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姑妄言
100 万字 · 约 47 小时 31 分钟 · 98 /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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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此类。
宦萼领回官诰,虽与积德事无关。这两回书将宦萼善事写完,见冥冥之中亦报其德,使祖父受朝廷之恩荣。恐人看不出,故写途遇鲍德,又为写一报德同心之人,直送他到卢沟桥也。
第二十回 受恩百姓男妇感洪仁 积德贤朗父母膺上寿
附: 屈氏一意舍身报恩 宦萼两番坐怀不乱
话说宦萼见了曾公道,怀下马近前。举手道:『公老为甚么动怒?』他一看,认得是宦公子,忙举手道:『失瞻得罪,尊驾往那里去?』 宦萼道:『偶从此过,见公老在此说话,故来听听。这二位是谁?有甚么事,以致你发怒?』曾公道道:『老爷,你是位贵公子,明理的人,见的又多,你就评评这个是非曲直。这是我两个舍侄。』指着那大汉道:『这是我前头先嫂生的,名字叫做曾嘉纔。』指着那一个一脸血的小后生道:『这是我先兄续的先继嫂生的,名字叫做曾嘉礼。大的这个奴才,小时不知花了先兄多少银子。先兄当日还有几千金过活,单替他娶媳妇,就花了七百多银子。前年先兄临危时,请我到跟前,替他二人分家。房产地土一样均分,只有一千两银子。先兄是极公平的,说道:「大的若论起来,这银子他一分也不当得,他用过何止千金?今日若单给小儿子,人未免说我偏心。这银与大的三百两,小的七百两。他虽然分的多些,他还不曾娶媳妇。要论起,大的当日娶亲,就差不多用了七百两。这只算与小的娶亲的银子,家俬还不曾分着一个钱呢?」去年大的这奴才,又刻薄,又不长进,龙天不佑,把一分家俬就输得精光。着了急,来同这小的闹,说他多分了银子。小的还知道些人理,请了我到他家。他道哥哥输光了,看着他那样子也过不去,把他父亲多与他的那二百银子与了哥哥。这却均分了,说了个断绝,此后再不许胡闹。当初,先继嫂问他娘家要了个小丫头服侍,后来先嫂去世,这丫头就归到小舍侄跟前,至今也生了两个孩子。大的这没廉耻的奴才,不好闹银子了,要来分这丫头。小的说:「不要说我这丫头是母亲问外祖母要来的,就是父亲银子买的,今日跟我兄弟养了儿女,哥哥也不好卖了分的。」大的决定不依,说:你要留这丫头,该多少身价,要兄弟冲出那一半银子来与他。小的急了,说:「你当日娶嫂子费了七百两银子,也该冲出一半来给我。」他没的说了,说兄弟把嫂子比了丫头,又赖他说要卖嫂子分银子,把兄弟打得头破血出。老爷你请想,天下可有这样不公平的事?我来说他两句,他还往着我跳。老爷你请看看,他那气象可看得?我定要送他到官,处治这奴才,纔出这口气。』曾嘉纔翻着眼睛瞅着他叔父,道:『我劝你老人家将这些儿罢,不要太做出来给我看。我知道你老人家卫护他。鹁鸽儿拣旺处飞,他是有钱的侄儿,自然该心疼的。你老人家送我到了官,料道没有我的死罪,我出来不打死他,也不是人娘养的。拚着替他偿了命,大家撂开手,那时你老人家也没有偏的了。』那老儿越发怒起来,上前要拿头撞他。宦萼拉住他,道:『令侄那种气盾,叔叔都不认得,人伦都没了,可是同他讲得理的?公老,你是盛德的人,不必与他较量。若经了官,徒伤骨肉之情。知道的是他理亏,不知者还道是你偏护。这种人不睬他就罢了。』那曾嘉纔自幼不孝不友,俗语说的,天是王大,他是王二。毫无忌惮。人背地起他个混名,把他的名字改了一个字,都叫他曾杀纔。他听见宦萼说了这几句话,那里还依得?因见他样子体面,还不敢十分动粗,只气狠狠的白瞪着眼,望着宦萼道:『我各人家的事,用不着你费心,别扯骚蛋子。老廖怎么死了的?操心死的。一个鼻子三眼,多出了一口气儿。一条裤子三条腿,多了你这个管。这纔是卖萝卜的跟着盐担子,咸操心。』傍边看的人认得宦萼的,齐都喝道:『你这人红了眼,人也认不得,这是宦大老爷,说的是好话,你满口胡说的是甚么?』他听见是宦公子,也就软了三分,不敢再说。
宦萼听了他说那几句可恶的话,心中大怒。又回想道:这样不孝不友的下流奴才,我同他一般见识做甚么?冷笑了一声,问他道:『你到底要你兄弟多少银子?』他道:『那丫头烂不济也值五十两,我该得廿五两。』宦萼叫小厮称出廿五两银子来,对曾公道道:『公老,我看你小令侄还是个孝弟知礼的人。我与那凶徒这银子,替你小令侄解了兄弟之仇。』又向众人道:『列位亲翁皆在这里,这个恶人不是我没本事处治他。我今要处治他,他方纔骂了我,人不知道的说我小器。我如今倒给他这银子,此后他再来与兄弟打闹,叫他兄弟去对我说,我送他到衙门里,替曾家除了这一害。』叫小厮将银子撂与曾嘉纔。宦萼道:『曾老不必生气,也请回罢。』曾公道道:『寒家不肖的事,倒破费老爷。』同着嘉礼作揖谢了。宦萼向众拱了拱手,上马而去。那曾嘉纔拿着银子,披上衣服,敞着胸,欣欣得意也去了。【是个下流无耻的人,泼皮形状。】
宦萼正走着,见一个老儿拉着一个小伙子,许多人在那里劝。宦萼看那老儿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他的姓来。问他道:『你老人家好面善,你为甚么事?』那老儿认得他,答道:『宦老爷,我是葛子恩,你贵人不认得我了么?这是我那不长进的儿子,叫做葛器。我一生一世苦挣了廿两银子,我两口子都年老了,留着做棺材本的。他殴死殴活定要借去做生意,去了几个月,不知在外边怎样嫖赌,花光了回来,说是折了本。这样不孝的奴才,我定要送官处死他。』宦萼道:『你老人家有几位令郎。』葛老道:『这一个就足够了,我还禁得有几个?』宦萼道:『你既然只这一个,要送了他,后来老了靠谁发送?』他道:『我死了,靠这奴才,还有本事挣口棺材与我么?不过是狗拖猪啃。不如今日送死了他,我且出这一口气。没有他,我倒罢了。古语说: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阳沟里,就是棺材。我也顾不得这些了。』宦萼问葛器道:『你怎就花了你父亲的银子,叫他这样的恨怒,割恩绝义的?』葛器道:『老爷,这事冤屈死人。我又不嫖又不赌,如何会花?时运不济,两三次生意做不着,就折得个精光。我家老爹和我合气,咬住这么说,叫我没得辨,只得凭他老人家罢了。』宦萼叫小厮称了廿两银子做棺材本,道:『你父子好好的回去罢。』那老儿笑嘻嘻的道:『怎敢当老爷赏?』一面推辞,一面就纳之于袖了。葛器叩谢,宦萼拉他起来。他父子二人欢欢喜喜,一点怒气也无,和和气气说着话回去了。
宦萼骑上马正走,忽见一家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气愤愤的,脸脖子胀得乌紫,靠在门枋上。内中一个妇人泼声泼气的大骂。宦萼勒住马,问那人道:『你姓甚么?为什事气得恁个样子?』那人正受了一肚子脏气,没得诉处,听见问他,往内指着道:『老爷请听听。』宦萼侧耳听时,那妇人骂道:『穷忘八,人家嫁汉子原是图吃图穿,叫我成日熬清受淡的。你既没有本事养活老婆,留我做甚么?你与了我休书,像我这样的能干老婆,不是说大话,怕嫁不出好汉子来么?三只脚的蟾寻不出来,像你这两只脚的汉子,要无千带万多的很呢。』嘴里骂着,把桌子板凳打得一片声响。宦萼听了,问道:『端的为甚么缘故?』那人叹恨了一声,道:『小人叫做方器生,这妇人是我的妻子薄氏。成日家横草怕拈,竖草怕动,只是要好的吃。小人开了个小酒店,苏碟小饮,就在这巷口。倒好来,每日无移的赚钱数银子。一日除日用之外,还有多的。每晚有剩下的荤菜拿回来,又带两壶酒与他消夜,一句闲话也没有。小人前因病了,两个来月就把本钱花用了。如今不做买卖,没得给他吃,终日这样吵吵闹闹的。刚纔吃饭,他要买些熟肉吃。家中又没一个钱,连饭碗都摔掉了。骂了这半日还不住。』宦萼道:『你这酒店也得多少本钱。』方哭生道:『桌凳壶碗锅灶器皿家伙都是旧有的,不过买些鸡鱼虾笋香肠肉什件肫肝之类,酒是抬两坛卖两坛,四五两银子就够了。』宦萼叫小厮称了五两银子给他,他不敢接。宦萼笑道:『我给你做本钱的,你收了,我还有话说。』遂下马,附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方器生谢了,拿着进去。
宦萼轻轻蹑足跟了去,在窗下窃听。那方器生到了房中,薄氏骂道:『倒运鬼,背时鬼,你今日晚上没有肉与我吃,我明日早起卷卷拍拍屁股,各人寻好汉子去,你不要见怪。』方器生把银子往桌子上一丢,说道:『不要骂了,等我明日发市,开了辅子,写休书与你另嫁就是了。』那薄氏正骂着,一眼见了银了,一脸的笑。忙跑到跟前,道:『好东西呀,你是那里的?』 方器生道:『你是要去的人了,管我这闲事怎么?』那薄氏笑嘻嘻的道:『你有了银子,大风大雨的,我望那里去?』方器生道:『你妇人家好见短,见我没挣头,就要嫁汉子去。见了银子,就不去了。』那薄氏笑着道:『你道我当真要去么?恩恩爱爱的夫妻,往那里去?不过是激你的意思。不亏我这一激,你肯弄这银子来么?不说买些好肴打两壶好酒来谢谢我,倒还说我的不是。怪不得人说男人没良心,还是我妇人家的心肠好。』哈哈的大笑。方器生又是那生气,又是那好笑,便道:『你吵闹了这些日子,此时见了银子,就说这些鬼话。』薄氏笑道:『你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难道自己的贤德妻子拿假话激你,都听不出来么?你今后开了辅子,有得酒肉我吃,看我可做声?再要吵闹,就舌头上长个碗大的疔疮。你不听见人说,八十岁的妈妈嫁人家,不图生长只图吃么。况且嫁丈夫图的是甚么?原图上下两张嘴都有肉吃。』又笑个不住,道:『不要讲闲话,且快拿钱,把银子买些酒菜来,我替你道喜。』那宦萼忍不住好笑。
出来上马,又走到一条街上。见两个人厮揪厮扯,打得头破血出,口中祖宗父母无样的那恶言语都骂了出来。就像有杀人的冤仇一般,要以性命自搏的样子。宦萼不知他们有甚么大仇恨,恐内中伤了一个性命,忙叫小厮将他二人分开。叫了一个到跟前,问道:『你两个人姓甚么?有甚么冤仇,就到这样死命相打?』那人气狠狠道:『我姓任,因家中开个小面铺,人都顺口叫我做任面。』指着那人道:『他姓寿,名字叫做寿新,是我的紧邻。我两个自小儿光着头就相好,还拈过香,磕过头,拜过弟兄。对天发誓,愿同生同死,有官同做,有福同享。做了这些年的好朋友,连脸也不曾红过。我家卖八鲜面、鳝鱼面,那残汤剩水,他也不知扰过我几千次了。今日同他出来闲走走,前面人走腰里掉下一百文钱来,我先看见,就拾了起来。他说无义之才应该均分,我不分给他,他就揪着我打,要同我拼命。老爷请评评看谁的是,谁的不是。』宦萼先当有多大的事,听说只为一百文钱,笑了笑,叫过寿新来,道:『你们既是好朋友,这一百文钱能值几何,就到这样地位。他虽刻啬,你也太觉小器。』寿新道:『老爷好轻巧话,一百文钱我应得五十,红糙米买得二三升,够家中一日过活,他赁着甚么理该一个人独吞?他说我扰过他几千回残汤剩水,我家卖熟牛肉,那剩下的骨头骨脑,他也不知扰过我多少担数了。这没良心的想吃独食,叫他一家子吃了打脊梁上过,我同他兑掉了这命纔罢,我也认不得这样的朋友了。』宦萼道:『你们不过是酒肉相交,原算不得朋友。事礼不大,我替你两个解了仇恨罢。』叫小厮取出一百文钱来,递与寿新,道:『你两不必再讲,各自去罢。』寿新接钱在手,满脸是笑,道:『倒多谢老爷了。』向任面道:『我们多年好朋友,不要为这点子事薄了面皮。这位老爷给我一百文,你也是一百文。我两个打个平火,和好了罢。不要给人看着我们为这小事,薄嚣嚣的笑话。』任面笑道:『老弟,你说的是。好朋友到底是好朋友,打闹的是甚么?』两个人搂肩搭脖,嘻笑而去。因这两个人面兽心的人,有一调《驻云飞》感叹世间的朋友,道:
朋友交情,道义当年尚有人。近日相亲敬,势利胡厮混。哎一遇事来临,相推不认。腹笑心诽,反面无情有甚。看而今,友道场中没一人。
宦萼见他二人去了,又是好笑,又是可叹。打马正走,见一个褴褛不堪的人,拉住一个体面骑马的道:『我没吃没穿,你可怜见我,多少帮补我些。不但是你的厚情,也只当积阴。』那人马上道:『你快放手,不要胡缠。我要不看情面,打你一顿好鞭子。』那穷人拉着不放,哀求道:『你不看我,也想想我去世的老爹情面,你忍心看着我饿死了么?』那骑马的道:『你饿死了,干我屁事,我各人有事,还不放手?』扬起鞭子来要打。这穷人只得放手,他打马而去。这人跌足切齿道:『天地间有这样没良心的人,求老天看着他罢了。』宦萼看见必有缘故,叫他到跟前,问他详细。这人滴泪道:『我姓穆名鼐,也是世家子弟。因无营运,坐食山崩,一贫至此。方纔这骑马的姓吴名天良,他祖父在我家当了几辈子家奴。先父在日,念他十数年的勤劳,就把一家白放了出去为民。他原是凤阳府人,就回他故乡去了。不知几时他发了财,在凤阳总督标下钻谋了一员承差官。不知有甚事,差了到这里来。我今日遇见他,求他资助些须。他不但一文舍不得,反使势要打我。老爷你说,世上可有这样无良心天理的人么?』宦萼听了,十分恨怒。见他忿寒可怜,叫小厮称了五两银子给他,他再三称谢而去。宦萼一面走着,不胜长叹道:『都不过为些银钱,父子夫妻弟兄朋友主仆皆不相认,世风至此,真堪堕泪。』一路叹息而回。
又一日,他到了一家门首,举目一看,真是桑户绳枢,茅檐草舍。萧条景状,鄙不堪言。听得里面一个女孩子声气,哭得十分哀恸。又不好进内去问,勒马等了一会,只见两个人打里面出来,叹气连声道:『可怜,可怜,看这个样子,真乃伤心。说不得我们行个好,弄碗饭给他度着命。』宦萼忙下马问道:『是甚么事?可对我说说。』那二人看了他一看,答道:『这家一个寡妇姓毋,他男人叫做终声,早殁了。他从小守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孩儿,不肯改嫁。今年儿子十八岁了,女儿是十六。这几年靠着儿子卖灯,他娘女两个在家做针指度日。这毋寡妇已死了五六日了,家中一个钱也没有,棺材也买不起。他有个小叔在乡里雇与人家做长工,他儿子终小大去寻他叔叔来弄棺材。去了这几日,还不见来。就来了,还不知可有本事弄口棺材来不能?这妇人孤苦伶仃守了这十来年的寡,死了连棺材也没有。现在现地的撂着,岂不可惨。幸亏天气凉,若是夏天怎处?他家这个女儿,日夜守着娘尸哭,家中一颗米也无有。我二人是他左右紧邻,纔来看看,商议弄碗饭度他的命,故此说伤心。』宦萼听了,甚觉惨然。道:『你二位同我进去看看。』
二人同他入内中,见死尸放在门板上,那个女子坐在地下哭娘。宦萼道:『小大姐,不要哭了。你起来,听我说话。』那女子也就住了哭声,站起来。宦萼叫小厮称了十五两银子,对他道:『你不必伤心了,这银子与你,就烦这二位替你母亲买口棺材装殓了。等你哥哥回来,就抬去埋了罢。多的银子,你兄妹两个做件衣服穿,买些柴米度日。』又对那二人道:『他母亲死了,这个孩子无依无靠,他叔父要来不消说了。倘不来,就烦你二位替他寻个好人家嫁了罢。不然,靠那里过日子?』那一个道:『小人贱姓凌,名居美,倒有一个小儿。这个女孩子我素常知道他很好,不出言不出语的,做一手的好针线。只是不敢做这门亲,恐他叔叔后来有闲话。』宦萼道:『只问这女孩子情愿不情愿意。他若愿意,你只管做了。若他叔叔有后话,我姓宦,你来寻我,我与你做主。』他二人方知是宦公子。宦萼又问那一个道:『你贵姓?』 答道:『贱姓梅,名仁。』宦萼道:『我做主婚,就烦你做个主媒。』那梅仁说:『老爷既有此美意,小人情愿做媒。』因对那女子道:『这是你的造化,遇见了老爷这位大恩人。凌大哥的儿子凌保,是你常见的。你若情愿,就过来谢了老爷。』【好。这人善于做媒,这女子肯与不肯,如何好答应?叫他拜谢,原与不愿意在其中矣。】那女子也正在无处归着的时候,今得了婆家嫁丈夫去,有甚么不愿?就过来叩头。宦萼道:『不消,请起。』又对那凌居美道:『等他母亲棺材一出去,你就接了他去罢。』凌老也称谢了。宦萼方回去。凌居美去买了棺材来,把那毋寡妇装殓了。这女子是他的儿媳,自然不同。回去叫了婆子来同他做伴,送茶送饭,好不应心。那凌保也来帮着照看,替他家买柴籴米,烧火挑水。凌居美又忙忙买布替儿子媳妇做衣服被褥,收拾房子床帐。
又过了两日,终小大方回来,说:『寻了叔叔几日,找不着,不知何处去了?』问起棺材来历,凌居美同梅仁把宦萼事对他说了。那小子正虑妹妹无处依靠,见有了人家,也甚欢喜。凌居美把银子递与他,道:『十五两银子,除买棺材并换钱买柴米等项,共享三两五钱,这是十一两五钱。你可收了。宦大老爷叫剩的与你同妹子做衣裳穿。如今你妹子既与了我家做媳妇,衣服是样都是我做,这银子留着你做本罢。』那小子也就接下来。次日,雇人将他母亲抬了去,与他父亲合葬了。凌居美烦了梅仁的娘子送了衣服来,叫那女孩子洗了个澡,通身换了,接到家中,与儿子成了亲。第二日,凌居美带着儿子凌保同终小大到了宦萼家叩谢了。
再说那宦萼舍了棺材银子,这日到了家中,在侯氏房内,小娥也同坐在一处闲话。宦萼喟然叹道:『如今的人,不但鳏寡孤独无衣食的甚多,死了没棺材的也不计其数。我遇着的就施舍了,我遇不着的却怎样。我想了一个道理,我既行好事,不如开个大棺材店,专舍棺材。各处贴了报了,但是没有力量买棺材的人家,就来抬去,这岂不妙?』小娥道:『老爷安心做好事,可行的也甚多,不止这一件。』宦萼道:『我一时想不起,有见不到处,你有何高见,只管说来。』小娥道:『譬如舍棺材的这件事,人既连棺材买不起,定是穷到极处了。虽然舍给他一口棺材,抬钱又出在那里?何不每舍一口材,再与他一两银子做抬钱并埋葬工价。再者,人家有祖坟地的不消说,抬去埋葬了。或没有坟的,或是外乡来的人,又叫他何处去寻地?老爷再买几块义冢地,有没地者,愿葬只管来葬,不愿的也不强他,这岂不是一个阴功做到底?』宦萼大喜道:『想得好,就是这样做。』他又道:『这是为了死的。既做好事,要一视同仁,生的也要为。如今人穷财尽的时候,贫人很多,无归的人也不少。何不再盖一所大养济院,凡是无依靠的人,或年老无子,或疲癃病者,都养活着他,终年给以衣食,这可不是养老了。如今人为穷了抛下小男碎女的甚多,再盖一所育婴堂,雇些有乳的妇人,收留人家抛弃的婴儿。养大了,有没儿女的人要去养活,就与他领去,这不是慈幼了。这两件阴功莫大。还有一种病人,困穷了没钱吃药捱死了的也不少。再开一座大药铺,修合各种应病的丸药,施济贫民,也算得一件好事。』宦萼道:『你是读书大通人,见得到,【虽带三分奉承,却是自己觉得不甚通,自愧不如语。】再想还有甚好事说来,我一并奉行,你也有一半功德。』小娥道:『这是我成全老爷做个全美好人,我有甚么功德?要说好事可做的甚多,也说不尽。只在性长,遇着就做,力行不倦方妙。若半途而废,就把前功尽弃了。即如修桥补路,冬夏舍茶汤舍衣服,那一件不是事,强如斋僧敬道,做那无益的事万倍。还有一个济贫的法子,叫做不费之惠。拿十万金开一座当铺,多的不当,富的不当,专当与穷若百姓。成两的就不当,只当三钱五钱的,只要一分利息,够房租工银那就罢了。虽不赚钱,却不得折本,穷人却沾了多少恩惠。还一件要紧的事,如今讨饭吃的先生甚多。只认得一本《百家姓》,公然就去教学。偏有这些瞎东家,只图省束,也不管好歹,就送子弟去读书,白花费了多少钱。念上几年书,连一个字还不认得。我听得说有一个姓张的,名字叫做东旭,是人家的一个逃奴。他领着一个儿子,无可糊口。到了一个村中,夸他大通,会教学,拿班做势,装出那假斯文的样子。那村中有个姓马的,就做领袖,替他纠合了一二十个学生念起书来。这姓张的虽认得几个字,却不多,教得别字连篇,可怜一村的人竟没有一个知道。有一读书人在那村中过,在他学房中歇脚,听他教一个学生的书道:「伯牛有疾,子问之,自庸执其手。』又教一个:「在下位,不拔上。」这人大笑而出,遂替他哄传,称他为拔上先生。牖字认不得还罢了,连授字都认不得,就公然去教学生,岂不可笑?他这样不通,教了几年,竟还发了财,真是异事。老爷如今开几个义学,延请先生宿儒,设帐一年,厚资馆谷。人家的子弟不计金厚薄,即穷无力者,只管来念。虽不能保得个个做秀才中举中进士,再没有个一字不识的,成就人家多少子弟。这件阴功却也不少。虽然使这些混帐不通的先生讨吃无路,原是他自己作孽,也怨人不得。况他不知坑了人家多少儿子,就饿死了他,天理当然,也不为罪。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