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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西游记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2 分钟 · 12 / 37

会员可开白话

东岸与猪一戒说道:“怎么青天白日睁着眼被鬼迷了!”猪一戒道:“急也无用,快去找寻。”小行者道:“没有踪影,哪里去找寻?”猪一戒道:“这和尚会在水上行走,又且才在水上就不见了,定然是水中邪祟。”小行者道:“兄弟你想倒想得最是,但此河阔大,知他躲在哪里?”猪一戒道:“河虽阔大,也必定有个聚会潜藏之处以为巢穴。我猪一戒托庇在天蓬水神荫下,这水里的威风也还有些。你倒看着行李、马匹,等我下去找寻一个消息,再作区处。”小行者道:“好兄弟,你若找寻着了师父,就算你西天求解的第一功。”猪一戒道:“只要寻着师父,脱离此难,便大家造化,什么功不功!”因脱去衣服,手提钉耙跳入河中,分开水路,直入波涛深处,四下找寻踪迹。未入水时,只道妖精既有神通,定有巢穴,容易找寻。不期到了水中,水势洪深广阔,竟没处摸个头脑,寻了半晌,毫无踪迹。欲要回到岸上,又因在小行者面前说了大话,不好意思,心下一时焦躁起来,口中恨恨之声一路嚷骂道:“好孽畜,怎敢变和尚来拐骗我师父?若有个知事的晓得我小天蓬手段,快快送我师父出来,便是你们的大造化。倘执迷不悟,我一顿钉耙将你这些孽畜的种类都打死,若留半个也不算好汉!”一面说,一面将钉耙从东边直打到西边,从南边又直打到北边。

原来,流沙河是条生金养圣之河,并无舟船来往,长育的那些鼋、鼍、蛟龙,成群作队的游戏。忽被猪一戒将钉耙四下乱打,一时躲避不及,荡着钉耙的,不是鳞损,就是壳伤。顷刻间,把那些水族打得落花流水,满河鼎沸。早有巡河夜叉报与河神。河神着惊,慌忙带领兵将迎上前来,高声叫道:“何处上仙?请留大名。有何事动怒?乞见教明白,不必动手。”呆子听见有人兜揽答话,心下想道:“我不打,他也不出来。”一发摇头摆脑,仗钉耙施逞威风。河神急了,只得又叫道:“上仙有话好讲,为何只管动粗?”猪一戒方才缩住手,问道:“你是什么毛神?敢来多嘴问我!”河神道:“小神就是本河河神,因见上仙怒打水族,不知何故?因此动问。此乃本神职守,实非多嘴。”猪一戒道:“你既是河神,就该知道掌管天河的天蓬元帅了。”河神道:“猪天蓬元帅乃天上河神,小神乃地下河神,虽尊卑不同,却同是管河之职,怎么不知!”猪一戒道:“既晓得猪天蓬元帅,为何叫这些孽畜来欺侮我小天蓬?”河神道:“原来上仙是猪天蓬遗胤,故钉耙这等利害,不差不差!但不知是谁欺侮你?”猪一戒道:“不知河中什么孽畜变做一个和尚,谎说能御风行水,骗我师父渡河,渡到中间,忽然弄虚头不见了。你既在此河为神,这事必定知道。快去与他说明,叫他好好将我师父送了出来,万事全休;若躲避不出,我一顿钉耙叫他都是死。”河神听了沉吟道:“小天蓬,这事还须细察,不要冤屈了人。我这河里,数百年前或者还有些不学好的水族;自从沙罗汉皈依佛教,往西天拜佛求经,证了金身正果之后,这条河遂为生金养圣之地,凡生长的鼋、鼍、蛟龙,皆含佛性,并不生事害人,哪有变和尚拐骗你师父的道理?”猪一戒大怒道:“胡说!眼见一个和尚,骗我师父到河中就不见了,怎么白赖没有?定是你与他一伙,故为他遮盖。从来官府拷贼不打不招,我只是蛮筑,包管你筑了出来。”又要举钉耙乱筑。河神忙止住道:“小天蓬不要动手,容我细想。莫非这和尚的模样有些死眉瞪眼,白寥寥没血色的么?”猪一戒道:“正是他,正是他!你方才说没有,如何又有了?”河神道:“这和尚实不是水族成精。”猪一戒道:“不是水族,却是什么成的精怪?”河神道:“乃是九个骷髅头作祟。”猪一戒道:“骷髅头乃死朽之物,为何得能作祟?”河神道:“当年沙罗汉未皈依时,日日在河中吃人,吃残的骸骨都沉水底。独有九个骷髅头再也不沉。沙罗汉将来穿作一串,象数珠一般挂在项下。后来皈依佛教,蒙观音菩萨叫他取下来,并一个葫芦儿结作法船,载旃檀功德佛西去。既载了过去,沙罗汉一心皈正,就将这九个骷髅头遗在水面上,不曾收拾。这九个骷髅头沾了佛力,就能聚能散,在河中修炼,如今竟成了人形,取名媚阴和尚。若说作祟拐骗你师父,除非是他。”猪一戒道:“你既为河神,这样邪祟怎不驱除,却留他在此害人?”河神道:“因他是沙罗汉的遗物,小神不敢驱逐,况他一向在河中往往来来,并无甚害人之事。不知令日为甚却来捉你师父。”猪一戒道:“既是他,不消闲话,快叫他还我师父。”河神道:“这媚阴和尚虽然是枯骨作祟,因借佛法之灵,却也有些手段,小神一时间也制他不得。”猪一戒道:“你制他不得,他在哪里?快领我去。”河神道:“他一向在河中流荡,近来有些气候,就在河底下将那些抛弃的残骸残骨俱寻将来,堆砌成一个庵儿,起个美名叫做窀穸庵,以为焚修之处。常闻其中有钟鼓之音,只是进去不得。”猪一戒道:“又来胡说!既有庵如何进去不得?”河神道:“小天蓬不知,这庵既是白骨盖造,这和尚又是骷髅修成,一团阴气,昏惨惨,冷凄凄,周遭旋绕。不独鱼龙水族不敢侵犯,就是小神,若走近他的地界,便如冰雪布体,铁石加身,任是热心热血,到此亦僵如死灰矣!所以进去不得。”猪一戒道:“这两日天气甚暖,我老猪又因行李重,挑得热燥,正要到他庵里去乘凉,快走快走!”河神拦挡不住,只得叫兵将开路,将猪一戒直领到极北之处,将手指着道:“前边望去白漫漫黑茫茫的便是了。请小天蓬自往,吾神阳气薄,只好在此奉候,不敢去了。”猪一戒也不答应,提着钉耙往前直撞。

却说那媚阴和尚,原是骷髅,因沾佛法,修炼成形,只因枯焦已久,没有阳血,不能生肉。虽也害了几个人,将热血涂在身上,争奈都是凡夫俗子,不能有益。近日沙罗汉遣沙弥在河岸守候唐半偈,他闻知唐半偈是个圣僧,乃纯阳之血,自能生骨长肉。他就哄骗道:“当年唐佛师渡河时,虽将我九个骷髅结成筏子,实亏了观音菩萨一个葫芦在中间,以阳长阴,故能载人载马,同登彼岸,若纯靠我恐亦不济。”沙弥信以为真,恐临期误事,遂复本师请向观音拜求葫芦。不期沙弥才去,适值唐半偈就到。他就假冒沙弥哄骗唐半偈御风行水,复弄手段将唐半偈直摄入窀穸庵中放下,将一条白骨架成个杌子,请唐半偈坐下,又取出一把风快的尖刀放在面前,说道:“唐老师,不是弟子得罪,因弟子原系枯骨修行,不得圣僧纯阳之血,万劫也不能生肉,遍处访求,并无一个圣僧。惟老师禀真元之气,导纯阳之血,敢求效我佛割肉之慈悲,以活残躯,故万不得已相求。今既到此,伏望慨然。”唐半偈已知被骗,惟瞑目不言。忽闻此言,因开眼答说道:“你枯骨能修,因是佛门善事。若说要老僧之血以生肉,在我老僧死生如一,原无不可;只恐怕你妄想之肉未必能生,而修成之骨转要成齑粉矣!”媚阴和尚听了着惊道:“这是为何?”唐半偈道:“你但知我唐半偈落你陷讲,为釜中之鱼,几上之肉也;须念我两个徒弟是何等神通,岂肯轻轻饶你!故我老僧劝你,莫若留了自家本来面目,渐次修去,或者佛法无边,还有个商量。若要损人利己,以我之死易汝之生,恐佛门中无此修法!”媚阴和尚正踌躇未决,忽听得庵外猪一戒喊声如雷道:“好妖怪,快还我师父来!”正是:

福还未受,祸早临门。

不知猪一戒寻将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弄阴风热心欲死 洒圣血枯骨回春

诗曰:

阴能死兮阳能生,阴阳生死岂容情,

百骸不属原无气,一窍相通使有声。

到底妖邪难胜正,从来奇怪不如平,

慢言诡计多机巧,毕竟真修待佛成。

话说媚阴和尚,摄了唐半偈,在窀穸庵逼他杀血生阳,被唐半偈说出许多利害,正在踌躇,忽听得猪一戒叫喊来讨师父,心下想道:“唐半偈之言不差,果然就寻来了。但事已至此,住手不得,待我将阴风阴气先结果了他,慢慢再来处他不迟。”因开了庵门往外一望,只见猪一戒精赤着身体,手提着钉耙向庵前打来,满身冷雾寒烟,他俱不怕。媚阴着忙道:“好狠和尚!若容他近庵,这些朽骨墙垣禁他钉耙几筑?”遂上前叫道:“猪师兄,这是什么所在?你却来寻死!”猪一戒道:“寻死寻死,你九个骷髅头正好配我九齿钉耙。不要多讲,快伸出头来!”举耙就筑。媚阴和尚见来得勇猛,忙劈头一口阴气吹来。这阴气十分利害:

冷飕飕,寒渗渗,幽气结团团,阴风吹阵阵。创人肤不异雪刀,浸入骨直如冰窖。触一触,体不动而自摇;荡一荡,身不寒而亦噤。绝无磷火生焰,哪有死灰庇荫?从来最惨是孽风,未有如斯之已甚!

猪一戒被媚阴和尚一口阴风劈面吹来,一连打了几个寒噤;又一口吹来,便立脚不住,只是寒战;再一口吹来,便冷透心窝,两手俱僵,连钉耙也提不起,着了忙,只得倒拖着钉耙奔了回来。直奔回二、三里远,就浑身抖个不住道:“好利害,好利害!真是寒冰地狱!”又奔回二、三里,河神迎着道:“小天蓬要到庵里去乘凉,为何就回来了?”猪一戒连连摇手道:“宁可热杀,这个凉乘不得!”一面说,一面分开水路,飞也似奔回东岸。小行者看见,迎着问道:“寻得师父怎么了?”猪一戒也不答应,将衣服穿上,缩做一团,犹有寒栗之色。小行者又问道:“呆子怎么这般模样?”猪一戒缩了半晌,回过气来方说道:“几乎冻杀,几乎冻杀!”小行者道:“胡说!这样暖天怎么冻杀?”猪一戒说道:“说与你不信,我寻到水底,只认做水面妖怪,被我一顿钉耙打出个水神来。他说不干他事,是九个骷髅头变和尚成精。引我到他庵边去寻,已觉有些阴气袭人,及被我嚷骂出和尚来,忽被他劈面吹了两口阴气,登时就如冰雪沃心,寒噤个不住。不是我跑得快,此时已冻死,不得见你了!”小行者道:“你便跑来了,可知师父如何?”猪一戒道:“我在庵外尚如此寒冷,师父拿在庵中,定是冻死了。”小行者道:“师父元阳充足,冻是冻不死,却也要作速去救。”猪一戒道:“我身体弱,近又吃了素,又怕冷冻不起。这样鬼所在,万万再去不得!只靠哥哥法力大,或者有本事去救师父。”小行者道:“连一个人怕起鬼来,可是长进的!且将行李、马匹牵挑到小庙中歇下,你看守着,等我去寻他,看我冻也不冻?”猪一戒道:“哥哥,这个嘴也难说。”小行者牵马,猪一戒挑行李,同回庙来。

刚到庙前,只见庙中走出一个黑黪黪的和尚来,将小行者与猪一戒估了一估道:“二位莫非东土大唐来往西天求解的师兄么?”猪一戒听了就乱嚷道:“好活鬼!你才掉经儿骗了我师父去,怎么又来弄虚头骗我?”那和尚说道:“你这野和尚忒惫懒,我与你才见面,怎骗你师父?就开口骂人!”猪一戒道:“你才弄阴风吹我,不是我走得快,几乎冷死了。莫说骂,打死你也是该的。”就掣出钉耙劈头筑来。那黑和尚忙取出一柄禅杖来架住道:“野和尚休得无礼!不是我怕你,我看你这钉耙似有些来历。”小行者因取铁棒分开道:“不要动手,且问个明白!你是什么人?怎知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那和尚道:“我乃金身罗汉弟子沙弥,奉本师法旨来护持唐半偈圣僧往西天求解。说他有两个徒弟,今见你二人厮象,故此动问。怎么这野和尚不管青红皂白就动起粗来!别人怕你,我沙弥这条禅杖专要除妖捉怪,却不怕你。”小行者道:“我且问你,这金身罗汉有几个沙弥?”那沙弥笑道:“我沙弥一人顶天立地,岂容有两个?”小行者道:“既无两个,为何早间有一个白寥寥死眉瞪眼睛的和尚,也说是沙弥,将师父骗入水去?”沙弥道:“我不信又有一个。”猪一戒道:“师兄莫要听他。早间是个白沙弥,如今变做个黑沙弥。他只道改头换面,人认他不得,须瞒我不过,我却认得。你变来变去,无非是九个骷髅头。”沙弥听见说出九个骷髅头,吃惊道:“莫非媚阴和尚去走了叉路?”因问道:“这几个骷髅头,师兄何以得知?”猪一戒道:“现今将我师父摄在窀穸庵,怎么不知?”沙弥道:“唐师父有二位师兄护持,怎么得落他手?”小行者道:“他也似你一般,说是金身罗汉遣来随侍的。沙弥又说会御风行水,顷刻可渡此河。老师父西行心急,信以为然。他又将一个旧蒲团抛在水中作筏,请老师父上去西行。行到河中,我见不是光景,慌忙赶去,早已被他摄入河中矣!”沙弥听了大怒道:“这尸灵怎敢假我名号哄骗圣僧?罪不容于死矣!”猪一戒道:“师兄莫要听他!你既是真沙弥,奉沙师叔法旨来护持唐师父,就该在此等候,却走到哪里去了?却叫这骷髅头来假名托姓骗我师父。”沙弥道:“师兄驳得极是,连我一时昏也被他骗了。”小行者道:“你怎么被他骗?”沙弥道:“这九个骷髅头原是我本师项下之珠,自渡了唐佛师西去,有功佛门,又修了这一、二百年,故成了人形。昨日,因探知我奉本师法旨来护持唐师父西行,他就起了个邪念,骗我道,当日渡唐佛师西去虽是他九个骷髅,却赖观世音菩萨一个葫芦,方能共济,须去求来,方不误事。我信以为真,去请师命。不期唐师父与二位师兄恰恰走来,他就不怀好意,竟假充沙弥,又犯此该死之罪。”猪一戒道:“罪不罪,死不死,且慢论,只恐怕师父此时已冻得呜呼了!”小行者道:“你若果是真沙弥,不干你事;你可看好行李、马匹,等我去救出师父来再做道理。”沙弥道:“我奉本师之命来渡唐师父过河,今失陷唐师父,皆我之罪。二位师兄不须费力,等我去拿这死尸,叫他送还唐师父上岸,听凭二位师兄发落。”猪一戒道:“你若果拿得那和尚,救得我师父,我方信你是真沙弥。”沙弥道:“这不难,这不难!”遂在袖中取出一幅金身罗汉的小像来,走到水边一照,不一时只见一道金光,如烈火一般直射入水底,将窀穸庵的阴气忽然销铄殆尽。媚阴和尚几乎身体俱裂,只得伏在唐半偈膝前连连叩头道:“老师父救命!”唐半偈问道:“你方才还倚强要杀我,怎么如今又求我救命?”媚阴和尚道:“事到如今,瞒不得老师父了。起先因真沙弥回去,故得假冒沙弥哄骗老师父。今真沙弥寻将来,知道此事,放真火烧我,我一个枯骨怎禁当得起?故求老师父庇佑。”唐半偈道:“真火烧你,我怎生救得?”媚阴和尚道:“老师父圣水充足,真火虽烈,不敢相犯。若肯容我躲在老师父法座下,便可救命矣。”唐半偈道:“我身边既可躲,我自救你;只是我身堕重渊,你也要思量送我出去。”媚阴和尚道:“送老师父出去不难,只怕送出去,二位高徒不肯饶我。虽我枯骨仍做了枯骨,原也不失本来面目。只可惜苦修了这一、二百年,已得成形,又自堕落为可悲耳!”唐半偈道:“你快皈依,送我出去,我自救你,不消畏惧。”媚阴和尚听了欢喜道:“圣僧慈悲,决不误我。”因负着唐半偈从金光影里直奔上东岸来。

小行者与猪一戒迎着道:“好了,师父出来了!那妖和尚也出来了!”沙弥方收了小像上前拜见道:“弟子沙弥,奉本师命来随侍师父,因被这厮愚了,回请师命。不料这厮陡生邪念,转将师父陷入河中,罪恶深重,万死无辞。今放佛光烧死他,情理当然,怎么师父转又庇护他?”唐半偈道:“我佛慈悲!我非庇护他,为佛广慈悲也!况万劫难修,一败涂地,岂可不开自新之路?”沙弥道:“老师父如此慈悲,只是造化了这孽障!还不快过来谢了师父。”猪一戒道:“我受了他的冷气,几乎冻死!师父虽慈悲他,我却饶他不过!”唐半偈道:“徒弟呀,他一枯骨也不容易修至此,岂可因你一冻便坏他前程?”猪一戒道:“师父虽念他的前程,他却不念师父的前程。”唐半偈道:“他不念我,正是他的前程;我念他,却是我的前程;你须于二者之中寻你的前程,怎么舍己从人效起尤来?”猪一戒听了方不敢再言。媚阴和尚伏在唐半偈膝前只是磕头。沙弥道:“孽障不要假小心,快现原身结作法船,渡师父过去!”媚阴和尚不敢违拗,因跳在水上,一阵风,仍变做九个骷髅头,周围结作一只大法船。沙弥又持禅杖壁立直竖在中间,挂起金身岁汉小像来,就是桅篷一般,请唐长老上船。小行者与猪一戒忙到小庙中牵马挑担,同上法船。正值微微东风,波浪不生,师徒四人稳渡中流,不消一个时辰,早已高登西岸。师徒们大喜,沙弥因收了禅杖、小像,那骷髅筏子仍旧变了媚阴和尚,并无一毫伤损。唐半偈因说道:“今日渡此流沙,虽感沙罗汉佛恩遣沙弥护持之力,却也亏媚阴现身作筏渡载众人,其功实也不小。且你既造罪招愆,要我热血生阳、生血。我虽不能杀身为你,却也辜负你来意不得。”媚阴和尚忙跪在膝前说道:“罪人该死!已蒙老师父慈悲不究,保全枯骨,已出万幸,怎敢复生他想?”唐半偈道:“妄想固自招愆,真修从来不昧。我如今不究你的妄想,但念你的真修。”因用左手抚摸他的光顶,却将右手无名指一口咬破,沥出几点血来,洒在他顶门中间。祝颂道:

茎草能成体,莲花善结胎。

愿将一滴血,充满百肢骸。

唐半偈祝罢,媚阴和尚只觉顶门中一道热气,直贯至丹田。一霎时,散入四肢百骸,忽然满面阳和,通身血色。喜得他手舞足蹈,只是磕头道:“多感圣师骨肉洪恩,真万劫不能补报。”唐半偈也自欢喜道:“成身易,修心难,不可再甘堕落。去吧!”媚阴和尚领命,再三拜谢,又拜谢了小行者三人,然后一阵风飞入河中去了。

唐半偈方问沙弥道:“沙罗汉遣你来,还是护我渡河的?还是保我直到西天?”沙弥道:“本师因求经功行未完,故遣弟子拜在师父法座下,直随两位师见到灵山见我佛,求得真解回来,方可补完从前功行。”唐半偈大喜道:“昔年唐玄奘佛师西行,全仗三个徒弟护持。我受唐天子钦命以来,已拚只身独往。不期未出长安,蒙佛师指点,收了孙履真,又得履真讨了龙马,一师一徒已出万幸;何意五行余气山净坛后人猪守拙又奉佛教来归?今又蒙沙罗汉遣侍者沙弥相从,俨然与玄奘佛师规模相似。此虽是四位尊者愿力洪深,却也是我大颠一时遭际,佛恩不浅也!吾誓当努力西行,以完胜果。”小行者道:“来路各别,虽若遭际,若论道理,实是自然。”唐半偈道:“怎见得自然?”小行者道:“譬如,自有一身,自有一心,一手一足,配合成功,岂非自然?”唐半偈连连点首道:“你也论得是。”因又问沙弥道:“你曾有法名么?”沙弥道:“弟子已叫做沙弥了,哪有什么法名。”唐半偈道:“你大师兄法名孙履真,二师兄法名猪守拙,你既没有法名,我也与你起一个,叫个沙致和吧。”沙弥听了大喜道:“好好好!我一生最怕与人拗气,谢师父教诲。”又拜了四拜。小行者道:“致和虽好,也要和而不流。”猪一戒道:“流沙河已过,再流些什么?”唐半偈道:“休得野狐禅!各奔前程去吧。”小行者遂牵马请师父骑了。猪一戒收拾行李,沙弥忙说道:“这行李该我挑了。”猪一戒道:“怎好叫你独挑!我与你分做两担何如?”沙弥道:“听凭师兄。”小行者道:“分开零星难照管,莫若轮流替换挑挑吧。”猪一戒道:“依你依你!今日就是我挑起。”小行者将唐半偈的马领上大路,师徒四人欢喜而行。正是:

古佛终年远,真修何日成?

师徒求妙解,依旧又前行。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一路上绿暗红稀,甚有景致。师徒们或谈些佛法,或论些往事,不知不觉又行了许多程途。忽一日,黛烟扑面,岚气蒸人,一座高山阻路。怎见得?但见:

烟云绕地,峰峦接天。烟云绕地,度一度不知几千百里;峰峦接天,量一量足有亿万丈高。冈陵远树木牵连,洞壑深猿猴出没。峭石排牙开合处,势欲吞人;陡崖断壁隔别中,形难过鸟。岭上云化作游龙,竟由脚下飞去;洞中水溅成细雨,直从头上喷来。左一弯,右一曲,道路难穷;前千寻,后万丈,阶梯不尽。不见樵人,已知山有虎;难逢采药,自是地无仙。日照黛烟,浓过瘴气;云凝岩雪,冷作阴风。惨雾腾腾,一望去只觉多凶;愁云霭霭,行将来定然少吉。

唐半偈在马上看见前山险峻,因说道:“一路来高山虽有,不似这山陡峻。徒弟呵,你们须当小心,不可大胆!”小行者道:“小心也要过去,大胆也要过去,信着脚走便罢,小心些什么?”唐半偈道:“不是故要小心,只恐怕山中有甚妖魔!”小行者道:“有妖魔也要过去,没妖魔也要过去,管他有无做甚?师父只管大着胆跟我来。”因取出金箍铁棒,吆吆喝喝在前领路。唐半偈见小行者慷慨前行,十分欢喜,也自策马而进。真是:

一心猛勇,百体追随。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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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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