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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107 / 126

会员可开白话

罢。我今日齐了银子,明早去亲见乐公。你明日早来,拿我个手本,到兵部禀知史公,也使他欢喜欢喜。』鲍信之怂恿道:『老爷若做了这一件美事,自然要上达天听,那就朝野驰名了。门下明日早来效劳。』遂别了回去。

贾文物到了房中,带着金银珠玉四个妾,搬出六封银子,堆在一处。富氏问其故,着实欢喜,道:『这是救人的好事,应该做的。况去了这些,也还穷不着我家。我每常会着宦家姆姆,童家婶婶,无人不赞他们丈夫的好处,我脸上好没光彩。今日你做了这事,我也添了多少体面。』贾文物见富氏这样兴头,分外鼓舞。次早,贾文物起来,写了两个手本。鲍信之也来了,付了一个与他往兵部去投递。叫家人拿了一个,坐轿到府尹署中来。门上认得是本官相契厚的,连忙传进。乐公请入后堂,坐下茶毕,贾文物方说道:『闻得老先生与大司马史公有为国为民的一番事,所少者不过三万金耳,竟无一个仗义之人,以成二位老先生义举,以救百姓,晚生深为扼腕。晚生虽非富翁,愿力任此,助三万金,以全二位老先生美事。』乐公大喜,道:『三公可谓乐善不罢【音疲。】了。但这三万金非细事,急等要用,年兄可曾打点?约料几时可得?』贾文物道:『老先生这边,晚生可敢孟浪?都预备齐了,方敢来奉告。此时若用,就可取来。』乐公更大喜,道:『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我此时同年兄去会会史公,也使他欢喜,趁今日尚早,还可行事。』贾文物道:『晚生已着人禀知史公去了。』乐公道:『既如此,年兄且在此宽坐,等贵使的回信。』叫了个衙役来,吩咐道:『你飞星到兵部衙门去,看见贾老爷的管家叫他来。』衙役禀道:『不知贾老爷管家贵姓是甚么,小的好去问?』贾文物道:『就是昨日在此的那个鲍信之。』差役应诺去了。』乐公问道:『这鲍信之竟有一腔义气,原来是贵纪纲。』贾文物道:『他非晚生家人,不过在舍下走动就是。二位老先生这一番事,也是他昨日在贵衙门回去,到寒舍说的,晚生方纔知道。』

不讲他二人闲话,且说鲍信之到了兵部,值史公在大堂上坐着。因这一项银子尚无影响,一来贼信甚紧,二来他是个做大人的,兴抖抖准了呈子,又给了执照筑堡挑兵,这件事人人皆知。今为没有银子,忽然罢了,如何行得?心下十分作难,真是:一心粉碎万民懮,两眉愁锁无线恨。正在踌躇,忽见门官进来禀道:『有一个助饷的人在外面禀见。』史公听了甚喜,而又诧异,叫快传进来。须臾,鲍信之随了进来,跪下。史公认得是昨日助一百银子的那人,只道他送了银子来,便道:『你上来。』他起来走到公座傍。史公道:『你送银子来了么?若全城都像你这等仗义,何消本部虑得?方纔门上人来禀说有人来助饷,本部正在疑惑,那里有这等好人,原来还是你。』鲍信之禀道:『小人不是送银子来。谅那些须,济不得二位老爷甚事。』便把贾文物的禀帖呈上,道:『小人昨日回去,见了这贾进士,说起老爷与乐老二位这样为国为民的心肠,竟无一人肯于体贴。贾进士一时仰体二位老爷龙心,力捐三万两,以成美事。他不敢造次来禀见,着小人先来禀知。』史公大喜,复大笑道:『不想名教中竟还有这等义气汉子,真令这些庸奴愧杀。你如何认得他?』鲍信之道:『小人是他门下,小人也是蒙他的恩德提拔起来的。』史公道:『你东人如此古道,无怪乎你纔有这种义气。他有此等高情,我先到他家去拜谢。』就起身叫搭轿。鲍信之道:『小人来时,贾进士见乐老爷去了,此时恐不在家,不敢劳老爷大驾。』史公道:『他既在乐老爷处,我就往那里去拜他。且还有事问乐老爷商议,你也跟我去。』便上轿起身,吩咐到府尹衙门来。此时府尹的衙役正在门口等鲍信之,见史公去会本官,如飞的报信去了。乐公正与贾文物叙话,衙役来禀道:『小的正在兵部门口等候贾老爷的管家,不见出来,史老爷来会老爷了。』少顷,闻得史公到了,乐公同贾文物出来接着。史公问乐公道:『这位就是贾年兄么?』乐公道:『正是。』史公上前,一把拉住了手,笑道:『年兄这样高德厚义,学生竟不曾识荆,真是俗吏了。』贾文物道:『久仰山斗,未敢进谒。今得瞻仰,何幸如之。』携手同进后堂。贾文物一揖,就下一跪,史公忙抱住,道:『怎敢动劳?学生该拜谢纔是。』作了揖,史公道:『学生要到府的,因贵门下说年兄在此,特来奉拜。』贾文物一恭到地,道:『何敢劳老先生玉趾,晚生反得罪了。』史公问乐公道:『老先生与贾年兄素常相识么?』乐公道:『相契久矣。弟当日到任之初,正遇两省流民饥寒待毙,弟竟束手无策。』将他三人如何救拔了这万余饥民的话,说了一遍。史公道:『前番的事,人皆敬仰,自不必说。今日这一番高谊,不但学生佩服,这些买卖中人何足道。使各衙门诸公闻知,都该愧死了。』贾文物道:『些微小事,何敢当老先生过誉?』史公因见鲍信之在傍,问贾文物道:『这人是贵门下么?』贾文物道:『他开个小钱铺,常在舍间走动。』史公道:『年兄读书君子,还有一说。不意他一个经纪中人,竟肯这等仗义,却是难得。』又问道:『年兄所云之物,几时纔得齐备?』乐公道:『贾年兄英雄作用,已经预备下了,要用就可取来的。』史公喜道:『妙极,妙极。既承盛情,早一刻得一刻之济。贾年兄在此坐坐,烦盛使回府发了来罢。』贾文物道:『还得晚生回去照看,就着鲍信之押来。晚生不来复命了。』史公道:『既如此,不敢留,亦不必复劳大驾,容日再拜晤罢。』贾文物告辞,他二公要同送出来。贾文物再三道:『老先生请留步,怎敢劳动尊步?』乐公道:『老先生请坐,我送罢。』贾文物道:『二位老先生商议正务要紧,晚生托庇久矣,何必拘此?』乐公道:『既如此,遵命了。』只送到大堂后边,一揖而别。贾文物出来,鲍信之也随了去了。二公又坐下,史公笑道:『先生竟有先见之明,学生弗如也。』乐公道:『老先生何以言之?』史公道:『老先生昨日说上赖圣天子之福庇,若这数十万生民有救,自有机缘。不意就遇贾年兄这等豪爽义气,岂非老先生之先见?他这一番好处,定要上达圣聪。倘有恩纶,庶可稍报他这种盛德。』乐公道:『老先生尊意极是。他虽不望报,若朝廷肯加恩于他,亦可鼓励后人。』史公道:『今大事已济,可即吩咐他们领去。但只兵无主将,何以行得?弟的意思,将他为首三人,先委他三个守备职衔为总领。其余手本上为头的人,三营设九员千总,十二员把总。俟有功之时,再行题请实授。一来可坚他仗义之心,二来鼓舞他众人的义气。老先生尊意若何?』乐公道:『此举允合人心,当理是极。』史公顾左右道:『慕义等三人在何处?可去传来伺候。』众人禀道:『现在衙门首。』不多时,鲍信之进来禀道:『银子到了,请二位老爷示下,放在何处?』史公道:『就放在堂上。』

二公同出堂来,坐下,吩咐传慕义三人进来,慕义等进来,跪下。史公起来,近前,道:『银子有了,你们应买甚么,到这里领去,作速制办,早早预备。我看你三个人,不但义气可嘉,智勇亦为一时之杰。本部委你三人三个守备职衔,统领众人。三处本部起三个营名,以便识认。慕义所辖就名为义勇营,林忠为忠勇营。尚智为智勇营,新筑三堡,亦以此名之义勇堡、忠勇堡、智勇堡。三人跪下道:『蒙老爷天恩,但小人们尚未丝毫报效,怎敢就蒙委职?』史公道:『几千人没有统帅,如何有纪律?再给千总札九张,每营三员,一为中军,二为左右翼。把总札十二张,每营四员,为分汛游击。你将前本内有名的好汉,量材补授。我给你们空名札去,只管填上申文来就是了。明日早堂,到我衙门领札。俟候有功,题请实授。』三人就叩谢了,又向乐公叩谢。复又禀道:『倘有贼至,小人们只管拼力迎敌。守城之责,还是地方官的事。各有分任,不得互相推诿,推诿恐其误事。』史公道:『说得是极,三县城守指挥的名字叫做甚么?你们可记得?』答道:『一个叫做裘道饶,驻天长。一个叫做卜济世,驻六合。一个名叫做闻则陶,驻江浦。【恐那时的文武官,无一个不是求盗饶、不济事、闻贼逃者,恐不只三指挥耳。】史公道:『也是明日在衙门行文与他,他三人各自管守护地方,稍有疏虞,军法从事。』慕义等又跪禀道:『小人们虽各统一营,还求老爷差一员文官,同心协力的共事。恐地方上有甚么事,即小人等或有功罪,也便于申报。小人们只管得营务。』史公对乐公道:『这也是他们谨慎处,恐地方上文官有不肖之心,妄为佯报,要个临理之意。老先生着甚么官去好?』乐公道:『各官皆有职事,若使不得其人,倒愤了他们的事。』因叫过鲍信之来,道:『本府看你是个忠义好人,我抬举你,给你一个照应职衔。一轮四个月,分驻三堡。他们有功有过,你俱据实呈报。俟他们建功之日,我也题补你。』鲍信之忙跪下,道:『念小人一介小民,毫无效力,怎敢蒙恩委职?』史公道:『这是乐老爷爱你这一点忠义之心。委了你,好同他们共事。只要你协力同心,就算补报了,不必推辞,谢了就是。』鲍信之向二公叩谢了。乐公道:『你也是明日早堂领札。你名字这个之字不好,去掉了,只叫鲍信。你同慕义等三人明日都备了官带,领札之后,押着银子,就同他们一齐起身。』慕义三人又禀道:『还要采买一应当用物件,尚求宽限二日。』史公道:『使得,该用多少银子,到乐老爷这里支用就是。』鲍信之禀道:『三万银子制办军装,非同小可。求老爷谕县,拨夫搬运,差营并领兵护送,方保无虞。』二公笑道:『他就是个做官的样子,想得是。』吩咐书办行文知县,拨夫抬运,委城守把总一员,兵五十名,押送了去。临期齐集,勿误。尚智又禀道:『这挑选的三千乡勇,要求老爷恩免他本身丁差。』乐公道:『这是理当。你们这册移到本县开除,叫他申上来就是了。』吩咐完,史公也作别去了。

次日,四人在两衙门领了札,尚智等三人系老虎补服金带,鲍信之是鹌鹑补服角带,都纱其帽而圆其领冠带着。两处叩谢,各人分头行事。梅生同钟生到他们寓处,携酒盒来拜贺,斟钟要请他三人,三人说有公务紧急,苦苦辞了,只到钟生、梅生家一拜谢,连话也不能多叙,就告别采买各项去了。

鲍信一个买卖人,忽然得了一个八品职衔,真是平地一声雷,把钱铺也收了。南京繁盛地方,只要有钱,百事一呼而集。他就投了三四个家人,买备了冠带圆领。领出札来时,就乘两人轿到了家,烧了天地祖宗喜神香纸,就有许多新女男妇拿果盒来道喜。他堂弟鲍复之同妻贞姑都来称贺。那含香真是喜从天降,公然间奶奶起来,心中暗暗感激贾文物,亏他少年时沾他些贵气,今日携带他夫妻俱得了好处。鲍信又到贾文物家来拜谢。贾文物见他做了官,也着实欢喜。道:『这是史乐二公的恩德,何故谢我?』鲍信道:『不是托老爷的洪福提携,晚生焉能到此?数年门下之恩,以俟将来报答。』贾文物待他也自不同往日,要留他酒饭贺喜。他辞道:『晚生一则要帮他三人买办东西,二来家中还要料理料理。行期匆迫,也不能再来叩谢了。』贾文物见他有事,也不强留。

两日内,他们买办完了,辞了史乐二公,一齐起身,当日就到了江浦。鲍信虽是个委署职衔,却是上台差官,知县衙官少不得都来接拜。他把两处东西交与知县,指挥又拨兵夫送往天长、六合去了。

慕义、林忠、尚智各到了家,着人连夜督筑堡子来。星夜制办盔甲器械,招买马匹,不日完成。会同鲍信将札副按名填补,申文去了。又将三千壮丁造册,送县开除。又挑选了几十名力壮身强的好汉,委充百总管队总旗小旗同营头目。又沿途立了烽火一处,有警烽火一起,两处就到接应。慕义三人要显自己威名,他本营军士称为飞虎军,林忠称为猛虎军。尚智称彪虎军,诸事料理停妥,闻得汴梁被贼放水冲没,毫州亦为贼有,凤阳各处报急文书傍午于道。他三人知流贼不久要来,皆磨拳擦掌不待。

再说史乐二公约会题上本去,先说慕义、林忠、尚智同三千乡勇自备资粮,保护地方,俱权委守备千把职衔,并委鲍信照应临理。后将甲子科会试中式举人贾文物助银三万,制办军装的话,详细奏上。又道:『乞恩优叙,以鼓后人仗义之意。云云。』

崇祯看了甚喜,着吏兵二部会议具奏。两部议了上去,慕义等忠义可嘉,俟剿贼建功之日,题请实授。贾文物捐赀为国,着免其殿试,赐二甲进士出身,超补京兵部职方司员外,鲍信俟赞功一并题补。奉旨依议,就有报子星夜下来,分头去报。报到贾文物家来道喜讨赏。贾文物虽然欢喜,想道:『钟兄是有大见识的人,我去请教他该受不受。就到钟生家来会着,将捐赀杀贼并授职的恩旨请教他。钟生道:『兄意如何?』贾文物道:『因此不决,故来请教。忝在瓜葛,多看契厚,甚勿隐讳。』钟生道:『这样高迁大喜,弟本不当劝阻。既承问道于盲,不敢不以忠言相告。但兄此番义举,耳其名者,无不称扬敬仰。若因此而得官,与资郎何异?不受的更高。』贾文物喜道:『幸得请教高明,不然几乎自误。』遂回家推病不至。及至部文到时,史公差人来道喜,他已推病久了,不愿受职。史公强劝他数次,断不肯应命。史公同乐公亲到他家中来苦劝,他婉言再四回复。二公更敬他高尚,只得奏云:『贾文物恩久病未及殿试,蒙特恩赐进士出身,代题叩谢天恩,不能受职。』崇祯正在缺饷之时,要鼓舞人心,批旨道:『贾文物俟病痊之日到部供职可也。』又报了下来。贾文物复来请教,钟生道:『圣主之恩,为臣子者不可过拂其意。兄但受虚名,不去到任,这又何伤?』他纔受了。虽不曾到任,已是钦赐二甲进士超授的五品京职了。谁不来尊奉,亲戚朋友贺者填门。钟生把前事向宦萼说了,约会了梅生、童自大,叫戏摆酒来贺喜,贾文物又还席道谢。外边官家,内边堂家,也热闹了十数日。史乐二公都有花红羊酒来作贺,贾文物特席奉请,又约钟生、宦萼、童自大相陪。

闲话按下。且把流贼攻打汴梁的惨毒,听我细述。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贼兵饥困,围困河南府,福王常洵在内。河南八府惟汴梁与洛阳未破,李自成就食无所,志在必得,攻击甚劲。舁各府大将军炮环城密布,迅发如雷。三日后,贼势稍杀。傍晚,总兵王绍禹叛兵内应,洛阳失陷。众贼入城驰杀纵火,喊声大震,福王及世子由松。【即弘光。】与郑太妃俱缒城走。福王躯腹肥重,不能远行。黎明犹藏附郭民居,被贼兵搜执,牵入城内。【王字之上从未见有牵者。福王被牵,其王为何如王哉?已如羊豕等,无怪乎为众贼所烹而食了。】旧绅大司马吕维祺亦被执。遇见西关,王哀呼道:『先生救我。』吕维祺道:『我命亦在顷刻。但名义甚重,王毋自辱。』欲再言之,已迫牵去。

福王见了自成,词色悚怖,泥首乞命。李自成纵横肆恶,数责其罪。傍有一个贼将,抚王肌,垂涎叫道:『这样一块好肉,大王何不杀而食之?』自成点首,那贼遂将福王杀了,称重三百六十斤。脔分肢割,与囿中之鹿同烹,列贼胪食,谓之福禄酒饭。【唐封道弘躯肥股大,李绩戏之云:『尔殿斟酌坐得即休,何须尔许大?』余谓:『福王之躯略胖即休,何须尔许多,徒供贼人饱食。』福王为贼所啖,众所共知。弘乐即位之后,不思杀贼报仇,惟以渔色为事,可谓天理良心丧绝丧尽者矣。】吕维祺骂贼,气节不稍挫,贼怒杀之。那时所在震动,巡抚李仙风出战河北土寇,汴梁城守副总兵陈永福往洛阳收辑残破未回。

二月初九日,贼乘汴兵尽出,疾走三昼夜,十二日抵汴梁。辰巳时,有马贼三百伪称官军到西关,居民纷纷入城。午未时,步兵及在营随到。巡按下令筑门守,因贼攻西城,祥符县知县王变领衙役兵登城堵御,巡抚高名衡同众官分守各门。周藩承奉曹坤、左良史、李映春,率周府勇士八百人登西城守御。下令民间有能出城斩一贼者,赏银五十两。能射杀一贼者,赏银三十两。射伤一贼或砖石击伤者,赏银十两。

百姓持弓矢刀槊者,纷纷登城。先是城垛口用桌面门板蔽炮矢,仍然打透,官兵手足不能施。生员张坚献悬楼式,用大柏木三根,上排横木十余根如筏,其广可跨五垛或三垛,出垛外四五尺,每楼容十人。贼临城下,官兵从上用火罐炮石击之。楼坚厚,炮石不能入,又高出,能蔽身,官兵得施展手足。

推官黄树督造,一夜成十五余座,发置城上。先是贼穿城六孔伏其下,官兵城上击之不及,今从悬楼击之,无不中者。怒贼甚,雨射终日,箭插城垣如猬。贼以四十八人舁一大云梯,将抵城下。官兵放大炮击之,俱死。随发万人敌火罐,悉烧之,并烧死红甲贼首一人。宗室生员朱之沧缒城诱贼与言,斩之而回,赏银五十两。

陈总兵在洛阳闻贼攻汴梁,兼程两昼夜赴援。十六日夜至两关,三鼓,由孤魂坛穿城营进小西关,砍死贼无数,遂统骑兵至城下。巡按令伊子陈德看真,开水门放入。步兵贪取贼兵所遗骡马,次早尚在小西关按战,被伤颇多。一兵登屋,手杀七贼。贼不敢近,被贼乱箭射死。西城有石十八层,贼见而惧,遂不敢攻。

十七日,闯贼杂众贼中于城下窥视,有识之者指示,陈总兵子陈守备射之,中左目下,深入二寸许。【此一箭不能杀此贼,岂非天乎?明朝当兴,郭英无心一箭射杀陈友谅。明朝当亡,陈守备有意一箭不能射杀李自成。诚天数也。】抱头惊拥而去,闯瞎子之名自此始也。贼常出挑战,陈总兵发兵出迎,至濠各退。贼欲诱官兵深入以击之,官兵亦以贼众我寡不中贼计。一着蓝甲贼首愤恨蹑退,为陈兵所斩。

十八日黎明,贼前锋西向逡巡终日,至夕阳遁去。时传左兵将至,又传保兵渡河,贼解围去。破密县,又走登封。此次闯贼因乘汴梁空虚,来攻其不备。他带领精兵不过三千,胁从之众也不过三万多人。贼去后,知县王变督众修葺城垣,昼夜兼工,十日告竣。各官募兵添设营伍,防贼再至。

知县王变创立社兵,八十四地方立八十四社,择民家有一二千金产者出兵一名,或两家出兵一名,万金产者出兵二名,巨商亦然。每社社兵五十名,择殷实素行员生为长副领之外,选总社五人,按五所五门,名置一人统之,凡四千二百不饷之兵,诸上台时加奖励。无事则团练习艺,有事则登陴守御。

三月二十三日未时,贼七骑飞奔曹门,贴伪告示二张于栅上,守关兵追之莫及。是夜,贼大营到,闯贼屯土堤外应城郡王花园内,小曹操罗汝纔屯繁塔寺。知贼必来攻东城,王知县半夜遣人马李光为右所总社,统社兵各照汛地防守曹门至北门。巡按任、巡抚高名衡、副总兵陈永福,同众文武派守各门。

二十四日,督师丁启叡领兵三千,自南阳赴汴,就濠边筑垒防守。贼至,一战辄败,兵悉降贼,北门月城为贼所据。有上至瓮城者,守北门回营。加衔都司李耀率数十回兵,各持大柳橼,跃过瓮城,尽击贼落下城。王知县急掷火尽焚之。曹承奉率周府勇士用土筑门,至其半,门上有二孔,有贼来拆门者,从孔中钩住,斩其首,贼遂不敢近。

抚按下令,民间有男子一人不上城者斩。贼驱难民负门千余掘城,城上用砖石击死甚众。照贼击去,砖石不能击者,击以柴加烘药下烧之。贼自出,火烧昼夜不息,自曹门至北门,环垣十余里。

次日,贼攻东北愈急。社兵有杀贼者,即报开封府总社纪功。东北角贼掘一大孔,用大炮攻城,伤兵颇多,城上用一大炮杀贼更众。贼拆城开二丈余,大炮十余并放。步贼先登,马贼继之。官兵亦放大炮十余,步贼至半途者,一拥而下,死者无数。每夜对攻数十次,至晚稍歇。

汴梁谓佃户为牛人,此时称为牛兵。一夜鼓,巡抚发珠帖,令黄推官速拨牛兵三百赴援东北角。崇祯十五年正月初一日,【去年二月十二日攻城起,至今已将一年 矣。而四路竞无援兵杀贼,尚成何世界?是何军政?亡国景况一至于此,可叹。】贼用阴门阵,驱妇女赤身濠边,望城叫骂,城上点大炮悉倒泄。【昔明有一帝,见宫内豢豕,谓侍臣曰:『宫闱之中,蓄此何用?』命悉发光禄。后一夜,宫中获一怪,索猪狗血厌之。而夜深,猪不可得。帝谈曰:『祖宗法自有深意。向之蓄猪,焉知非为此?所谓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备也。』余尝谓和尚一教,亦世间可有无之人。比阅至此,破阴门阵亦大有用处,亦不可少之。然而大有疑焉,男人皆阳具,何故不可破此阵而必用和尚?愚意度之,岂以男子阳物微,不足以敌盛阴。因和尚上下两光头,以二阳而破一阴乎?殊不可解,俟高明教之。一元子曰:『三教一体,贤愚不一,智者当自悟。』作此批者,愚而且蠢,无味。】城上急用阳门阵,令僧人裸立女墙叫骂,贼炮倒泄,贼又剜城,城上分中掘透其孔,以砖石长枪击刺,贼不能存。后贼不剜直穴,更傍剜小穴以避之。贼伐柏垫数台,长十余丈,广五丈余,高可三丈,上容百余人,放大炮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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