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娱目醒心编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2 分钟 · 13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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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吃的美酒佳肴,是子弟们作东。穿的锦绣绫罗,少不得也有子弟们相赠。衣食两项,却不费己财。且又本钱不动,夜夜生利,日日见钱,落得风流快活。但此等生涯,家乡做不得,恐有熟识人来,白讨便宜。京中干爹已死,又去不得。久闻扬州地方,乃六朝花锦之场,衣冠文物往来都会,不若寓居于彼,万一做得生意兴旺,便入藉扬州,亦无不可。”定了主意,便往扬州进发。
一日到了,为头先借个寓所,安顿儿女。看见四方商贾丛集,恐怕有人闻其姓名,前来戏悔,因改姓为赵,易名甘下,叮嘱家人等只称赵相公,再莫提起“盖”字。又想:“要做运行生意,先要投投行家,秦楼楚馆,不免花费些本钱。”
一日,嫖着一个妓女,姓马,名慕兰,年纪已近三十,风韵犹佳,枝艺精妙,又会凑趣奉承,甚为中意,思量讨去,托他做个烟花领袖,遂将自己心事,一一与他商量。慕兰道:“这个容易。你肯偿我当初身价,情愿跟你为妻,替你办得定定妥妥,夜夜宿钱不缺。”有之大喜,遂出重聘娶他过门。慕兰又拣选了六个极美的粉头,一齐讨进来,另寻一所园亭,安顿在内,分立六个房户,号称“风流六院”。又各房买丫鬟二人,朝夕伺候。慕兰亦居院中,每日出入银钱帐目,都他掌管。子弟们来嫖的,先是他接进,然后送到某院,任他留连过宿。这六个姊妹人品既美,房帏铺设又精,酒馔又好,正是温柔乡,不让消魂窟,车马填门,笙歌彻夜,从此赵家六院姊妹,远近著名。盖有之眼圈金线,衣织回文,十分高兴。倘院中没有客到,依然拥姬抱妾,尝这软玉窝中滋味。
一日,正在一院取乐,只见慕兰走来道:“今夜客来得众,只怕连吾也不得空,失陪你了。快快避开,让客进来。”有之缩着头道:“只要夜夜使吾无门可入,便绝妙的了。”常对儿子说:“我的家业全亏这条道路生长利息,是个摇钱树。一摇一斗,十摇成石,比前日做官时更觉安隐有趣。你日后即不能上进,继我这件生涯,一生吃着不尽。”这几句话,就是盖有之义方之训了,他儿子还肯成人么?
女儿渐渐长成,未免寻头亲事,人都晓得他外方人,又是亡八的班头,那个肯与他对亲?那女儿亦常到院中,见姨娘们做这风流勾当,春心渐动,把持不定,遂与家中小厮不伶不俐起来。其子到十六七岁,一心好赌,摸着了父亲藏下的银子,背着眼,不论高低上下,就是乞丐花子,随地跌钱掷色,赢了不歇,输完才走。有人见他头青面白,骗他去做小官,他亦愿献后庭。有之终日简点六院姊妹所赚的银钱,那有工夫照管儿女长短?
后来有人晓得他做过官的,见他坐也不敢坐,手也不敢拱,问他的话垂手回答,守着忘八的规矩,又可笑,又可怜。盖有之全不知耻,只图钱财到手,以为子孙无穷之计,那知这件十分稳足生涯,也有连本都送的日子。
话说其时有一江洋大盗羊二,闻得赵家粉头个个美貌风流,打劫的钱财,便来院里花费,每宿一夜,嫖钱之外,珠花金器以及绸缎布匹,赏赐无算。六院姊妹个个被他尝遍滋味。这些粉头见他挥金如土,加意凄趣,吹弹歌唱,竭力奉承,弄得羊二乐而忘返。盖有之心上也道:“这样大嫖客,留他多嫖一夜好一夜。”却被扬州缉捕访着。一日,羊二正拥着几个娼妇开怀畅饮,缉捕领着做公的一拥而入,将他一索捆翻,院中所有,抢掠一空,把娼妓鸨子一齐锁着解官。盖有之亦不免俯首就审。官府夹问强盗,招出许多劫案的赃物,共有三千余两,都在院里花费。原差带龟子上来,官府喝令重责四十,追偿赃物,妓女当官发卖。斯时,盖有之又不好说出自己姓名,只得顶着龟子名色,被皂隶拖翻地上,退去裤子,露出两爿老屁股,一五一十的受打。打得皮开肉烂,哀哀求饶,才晓得打板子这样痛苦难熟的。他平时打人的冤板也不少,今日叫他略尝滋味。
那知官事未了,家中又生出事来。女儿向与一个小厮通奸,誓为夫妇,乘着父亲被官拿去,到他房中,卷了些金银首饰,跟着小厮一溜烟走了。有之闻了此信,正如雪上加霜。及到家中,又要赔出许多银子交官,又要赎回六院粉头,棒疮又痛,女儿又跟人走了,又偷去许多东西,心如刀割,顿时痰涌上来,跌倒在地,昏迷不省。家人扶到床上,渐渐唤醒,睁开眼来,又见游秀才及从前害过之人多立在面前索命,伏在枕上叩头求饶。他儿子又赌钱去了,等得寻着归来,已一命呜呼了六院姊妹晓得主人已死,各寻门路,交清官价,到别处另开店面了。有之盛殓后,官府着他儿子交赃。斯时,家人尽散,只得罄囊倒箧,井两处房屋园亭尽行变卖,才得完结。此后衣食无措,流为乞丐而死。
看官,你想盖有之原做一任堂堂县令,为何如此结局?只因一生看得钱财太重,造尽恶孽,做尽笑话,顶着一个极臭极贱最不堪的名色,本望千年常富,那知到底成空。天下亏本的事,再没有过于此人的了。究其所由,不过受了一念无耻的亏。耻之于人大矣哉。
卷十二 骤荣华顿忘夙誓 变异类始悔前非
第一回
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伊周功业何处慕?不学渊明便归去。坎止流行随所寓。玉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无心处。右调《青玉案》
天下最坏心的话,莫若魏武所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两句。但不知魏武当日果有是言,抑或后人因他一生奸诈,负心篡汉,装在他名下的?不知魏武欺人孤儿寡妇,夺了汉朝天下,其后司马氏一样照他行事,攘其位,夺其国,把一生经营事业悉付他人之手。可见一报还一报,天之报应,是断乎不爽的。那晓得后世昧心的人,偏把这两句话,奉为金科玉律。
昔昌黎有言:“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取下,……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相信;一旦临小利害,……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昌黎此言乃有感而发,亦欲唤醒天下后世,教人莫要负心。而闻者徒以为骂世之谈,说得痛快而已,全不知警。不知冥冥之中,人的善恶,一一记好在黑面帐簿上。彼既以禽兽相持,转世即为禽兽。又恐转世的事人不相信,或未死而先示梦兆,或临死而自己供招。斯时即万千懊悔,已自无及。
昔有某甲,少了官项钱粮,追比得要死,向某乙借银五十两,立誓道:“这是救命的钱,我若负了,来世变牛相偿”某乙见他说话恳切,因不叫写券,竟以五十金与他。其后屡讨不还,反言:“有何凭据,向我哓哓?”某乙叹口气,只得罢了。后来某甲死了,托梦儿子道:“我因赖了某乙的银子,今托生他家为牛,应了前誓。头上有一块白毛的便是我。直待偿清本利方罢,后日尚难免一刀之苦。须念父子之情,还清债项,以脱我罪。”其子醒来,吓出一身冷汗。明日便走到某乙家,果见一条小牛,顶有白毛,生得不多几日。那牛见了此子,便走到跟前,摇头摆尾,似有依依不舍光景。其子惨然下泪。旁人争问其故。其子只得直告所以,忙即归家,凑足五十两银子,交还某乙,领了归去。此牛老死。其子掘土葬埋,免了剥皮剔骨,碎割凌迟之惨。至今相传“老牛坟”,人人晓得的。
今日在下为何说起?只因又有一事,报应更多曲折,敷演出来,以为忘恩负义者戒。你道其事出在何处?
话说前朝姑苏地方,有一旧家世裔,姓陈,名存厚。家道颇丰,年交五十,尚无儿子,单生一个女儿,名唤秀英。自小聪明,相貌端好,父母爱如珍宝。到七八岁上,请了先生教他念书写字,便也过目成诵。间壁有一薛姓,与陈氏本有薄亲,亦单生一女,名唤兰芬。家道寒苦,因将女儿附在陈家读书。两个女徒年纪相仿,朝夕作伴,极说得来。始初兰芬到家里去吃饭,后来秀英留在一处饮食,就不放回去了。同学三年,女儿家心性聪明,都会吟诗作赋。又请了一个教针指的女先生,同学女工,情更相得,就在房内焚香设誓,拜为姊妹。兰芬长一年为姊,秀英为妹。两家父母晓得,亦皆欢喜。两人遂无分尔我,寸步不离。秀英的衣服,常常让与兰芬穿着。
后来秀英对了一头亲事,那人姓林,名良夫。只有老母在堂,家中甚是过得。兰芬亦受了胡君宠的聘,胡生却是穷儒,父母俱无。林、胡两家,虽则一富一贫,却是同窗,又同岁进学,常相往来。两人又晓得妻子结拜过姊妹的,将来是结义连衿,愈加亲热。君宠穷窘时,良夫常常周济他。
再说陈家一日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叫做张铁口。秀英姊妹叫他推算,铁口先算了秀英的八字,判道:“这命先凶后吉,二十二岁起,至三十八岁,运极不好,主室家多难,啾唧不宁,交到四十以后,渐渐发迹,将来福禄绵长,直要做到一品太夫人。”又排兰芬的八字,说道:“此命前段好,交到三十四岁就要做四品夫人;但到四十岁外,一步不好一步,有家破人亡之兆”算罢,送了命金,起身去了。秀英笑对兰芬道:“你是即选夫人。”兰芬亦笑对秀英道:“你是候补一品太夫人了。”大家取笑一番,也不把算命的话作准。
其时,秀英年交十八,林家择吉迎娶。临嫁时,两个义姊妹抱头大哭道:“以后日子不能常相聚了”兰芬又见秀英嫁与富室,自己夫家贫不能娶,益发叹羡秀英有福。
那良夫娶了秀英过门,夫妇如胶似漆,十分恩爱。秀英说起:“有一结拜姊姊,对了胡秀才,闻说也是你的好友,为何还不迎娶?”良夫道:“他曾同我说起,必得百金,方能办得此事。一时凑不起,所以担搁。”秀英便对丈夫道:“完人婚姻,最是好事,何不助他百金,使吾姊姊早偕伉俪,免使我挂肚牵肠?”从来枕头边的号令,丈夫莫不钦遵的,况在年少新婚,尤是百依百顺。
明日,良夫寻着君宠,劝他完姻,说道:“兄若不足,小弟可以周全得来的。”袖中取出白银百两相赠。君宠见了银子,作揖致谢道:“承兄厚情,何以为报?”良夫道:“朋友有通财之义,何消谢得?”君宠得了这宗银子,便择日行聘,检定仲冬吉期迎娶。秀英又私下遣人赠了兰芬好些东西。成婚之后,男亲女爱,自不必说了。后来晓得成婚之费,皆是秀英撺掇夫主帮助的,夫妻两个十分感激秀英。到了新年,良夫先来贺节,请见新嫂;兰芬便走出相见,叫声“妹夫”。君宠走到林家贺节,请见秀英;秀英亦出见君宠,叫声“姊丈”。从此通家往来,竟如嫡亲的一般。
秀英结搞三载,正在夫唱妇随时候,忽然丈夫生起病来,服药无效,日重一日。斯时,婆媳两人惊慌无主。存厚夫妻知女婿病重,俱来看视。兰芬晓得了,亦叫丈夫时来问候。那知求医问卜,究归无济,延了数日,竟一命呜呼了合家大哭,算计措办丧事。秀英见丈夫身丧,呼天抢地,只求同死,不愿独生。哭了三日,水米不沾,一丝两气,奄奄待尽。斯时,急坏了林母,请他父母来劝,亦是不依。左思右想:“除非他结义的姊姊兰芬到来,庶能劝解。”遂唤轿子去接。
兰芬慌忙就到,走进房来,只见秀英睡在床上,头蓬发乱,眼肿唇焦,哭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兰芬坐在床沿上,执着手道:“贤妹,你不是死的话,将来千斤担子都在你身上。我闻得你已经有孕,留得命在,倘谢天生个儿子,好与妹夫传宗接代。若徒然哭死无益,绝了丈夫宗嗣,反是大罪人了。”秀英见兰芬说得有理,微微点了点头。兰芬便道:“你三日不食,不要饿坏了。叫快拿粥来,我陪你吃。”须臾,粥已端至。秀英见劝不过,坐起来陪兰芬吃了半碗。又哭起来。兰芬道:“你不要哭了。我与你离多会少,今日到此,怕你苦坏身子,特来与你解解闷。你听我的话,我住在此陪你几日回去。”秀英道:“多谢姊姊忠言相劝,我听你话便了。”婆婆见媳妇吃了粥,略略宽心。合家都道:“亏得兰芬小姐劝住了哭。”夜间,姊妹同床聚话,便不见寂寞。果然秀英渐进饮食,强起步履。到悲哀时节,兰芬又将几句话说讲。
半月后,胡家来接,兰芬便要回去。秀英又哭起来。兰芬道:“我有一句衷肠话,未识贤妹意下如何?”秀英道:“姊姊有话,但说不妨。”兰芬悄悄说道:“我与你俱怀身孕,今日说定,将来你若生男,我若生女,便把我女做你媳妇;你若生女,我若生男,便把我儿做你女婿。若并生男,叫他结为兄弟;若并生女,叫他结为姊妹。你道好也不好?”秀英听了甚喜,便道:“既如此,我去与婆婆说了,今日割衿为定。”忙去禀知婆婆。林母亦道甚好。当日,大家割了衣衿,写了盟誓之言,彼此收好。还要留他再住几日,因他是少年夫妻,不好强留,只得备礼送归。
秀英守着丈夫灵柩,终日戚戚,因要保护胎气,不敢十分啼哭。到了十月满足,果然生下一子,合家大喜,取名“金哥”。存厚夫妇也喜添了外孙,女婿有后,买礼来看,安慰了女儿一番。秀英生儿子后,只望兰芬生个女儿,好做媳妇。不上数日,兰芬果生一女,取名“娟娟”。遂了秀英心愿,便暗暗送过十两银子,叫他调养。要晓得林母年纪已老,家事久付儿子,儿子死了,银钱出入全凭媳妇掌管,所以每事秀英作主。秀英认定兰芬的女儿是他媳妇,愈加亲热,送钱送米,四时不断。
来年,金哥周岁,请君宠夫妇来吃周岁酒,兰芬即带娟娟同来。相见后,一个抱着女道:“叫我声婆婆。”一个抱着儿道:“叫我声丈母。”看了果然天生一对。金哥戴一顶珠帽子,秀英道:“如何妻子帽上没有?”取出几粒珠子与他钉在帽上。兰芬道:“你与媳妇的,我倒不好推却。”说说笑笑,欢喜不了。外边亲朋饮酒,到晚方散。
其年秋试,君宠中了举人,兰芬的快活不必说了。秀英闻报,亦一悲一喜:喜的是姊夫亲家得中,儿子有了靠托;悲的是丈夫若在,亦可望中,如今只望着儿子有好日做太夫人了。
君宠中后,料理报录人等一应费用及进京会试盘费,免不得又要秀英赞助的了。会试回来,虽然不中,然中了举人,究比做穷秀才时气象不同,只在秀英面上,事事要好。秀英甚是感激。看官,要知陈氏世代单传,亲族绝少,故秀英与君宠夫妻竟为长城之靠了。
光阴易过,倏又三载。其时,金哥年交四岁。一日兰芬到来,见了林老院君,说了些寒温的话,挽着秀英手,走到房中坐下,说道:“我有一事,要与妹妹商量,你姊夫还要自来拜恳。”秀英问道:“有话请说。”兰芬道:“今年你姊丈又要进京会试,思想图一官做,好报你恩德。但如今世界以钱为尚,必要用钱打点,方得到手,故托我来说,欲与吾妹处挪借二千金,日后侥幸得官,本利奉还,抉不有负。”
话才未完,外边人来报道:“胡大爷在外。”秀英吩咐:“请书房里坐。”便同兰芬走出相见。君宠才揖下去。秀英在旁还礼,就请君宠上坐,自己与兰芬坐在下面相陪。秀英就问:“姊夫上京,荣行何日?”君宠道:“只在数日内起身。正有一事托内人到来奉恳,未识肯周全否?如蒙许诺,写得借券在此。”忙向袖中取出,付与妻子交代秀英。秀英道:“这个倒也不必。但家中并无现银,只有黄金一百两,是先夫遗下之物,从来不用的。今姊夫为着功名要用,愿以奉借。只要得官后赐还,勿负我孤儿寡妇便好。至于借券,倒觉客套了。”一面说,一面将借券揣在兰芬袖中。君宠道:“既然不要借券,我便对天立誓,何如?”就起身走下阶去。秀英口中连称“不必”,又不好把他扯住。只见君宠走到庭中,对天深深一揖,发誓道:“我胡君宠若负此项恩钱义债,来世合家变狗,永无人身”秀英道:“姊丈太言重了。”心上倒觉过意不去。即便走至房中,取出黄金百两,放在桌上,请他收去。君宠欣然领受,千恩万谢而去。兰芬亦道:“贤妹放心,他曾说过:若做了官,等待金哥大了,接去任上做亲,不要费你半点心力。”又道:“我尚不能在此担搁,待他起身后再来陪你。”秀英道:“既如此,有了上京日子,我叫孩儿来送。”兰芬道:“孩儿年纪小,不必了。”遂订后会而别。未识君宠得官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财上分明大丈夫,忘人恩义最为愚。
莫言头上天难问,报应能差铢黎无?
话说君宠第二次进京,又不登第,就了知县班,幸亏借得百两黄金,换了银子,打点部内,谋一好缺,果然选了山东曹县知县。因到家路远,随即赴任。赴任后,就遣衙役赉了书信盘缠,迎接家替。
兰芬见丈夫做了官,门墙顿时热闹,好不得意。夫妻相别已久,巴不得一步跨到任所。检定起行吉日,就来辞别秀英。秀英见他来别,心中好生难舍,连忙备酒饭饯行,又送了好些路菜。临起身时,秀英带了金哥亲到船上相送,向兰芬道:“今日一别,不知何年再聚?日后金哥大了,到任就婚,你须要格外照应他才好。”说罢,不觉流下泪来。兰芬替他拭泪,道:“后会有期,贤妹不必过悲。金哥若来,就如我的儿子一样,教他早早成婚便了。”秀英又叫金哥拜了四拜。兰芬亦叫娟娟跪拜,辞了秀英。秀英又叮嘱伺候的人道:“小姐年纪小,路上不要惊吓他。”说罢,别了兰芬,一面上轿归家,一面放炮开船。正是聚散无常,悲欢各别。
今且按下兰芬一边。单讲秀英年交二十四岁,果然恶运相逢,一日不好一日。家中不是生灾作难,定是口舌赔钱。不上一年,婆婆又生起病来,求祷医药,又不知花费了多少银两,不上半年,遂不起了。秀英虽有才情,毕竟是女流之辈,那里当得起?到经营丧葬,已不免挪移借贷了。金哥又要上学念书,请了一位高秀才在家教他。金哥质地聪明,读了三年书,五经都熟,十一岁开笔,文理就好,先生甚是爱他,每日尽心教导。然家业日消,渐渐撑持不定。
要晓得秀英母家夫家向来富厚,手中是用惯的,又心肠最慈,常肯周人之急,虽到不足之时,尚尔有求必应,原是一品太夫人的度量。只是坐吃山空,始初变卖田产,田产愈少,用度愈窘,先生也请不起了。幸得高秀才那年就了程翰林家的馆,与金哥家相去不远,就附去读书。那程翰林是一个识得人才的,见了金哥才貌,记其日后必发,有一女儿,叫做素娥,意欲招他为婿,打听他日定亲事,只索罢了。
其年金哥年二十七岁,大房子已卖去,住在侧首小屋里。一日,秀英对儿子道:“现在家业已耗,全无活计,只有当初你丈人出门时,曾借我黄金百两。你丈母又面许十年后接你去成婚,今日十载有余,杳无音信,闻说你丈人已升济南府知府。如今家里坐守不过,我欲送你前去,一则做亲,二则望他归还金子,料他决无推托。趁此时房价未曾用完,好盘缠到山东去,那边必然收留。你可即寄一信归,使我放心。”
金哥领诺,走去禀知先生。先生道:“胡君宠做秀才时,全亏你家周济,那个不晓?但人情难测,近来往往有得人好处,做了官就不认得的,至亲骨肉,视同陌路。你去须要鉴貌辨色,待你好,住他衙内读书,若待你冷淡,你早早回家,用功上去,自有发达日子。又往来盘费,宁可带足。”这先生所说,却是看破世情的言语。金哥回去,又对母亲说了。秀英道:“先生叮嘱你,也是好话。但我待他夫妇不薄,况曾立下誓来,岂有冷淡你的道理?”
择一长行好日,金哥便去别了外公外婆,又辞别了先生。临行时,秀英千叮万嘱,叫他路上保重。又嘱咐跟去的老家人,叫他小心服侍。金哥拜了母亲四拜,含泪而别。
再说胡君宠做官以后,善会逢迎上司,奔走要路,不十年间,便升到四品黄堂。兰芬又生一子,二有十岁。夫妻两人正在得意头上,把家乡旧日亲友,都丢在脑背后去了。适有一本地人经过,说起林家房产变卖,家业雕零。君宠晓得,便与妻子商议道:“如今林家已弄得十分穷苦,叫我女儿嫁去如何过日子?前日有同寮要把他儿子与我为婿,现任公子,富贵无比。我国碍着林家面上,不好便允,须要回绝那边,把女儿另嫁才好。”若使芬兰是有意思的,听了丈夫此言,便应劝道:“一丝为定,终身不改,婚事如何赖得’况当时他家施恩于我,我如今也该报答他。”只两三句有天理的话,丈夫也就罢了。偏是他听见女婿穷苦,先变了心,顺着丈夫的意思道:“回绝他也不难,只说女儿五岁上已经亡过,怕他再来要人么?”君宠拍手道:“好计好计正是有智妇人,赛过读书男子了”
夫妻算计已定,正要写封书去把女儿死的话通知,以便回绝这头亲事,不期一日君宠夫妇才起,门上呈进一贴,禀道:“家乡一位姓林的相公,说道是老爷的姑爷,特来求见。”君宠接过贴来一看,是子婿名贴,对妻子道:“想是这个穷鬼到来了,如何发付他?”兰芬道:“见时只说女儿亡过,使他割断这条心肠。如要见我,只说我有病在身,不能相见。”君宠点点头,又不即接见。
金哥见投贴进去,杳无动静,只得呆呆的等着。停了一会,叫声“传请”,然后走进宅门,又不见君宠来接。门上引他到一间书厅内坐下,跟去的老家人站立一边。静候育一个时辰,有人报道:“老爷出来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