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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后西游记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2 分钟 · 33 / 37

会员可开白话

李,东抓西碍十分难走,只得歇下担子立在半边。遂走上一个香烛纸码店内,问道:“街上怎这样人多?”店主答应道:“你不看见墙上贴的报帖?今日是十五,从东寺的冥报禅师普请十方贤圣赴斋,阖村人都要去,故此拥挤。”猪一戒道:“我们过路僧人也去得的么?”店主道:“普请是遍天下人皆可去,你怎么去不得?”猪一戒道:“普请人多,就是去也只好一两碗白饭罢了。”店主道:“你过路僧人原来不知,这寺里钱粮最多,素菜极其丰盛,烹疱美不可言,莫说口尝滋味五脏长生,就是立在旁边闻些馨香之气,连馋虫都要成仙哩!怎说白饭?”猪一戒听了,不觉口里粘涎都流出来,因又问道:“这斋一到就有得吃呢?还是要等齐了人耽搁工夫的呢?”店主人道:“斋是现成的,随到随吃。赶斋的从朝至暮络绎不断,哪里去等?”猪一戒又问道:“寺中离此多远?”店主用手一指道:“前面高幡竿里不是!不上一两箭路。”猪一戒暗想道:“又是便路,又是现成斋,不吃了去真是呆子了。”及回头一望,又见师父的马还不曾来,心里想道:“我且先去吃他一饱,就是他们走过去也还赶得上哩!”遂挑起行李乱闯,闯得人跌跌倒倒他都不管。闯到幡竿前看时,果然是一座大寺,他也无心看那寺是甚光景,竟往那里走。到二山门。果望见大殿前月台上一个形容古怪的和尚,据着一张高座,在那里点头合脑的讲说,四周围围绕着无数僧俗人等观看,十分热闹。猪一戒不知是讲经说法,竟认做吃斋,上前分开众人道:“你们住得近,须让我远路僧人先吃了,还要赶路哩!”众人被他推得东倒西歪,都打帐要嚷,及回过头看见猪一戒蒲扇耳,莲蓬嘴,十分丑恶,都吓得心惊胆战,不敢做声,只得闪开路让他进去。他挤到里面先将法座上一看,只见排列的都是香花灯烛,并无一毫饮食,口里乱嚷道:“满街贴报子请人吃斋,怎汤饭、馒头不见,却打团团在此说清话?”众执事僧人忽然看见,俱吃一惊,忙上前拦住道:“哪里来的野和尚?你既入了佛门,怎一毫规矩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所在,却大惊小怪的乱叫!”猪一戒道:“乱叫乱叫!却是渴饮饥餐。真道象你们这样做势装腔,只怕转是假钞。”那冥报和尚在法座上瞪目一观,见猪一戒行径粗卤,言语唐突,大喝一声道:“孽障,你是初得人身的野彘,只管你压肩奔走作牛马罢了,晓得些什么?怎也要充做和尚败坏佛门?”猪一戒道:“什么佛门?怎生败坏?我都不管,只是你普请十方贤圣,我东方贤圣到此,快快拿出斋来请我吃了,也好算你分毫善果。”冥报和尚道:“你要吃斋不难,只要你有本事吃得去。”猪一戒道:“我有嘴,有牙齿,有肚皮,怎么吃不去?快拿来,我还要赶路哩!”冥报和尚便不答应,遂合掌瞑目,口中默默的诵,也不知念些什么。只见猪一戒正吵嚷要吃斋,忽一个头晕,扑通的跌倒在地,将行李用在半边,口流白沫,人事不知。众侍者看见,齐合掌念一声:“阿弥陀佛!”冥报和尚方开眼说道:“非我佛门不广,是他自来寻死。”遂分付执事人役:“抬到后院廊下安放,行李也收了进去。待他有人来找寻,我自有处。”众执事依言,扛到后院放下不题。

却说唐长老马到村中,见人多挨挤,只得缓缓而行,行了半晌方出村口。往前一望,不见猪一戒,便说道:“猪守拙如何不见?不知还在前在后?”沙弥道:“他挑着担子在前面,着了气好不会跑,怎得落后?”唐半偈道:“只怕村中人挤难走。”沙弥道:“虽是人挤,你想哪个挤得他过?”小行者道:“你们不消猜疑,等我一看便知。”将身一纵,跳在空中往前观看,却是一条大直路,并无影响,复落下来对唐长老道:“呆子前面不见,定然还在后头。”唐半偈道:“他在后面做甚?莫非路上人多,挑着行李不好走?”小行者道:“也不是不好走,我才听得人说什么从东寺里斋僧,多分呆子听得,躲去吃斋了。”唐长老道:“若果是吃斋,他嚷了这半日肚饥,让他去吃些倒也罢了,只恐错走了路头,便找寻费力。”沙弥道:“一条直路如何得错?他若果是赶斋吃,定然在方才我们走过来竖着高幡竿的那个大寺里,离此不远,师父慢慢走着,等我去寻了他来。”唐半偈道:“寻了他来固好,莫要他来了又要等你。”沙弥道:“我不管寻得着寻不着即便赶来,如何要等。”说罢,竟踅转身复走入村来。沿路问人,方知果是那寺里斋僧,心下暗想道:“那呆子若是吃完了斋,叫他走便容易;若是等斋未吃,如何肯走?只好先挑了他的行李报知师父,等他吃了赶来。”不一刻到了寺前,见赶斋的人出出入入,络绎不断,便跟了众人挤将入去。到了大殿前,只见众人先朝着一个大和尚磕了无数的头,方有人指点到斋堂里去吃斋。沙弥在人丛里混了一阵,也随着众人到斋堂里来找寻猪一戒。斋堂虽有一二十处,处处寻遍,并不见一戒影儿。心下狐疑道:“难道他不曾来?莫非吃饱了躲在哪里睡觉不成?”又走到各处找寻。忽找寻到东廊下,只见两个和尚在那里开看他的行李。沙弥认得是真,心中大怒,遂走上前一把扯住,嚷道:“这是我们的行李,你们如何擅自盗来开看?我那挑行李的师兄哪里去了?”那两个和尚道:“这不干我二人之事,乃是你那长嘴大耳朵的师兄自不知礼,冲撞了大和尚,惹祸伤身。”沙弥着急道:“他惹甚祸?怎么伤身?难道被人害死了?”两个和尚道:“就不死也不活了。”沙弥听说不活,一发大怒,左手将两个和尚一齐抓住,舒开右手劈面就打道:“他一个好端端的人,进寺来吃斋,为甚就不活?快还我人来便罢,若无人,直打死了你两个偿命!”两个和尚被打急了,乱喊道:“这是大和尚做的事,与我何干?”一时喊叫声高,早惊动了许多和尚来看。见沙弥扯着两个打,都不愤道:“哪里走来的野和尚?怎敢在寺里打人!快拿去见大和尚。”遂不由分说,将沙弥与两个和尚并行李,都推推搡搡的拥到大殿前来,早有小侍者报知冥报和尚。

不一时,沙弥拥到面前。冥报和尚大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野僧?怎敢恃蛮擅自打人!”沙弥被推搡急了,也大嚷道:“好不明白道理的和尚!这是讲经说法的寺院,又不是深山险谷强盗巢窝,怎打杀人夺了行李,还怪人查问?”冥报和尚道:“谁打杀人夺你行李?”沙弥道:“若不是打杀人,行李在此,那挑行李的人哪里去了?”冥报和尚道:“这是那挑行李的长嘴和尚不识规矩,犯了佛法,故遭活佛之谴死了,遗了行李在此,谁夺他的?”沙弥听说死了,急得暴跳道:“胡说!我那师兄他从东土大唐走到此处,差不多有十万多路,三头六臂的妖怪也不知逢着多少,并无损伤,什么活佛就能将他谴死?快还我人来,免我动手。”冥报和尚笑道:“你既是东方来的,定有些法力,不要这等性躁,自取其死。”沙弥道:“我的性儿要算极温柔的了,若是我大师兄知道你如此作恶,一条金箍铁棒此时已将这寺都擀平了。”冥报和尚大怒道:“这是你自来寻死,却与我无干。”遂又合掌瞑目,默默念了几句。沙弥不知不觉又扑通一跤跌倒在地,不省人事。众侍者看见,又齐念一声:“阿弥陀佛!”冥报和尚方开眼微笑道:“孽障!为何直到这样田地方不言语?”众侍者上前问道:“此二人是何因缘?”冥报和尚道:“向取耳。”众侍者又问道:“自取云何?”冥报和尚道:

“吾道从东,胡为西举?

作之受之,故曰自取。”

众侍者问言,俱合掌赞叹,以为希有。冥报和尚说毕,方命执事人复将沙弥扛到后院放下,又命侍者将行李打开,检出通关文牒细细观看,方知是僧人大颠奉大唐天子之命差往西天求解的。心下暗想道:“我嫌西方寂寞,正在此兴从东之教;他东土繁华,转来西天求解,这是明明与我作对头。若容他过去,见了释迦,求了清净无为之解回去,流传东土,我这从东之教岂不被他破了?断乎不可!他师徒们虽说有些手段来了十万里程途,却未遇敌手。你看方才两个和尚,只用几句咒语便已自倒,那两个料想也不打紧,莫若叫人去邀了他转来,一发咒倒,率性断除了他的根儿,岂不美哉!”主意定了,遂叫响个侍者先将行李搬入禅堂,又唤两个能事的侍者,分付他到西村外去请两个东土大唐来的师父到寺吃斋。二僧领命而去。

正是:

四天同一佛,何必异东西?

若道全清醒,其中已着迷。

不知二僧去请唐半偈吃斋还能咒死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笑和尚传咒却邪 恶阎罗授方超生

诗曰:

大道虽天定,人心实主持。

道家修性命,佛氏重慈悲,

儒者立名教,敦崇伦与彝,

各说各有理,各行各相宜,

虽亦各有短,短苦不自知;

若云不是道,千古已如斯,

若云都是道,大道何多歧。

乃知道一天,人心如四时,

人心与天道,须臾不可离。

话说两个侍者领了冥报和尚之命,忙忙走出西村来寻请大唐僧人不题。却说唐半偈下了马,与小行者立在西村口等待沙弥去寻猪一戒,原说是走去便来,不道等了一两个时辰,不但猪一戒不来,连沙弥也无踪影,心下着急,便对小行者道:“沙弥去了许久,为何不来?

定有缘故。”小行者道:“有甚缘故?决是寻着了呆子,大家同等斋吃。方才师父拿定生意,不放他去便好,既放了去须等他吃个像意,方得回来。如今急也无用,且寻个稳便所在略坐一坐方妙。”唐半偈没法,只得依言,就在路旁一个草庵门前石上坐下。坐不多时,只见草庵里走出一个浓眉广额圆头圆脸的笑和尚来,将唐半偈看了两眼,笑嘻嘻说道:“东来的和尚,你的死期到了!”唐半偈听了,忙起身合掌道:“死既有期,敢不受命。但不知还在何时?乞老师明示。”那笑和尚又嘻嘻的笑道:“只怕就在今日。”小行者在旁听了大笑道:“和尚莫要油嘴!你这些撮空的话儿只好恐吓乡村里的愚人,我师父历功累行七八证果之人,莫说没有死的道理,就是命里该死,阎王知是我孙小圣的师父,哪个敢来勾他?”笑和尚又笑嘻嘻说道:“既是阎罗王怕你,不敢来勾你的师父,为甚两个师弟又被他勾了去?”说罢,竟笑嘻嘻走进草庵去了。唐半偈听说两个师弟勾了去,大惊道:“履真呀,莫要唐突!这位师父说话有因,不是凡人,况一戒、沙弥久不见来,莫非果被人暗害了?”小行者道:“他两个纵没用,也还粗粗卤卤,青天白日怎生害他?要害他,除非自家贪嘴吃的饮食多胀坏了。”唐半偈道:“你怎就忘了,那莲化东村老善人曾说西村有个冥报妖僧,专会咒人,莫非被他咒倒?”小行者道:“妖僧咒人或者有之,若说咒死了他两个,我还不信。”唐半偈道:“天下事奇奇怪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难执一而论。但方才这位佛师说话似有机旨,你看着马,待我进庵去问个明白方见端的。”小行者不敢拦阻,唐半偈遂抖抖衣服步入草庵中来。

到了庵中,只见那笑和尚坐在一张禅床上,笑嘻嘻问道:“你在外边守死罢了,又进来做甚?”唐半偈拜伏于地道:“弟子进庵来不是要求佛师免死,但请问弟子之死还是天命该绝?还是有人暗害?”那笑和尚又笑嘻嘻说逍:“虽是暗害,暗害死了便就是你的天命该绝了。但念你求解远来,跋涉许多道路,今去灵山不远,一旦被人暗算,岂不前功尽弃?我传你一个法儿与你躲过吧。”唐半偈闻言又再拜道:“非弟子贪生,既蒙佛师念此求解善缘为弟子消愆灭罪,敢求指示因缘。”笑和尚道:

“佛法犹水,孽风其魔。

有风有水,安得无波?”

唐半偈闻言未能了悟,又再拜道:“弟子愚蠢,佛法微言,一时不悟,伏祈明示。”笑和尚又笑嘻嘻说道:

“你既西来,他自从东,

相逢狭路,安肯放空!

直道易避,暗曲最凶;

倘然失手,劳而无功。”

唐半偈再三拜谢道:“既蒙佛师慈悲,敢求趋避之方。”笑和尚道:“这恶秃怨恨结成,最会咒人,你两个徒弟都被他咒倒,你若不知提防,未免也遭毒手,我传与你四句偈言,等他念咒时你朗朗对众宣扬,他自咒不倒。”唐半偈又伏地拜求,那笑和尚方笑嘻嘻念道:

“毒心为仇,毒口为咒。

嚼烂舌头,虚空不受。”

笑和尚念完又分付道:“此乃解毒真言,可牢记在心,包管你无事。你去罢,前途再会。”唐半偈受教,留心记了,伏地拜谢。拜完抬起头来看时,那笑和尚已不见了,心下不胜惊讶。正在惊讶不定,忽小行者引了两个侍者入来。两个侍者看见唐长老,一齐上前作礼道:“从东寺冥报大和尚闻知老师父乃东土活佛,飞锡过此,希世难逢,愿求一会。特命两弟子拜逆,伏望同扬教法,即赐俯临。”唐半偈忙答礼道:“贫僧初过此地,虽闻冥大和尚道法高妙,思欲一叩洪深,因王命在身,不敢羁滞,今不幸失了两个弟子没处找寻,闻得大和尚乃此方教主,自知踪迹,正欲进谒以求指示,复蒙召晤,想是因缘。即此便行可也。”两侍者见唐长老肯行,满心欢喜,遂怂恿着同出庵来。小行者心知冥报和尚夙有冤愆,料躲不过,便不拦阻,任凭唐长老前行,目却牵马随后。

不多时到了寺前,只见那些赴斋的僧俗尚拥挤不散,两侍者忙分开众人引唐长老入去。此时,冥报和尚已下了台,在禅堂中等候。忽报东土师父到了,遂迎下堂来,将唐半偈细细一看,只见:

面无色相,身不挂丝。了了见大智大慧,落落如不识不知。无无不有,空体固不可测;

有有全无,妙心匪夷所思。果然是一灯不昧,真不愧半偈禅师。

唐半偈走上堂来,也将冥报和尚细细一看。只见:

双眉分扫,一鼻垂钩。两只眼光突突白多黑少,一颔髯短簇簇黄猛红稀。色相庄严,不知者定以为活佛;行藏古怪,有识者方认出妖僧。以杀为生,持毒咒是其慈悲;天人有我,报冤仇以彰道法。

冥报和尚迎唐半偈到堂,大家问讯了,各设高座,分席坐定。此时,吃斋的僧俗听见说东土来了一个圣僧与大和尚讲法,都拥挤了来看,不一时将禅堂挤满。唐半偈先说道:“贫僧才入境,就闻知冥大师道法高妙,为一方宗主。昨忽忽而往,只道无缘,今荷蒙召见,得睹慈容,实为万幸。”冥报和尚道:“贫衲西域鄙人,久慕东土佛教之盛,每形梦寐,无计皈依。适闻老师飞锡西来,不胜庆幸,故求请一见,以快夙心。但尚未及请教法号?”唐半偈道:“贫僧法名大颠,又蒙大唐天子赐号半偈。”冥报和尚道:“这等,是颠大师了。大师既处东土佛国,自知东方佛国之事。我闻中国自汉明入梦,梁武舍身,后来六祖相传,万佛聚会,讲经说法,天散花,地涌莲,昭昭可考,不一而足。丛林之盛,四大部洲从无及者。大师名高尊宿,自宜倡明道法,大阐宗风。不知又何所闻,反弃兴隆之地,来此寂寞之乡,以求真解。若灵山别有真解,岂中国三藏灵文俱无足信乎?”唐半偈闻言,叹息道:“呜呼!是何言欤?三藏灵文何可当也。冥大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佛立教,流传此三藏灵文,非博名高,盖悯众生沉沦,欲以此度人度世也!然度人度世之道,在清净而扫绝贪嗔,正性而消除恶业。谁知愚顽不解,只知佞佛,不返修心,但欲施财以思获报,是欲扫贪嗔而贪嗔愈甚,要除恶业而恶业更深,岂我佛立教之初意哉!故贫僧奉大唐天子之命,不惜远诣灵山,拜求真解,盖念东土沉沦之苦而发此大愿。前至莲化东乡,见其清净无为,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始信佛法自有真风,不胜羡慕,昨至贵村,不意大师转欲从东,不知是何妙义?既蒙赐教,望乞开示。”冥报和尚笑道:“度人度世固我佛之慈悲,然受享人天供养,菩萨亦何尝自苦?施财望报虽或堕入贪嗔,而普济功深,善根自立,岂得以一人愚妄而令天下生悭吝心!若说莲化村不生不灭,无乐无辱,以为佛家之正,则灵蠢同科,圣凡无二,木石与人有何分别?莫说天地劳而无功,即老师开关求解亦属多事矣!”唐半偈道:“立教贵乎穷源,源清尚恐流浊,若胥溺流以求澄清,乌可得也!今栖心清净,尚不能少救奢华,若妄想庄严,则天下金钱尽供缁流之费,犹恐不足也,将来何所底止?大师不可逐其末至忘其本。”冥报和尚道:“佛法洪深,一时也难为粗浅者显言,但立教者必具神通,若不具神通,即言言至道,亦属虚浮。请问老师,不远万里而来,欲展清净宗风,不知具何神通敢于立教?”唐半偈道:“贫僧来便来了,教便立了,只晓得一心清净,别无片善可言,何况神通?”冥报和尚道:“若无神通,救死且不暇,敢争口舌之利以与至人相抗乎?”唐半偈道:“若果至人,抗之何害?倘薄其无能,而罪其相抗,此非至人,邪人也!从来邪不胜正,虽不具神通而自具神通也!”冥报和尚笑道:“据老师这等说来,则老师不具神通之神通更大,这话也难全信。喜今日斋期,大众俱集于此,可作证盟,老僧请与大师小试一试道法,以定东西之是非,不识老师以为何如?”唐半偈道:“贫僧毫无所长,焉敢与老师试法?”冥报和尚大笑道:“道法既无可试,怎敢擅自高标与吾作对?”

小行者在旁听见冥报和尚出言无状,大怒道:“老和尚莫要夸嘴!我师父一个做佛菩萨的正人,岂弄这些小伎俩!你有什么道法?且先与我孙老爷试试看;若多寡晓得些窍脉,比得过我孙老爷一二分,再容你向师父求道也还不迟。倘香臭不知,一味大言不惭在此愚民惑众,便须剥去袈裟,快开后门逃去了还是造化;若要勉强支持,出丑还是小事,只怕性命也难保哩!”冥报和尚正要欺压唐长老,不意小行者突然钻出来发话,着了一惊,忙定睛将小行者一看,见他火眼金晴,尖嘴缩腮,形容古怪,心下也噤了一噤。因问唐半偈道:“此是甚人?”唐半偈道:“这老大小徒孙小行者。”冥报和尚道:“老师善信,怎容恶刹相随?”唐半偈道:“借此降妖伏怪耳!”冥报和尚就对着小行者道:“你既不怕死,敢挺身出来要与我比道法,自然是个不知死活之人。且问你,你晓得些什么道法?且数一两件与我听听。”小行者笑嘻嘻说道:“若论起道法来,老祖家传的虽止有七十二变,若说自家心上经纶,就是十万八千毛孔也还比不尽哩!叫我从哪里数起?”冥报和尚道:“你既具许多妙法,敢听我指摘两端试试么?”小行者又笑笑道:“我又不是假文士要求人代笔,这几日到西天来路上平稳,遇着的都是老实人,不消改头换面去应酬,殊觉淡而无味;今日撞着老和尚这样刁钻古怪,便虚虚实实有有无无做两个戏法儿耍耍,也不差什么!但请出题,无不领教。”冥报和尚想了想道:“我看你虽然人相,尚带兽形,我若以断臂吞针大菩萨的道法试你,便道我有意刁难。也罢,且小试你一试。我闻古之高僧说法,每每有天女散花;你师父既称尊宿,抱道西来,今日在此论谈了这半晌,怎不见一朵儿飘飘?还是古语荒唐?还是你师父讲说不妙?”小行者道:“我老师父言言无上,滴滴流溪,散花何足为奇;只因我师父一心清静,不留色相,痛扫庄严,故天女不敢现形。既你们一班凡僧不识真空至妙,只得破了师父之戒,散几朵儿开开你们的俗眼吧。”却暗暗伸手在屁股上拨下一根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望空一喷,叫声:“变!”不多时只见半空中先起了一阵香风,吹得人七窍皆馨香,风过处忽霏霏微微飘下一天花雨来,十分可爱。怎见得?但见:

纷纷细蕊,簇簇柔葩。纷纷细蕊漾去随风,簇簇柔葩飘来似雪。起处无端,忽然到眼;落时有意,故尔当头。高似瞻,下似拜,高下结莲花之座;东如烟,西如雾,东西散旃檀之香。有几瓣斜挂袈裟,似拈来而笑;有几团背飞檐网,似散去无情。红一片,白一片,红白成团,谁能辨桃李姿容?淡几朵,浓几朵,淡浓作队,俱弄作牡丹颜色。桂子黄娇,疑分月窟;杏枝红艳,恍坠日边。天际三春,明点出花花世界;空中五色,暗织成锦绣乾坤。飞舞片时,莫认作月娥剪彩;忽开顷刻,方知是天女散花。

那一天花雨在半空中飞来飞去,俱发奇香异彩。大众僧俗人等看见,无不合掌赞叹称扬,以为两师说法之妙,冥报和尚便也欣然居之不辞。小行者看见道:“老和尚不要无耻胡赖!这天花是为我老师父散的,与你何干?”冥报和尚道:“有何分别?”小行者道:“怎么没分别!”却把手一招,只见那一天花雨都飘飘荡荡落在唐半偈面前,堆积如花山一般,冥报和尚面前并无半片。大众人等看见都信心欢喜,哪里还顾冥报和尚体面,皆围绕着唐半偈磕头礼拜,以为活佛;羞得个冥报和尚满脸通红,一时气得暴躁如雷道:“这哪里是真正天女散花,止不过妖人邪术哄骗愚人,殊可痛恨。”唐半偈看见冥报和尚羞惭发怒,便说道:“此皆小徒游戏,实于大道无关。老师不必介意。”因呵斥小行者道:“此弦歌村伎俩,我何等教戒,如何复作?还不快快解去,还我清净!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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