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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101 / 126

会员可开白话

去了不多一会,宦萼乘马而来。屈氏让了进来,坐下拜谢了,就拿上酒来吃,说笑方纔拿人的这些话。正说着,那小厮驴子上驮了两个大包袱来,送到房中。宦萼叫放在床上,屈氏去打开,查了数件。宦萼看看都是半新不旧的绢衣服,并缎被褥。【谚云:贫了富,还要穿三年布。富了贫,还要穿三年绫。他是富了贫者,故家中尚无布衣也。情景真妙。】宦萼笑着道:『你此后留着穿罢,再不要当了。』屈氏道:『这算你给我的,他如何当得我的?况家中又承你送了这些柴米,有饭吃就罢了。』宦萼道:『你就把衣服换上罢。』屈氏满心以为宦萼未必放得过他,定要同他如此如此的,也不避他,便去掩上门,到床上破皮脱下,露出那团围乳酥胸,竟是一块无瑕的白玉。下边穿着一件破夏布小衣,还有几个大补钉。他换了一条半新广绸小衣,两条嫩腿犹如玉柱,一双小腿实赛金莲。宦萼看得明明白白。【屈氏少年妇女,焉能老脸至此?今写他如此者,非谓屈氏之无耻,乃写宦萼见此等之美躯,竟能不动心之为难耳。】此时正是五月初旬,天气正热,屈氏穿了一件白线纱衫儿,绉纱裙子。上着石青广纱背心,耳上戴上金丁香,头上关了两根簪子,更觉得十分俏丽。他把别的衣服都收在一个大旧皮箱内,疑他酒后要高兴,把床上褥子也铺好,席子拭抹个干净,被也迭了。【此处写屈氏以为宦萼决定如此,孰不知竟不然,实出意外之想。】然后来共坐饮酒。宦萼让他吃了几杯,见他雪白粉腮,衬着微红。此时也熟滑了,说说笑笑,两只媚眼生春。真个是: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令人魂消,几不自持。【极赞屈氏是傍笔,高抬宦萼是正意。】宦萼秉住了心,虽同他说玩说笑,总不动一毫邪念。吃了一会,叫小厮来,拿过了银包。打开,拿了有四五两散碎银子,递与屈氏,道:『你留着陆续换了盘缠,【余先见宦萼送屈氏柴米时,只给钱一千文。甚疑。每与他人,或几两,或几十两,今与屈氏何其少也?至此方悟为一片深心。先送钱一千者,暂时用度,恐多了,牧福又拿去赌输。今赎面,暗与他四五两,叫他留着陆续盘缠,其意可知。】我过些时来看你。』又把昨日典他的文书,在银包内拿出付与他,道:『这个你也收了,却不要与你丈夫知道。』屈氏道:『你为甚么不收着,怎交给我?』宦萼笑道:『我要他做甚么?或烧了,或留着,都凭你。』起身而去。那屈氏满拟他必然有一番动作,身子料保不住。见他不动而去,倒也猜详不出是甚么意思。晚上牧福归家,夫妻上床。牧福道:『他今日同你怎么个意思?』那屈氏道:『只吃了一会酒,说说话就去了,连戏言也不曾说一句。』牧福那里肯信,道:『这话哄娃娃也不信。他不是贪图你,为甚么来?』屈氏道:『你既然把我典与他,我的身子就是他的了。比得我私自做甚坏事,瞒你做甚么?』

牧福到府半疑半信。此后宦萼或半月或一月来看他一次,定留些银子与他盘费。无柴送柴,少米送米。牧福但见他来,必推辞避出。到冬来,又替他做了一身丝绵衣。连牧福并老家人两口都做了绵衣,待这屈氏十分亲厚,只是不及于乱。屈氏暗想道:他在我身上可谓百般用情,怎再不见他做甚事,是何缘故?他是好心人,大约是恐我不愿,所以不敢妄动。我受他这样厚情,除了此身之外,拿甚么报他。等他再来,我去就他,再无推辞之理。

一日,宦萼又来。他是预备下的干菜果子好酒等候他来,一到就拿上来同饮。吃过几杯,这屈氏与他亲厚了半年,来往多次,虽不曾做那贴皮贴肉的事,却情孚意合,竟像夫妻一般。此时又有了酒盖着脸,竟一屁股坐在他怀中,同他一递一口的吃酒。吃到后来,屈氏少年妇女,一来要舍身报他,二来三杯落肚,坐在男人怀里,未免烘动春心。拿嘴含着酒到他口中,宦萼也笑着咽了。【昔有二人,论鲁男子柳下惠之事。一曰:『闭户不纳易,坐怀不乱难。』一曰:既坐怀,可以不必及乱,此易为。闭户不纳者,诚难也。孰难孰易,诸君共评之。】

宦萼知他是感情,故俯身来就。心中虽十分爱他,倒有二十分怜他。只是嘴中说笑,连的也不敢伸去在他身上摸一摸。吃了多时,宦萼恐酒多心乱,把持不住,留下一锭银子给他,忙起身别了回家。屈氏见他去后,疑道:这真奇了。我这样就他,他难道是铁打的心肠,就不略动一动。要说他没有那东西,【这一想,是山穷水尽想头。】我前日问他,他家中妻妾四五个,又都有儿女。要说嫌我貌丑,我也还不是甚么东施嫫母。这事真令人不解。我既然同他如此亲厚,还怕甚么羞?改日竟摸他一摸,看有阳物没有,便可释疑了。

又一日,宦萼来看他。天气冷,屈氏同他并坐在火箱上饮酒顽笑。二人并肩迭股,合盏而饮。屈氏做尽媚态,撒娇撒痴,睡在他怀内。说道:『要说你不爱我,我看你疼我的心肠,百般俱尽。要说你爱我,我同你亲厚了半年,总不和我沾身,是甚么缘故?』宦萼只是笑,也不答应。屈氏见他不答,倚着酒意,忽伸手到他裤裆中一摸。宦萼虽然不肯淫污他,但这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倒在怀中,又做出十分娇态,虽铁石人也没有不动心的,那根厥物,其硬如铁杵一般直竖,【写得愈见其坚忍之难。】不提防伸手来摸,见他摸着了,笑着忙用腿夹住,屈氏先还疑他或没此物,所以不做这风流乐事。今摸着了,不但有而已矣,且竟是放样的分外粗大,唬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说道:『你既这么动兴,再不见你同我怎么的,到底是甚么意思?』再三追问,宦萼道:『你起来坐着,我对你说。』屈氏起来坐下,宦萼正言厉色的道:『我起初怜你,救你一场,我怎肯又淫污你?我要做了这伤天理的事,与刁家那奴才又有何异?【真豪杰。】我同你亲厚者,一来怜你举目无亲,所仰仗我。若不与你这样假亲热,我资助过你几次你未免心就不安。你少长缺短,怎好常问我要?你以为身子属了我,一家纔好靠我养活。二来我若同你做些苟且的事,我图了一刻风流,岂不坏你一生名节?况你丈夫,今日他穷,出于无奈,教你做这无耻的事,倘后来他有了好处,他不怪自己不成人,反责备你是失节的妇人,后来你夫妇如何相守?再者,我同你若做了淫媾的事,设或有了孕,生下来弄死了,岂不有伤天理?你家若留着,是我乱了你牧家宗祧,我如何当得这大罪过?【真菩萨。】我若收了你去,又有你本夫些气脉。我清白人家,怎肯养个杂种?【真丈夫。】三来我看你丈夫人品,目今虽不成器,你牧家祖宗当日或稍有积德,他若能改过自新,将来或者还不终于流落。古人云:人人有面,树树有皮,况天下事再瞒不得人的。我若同你有私,后来叫他怎么抬头做人见人?【真圣贤。】四来我正要炼我的心,虽不能到圣贤地位,也正要借此打磨个铁汉子,【真铁汉。】所以百般坚忍。我今日虽然说破,你不必多心,此后我还照常养活你们。』那屈氏听了,忙跳下火箱,两眼流泪,双膝跪倒,说道:『恩人,你这一番心肠待我,真叫我粉身碎骨也报你不尽了。我每常感你的恩,不过想以贱躯相报。今日恩人既这样说,断不及于乱了。但你活我之恩,与生我者并,我也无可报答,我认你做个恩父罢。不尽之恩,生生世世为犬马补报。』说着,就叩下头去。宦萼忙起身拉住,道:『你请起来。既如此,我同你认做兄妹就是。』屈氏道『我认恩人做父,还是过分,怎敢说兄妹?恩人若不稀罕我做女儿,下次我也不敢受一丝毫恩赐了。』宦萼见他心真话急,也就受他了四个头,认了父女。

且说那牧福,他问过屈氏数次,屈氏回他宦萼并不曾沾身,他心中不信,道:『他我非亲非故,他若不图这些儿风流勾当,他为何肯这样竭力照看?』这日,他在外边偶然回来,见院子里拴着马,知是宦萼在房中。天气冷,他两个小厮在厨房中烤火。牧福纔要避出,见院子里没人,心中想了想,悄悄到窗下来窃听他二人举动,看平常屈氏的话可真。听了宦萼的这些说话,汗流浃背,赧愧无地。暗想道:他倒这样怜爱我,我自己反不惜皮毛,禽兽何异?我素常疑妻子是诳言,谁知他竟是这样一位盛德君子。忙忙跑了进来,也流着泪,向宦萼跪下叩头,道:『恩人,你恩德如天。我是不成人的料,无答报之日。我祖父阴灵也感恩人的恩私。今日恩人这样的大恩,怜念我,保全我夫妻名节。我从此若不改过,真是畜类不如了。』宦萼拉住,道:『你果然能改过,替你祖宗父母争口气,胜如报我了。我别的不能,一年衣食我照旧供给你。』他夫妻二人又叩谢了。宦萼归家。那牧福感恩无地,后来竟果然戒了赌。【此一部书中写好赌者多人,而能改过者,只戴迁、牧福二人。足见人之趋于下流者易,改过上进者难。】每每恨既往之非,常常暗中流。

屈氏次日雇轿子,老家人随着,到宦家来,拜见宦老夫妇为祖父母,拜侯氏为恩母,向小娥为次母。宦老问儿子他来拜认的缘故,宦萼先述他二人父母的履历,次及他丈夫不肖的话。后说因儿济他的贫穷,故他感恩拜认,宦实也就信了。屈氏恐埋了宦萼的好处,感恩的心重,竟不避羞,当着众人,将他舍身报恩,宦萼坚拒,不乱始末原由,细细告诉。【赢氏在县堂不避羞直诉者,恨入骨髓。屈氏对众人不避羞细告者,感入肺腑。其理一也。】宦实大惊异道:『我不过只说儿子变成了好人,行些善事,谁知竟造到坐怀不乱的地位,真跨灶之子了。』

老夫妇喜欢不用说,侯氏、小娥家大小,无一个不赞扬他的好处。宦老夫妇也怜念屈氏是好人家儿女,与了许多的东西。侯氏是恩母了,越发不用说得,留了酒饭。小娥也有所赠,屈氏竟满载而归。四时八节时常接唤,宦萼月月不断与他送柴送米,添补衣服。宦萼间或到他家来,竟像嫡亲父女,连戏话都不说了,屈氏敬他如亲父一般。那牧福借妻子的光,也认了翁婿。

过有年余,屈氏的父亲屈攀桂升了南京通州知州,到京城来见上台,找寻着了女儿、女婿。见女婿家业荡尽,要带他夫妻同往任上去。屈氏虽不好对父母说那舍身的话,只说穷极寻死,遇宦恩父救了命。如何照顾一家衣食,如何接唤如嫡亲父母一样,如何宦老夫归并恩母疼爱与东西的这一番周济,详细说知。那屈攀桂感激不已,登门拜谢,送了许多广东土物。宦萼也送下程请酒,两下亲家称呼。仰氏同女儿也拜谢艾老夫人,亲母侯氏、向氏,然后纔一齐往任上去了。【屈氏随父母到通州,此后伸而不屈矣。】

那宦萼一日在贾文物家拜寿,钟生、童自大、邬合都在那里。贾文物备了极丰盛的酒席款待,并无一个外客。饮酒中间,钟生笑向宦萼道:『我与长兄忝在至戚,同饮亦多次矣,总不曾见长兄一大醉。但恨弟一蕉叶量耳,不能奉陪。长兄约略也能饮多少?』宦萼见钟生赞他的量,一时豪兴大发,哈哈大笑道:『弟不敢瞒亲家说,酒色二字中,弟可称一员骁将。酒之一物,弟自幼即能豪饮。醉亦有之,然而酊酩则未也。酒后性刚则有之,若云酒狂乱性则未也。至于能饮多少,倒从不曾较过。』贾文物正想让他酒,遂道:『大哥尊量,弟亦不能窥其底际。今日弟之贱降,承众位光临在舍,钟兄又欲见吾兄之量,何不一较之?将舍间所有之觥盏,大哥各饮一杯,何如?』宦萼道:『贤弟取来,我吃了看。』贾文物叫家人进去将大小各样杯皆取出来,摆满了一张大几。内中有一个金镶沈香桶,约盛五六斤。又一个雕花大面爵,可盛四斤。其余则金杯玉盏、玛瑙、琥珀、玳瑁、犀角、象牙、海蛋、海螺、竹根、倭漆、螺钿、银爵,或大或小不等。童自大看了,吐舌道:『哥,你这些东西得好两千银子纔制得来,叫我就不做这呆事。吃酒只要酒好,就是磁杯也吃得醉人,何必费这些闲钱?』【他此话,富贵人论之,定谓其吝而呆,道学人论之,诚至理也。以精金美玉为器,而贮以柴茅村酿,能使之佳否?】邬合道:『贾老爷是素富贵行乎富贵,老爷所说是成家守业的话,各人志向不同,如何一例论得?』【篾得通。两家都奉承到。】钟生见拿出许多酒器来,笑道:『若论这些酒杯,将盛百斤,如何吃得?但凭宦长兄尽量而止。我辈相契,不过适兴而已,岂必强之以难。』宦萼听了,立起大呼道:『亲家以我不能也,可自大至小筛来。』家人忙将大香桶斟上,那是个没奈何放不下的尖底,家人捧着,他以嘴就酒,数气吸干,道:『何如?』邬合赞道:『大老爷尊量,真如沧海了。』【久不闻他谀语了,此处略点缀一二句,方不脱本色。】宦萼连道:『斟来,斟来。』他大者两三气,小者一气一杯。席上十六碗茶未曾上完,他竟将几上所列尽皆饮毕,却一着菜也不曾拈。大笑对众人道:『我之量如何??童自大说:『哥,你不要怪我说,你也不像吃酒,竟像灌老鼠洞。这些酒差不多够我洗个澡的了。』笑道:『要是几年前,我见你有这大量,也不敢请你。几时到我家,我虽没有二哥这些好杯,我拿大碗也敬你这些酒。』邬合道:『大老爷海量,真天下无敌了。晚生看老爷兴犹未足,门下家寒屋窄,不敢屈尊。今借贾老爷美酒,做个借花献佛。』下席来将那大香桶筛满了,跪下奉敬。钟生道:『宦兄之量固宏,然酒亦足矣,可以不必罢。』宦萼此时的酒已有十分,听见钟生这话,他笑道:『亲家以我鼠量已盈耶?』遂道:『拿来。』家人双手持着,宦萼对邬合道:『你起来,我饮。』邬合道:『晚生特敬,如何敢直,求上过了。』宦萼大笑,也站起来,两三气饮完了,道:『干,请起。』邬合纔起来。那宦萼也觉太过了,就靠在椅背上动不得。钟生见他醉了,说道:『宦长兄今日饮兴大豪,也似乎过了,且在榻上小憩,若何?』宦萼道:『亲家以我醉耶?我特酒满耳,我也不吃一点东西了,我仍跃马而回。【醉人不服醉,写得逼真。兄可与知者道。】小厮们快牵马过来。』众家人牵马到。钟生还要劝他,他起身下厅,到檐前一拱,道:『恕不陪了。』一跃上马,呼道:『我不醉也,得罪了。』大笑鞭马而出。

走了不到数箭地,他酒涌上来了,【写酒亦有层次。先写酒满,还不大醉。后一跃上马,酒便上涌,然后方醉。妙。】在马上东晃西晃。家人忙上前两边扶住,前面一个拢着辔头,慢慢的走。正走时,只见一个酒辅门口围着许多人。宦萼道:『是为甚么事?我进去看看。』家人忙分开众人,让他马进去。众人认得他的多,又见他醉醺醺,都闪开了让他。到了里面,只见三四个人拉着那卖酒的往外拖。那人紧紧的扳住门枋,死也不放。说道:『就是送我到官,也许我分辩分辩。容缓两日,慢慢的设处,你拉我去怎的?』宦萼见了,喝道:『为甚么?快快的放了。』那几个人也认得他,忙放了手。宦萼叫那卖酒的问道:『为甚么事?』那卖酒的道:『小的两年前因没本钱,问阮大老爷家借了十两银子做本,五分行利,月月不少。今两年多,利钱也打过十几两了。这几个月生意迟些,利钱交不上,打发这几位大叔要把小的送到县里去处治,连本钱都要追。小的一时如何还得起?正在哀求他列位缓两日,他们不依,不想惊动了老爷。』宦萼听了大怒,吩咐家人道:『把这些放肆的奴才拿住打。』众家人见主人醉了,可敢不依?上前拿住,阮家三四个恶仆见他人多势众,又素知宦公子的名大,跪下道:『老爷天恩,小的们奉主人之命,不敢不来,与小的们何干?』宦萼虽然酒醉,心中还明白。遂问那开酒铺的道:『你方纔说借他多少银子?连本利共该多少?』他道:『本钱十两,欠五个月利银,共十二两五钱。』宦萼哈哈大笑道:『我当该多少?』对阮家的人道:『多大事,你家主人这样要紧。你们叫甚么名字?』一个道:『小的名字叫庞周利,他两个一名盛,一名司敷。』【忙中伏下一笔,看官须牢记。】宦萼道:『你三个明日拿了他的文书,同他到我府里去取。』又问道:『该多少?』卖酒的道:『十二两五钱』。宦萼道:『我替你还他,饶这恶奴们一顿好打。你们是谁家的?』答道:『小的们是阮老爷家的。』宦萼对家人道:『饶他去罢。』【写他的话重复琐碎,活是个醉人,活是说酒话。】家人放手,那三个人爬起,飞跑而去。

宦萼此时觉酒越涌上来,有些把持不住了,说道:『扶我下来歇歇再走。』家人忙扶了下马,到铺坐下。那卖酒的见他撵去了阮家人,又许明日替他还银子,心中快活不过。走到面前,道:『这个去处,不是老爷坐的,请到小的房中坐一歇儿罢。』宦萼立起,就扶着他肩膊进去,吩咐家人道:『你们在外边伺候。』众人应诺。卖酒的扶着他,一步一踵走到房内,靠着桌子一张柳木椅上坐下。出来对他妻子道:『难得宦大老爷解了这场祸,我不敢近前,你筛一杯茶送去。』

妇人是个苏州人,颇有丰韵,长身材,细白麻子,走路俏生生的。虽是布衫布裙,却十分干净。就是房中,虽无甚摆设,即床帐桌椅,也都一尘不染。他便筛了一钟茶来,宦萼醉眼迷离,道:『放着。』那妇人将茶放下,宦萼道:『那卖酒的是你甚么人。』妇人娇声嫩气答道:『那是侬家丈夫。』宦萼乜乜斜斜向他道:『有你这样个人,还愁无钱使么?』复大笑向他道:『我是你甚么人?』【此数语写宦萼已爱此妇之甚,而后来竟能坚持不乱者,所以更为难得也。】那妇人红了脸,不敢答应。宦萼此时已醉到十二分了,受不住,道:『我醉得很,我要睡睡。』妇人道:『老爷不嫌床铺丑,请安歇安歇。』那宦萼就站起,搂住他道:『你扶我床上去。』那妇人没法,又不敢得罪他,扶他到床上。他此时也忘其所以,只当是在家中,伸脚叫妇人替他脱袜子,只得替他脱了。他自己将衣服脱了,道:『拿过去。』那妇人也接了,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上一衫一裤睡下,妇人又拿被与他盖上,然后出来。

谁知他丈夫在窗洞中看得明明白白,遂拉住他妻子商议道:『宦老爷虽许明日替我还账,但是他醉话,不知醒了怎样?我看他有些爱上了你,你陪他睡一夜,若同他厚上了,还愁没吃没穿的么?』 那妇人抿着嘴笑道:『这挤噶行得?侬若同他,他乘了酒兴,还饶得过侬么?这事侬弗会子干个。』他丈夫笑道:『你又来说假话了,我每常觉得你会得很呢。要他不饶你纔好。你想,我们银子没得还,阮家把我送到了官,打了板子,还要追比。这房子是租的,连家俬翻过来也不够还他。那时弄得家破人亡,不如你舍了身子救一救罢。人家的老婆,瞒了丈夫,还要去寻野食。这是我叫你去救两口子性命,怕甚么羞?』那妇人笑道:『命虽救了,怕人你的头要绿哉。』他丈夫也笑道:『如今正经人家,那男人暗戴绿帽的不知多少,何况于我?头虽绿了,不强如一顿板子打得通红的血屁股么?』妇人笑道:『你怕屁股痛,不难为侬了?』他丈夫道:『但放心,你一点也不痛的。就是弄破了,我寻个皮匠替你缝戛两针,还是照旧。』二人笑了一会,那卖酒的又道:『他一个大老官的性子,须你去就他纔好。你留心些,我到外边照看那些大叔们去。』那妇人也未尝不肯能融,见丈夫虽然这样说,却不好慨允,那心中早已依了。见丈夫出去,他笑着进来。看看天晚,收拾完了。他苏州人的此窍,无日不洗几次的,那不必说。领了丈夫的命,也就上床,脱了上下衣服,掀开被,与宦萼同衾共枕而卧。【此亦与屈氏相同,妇人未必无愧心于此,盖欲高抬宦萼耳。】看那宦萼时,酣呼大睡。他有一番心事,不但睡不着,也不敢睡。

到有四鼓,宦萼醒了。心中想道:我昨日在贾兄弟家吃酒回来,到一个酒铺中来。几时来家,就不知道了。【是个大醉后醒时光景。古诗有云:独忆卸冠眠细草,不知谁送出深松。此数语在诗中化出。】觉得那被硬邦邦的,用手摸了摸,竟是布。【大约宦萼生平此是头一次试新。】心中说道:『我家中如何有这被?这是那里?』见傍边有一个睡着,还疑不知是妻是妾,问道:『你是谁?』那妇人明醒着,不好答应,以为等他高兴之后再扳谈不迟。问了数声,他总不答。宦萼伸手去摸,在他身上犹不觉,摸到了那妙处,觉得与妻妾之物大不相同,他此时酒虽未大醒,心内已明白,忙缩回手,问道:『你是甚么人?』一连问了几声,那妇人料道隐瞒不住,只得答道:『昨日老爷醉了,在我寒噶要。侬丈夫蒙老呀许还阮噶印子,无恩可报,故叫侬来服侍。』宦萼听了,忙坐起来,道:『岂有此理。你丈夫在那里?』妇人道:『渠在外面同众位大叔们呢。』宦萼道:『我的衣服在那里?』 妇人道:『外面早得极,老呀再安歇一会儿罢。』宦萼道:『那里有这样的事?你快递与我。』那妇人知他是不肯如此的了,忙穿了衣服下床,黑影里在椅背上摸着了他的衣服,递过去。宦萼一面穿着,说道:『快叫你丈夫点灯来。』那妇人出去叫他丈夫,把前话向他说了,那人跌足抱怨道:『我就说你不在行,把事弄坏了。他这一醒,决不肯认账。』妇人也啐了一口道:『臭忘八,他弗肯个,难道叫侬攥住渠的不成?』他丈夫只得点了灯来。宦萼正色向他道:『我一番好心,许替你还银子。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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