怕不做一个名臣荣宗耀祖。自己瞧瞧,比上他什么!你这没料儿的,你若心里明白,快快地跟着他学。我教训你,你懂不懂?”宝玉只得垂了手,答应一句:“懂得。”贾政就出去了。
王夫人等大家替宝玉不平起来。王夫人便同宝钗到薛姨妈家,替香菱贺喜。香菱也适才会了甄宝玉,叙了兄妹,问了甄士隐许多备细,就请甄宝玉搬过来同居。王夫人等过去称贺,香菱欢天喜地得了不得。薛姨妈也喜之不胜。却说宝玉,被贾政无缘无故的发挥了一番,心里想道:“老爷的教训呢,原也应该。但只是甄宝玉这个禄蠹庸才,也没有什么稀罕。况且同他讲论,一派游谈,毫无实济,追到真实地所在,就这正正经经的经史也只扯东曳西,东躲西闪。我若同姜、林两兄同他谈一刻,他也就登答不来。老爷这番赏识他,他可不要负了。”也就怏怏地来寻黛玉。不料黛玉因触起亡过的爹妈,心里烦恼,已经闭上房门,叫不开。宝玉也猜着了,又隔了门劝了好些。黛玉在里面只说道:“是了,我这会子烦,你寻别人去吧。”
宝玉就闷闷地回到晴雯处歇下。宝玉虽则在晴雯处,却一心挂着黛玉,便叫晴雯留着灯儿,宝玉就同晴雯歇下,只是翻来复去地睡不着,晴雯倒睡着了。到了二更时候,灯还亮着。忽然晴雯翻转身抱着宝玉,鸣鸣咽咽地哭起来。宝玉惊得了不得,便也抱着她,问她:“为什么这样的伤心?你不要魇住了。”
晴雯哽咽了半响,说道:“二爷,你不认得我了,我不是晴雯,是五儿。”宝玉吓了一跳,定着神细细的瞧她听她,果真是五儿的声音。宝玉非但不怕,益发可怜她,说道:“我的心疼的五儿妹子,你怎么能够来了?”
五儿道:“我告诉二爷,我的寿限原只这样注定的,将这个身子借给晴雯,我却跟了鸳鸯姐姐在宗祠内侍候老太太。而今妙师父已成了妙灵佛了,也召了鸳鸯姐姐去做了神女,管那些忠孝节烈殉命的列女册籍。我侍候老太太,益发不能脱身。老太太将来也要到佛会里去的,常时也会着些真人讲道。昨日说会着了一位兰芝夫人,说算定,我同你前生前世做过一夜假夫妻,也要还了这一夕缘分。故此今日晚上叫晴雯去侍候了老太太,换我过来,只不许再见我妈。你告诉我妈,他往后只将晴雯当了我,再不要想我。我将来跟定了老太太,一样也有好处,只慢慢地问史真人便知道。便是林姑娘同你也还有大家久聚地缘法儿。”
宝玉听了,非但不伤,而且欢喜,重新将从前遇仙的话说起来,说:“从前是对着你想晴雯,而今又映着从前的亲爱你。”那一夜的欢娱燕好自不必说。到了五更,五儿就说要去。宝玉道:“你可好替老太太说明了,时常与晴雯两下里替换着,或是半月一换,或是十天一换,老太太也有个人侍候,咱们也可常叙,岂不是好!”
五儿道:“这是注定的,只有这一夜夫妻缘分,连母女也不能讲一句话儿。你若念我,只要依了林姑娘、晴雯,还我真身立个碑就是了,我往后也没有什么缺愿儿。”
宝玉还舍不得,只见五儿蒙蒙地睡去,倒弄醒了,仍旧是晴雯。晴雯倒笑起来道:“二爷,你同五儿妹妹叙得好不好?宝玉益发乐起来。晴雯道:“老太太告诉你,说你不久还有奇遇。你只自己保重好了。”
宝玉、晴雯赶天明了,先告诉柳嫂子,也悲喜不胜。又即告诉黛玉,又告诉王夫人。一家统不信,只说宝玉掉谎儿。只有史湘云正正经经说:“果真的。”
却说香菱自从接了父亲家信,十分喜欢。又得了旨意,甄士隐建立大功,赏给二品职衔,就授了海关监督,三年期满,候召见大用,香菱更觉喜欢。连次地要请甄宝玉过来,无奈甄宝玉再三不肯。原来甄宝玉为人外面谦恭道学,一派斯文,其实纨习气,瞒了他的父亲甄应嘉,背地里无所不为,喝酒宿娼只当做穿衣吃饭。贾宝玉在妇女中间只重一个情字,从不肯沾染分毫。这甄宝玉便不然,不论男女,无不留心,倒也没有什么情。只过去了便忘记的,而且不择精粗美恶,遇着他高兴的时候,闹得出奇出格。就学问上面也是个假的,原有些小聪明,诌得几句,也要先生粉饰了才拿出手来。就他所得功名也不明白,也有人说遇着窗稿的。真个的人不可以貌取,谁能辨出他的底子来。甄宝玉与香菱、薛蝌见过,看见薛家也是个清肃家风,如何肯来居住,倒反合了傻大舅王仁、贾蔷、贾芸这一班匪类,说得投机,就一同喝酒嫖娼,朝歌暮乐,还想来勾宝玉的李瑶过去,李瑶如何肯去。
那一日到贾政家,贾政倒十分地敬他,叫宝玉同去会会姜、林二位,可可的姜、林二人出门去了。甄宝玉打听得贾政上班值宿,便打听王仁、贾芸所在,两辆车一直地放来,却是一个妓女人家。进了门,便有老婆子迎接进去,随有三个女孩子统是十六七年纪,一拥地拉了他们到小屋子里坐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