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124 /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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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神射,已见之矣。但公神勇,愿借一观。』他应一声,忽然跃起,两手扳住檐椽,全身悬空,走长檐殆遍,色不变。他此时已七十多岁,以总兵赦罪出狱,镇守睢州。毁家养士,他自以为功高,不得显爵。常轻高杰是流贼投降,反得封伯。每次上本,诋之为贼。高杰后来知道,心中恨甚,常道:『我若见彼,必手刃之。』这时史阁部欲恢复中原,亲自督师,厚抚高杰,命他统领本部将士兵马为前部。高杰到睢州,定国迎出数十里,在马前跪接。高杰见他如此,下马冷笑扶起,道:『你是总兵大将,为何也行此礼?』到了营中坐下,问他道:『你岂不知我要杀你,为何不逃去,敢来见我?』许定国叩首道:『定国知公每常动怒,但不知我得何罪?』高杰道:『你屡屡上疏,称我为贼,还不是罪么?』定国道:『因此定国不肯去躲,来见公也。定国目不知书,凡上疏皆是书记代写。定国又一点文墨不知,不懂得疏中是何等话。若以此杀定国,真是冤枉了。』高杰道:『你这书记在那里?』定国道:『他自知有罪,听得公来,逃去不知何往,定国不逃躲者,正要向公明此一事,非定国之意也。』高杰是个粗直汉子,见他这样小心屈服,倒反怜起他来。听他这话,以为真实。
定国标下有一员千户,知道定国要谋害高杰,投上牒文,云定国谋公。高杰要以诚心待定国,将这千户笞了六十,送与定国杀之。他遂同定国宰牲,约为兄弟。定国装饰了一个美女送来与高杰,高杰不受,笑道:『军行用此不着,你但养养,待我成功回来,以娱老景。』高杰大营离城二十里,给王命旗一杆,付与定国,命悬在城上,传令道:『我兵非有令,不许擅自进城,违令者斩。』定国请高杰进城饮宴,高杰只带三百名骁绮。到了他署中,定国设宴烧灯,奏乐饮酒。叫他兄弟陪待众将亲兵在别所,妇女宾客皆杂坐。酒半酣,定国之弟动静失常。高杰部将中有明见的,觉得有异,起身走到席上,附着高杰的耳道:『今日之宴,看他兄弟志意非常,恐有诈谋,不可不防。』高杰用手推开,道:『你去,他如何敢萌此念?但放心痛饮。』那员将见主帅如此说,也就不在意下。饮了多时,到三鼓尽,三百人俱醉,俱就别所休息。高杰卧榻之前,只几个小儿服侍。夜漏将残,忽听得房上历历瓦响,高杰心惊,出外看时,壮士逾墙越屋,已进来数十个。高杰急觅铁棍,已被人偷去。遂夺了一杆枪,力斗多时。此时进来的人越发多了,腹背受敌,孤力无援,遂被众人拿住,从去的三百个骁健尽被所杀。许定国南向坐下,道:『三日来受你屈辱也尽了,你今如何?』高杰大笑,叫道:『我为竖子所算,死何惧乎?』大骂不绝。定国遂将他杀害。【高杰虽死,还是个直肠汉子,不过失于粗卤耳。如许定国,则不忠不义,大奸大诈之小人,诚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知道他大营人马是邢夫人统领,素常闻名,知他的智勇,恐他来报仇。带了亲丁家属,连夜潜逃往北去了。睢州一城的人闻知,都逃个干净。
高杰有一名骁健伏于床下,得脱出城,详细报与邢夫人知道,带领众将士如飞奔来,已是一座空城。邢夫人大怒,连累睢州二百里内居民,悉遭屠戮。史阁部到了徐州,初得这报,还不肯信。后闻果是真实,痛哭道:『中原不可复图矣。』回兵退守扬州,看看势不能保。钟生又闻得沿塘飞报,左良玉闻知崇祯太子自海上逃来,马士英执意不认。诬是王之明假冒,在午门外拶拷。众人虽知是真,背地潜泣,俱不敢出一语相救,恐忤了马士英之意。有人题了一首诗,大书于宫墙之上,内有一联云:
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已又奚猜。
合城人声汹汹。马士英也恐触了公怒,暂且监禁。左良玉心中大怒,谓马士英仇害先帝太子,欲清君侧之恶,率领重兵,自湖广杀来,声势猛甚。士英将沿江一带兵将,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等,悉调去上流迎挡。也有人劝他道:『大清兵马南来,其势甚锐。若将兵将全撤去,以堵上流,沿江一带作何守御?况左镇并非背叛朝廷,不过欲救太子耳。』马士英大怒道:『我宁为大清所杀。』不肯为左良玉所杀,众人如何敢拗他?遂将各路兵马尽行调去。一日,不如知何人书了一联在他堂中,云:
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
元凶有耳,□□□□□□。
钟生听了这些事,知大势已去,心中朝夕不安。又闻知许义士、髯樵叟、二雪和尚三人的事,叹道:『髯樵叟无一命之荣,尚有鲁仲连义不帝秦之志。许义士岂有官禄之荣哉,犹自国亡身死,何况我食禄数载者耶?我常恨近贼诸臣,若辈熟读诗书,平居谈忠说孝,临难只图宴贵,我每每切齿。我今既不能死,以负初心,愧许君、髯叟多矣。若再不效二雪,尚恋恋妻子家园,以图欢聚。不但为名教罪人,异日何以见先帝在天之灵同我祖宗父母于地下耶?浙中深山老谷甚多,我何不只身远避,做一个世外闲人,庶可以此心稍安。』遂拿定了主意要去。
且道这许义士、髯樵叟、二雪和尚是怎么个始末?听我一番细说便知。许义士名如玉,吴郡长洲县人。自幼颖异,六岁读《论语》,至『攻乎异端』。问其师道:『何谓异端?』师云:『非圣人之道,杨墨之教是也。』又问道:『此方今日孰似?』师道:『释道二教是也。』他道:『今之害天下者,此辈人耶。』从此遂不拜佛。有人问他何故,他道:『彼佛乃异端,我何拜为?』他日读《孟子》,至『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遂慨然以道自任,深恶缁衣黄冠之流。说道:『我异日为政,必尽除之,以清吾道。』时有一僧,法名宗衡,与他父兄相善,尝过其家,重玉见必变色。宗衡讶道:『贫衲与相公无仇,何为怒目相待?』他道:『汝辈圣贤弃伦常甘心异端,以乱吾儒,何谓无仇耶?』他此时年仅七岁,宗衡微笑而去,久不至其家。父兄偶然相遇,叩其故,宗衡笑道:『君家有圣人,吾辈异端,当自绝。』因述其言,闻者大异。十三人庠,于诸生最少,然有老成气度,同学数十辈,多敬之。弱冠补禀,声誉益沸。读书必求精义,不事哔。尝向人道:『学者稽古,当探圣贤心髓。而务身体而力行,以复其天性,否则无益也。』父母死,六年之丧,未尝一日辍哭,亦未尝入寝内室,思慕久而愈切。闻崇祯驾崩,即遍书『崇祯皇帝』四字于里衣衰,悲号誓死,家人劝道:『君一介书生,非有官守之责,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圣贤所不取也。』重玉瞋目叱道:『君安天下,以生我臣民者也。生我臣民,天下之父母也。焉有父母为贼所害,而为子者尚可苟活乎?夷齐饿死首阳。岂有官守谷禄者乎?不过欲全大节于一身,明大义于天下也。况我已食廪,食人之食者,当死人之死。吾志已决,毋烦多喙。』乘间投阊江,家人奔救起,乃不食八日而死。
髯樵叟失其籍,亦未详其姓名。因其美须髯,既善樵,而年最高,故人皆呼曰髯樵叟。身长八尺余,多膂力。每负薪三百斤货于市上,止索百斤之值。人怪之,问其故,他答道:『人之力均负百斤,我能力负三百斤者,天也。我宁敢邀天之功,以为己力哉?邀天不祥,利己不善,皆恶德也。人生天壤间,不能履德,可蹈恶乎?』人皆笑以为迂。每清晨必负薪入市,货薪必沽酒痛饮,放歌以归,日日如是。午后则采薪洞庭山中,人迹罕到之地乃入。人又怪问之,他道:『我力多,合远采樵。彼等力少者,应让之近地也。』初夏,山中人沸闻得闯贼陷京师,崇祯殉社稷,贼已改元永昌。髯樵叟闻知,捶胸长号,道:『我向知天子姓朱,何忽换姓李耶?』良久道:『贼何可为我天子乎?』遂痛哭三日,投震泽中而死。
二雪和尚名行帜,族姓林。其先福建莆田人,始祖迁浙之瑞安。和尚天性至孝,弱冠游庠,万历乙卯举于乡,崇祯戊辰成进士,与钟生是同年。初任湖广蒲圻令,庚午癸酉两科分房楚闱,俱称得士。三年循良之声上达,擢翰林院编修。在朝与黄道、周倪、元路诸君子最深契。未几,特迁东宫讲读。时国事日非,言路壅塞。乃进易卦讲章,隐为讽谏。触当道忌中,以他事降三级,于是公论不平。掌院黄景、冢宰李日宣,皆抗疏请复。遂晋侍讲经筵,兼起居注,寻转少詹。他终日勤勤恳恳于章句之间,冀得一格君心,反乱为治。奈天命已移,闯贼犯阙,国破君亡。惟在仰天长号,捶心泣血而已。闯贼逼他从顺,酷刑几毙,终不肯屈贼。后遁脱难南还,与史可法共图国事。时马士英当国,素知其纔,数召见,与语多不合,二雪心知必败,日夜懮之。史阁部荐以礼部起用,二雪识不能容,遂称有疾,固辞旋里。未几,又以内阁征用,二雪知大事已去,乃就吕峰逾尊长老,剃度为僧。
钟生闻知他三人的事迹,想道:我虽不能效许义士、髯樵叟,何不学二雪去逃禅。或儒或道,潜踪远遁。主意决了,旋制了冠布氅,麻履丝绦,一副道装行头。打点停当,遂对妻妾侄儿说道:『我看这光景,京城不能留矣。我去寻一个避身之地,再来接你们同去。』钱贵道:『端的往何处去觅地?几时归来?』钟生道:『我随步觅去,却定不得地方,归期也定不得日子。你们但好好在家度日,一有去处,我就归来。』又向钟自新道:『我见你诸事老成,不用我多嘱。』此时他大儿子钟文已十六岁,次子钟武十四岁了,对着他二人道:『我像你们这样大时,久已无父母了。你两个可听母亲教导,哥哥管训,立志上进,勿堕家声。众人见他虽说回家,却又都是不回来永别的话。再三哭劝苦留,他那里肯听?瞒了众亲友,只带了一个小童,自己换了一身布衣,命小童着了一袱,悄悄步出通济门,家人一个也不许送。他到了城外,雇了两匹骡子,踽踽而去。宦贾童同众人得了此信,都来探问。差人四处找寻,并无踪迹。【此处将宦贾童一提,从此接去矣。】
再说那钟生主仆二人,策蹇到了丹阳,搭船直抵虎丘。店中住下,他向那小童儿道:』我前日出门,一时匆忙,忘带盘缠。你可回去取来,我就住在此处等你。『那小童儿也信以为实,就搭船去了。到家见了主母,把上项话说了,钱贵疑心道:』带了盘缠去的,如何说这话?『叫了钟用,交与他银子,同小童星夜赶到虎丘,钟生已不知何往。去问店主时,他道:』只住了一夜,次日就不知往那里去了。『钟用遍寻了几日,杳无踪迹,只得归家报信。合家听了,不知是生是死,痛哭了几场。全中自新要去寻叔叔,钱贵不肯,道:』你叔叔已是安心避去,必不在尘寰近处。浙江一路深山穷谷甚多,知道往何处去寻?况你兄弟又小,无人照管家务,你如何去得?『他见说得有理,只得在家。但时常想起叔叔的恩情,便哭一场。钱贵、代目并他二子,不知淌了多少眼泪。过了十多年,钟家一个邻舍,叫做金德性。【钟生救小狗子时即有此人姓名,不过以为随手编一姓名,为小狗子得父母之消息耳。不意伏到此时,谓钟生一去十多年方得信息。编书原要首尾相照,贯串得宜,阅者方不释手。】往浙江台州府去探亲。因慕雁宕之胜,到那里去游赏。偶见老僧岩下有一问茅庵,进去歇脚。见一道人在里面独坐,见有人来,也就起身让坐,却不交谈。金德性觉这道人好生面善,目不转睛看了一会,猛然想起,道:』这人酷像钟老爷,他出来了十多年,原来在这里出家。犹恐怕不是,不住的仔细端详。那道人道:『居士为何只管看我?』金德性听得声音更熟,忍不住问道:『你可是钟老爷么?』那道人笑道:『既是钟老爷,他如何到得这里?』金德性道:『钟老爷虽离家十多年,我是紧邻,认得很熟。尊面相似得很,只是反丰嫩了些。』那道人笑而不答。金德性注视良久,越看越是。暗想道:『他形貌虽然略少,而声音不能改变,定然是他无疑。遂站起说道:』老汉同老爷一墙之隔,住了多年,常常相见,岂有不认得之理?老爷何必瞒我?『钟生见他认破,也立起笑道:』高邻,你好眼力,我便是钟丽生。『拉着他的手让坐下。金德性道:』自老爷出来之后,府上奶奶相公至今想念。老爷难道就不忆念家乡么?『钟生笑道:』我已弃家为方外野人,复何记念之有?『金德性道:』老爷这些年在何处居住?今何孤身在此?『钟生知他是个盛德老实人,也将数年所历之处细细相告。天色将暮,钟生道:』日已衔山,老丈请回贵寓,此地不堪留宿,明日再来相晤罢。『金德性也就辞了回寓。次日早饭后,又到庵中来,只得一间茅屋而已,内中已空空如也,一丝他物皆无。正合了古诗二句,道:
又被世人寻讨着,移家不免更深居。
那金德性叹息了一会,也还在左近访觅了两日,并无踪影。知他又远避去了。后来回到南京,把这信详细说与钟家。钱贵大家又哭了几场,钟文、钟武此时俱已婚娶,定要去找寻父亲,钟自新也要去寻叔叔。钱贵起先不肯,道:』你们虽去,决定寻不着。就侥幸寻着了,他也定不肯回来。你父亲叔叔的天性,可是肯做冯妇的么?『他弟兄三人见钱贵不允,终日号泣。钱贵叫他们到跟前,说道:』我岂不愿你们去见一面,但恐空费跋涉,不能相会,徒劳往返。『也就哭起来,道:』【妙笔入神。不叫他们去者,是深知钟生。然而夫妻之情,岂不记忆,焉有不哭者?情节肖然。】你们既如此思慕,我安忍阻你们的孝思。钟武在家罢,你兄弟二人同去,寻得着,寻不着,要早早回来,不要叫你母亲同我在家倚门悬望。『钟武道:』同是父母遗体,大哥哥是侄儿,倒还去呢,我难道不是儿子?我定要去。『钟用也哭禀要跟了去寻主人,钱贵只得都依了。他们收拾一肩行李,带些途费,星夜去了。到了雁宕,寻了半月有余,杳无影响。访问附近居人,皆云不知。三人恐母在家悬望,号哭而返。到家说了备细,鄂氏、钱贵、代目合家大小又哭了几场。你道金德性遇见钟生,他缘何到了那里?他当年在虎丘店中哄那小童回去之后,即改了道装,次日就泛海到了崇明。地僻海陬,住了月余。来游江阴,赏澄江风景。见城西白石山幽静可居,自号白石山樵,复返儒服衣裳,训徒自食。大清天兵南下,维扬失守,史阁部自刎。弘光听知这信,也不与众臣商议,同了十多个内监,十数个宫嫔,共三十余骑,半夜开城向采石而遁,数十里外即为我兵所获。次早宫门大开,宫娥内竖纷纷逃散。百官进朝,方知圣驾已蒙尘在外了。正是:
九重尚有逃天子,朝内焉无遁大夫。
大家一哄而散。先是,韩赞、周养子、李国辅提督勇卫营,操练禁旅,尽心为国。马士英奏弘光,遣彼往浙江开矿。夺其营篆。把他那呆儿子马台改名马锡,提督营务,以此呆物绾兵柄,时人无不笑骂。马士英年前特往贵州,调了数百苗兵来京,充当禁军。他此时带领,将他妻子蹇氏假充太后,同着家眷,向浙江逃去。浙人登城诟骂,闭门不纳,只得逃往福建。因家赀重了,不能速行。那些五百两一个的大元宝虽不能带,尚有数十万零碎之赀,日行十数里。过了仙霞岭,那时郑芝龙正在闽中猖獗。他听了这信,遣将领兵,中途邀截。马士英夫妇,同那呆子马台,假孙马加卢,皆死于兵刃之下。媳妇香姑同他的妾婢,皆被众卒抢去,不知所终。一生宦蓄悉为贼有。那阮大司马更是在行,纔听得清兵一到,即匍匐营门拜降。营内诸公久闻他有《燕子笺》、《双金榜》、《狮子赚》、《春灯谜》诸剧,问他能自度曲否?他欣然即起,执板蹬足,唱以侑酒,无耻到这个地步。他更算计的妙,想脚踏两头船,做两朝的功臣。一面投顺了我朝,一面着人私通隆武。后大兵追隆武,到赣州擒获,在文书箱中收得阮大铖密本,差兵擒拿。他正在中首献花岩饮酒拨闷,闻得此信,自上投下,头颅粉碎,骨肉如泥。阮大铖向日曾以私隙杀雷祚于狱,此日早间忽见祚以斧击其脑。大铖手道:』介公饶我。『介公,祚之字也。他因心悸,故出外闲游,是日果碎脑而死。有几句赠他,道:
上临之以天鉴,下察之以地祗。
明有王法相继,暗有鬼神相随。
行凶毕竟逢凶,恃势终须失势。
劝人自警平生,可叹可惊可畏。
他自阮最、阮优死后,并无余子。此时毛氏也花甲初度了,也不想立嗣。着拥重赀,同庞周利朝夕行乐。别的妾见夫人如此,都效颦马氏当日所为,都各相厚了个健仆逃去,莫知所往。后因阮姓族间众口哓哓,毛氏无奈,方继了一子。当日阮大铖在日,毛氏虽同庞周利常常作乐,还不过是鼠窃狗偷的事。自阮大铖死后,他无可畏之人,竟大张旗鼓,日夜叫庞周利到上边,如同伉俪。他愈老愈淫,夜间弄了不算,日间还要找零。庞周利虽一个壮年,当日偶然应差还不觉。如今要日夜应付起来,如何有此力量?又恐失了主母之欢。他有同盟的三个家人,一个叫盛苟,一个叫司敷,【二名前已见过。】 一个叫杨壮,【此系新见。】 都知他是主母的嬖幸,常常求他介绍。庞周利一则不负众人之托,二则实有些支橕不来,要荐贤自代。
一夜,正同毛氏干道,趁毛氏欢喜的时候。说道:『小的有一句话要说,奶奶不要见怪,方敢开口。』毛氏将他搂住,亲了个嘴,道:『怪奴才,我同你的恩情像夫妻一样子,有甚么话不许你说?还舍得怪你么?』【一部书中,淫妇甚多,有丑如毛氏者乎?恨阮大铖不知耳。】庞周利一面抽,一面笑说道:『小的蒙奶奶的恩,粉身碎骨也报不尽的了。但小的觉得近来的力量不能如当日了,恐怕服事奶奶不遂心,小的想心要荐举两三个人同来服事的意思。不知奶奶的恩典可要么?』毛氏听了,欢喜得了不得,假说道:『我看你的本事还好,况且我同你这样相厚,怎好又要别人来的?你且说你要推荐谁?』【语语是不要之要,妙。】庞周利道:『这是小的无可报恩,出自小的的一点孝心。【好义仆,非阮大铖这样忠臣家不能有。】俗语说,船多不碍港,不要说小的荐来服侍奶奶,就是奶奶此时要叫人来服事,小的还敢争说半个字么?小的荐的是自家家里的三个,就是盛苟、司敷、杨壮。他三个年轻力壮,可充此任。【此谓毛氏爱庞周利胜于苟雄,以之为私夫,为其阳壮耳。细阅方明,大有趣甚。】小的看他三个的汉仗力量都好,即下身的东西,只有强似小的的,惟盛苟的,比当日苟雄的还旺个半寸,不瞒奶奶说,当年小的们大家往桁桁里去打钉,都会比较过。』说得毛氏心花都开,搂住他不住亲嘴,笑嘻嘻的道:『我的身子已是你的了,你说的话,我还有个不依的么?【真可谓纳谏如流。】只管叫他们来罢。』庞周利道:『奶奶这样施恩,他们感激不尽了。凭奶奶吩咐,叫那个来服侍?』毛氏道:『哎哟,你既举荐他们一场,要叫,少不得都一齐叫了来。若分个先后,不要说他们说我的恩偏,还要说你待他们的意有厚薄呢。』庞周利道:『奶奶恩典,既这样说,小的明日晚上同他们一齐来。』毛氏听说他三个人雄壮,盛苟阳道胜似苟雄,心中火发,恨不得此时就到跟前,尝尝他们的滋味如何。那里还先禁得到明晚,忙道:『于今老爷已去世了,几个小老婆都去了,过继的小相公在外边,又不上来,只一道几个头,都是我的心腹,又都是你弄过的,还怕甚么?一家就是我大,谁还管得我?你明日吃过早饭就来。』庞周利应诺。寻着他三人说了,皆宜口不自胜,都打点精神服事主母。
毛氏忙忙催饭吃了,坐在一张花梨木八步床上,斜靠着枕头等候着。庞周利同他三人一齐到房中,他三个忙跪下叩了个头,起来望着毛氏嘻嘻的笑。毛氏也微微含笑。这日他三人都幸,毛氏试过,兴也十分足了,身子也软瘫了。此后或轮流服事,或四个齐来,也弄了几年。毛氏年将古稀,淫性犹未倦。却也渐渐干枯,骨瘦如柴,发蓬松,浑身如鸡皮皱一般。一个牝物越发瘪塌不堪了,阴毛比当日更长更多,不皇不白,甚是难看。他四人贪主母之赏,少不得竭力以奉。
毛氏一日偶梁了病,饮食减少,奄奄一息,日夜还要他四个齐攻。那日大白昼,他四人正轮班同毛氏大弄。弄了数次,只见他哼了两声,四肢瘫于褥上,双眼紧闭,庞周利忙摸他嘴鼻时,只有微微冷气,已告终了。【毛氏之淫安得治?竹思宽之有捣鬼,用药水烫熟而死,始快人心。一部书之淫事以毛氏作结者,极写其淫态之极,较诸人犹胜耳。】他四人慌了,忙各穿衣下床。将他的箱柜偷开,把阮大铖在生所积的官赀,各卷千金之物,一同逃去。丫头们过来,见毛氏死了,忙报知他那螟蛉之子。追问毛氏死的原故,丫头们隐瞒不住,只得细细供出。那螟蛉即寻他四人时,已不知去向。意欲报官,恐拿着了供出前事,丑声场播,只得罢了。开丧出殡,将毛氏同阮大铖合葬了。阮大铖作孽一生,落得一家如此而已。古语说:世间坏人,远报儿孙,近报自己。试看阮大铖、马士英两家,奸邪误国,到今日身死嗣绝,贻笑千古,岂不信乎?
再说庞周利四人盗了重赀,直逃到江西地方住下。恃着囊有余物,终嫖赌。不上数月,空空如也。他们赤手空拳,就入了江洋大盗的伙内,后被官军擒获,皆戮于市,亦可谓恶奴之报。【他四人朋淫主母,其罪应磔。因毛氏不成主母,故罪减一等。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