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女仙外史
54 万字 · 约 25 小时 43 分钟 · 42 /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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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上去。到那险滑的所在,就弯着腰儿,把两手按着沙石,逐步爬上。
足足一个时辰,到了洞前。有一片席大的平地,幼孜喘吁吁坐倒在石上。看后面时,只来得两个小健奴,其余都在山下等候,幼孜令赏给樵夫去了。定定神儿,看那洞上刊着三个大字曰“壁鲁洞”,就道:“这也奇!”你道这个洞名起于何时?
是秦始皇要烧圣人之书,邑人把鲁国经书藏在里面,用乱石塞没了洞口,方得免了劫火之祸,所以名曰“壁鲁”,犹之乎漆书、壁经之意。言鲁国之书,藏于此洞壁中也。幼孜不解,所以惊诧为奇。那洞顶正中与左右,有三个峰头环抱着,极是藏风聚气的灵穴。洞口向东南,进有十步,踅转向正南,是天造地设的一间斗室,冬日暖,夏日凉的。健奴吆喝道:“洞内有人,快出来接圣旨。”却并无答应。幼孜即令人进去探看。说有个道士,闭着眼睛坐在石床上,叫他不应,竟像死的一般。
乃自己步将进去。到转湾的所在,见透进天光,就是右边这个峰头,根底裂开数尺,漏下日景,正照着南向的洞。洞中石榻、石几皆是天生成的。看涵虚羽士时,端坐不动。
幼孜从容说道:“下官奉旨来访仙洞,请大真人钧命。”涵虚方微开双目,说:“贵人岂不知希夷先生之语乎?九重丹诏,休教彩凤衔来;一片闲心,已被白云留祝贫道槁木死灰,虽雨露不能荣,烈火不可燃。天使赍诏远来,得无误耶?”说毕,仍闭着眼了。幼孜道:“在真人不消说是泥涂轩冕;在天子特召真人,亦不是去拜官受职。只为山东妖寇作乱,敦请降他,以显道力耳。”涵虚道:“我已知之。贫道降妖伏怪,是畜类成精的,却不曾学习武艺与人厮杀。你速速去罢,毋得扰我工夫。”
幼孜着急,便跪下道:“真人差矣!前有下官同寅胡氵荧奉使回来,奏明天子,说真人能平妖寇,所以特地下诏来此。今真人不去,总是下官之罪了。圣主一怒,合门尽戮,这是下官为着何来?还求大真人再思。”涵虚听了这话,果然是不敢空回的,就道:“请起来。前此贫道偶到祖天师宫中,原有两个什么官来遇着了。说起山东作乱的事,要请贫道去降他。贫道曾说:”这个女将有些来历,未经查明他根脚,那里就降得?‘不过是这句话。如今天使既不能复命,我只得下山去走一遭。
但不能远到燕京,只在南都结坛,我自有法查勘。降得降不得,且到那时定局。“幼孜又道:”真人若只到南都,与不出山一般,下官的罪也是逃不去的。“涵虚道:”我自然启明世子,与汝无妨。“幼孜方喜喜欢欢谢过了,便请同行。涵虚道:”烦天使将诏书送入天师官,就在那边等候;贫道于明晨即至。“幼孜料非虚语,随令两小健奴左右搀扶,匍匐下山。到宫中时,自有道士接诏,不在话下。
次日,涵虚羽士到来,先在祖天师圣像前默祷叩过,方取了宝剑玉玺,带了两个书符咒的法官,同着幼孜登舟。过了鄱阳湖,从九江顺流而下,数日便到了金陵。幼孜先入城奏知世子。世子立命摆驾,亲率诸大臣等出郭相迎;并用八座大轿请真人登岸,在弘济寺中相会。涵虚见他君臣钦敬,心亦喜欢,即便升舆前去。诸臣皆候在寺门延接,世子坐在第二重门上。
涵虚才步进去,世子早已肃然端立,真有人君气象也。但见:面貌丰隆,身体敦厚。敦厚在熊腰虎背,屹如山岳之形;丰隆在舜目尧眉,炯乎天日之表。戴的是燕子青织就暗龙软翅冲天冠,穿的是鹅儿黄绣成团凤摺襟凌云服。束的是蓝田碧玉带,色夺琼瑶;垂的是赤水玄珠珮,光含星斗。今者位居乎震,早瞻世子之仪容;他年帝出乎乾,伫睹太平之气象。
原来这位世子与燕王迥乎不同。他的性情恺梯,气质纯粹。
相待群臣,动合乎礼。而且见事明亮,临机决断,凡有处分,皆当乎义。自留守南都之后,雨旸时若,兆庶安业,臣民莫不爱戴,就是明朝第一有道的仁宗皇帝。燕王之不致亡天下,咸本乎此。张羽士是个法眼,看去便知是真命天子,忙趋向前打个稽首。世子也回了礼,说:“寺中不便讲话,请大真人到本宫请教。”于是世子銮驾先回,诸大臣陪着涵虚,一齐进城人朝。
世子降榻廷入。再三谦逊,行个小礼,世子向北斜坐,涵虚西向正坐,姚广孝东向相陪,诸大臣皆席地而坐。世子开言道:“青州妖党扰乱生民,致烦真人远降;得邀道力,奠安中土,社稷之幸也。”羽士应道:“驱除邪术,贫道分内之事。但不知彼所行者,是何妖术?”世子向来得自传闻,未能遽应;姚广孝代为答道:“不过是豆人纸马,在阵上见之,未免草木皆兵。”羽士微微而笑,慢慢的说道:“果系豆人纸马,则是邪不胜正,用些恶血秽物,便可立破,何用贫道?数年前,曾有几个愚徒在中州回来,传述这唐姓女子诛怪驱蝗,及阉割济南太守事情,却都是正法,不知从何得的?贫道须查明他的来历,然后可以驱遣。也莫看得轻易。”世子遂拱手请教,羽士道:“自古以来,兵兴之世,原是劫数使然。或者列宿临凡,或系魔王出世,要看他气数若何。可择一幽旷地面,结个净坛,贫道神游至我祖天师府,查勘的确。若由上天所降,自有道力挽回;倘系依草附木之徒,便可令神将逐之。至于阵上交兵,则非贫道所得与闻也。”姚广孝对道:“当今奉请,原是此意。竟择地在天坛何如?羽士道:”使得。“世子随传命与应天府尹,在南郊结坛。并令光禄寺排宴,羽士辞谢道:”贫道在山,终岁不食烟火,无烦费心。“世子乃命但设果品,羽士略用了些。
遂送至公馆安歇,诸臣等亦皆散朝。
不两日,坛已告成。世子又驾临看过,然后去请真人。涵虚到了坛中,安设了祖天师圣位。随启世子道:“明日便有神将护坛,无论何人,皆不可擅人。请于坛外敕令武弁一员,带兵士守卫;并着个内监在外伺候,以便有所启达。”世子-一允诺,即行辞去。
涵虚过了一宿,次日就写家书。且住,难道张羽士写个家书寄回去么?非也。当日道陵真人升天时,遗命后人能学道法者,倘有缓急,写个情由,打上玉玺,焚于炉中,即有功曹传递天师府,谓之“家书”。涵虚写毕,焚告之后,随召温天君护坛,庞天君为引导。这是引导什么?要知涵虚羽士是位地仙,未曾朝见上帝的。今要神游上界,南天门上有神将把守,如何能够进去?亦且认不得天师府在何处,所以要员天将来引导,便无阻碍了。就是海岛神仙已经朝谒过上帝的,纵亦不敢擅进南天门去。如今世上做外官的,非奉敕旨,不许擅入京城,是一样的道理。若是别位地仙要进天门,必须奏闻上帝,神将亦没有个私来引导的。只因张羽士是玉虚师相之子孙,方可权宜行事。
当夜涵虚凝神打坐。到了子时,泥丸宫砉然一声,阳神已出了舍。庞天君便来引着,进了南天门,直到天师府。天君又先为启知,然后许令进见。叩礼已毕,天师示曰:“人能慎言,庶无后悔。汝这出山一番,虽云有数,到底是语言上惹出来的,将来尚有大难。我付汝两句,汝宜谨遵,速归本山。”随念云:遇马则放,遇鸠则避。
天师以手挥曰:“去罢。”涵虚甚是惶恐,俯伏对曰:“孙儿虽不肖,不是有越清规,被燕王差人强逼出来的。如今既到南都,若没有回覆他的话,如何肯放归山?还求我祖圣慈,垂悯指示。”天师道:“虽然,我说与汝,汝却不可直说与他。那燕王是斗牛宫的天狼星,帝师是月殿的太阴君,两边在上界生了衅端,又正遇着这次劫数该是太阴君掌握,所以降谪世间,即借此刀兵以报仇隙,日后少不得有个结局。汝是何人,敢与此事!这是天机,倘有漏泄,干罪匪轻。速去,速去。”涵虚不敢再问,叩首而出。庞天君还在府外等候,又引导出了天门,回到坛中。
天眼看时,蜡炬荧煌,已及黎明。把天师分付的话,再三踌躇,定了主意,即乘舆人朝。宫门监者疾忙传奏,世子随升便殿,召请涵虚进宫。屏去了侍卫,先道谢过,然后问及始末。
涵虚道:“中原主有刀兵之劫,所以降此一班恶宿,不几时完局了,便成瓦解,无伤国脉的。皇上千秋甚富,后来圣子神孙,绵绵百世,不消虑得。但有句最要紧的话:切不可御驾亲征,与彼见面。贫道如今无事,也就告归荒山了。”世子听了涵虚的话,甚是囫囵,不好明明驳他,乃缓言道:“真人见过天师,自是不错,孤家也信得过。独是父皇远在三千里外,把这个话来表奏,断乎不信,则罪在于孤家了。还要祈求道力,完融此事为妙。”涵虚道:“殿下以贫道为诳语耶?其实天机不可预泄,所以止要其究竟而言。天下是本朝之天下,断不致有分裂的。
天律森严,上界岂容再去?贫道实无法了。“世子就顺着说道:”天机不敢预闻。但就尊谕,止要明白其究竟。即如刀兵劫数,恁时可完?这个女将,怎样结局?自此以后,大势若何?不说到所以然,就是不漏泄天机。“
涵虚被世子这番话禁住了。心中一想,连天师也不曾说到这个地步。没奈何应道:“贫道的话句句真确,日后自有应验。
就是‘不几时完局’这句,内中含着天机,断不能显然指明的。
若说大势,则‘无伤国脉’一语,便是究竟了。“世子见涵虚多少推却,就变句话头来问,说:”道陵天师现在上界掌握何事?“涵虚答道:”玉虚师相共有四位:第一是家祖先师,次是煞真人,又次是许真君,第四是葛仙翁。常在上帝左右,如人间帝主之有师保、阿衡也。“世子道:”如此,则是所降恶宿,必知其寿数之长短与劫数之年月。再求真人去请问请问,然后可以复奏。“涵虚道:”这个不难。大约女将之寿数,就应着生灵之劫数,我到岳庭去一查便知。若我祖天师,岂敢再渎?“
世子道:“只消知道得确,何分彼此?”涵虚道:“焉有不确?”
遂即辞出。
看书者要知道“岳庭去查”这话是错的。大凡从天上降生下来,是南斗注生,北斗注死;若从中界神道中轮回的,生死在岳庭册籍;至阎罗天子生死簿上所注,都是些鬼去投胎的,原有此三者分别。日后嫣娥肉身成圣之日,也就算个死期,在岳庭怎得知道?涵虚未知就里,回至坛中,跃坐棕茵。黄昏时分,神游到岳庭去了。两员法官都在左右侍护。忽一声响,空中掉下个大猴儿来。二法官此一惊非小,涵虚亦顿然醒觉。看那猴儿,却是劈开脑盖的,甚为奇诧。遂立刻画符,追取猴儿阴魂勘问。这勘不打紧,直教:仙魄摧残,真人也受阴魔厄;灵风排荡,狭路还遭神女嗔。只在下回分解。第五十七回 九魔女群摄地仙魂 二孤神双破天师法
请问看书者:那半空掉下死猴儿从那里来的?乃月君驾下机密使马灵是也。马灵奉帝师之命,原向燕京探听消息,闻得请了个大真人,在南都作法,就纵着一朵妖云,直到钟山之项。
见南郊结个大坛,有两员神将守着,他便立在云霄向上一照,见个道士打坐着,猜是出神的光景。从来猴儿心性顽劣不过,就要把这道士抓去,使他神回来的,寻不着身体;即以此复帝师之命,图各位仙师一笑。他明明看着神将只当耍子,却像老鹰扑小鸡,从半空中直坠下去。早被温天君大喝一声,照着顶门一刀,劈为两半;就有护坛的神兵,镇住了魂灵儿。正好功曹奉符追去,送到涵虚羽士座前勘问,方知叫做马灵,是从青州来的。遂着功曹押他阴魂,送入冥司定罪。心中一想,正是查不出女将寿数,如今斩了他个妖精,就可告辞回山了。忽又想起祖天师受记的话,是“遇马则放”,沉吟一会:是神将杀的,与我无干,事已如此。只索听其自然。即传知管坛的内监,说斩了一名青州妖怪,启请世子驾临。
片时间,东宫仪仗与文武、大小臣工都到南郊。涵虚出坛迎接,说:“神将已发放回天,不妨都进坛中。”世子缓步而人,随后是姚广孝,陈瑄等。令侍卫提起猴儿,细看一会。世子见其形状迎异寻常,回顾姚少师道:“此真妖物。”又拱手向涵虚致谢,并问斩他的始末。羽士已有成见在胸,遂应道:“贫道向岳庭查这班妖人的生死册籍,内中唯一马灵,乃是猴精,已经得道,成了妖仙,神通最大。册上但注生年,更无死月。那边全仗他的法术倡乱起来的。贫道遂遣四员神将去拿他,方能够擒来斩了。其余总是有限的运数,容易完结的。”姚广孝道:“请问真人,神通大的尚然斩了,其他小丑何不一并歼之?乃欲留为乱阶,何以故?”涵虚道:“少师止论其理,独不知数乎?譬如当今之得天下,数也;彼之倡乱者,亦数也。运至而兴,数尽乃灭,。虽上帝亦不能置喜怒于其间。此妖猴乃是畜道,人皆可以诛之;若是人道,或应死于某处,或应死于某事,或应死于某人之手者,贫道焉得而问诸?”陈瑄问道:“不斩妖猴之首级而劈开脑盖,何也?”涵虚应道:“大凡成气候者,虽斩其首,犹恐出神遁去;唯劈其顶门,则泥九宫已裂,神不能走也。”世子点首道:“真人之言诚然。但所查女将寿数若何?
幸为明教。“涵虚应道:”明晨贫道告辞还山,自当密奏。“
俄闻坛外人声喧嚷,都是要来看妖猴的。姚广孝即传令挑在大木杆上,竖立于旷野之所,令人四布流言,说:“中原妖寇,皆系畜类。”江南之人,到有一半信的。后来建文皇帝也因这句话,动了疑心,所以决不肯来复位。此亦数之所使,且置不叙。当下世子又向涵虚道:“本宫尚欲留真人问道,请在宫内略住几日。”涵虚再辞不允。世子命驾进城,诸文武皆扈从去了。
是夜,羽士闭目运动,只见功曹来复命,说:“中途遇着了鸠盘荼,却是认得妖猴的,就把小神拦住,问:”是谁大胆害了他的性命?‘小神说’是真人斩的。‘鸠盘荼就夺去猴魂,并玉玺文书扯得粉碎,“把小神一脚几乎踢死。还说要与真人动兵戈哩。”涵虚听了,正合着祖天师“遇鸠则避”的话,心中未免着忙。且住,请问闭了目,如何得见功曹?不知涵虚虽能辟谷,还是肉眼凡胎,所见与人无异;若闭了目,用着神光,方能见得鬼神。这是精微的道理,唯学仙者知之。那时涵虚踌躇;倒不如乘着世子勉留在宫,避他几日,赚他去路上赶个空,然后好慢慢回去。
天明后,世子已遣官来邀请,遂欣然乘舆人朝,到经筵左侧内书房安歇。世子就见涵虚,先慰劳了几句,便问:“女将运数还有几时?”涵虚应声道:“殿下登基之日,是他数尽之期。若要说到某年某月,只好贫道自知,不敢泄漏。”这是涵虚因得了天师两人结仇的话,推度起来,少不得大家同归于尽的。世子又因向来术士推算,都有这句话,不觉笑逐颜开,甚为敬服。心上想要长留在宫中,一者要窥探天机;二则恐妖寇势大,要用他的道术;三则未奉燕王之命,不敢放他擅回。遂道:“明晨本宫当执弟子之礼来问道。”随命驾至便殿,与姚少师相商,将此始末情由缮成密疏,交付金幼孜,先去复奏不题。
“且说唐月君在宫中,与诸位仙师及众女弟子讲论玄门奥旨。忽有一团黑气滚至面前,乃是鸠盘荼带着马灵之阴魂来见。
月君问:“是谁害汝性命?”马灵把前后情由哭诉一番。鸠盘荼道:“小魔奉圣主有事差往冥司,从半路遇着夺了回来。今欲令其皈在我道,兔他消受阎罗之苦。那贼道士却容他不得,还要奏请圣主,拿来细细敲问哩。”月君谢了几句,说:“前差马灵,原向燕京,并未曾遣他到南都。何得先有害人之心,以致自丧其躯?若到冥司历劫难超,今得大力援手,实出至幸。”
说毕,即将自己臂上珊瑚数珠亲自挂在盘荼项内;又取出华存所献的紫电裙来相送,说:“些微不足为敬,并烦转候圣主。”
鸠盘荼谢了月君。起行时,马灵大恸,曼师笑道:“快走,快走,汝皈了魔教,将来转生,自然姓马,做官也做个大司马,还要封侯哩。”月君等皆失笑。
盘荼遂挚了猴魂,回到刹魔宫,备言其事。魔主大怒道:“我妹子驾下,都是这些空虚的仙子,怕的什么天师!那里敢去报仇!我若不与他出力,怎见得我姊姊的手段?”遂谕鸠盘荼道:“你选着九个善吸仙人魂魄的魔女,火速取了贼道的魂灵,先到帝师处请他发落,然后锁来见我。吊他在空中一万年,看还有甚道术没有。”
盘荼即刻遵令,统着众魔女,直到南都宫内,从地下一涌而出。涵虚凝神一看,为头的那个好奇怪也!但见他:云缭绕,发叠螺纹;风飘萧,鬓垂犛尾。面如傅粉,斜横着七八九道煞纹;唇若涂朱,紧藏着三十六点利刃。眸光溜处,疑翻黑水之波;眉翠分来,似刷阴山之黛。一片非霞非彩,总是衣裳古怪;几翻旋雾旋风,良出裙袜希奇。若问姓名,就是惯吃生人的鸠盘荼;倘生尘世,便是能杀丈夫的吼狮子。
共随着九个魔女,大喝:“贼道认得我么?”羽士猜是魔王,便道:“我与汝天各一方,如风马牛之不及,胡为乎到此?”
鸠盘荼大怒道:“他还装着斯文腔儿!快与我动手。”众魔女一齐向前,将涵虚扳倒向东,又放起向西,扳倒在北,又放起向南,竟把来当个扳不倒儿顽耍。涵虚只是定着神,由他摆弄。“
忽又擎将起来,如风轮一般,旋转了百来回,涵虚只是凝然不动。众魔女见他有些道行,就颠倒竖将起来,头在地下,脚向天上,翻来覆去了多少遍,又一齐舞向空中,上上下下,你抛我掷个不住,又各扯了双手两足,四面转轮起来,其快如风电相逐,涵虚此时觉着不能禁当了。九个魔女哈哈大笑,就在泥丸宫与涌泉穴并七窍处所,用力一吸,涵虚神魂早已离了躯壳。
鸠盘荼就将金锁锁了,一阵旋风,直吹到帝师座下。
月君亟令女真取锦墩来赐坐,鸠盘荼道:“帝师与圣主是姊妹,岂有向着主子坐的?”再三谦逊,在下面侧首坐了。说:“圣主令小魔追取贼道灵魂,送来发落。”月君法眼一看,见是个有道行的,便问:“汝系何人?敢害我使者广涵虚应声答道:”家祖天师授记云‘汝系何人,敢与其事’,贫道岂有故违祖训的理?“就把燕王差人逼迫下山,与神游上界,并温元帅斩了马灵,自己不知情由,-一实说。月君叱道:”难道发向阴司,也还不知情由?也还不是你的主意?“涵虚顿首道:”只因神将说他夙有罪孽,以致发勘。负罪莫逭,只求帝师处分。“
月君道:“自有刹魔圣主来处分你。”涵虚着了忙,连连叩首道:“我祖授记之语,皆应在事后,或是数应如此。但未曾开罪于魔王,还求帝师做主,情甘受罚。”
月君见说得有理,意欲宽他,鲍姑遂劝道:“天师与帝师,向系仙侪;今其子孙所犯,又是过失杀伤,律无抵命。似可原情。”曼师道:“有麻姑神鞭在此,鞭他一百何如?”月君道:“神鞭鞭人,未必即死;若鞭人之魂,顷刻而散。可惜了他一生道行。”遂谕涵虚道:“我今放你回去,意下如何?”涵虚道:“历劫难酬圣德也。”月君道:“不是这句话。目今不论阴间阳间,人魔鬼魔,何处蔑有?你切不可书符作法,获罪于刹魔圣主。再有一番着魔,便无人来与你解脱了。”涵虚听了,感切肺腑,唯有垂泪叩谢。鸠盘荼立起说道:“小魔还要带这贼道去,使他得知刹魔圣主利害。”月君道:“圣主为我争体面,我如今倒要向圣主讨情分。是我之小仁,过日再烦曼师来拜复圣主罢。”鸠盘荼笑道:“便宜了这贼道。”只一脚,踢得在地下打滚儿。曼尼笑道:“魔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于是盘荼引着众魔女,自去复命。
涵虚神魂已自清爽,又谢了月君,御风而回。返至宫中,见自己尸骸,已出了内殿,在玄武门外,搭个席棚放着。两个法官哀哀痛哭道:“不期到此丧了性命,死得甚不值钱。”棚内簇新贴着白玉版笺一联对句云:缩地黄泉出,升天白日非。
涵虚不胜伤感。即敛神光,直下泥丸,腹内隆隆然一声响动,已展双眸。便呼弟子道:“难为你们了。”一径坐将起来。
两法官这一惊不小,大家往外奔跑。一个踏着了块尖角砖,扑的跌翻在地下,大叫道:“师父莫与我索命!其实都睡着了,不曾看见师父怎样死的。”再也挣不起来。涵虚又恼又好笑,到自己来扶他,道:“徒弟,我已成道,怎么得死?”那徒弟掉头一看,战兢兢的道:“与我们徒弟不相干,是姚少师要立把尸灵抬到这里。求师父饶放了我罢。”涵虚又道:“你错了,我实未死,并不是鬼魂。汝可起来。”又把手去扯他的手。那法官觉着涵虚的手是温温的,方爬将起来,两只腿还有些发抖的。那前走的徒弟,远远望着,还只道师父是鬼;如今却见师弟两个,向着他招呼,方敢走近前来。
就有多少看的人,都说张道士还魂了,一时挤满道路。管宫门的太监飞报与世子;世子又差人看确,忙令内监传请。涵虚道:“贫道就此起身,不能再应殿下之命。宫内留着的玉玺、宝剑,系是祖天师传下,伏乞转奏发还,在此候领。”内监只得依这话去复奏。世子如飞命驾,率领诸大臣直到玄武门北极偏殿,再三敦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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