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娱目醒心编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2 分钟 · 7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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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小人何处与他说?”太爷点头,即叫尤大问道:“你养女不活,王慕郭代你抚养成人,叩要与他定亲,也应先去通知,何故擅自作主?本县看你抛却女儿十年有余,何以遽然择起女婿来?其中决有别情。”尤大被官府道着心事,只管磕头,道:“已奉前任明断,因王慕郭抗断不遵,又费太爷天心。”太爷把案桌一拍,道:“胡说!前任是前任断法,本县是本县审法,说什么前任不前任!”两旁看的都疑这场官司尤大要输了。
太爷因叫寿姑上去,举目一看,见她容貌端好,倒不像小家儿女,问他的话,清清楚楚回答,与老王所供无二。又唤两个假婿上去,见周二的相貌清秀,与寿姑却是一对;方大面目粗俗,不及周二远甚,心中便有配与周二的意思,便向两告道:“这节事,恩抚与本生俱可作主。你两下既不能作主,来求本县作主,今日本县自有作主的道理。”吩咐把寿姑送进内堂更换衣服,又命整备香案,唤鼓乐伺候。斯时,看的人拥满县庭,俱茫然不解。有的道:“想是要与他当堂结婚。”有的道:“断还没有断定,教与那个做亲呢!”私下议论,纷纷不一。
话说寿姑来到内堂,见了里边太太,忙即下头去。那太太又是极贤慧的,常劝丈夫做好官,行好事,见寿姑生得好,便有哀怜他的意思,赏他新衣数件,插带数事,打扮得寿姑如花似玉。一到堂上,众人注目争看,越发容颜美丽。斯时,钱监生亦在人丛中偷看,恨不得一口水吞他下肚去。只听见太爷吩咐道:“女子配人是终身大事,况夫妻缘分皆自上天主张,本县已将两婿名姓写就两阄在此,你去跪在香案前暗自祷告,信手去拈,拈得的便是汝夫,本县即与配合。”寿姑此时只得任天由命了,便到香案前伏地暗祝,遂拈一阄呈上。太爷拆开一看,见是姓周的,便大喜道:“好,好。”吩咐即行合卺礼。
斯时,老王在旁唯有哭泣,不敢言语。赛葛忙唆尤大跪上道:“女婿并无居房,小人情愿领回出嫁。”太爷大怒道:“你敢在本县前弄鬼么!”喝令在案人犯一齐赶出,单令周二官、寿姑在此成亲。又问周二道:“你有住屋么?”答道:“没有。”太爷便发二十两银子,吩咐书投,叩在衙门近侧借屋三间,床帐被褥食用等物一一备好,又赏他红绸两段,整备轿子一顶,以便送归。
斯时,看的人益发如潮如海,把县堂塞满。只见太爷端坐上面,左右排立两旁,吹手动起鼓乐来,掌礼人依然念起词赋来。新人交拜天地,又朝上拜谢太爷。然后寿姑坐了轿子,周二官肩上披红,轿胶先走。送出县门,太爷退堂。一路喧声不绝,齐道:“一块天鹅肉,送在周二官狗口中去了。”
钱监生回到铺中,埋怨张、李二人道:“生米煮了熟饭,倒作成别人去了!”二人道:“头水茶没得吃,开水原有得吃的。明日去催周二官领了妻子同到崇明,依旧让你受用便了。看官晓得,若钱监生此时竟割绝了念头,张、李二人也不要再图事成相谢,可安然无事了,只因奸谋不已,以至当堂受苦。今且按下不表。
再说夫妻二人,同到住处,伴婆递过合卺杯,说:“太爷吩咐,不许在此搅扰,我们是去了,请两新人自用夜饭罢。”说罢,众人一齐散去。两新人堂上闹了一日,腹中各有些饿了,见有现成夜饭,遂对坐而食。寿姑见官府如此抬举,又嫁一好丈夫,心下甚是欢喜。周二官却有钱监生一边牵挂,只管呆坐着。寿姑先开口道:“你的情事,吾已有些晓得。如今既作夫妻,不妨向我直说。”周二官见妻子问他,便将钱监生要你为妾,雇我充作假婿,今虽弄假成真,恐他日后尚有话说,细细告诉寿姑。寿姑道:“不瞒你说,那方姓女婿也是假充的。今有太爷作主,怕他怎么?将来我与你同到继父身边过活。继父是极爱我的,一定收留。若崇明那边,你也不要去了。”二人说得入港,遂解衣就寝,枕席上唯感县主恩德。
再讲太爷心中,钱家要买妾的情节虽未深知,但看堂面上光景,颇自疑心,次日起来,即吩咐衙役道:“周二那边,着你们留心察访,倘有人去吵闹,拿来见我。”看官可晓得,事已审过,为何还要察访?因昨日审问时,察看情形,但见老王乱滚乱叫,尤大反不见喜欢,便知其中另有情节,女婿是假的了。因相女配夫,欲成就好事,故将计就计,托天之意,断与周二配合,其实两阄皆写周姓。恐成婚之后,尚有他故,再遣人察访。此官府细心周到之处。
却说差人在周二住房对门茶铺里头吃茶,一到午间,见张、李二人同了尤大走来,催他夫妻同往崇明。周二官隔夜已听了寿姑这番说话,便胆壮起来,回得割割绝绝。二人便骂二官欺心,二官亦骂二人欺心。寿姑亦出来数说父亲。彼此正在争论,却好两个差人听见对门喧嚷,便走拢来道:“太爷正差我来相请三位,有话去对太爷说。”扯了便走。三人惊得呆了,便向差人求饶。差人道:“我肯饶你,太爷却不肯饶我。走走走。”又向周二官道:“你也同去回话。”
一到县前,差人先去禀知,太爷便唤周二问话。二官跪下,便将从前东人钱某如何叫他代替,他如何不允,硬逼着去,昨日见太爷当堂配合,他仍要拿去作妾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太爷听罢大怒,便叫进百晓、赛葛上去,问道:“你两人为何串合姓钱的买良为妾?”二人犹自抵赖。太爷吩咐一齐夹起,衙役如狼似虎将夹棍紧紧收拢。两人如杀猪一般叫喊,说:“愿招!愿招!”太爷喝道:“既然愿招,从实供来,倘有一字涉虚,活活敲死!”两人从鬼门关上才进得转来,那里还敢隐瞒,便将实情一一供招。大爷遂拔朱签一枝,差人去拿钱监生。
不料钱监生闻知张、李二人同尤大叫去,正在衙门前探头探脑,衙役见了,鹰拿燕雀,将钱监生拿到。大爷便喝道:“你是崇明人,敢在这里乱法!”钱监生那时吓得魂已没了,唯有叩头道:“监生知罪。”太爷喝令取供。钱监生只得亦将实情供出。取过供后,逐一发落:
张赛葛、李百晓造谋助恶,各人重责四十,枷号三月示众。尤大串谋女,杖四十,不许再去搅扰。钱监生图良作妾,设计遗衅,重杖四十,再候定罪。
众人伏地受杖,打得皮开肉烂。看看轮到钱监生,皂快便拖下去。钱监生抵死哀求道:“监生愿罚,求全监生体面。”太爷高唱道:“本县只打外来流棍,不管你监生不监生!”衙役见本官动怒,便扯手的扯手,扯脚的扯脚,按倒地上。可怜钱监生生长富家,从未受过痛苦,那里当得起打?才打一下,好像曲蟮踏了两头,把身子乱扯;再打一下,“爷娘皇天”都哭出来;打到第三板,连喊也喊不出,只思寻一地孔钻将下去。满堂人掩口而笑。
太爷也觉好笑,且叫放起,问道:“你究竟愿打呢,愿罚?”回说:“愿罚,愿罚。”太爷道:“你既愿罚,该罚多少?”钱监生哭道:“任凭太爷吩咐。”太爷道:“造化你这狗头!你尚该三十七板,没有打得,罚你十两一板,快快拿出三百七十两银子来与周二做本钱,便饶你打!”钱监生尚要支吾,太爷说:“你既不愿罚,从新打起。”皂隶呼喝一声,钱监生尿屁都吓出来了,连声道:“遵太爷明断!”太爷道:“既然遵断,速即取来交与周二收领。”钱监生涕流满面,一跷一拐,跟着差人,拐到铺中,兑足三百七十两银子,当堂交代。太爷又唤老王到堂,对他道:“昨日你失了一女,今日加还你一婿。况你婿已有本钱,尽彀经营,领去同居,便终身有靠了。”喜得老王叩头不已。又取了钱剥皮不敢搅扰“遵依”,发放已毕,人人称快。
且不言受杖者各自叫苦不已,单说老王忙忙接了女儿、女婿到家,一天愁事,变为一天喜事,合家快乐,供着太爷长生牌位,朝夕焚香,祝颂福寿绵长,上海人至今传为美谈。
或问:“如此好官府,做书人何以不标出姓名,使人人晓得呢?”不知此系近日之事,人皆现在,说了一边好的,便形出一边不好的来,招人怨恨,不如浑融些的为妙。要晓得这样好官,世上能有几十?就是不写姓名,人人可以摹想得出来的。观此书者,见老王为人忠厚,毕竟有女儿女婿靠老终身。钱监生、张、李二光棍设尽机谋,遇了贤明官府,失尽体面,还要领受官刑。奉劝世人,须个个把良心端正,不要妄作妄为。古语说得好:“善恶到头终育报,只差来早与来迟。”
为人须要存心正,贪色贪财惹祸端。
演出眼前真实事,泥人木偶也心寒。
卷七 仗义施恩非望报 临危获救适相酬
第一回
目空今古,奋虬髯、真是英雄人物!急难心殷怜弱女,不愧朱家豪侠。怒气冲冠,奸双丧魄,魍魉登时灭。笑谈归去,照人肝胆如雪。羽书相约从军,龙泉悬宝带,扫清妖孽。密计无成,狱底阴霾日月。救出香闺,珠帘初识,认须眉巾帼。功铭竹鼎,至今遗事传说。右调《念奴娇》
古语云:“施德不望报。”盖育望报之心,必沾焉先计其人之所以报我何如,而后结之以恩;受其愚者,亦逆计其所以施德之意,原为图报而设,则感之也亦不深。此所谓市交也,后来必至凶终隙末。欲衔恩于前,图报于后,何可得哉?唯有慷慨丈夫,济困扶危,视为分内之事,不伐其功,不矜其能,虽不望报,人则切切于心,必思有以报之。救人之难,人亦救其难;脱人于死,人亦脱其死,则救人不啻自救。世间大便宜事,莫过于此。
话说前朝万历年间,有一豪杰公子,姓曾,名英,字志远。原籍四川人。父官河南副使,罢任后,以洛阳为天下之中,遂家于此。公子年甫十三,父母俱亡,三年孝满,十七岁以祥符藉入泮。公子虽习儒业,然不屑拘文牵义,家业富有,慷慨有大志,人有缓急,求无不应。又生有神力,两臂能举千钧,爱居城外庄子上,春夏读书,秋冬射猎,思量练就一副出人头地的本事,以为异日建功立业之地。性情落拓,常叹世无知己,每至欷嘘泣下。年已二十,尚未有室。要晓得公子父亲虽已去世,门第声势犹在,一时监司大吏,非其年亲,即其故旧;又年少多才,凡富家贵室皆欲得之为婿。公子却别有一种意思,凡有来议亲者,一概谢绝。人问其故,公子笑道:“丈夫志在四方,大事正多,温柔乡何足贪恋?且古人三十有室,吾年仅弱冠,犹不为晚。”因此,说亲者也就不来缠扰了。
一夜,公子灯下看书,时交二鼓前后,正欲上床就睡,闻后面人声沸乱。公子疑是家人失火,即忙开了房门,出来观看。家人报道:“后面仓房内捉住一贼。”公子吩咐:“拿来见我。”便走至厅上来,见众人绑缚一人,蜂拥而至。那人当厅跪下。公子问道:“你系何处人,敢来我家行窃?”那人道:“小的是贵州人,来此投亲不遇,行囊罄尽,回去不得。昨晚见庄门尚开,故潜身入内,思欲愉些东西,以作路费,致被捉住。望相公开恩释放!”公子道:“你偷过人家几次了?”那人哭道:“才做一次,就被拿住了。”公子道:“我若送官究治,便害汝终身,永为贼犯。我今放汝回去,倘若仍旧做贼,重复做出来,犯法问罪,不是我白白放你了么?那人道:“如蒙释放,以后便饿死道路,决不做贼”公子道:“只怕饿不过,还要走这条路。”那人道:“小人如今沿途乞食,挣得这性命回去,就感大愚不浅!”公子吩咐家人放了绑缚,取出十两银子,拿在手中,道:“我念你异乡之人,给你十两银子,以作路费。今后学做好人,切不可再蹈前辙。”那人扒在地上,只管磕头。公子道:“不必如此,只要学做好人,去罢。”命家人领他从后门送出。那人再欲叩谢,公子已转身进内去了。
众人问公子道:“捉住了贼,不把他送官惩治,已是从宽了,公子何又给他银子?”公子道:“我见他衣服槛缕,面黄肌瘦,确系穷途流落之人,非积惯做贼的,给他些路费,使他得到家乡,复为良民,何处不是方便?古人云:‘救人须救彻’,此之谓也。要知此人初次做贼,被尔等捉住,倘遇一好手段的贼人,大块愉去,不过呜官捉拿罢了。况此人初次犯法,若一送到官,便落了做贼的痕迹,他即有心改悔,衙门捕快日逐需索,必要逼他去偷窃。是此人终身为贼,不啻我教之使然,不如得放且放,使他做一好人,不好么?”说了一回,众人俱诺诺而退。
到了明日,公子因归德太守生日,欲往拜寿,因嘱家人道:“此去有几日盘桓,你们在家,诸事小心,不可生事。”叮嘱罢,带了几个家人,担了礼物,竟自出门去了。今且按下不表。
再说归德府宁陵县积善村有一小民,姓陆,名必大。妻子张氏。夫妻两口,只生一女。有田数十亩,自耕自种,闲时又做些小生意,颇可过得日子。女名金姐,虽是小户人家,却也情性幽闲,女工针指,一学便会。张氏见他生得好,又替他缠了一双小脚。到十六岁上,竟长成一个出色女子了。平日在家,不过相帮母亲做些生活,从未出门一步。
一日,有一邻家女子烧香回来,笑嘻嘻的走来,说道:“前去里许,有一尼庵,地极幽静,房舍精洁,尼姑数众,俱极和气。庵中景致甚多,真是洞天福地,好顽耍的所在。大娘何不同了大姐也去走走?”说了一回,起身去了。金姐是孩子性情,便向母亲道:“方才说的所在,想他们去得,我们也去得。母亲可与爹爹说知,同去游玩一番也好。”张氏道:“久闻有一三妙尼庵,离此不远,庵中菩萨甚灵。拣一好日,买些香烛去烧烧香。你从未出门,借此散步散步,看看外边景致,也是一举两得。”歇了一回,陆必大回来,其妻便说起到庵烧香。必大道:“烧香,人家常事,你母女同去走走便了。”只因必大于妻子言语本不敢违,又见女儿高兴要去,不忍拂他的意思,故绝不拦阻。那知此一去竟生出事来了。
话说庵中共有四个尼姑,俱是不守清规的,专一走富家大户,结识几个大老官护法,身上穿绸着绢,收拾得房宇极其精雅。有一班少年浪荡子弟常在庵中过宿,把一个修行佛地当作楚馆秦楼,故布施不求而至,绝不烦在外抄化。内中有一当家的,法号静修,年纪不上三十,语言伶俐,举止风骚,待人接客,尤极识机知趣。相与一个城中富户,姓顾,名克昌,是一贪淫好色之人。家中有妻有妾,犹为未足,专在外边做些穿花问柳的勾当。见静修风流狂荡,遂与结识往来,一月中倒有半月在庵过夜。克昌恃育家资,交结地棍豪霸,出入衙门,欺良压善,以故在庵中往来自由,绝无人敢麻烦他。静修亦知自己作事不端,左右邻近将些小恩惠结识他,乡里人是贪小的,所以人人道好,谁去说他不是?陆必大家虽相去不远,因是本分人,不管闲事,故绝不知其所为。
是日,母女两个绝早起来,打扮停当,同来烧香。一进庵门,尼姑殷勤相接。拜过菩萨,留进客座奉茶,引他各处游玩。果然深廊曲室,洁净清雅,堂中器皿物件摆设得齐齐整整,比自己家里大不相同。母女称赞不绝。
那知克昌是夜正在那里过宿,闹了一夜,方始起身,闻有女客烧香,遂来偷看。见前面一个中年妇人,不过村妆模样,后面随一十六七岁的女子,容颜姣好,体态温柔,顿时神魂飘荡,恨不得一口水吞他下去,恐怕他撞见男子反要遮遮掩掩,遂躲入后面密室中,从壁缝中偷觑。尼姑知趣,即引他中间客坐内坐下,又将点心摆列。陆家母女爱他地方幽雅,又一众尼姑俱是大娘长、大姐短,满口奉承,好不快活,因而有说有笑,两下十分亲热。金姐喜孜孜更露出一段丰韵。克昌在内看得亲切有味,益发动火。自古云:“情人眼内出西施”。况金姐原有七八分颜色,教克昌那得不爱?坐了一回,送过香仪,起身告别。静修留住奉斋。张氏道:“家中无人看客,回去了,改日再来相望罢。”一众尼姑送出庵门而别。
克昌见了静修,埋怨道:“何不再留坐坐?竟放他去了。”静修道:“偷看了好一回,难道还看不像意?他不过一个人,难道是西洋宝贝,看不厌的?”克昌笑道:“真是一件宝贝,只是空看,徒然心痒。我要娶他作妾,你道他家肯么?”静修将手在克昌肩上打一下,道:“他是前村陆必大女儿,家私颇有,不少吃的,不少穿的,如何肯把女儿卖人为妾!也比得我们,由你摆弄。”克昌道:“你不要撚酸,慢慢的与你商量。比如他不肯作妾,竟取他做两头大,何如?”静修道:“饿老鹰想吃天鹅肉,未知有福分消受没有?”大家笑了一回。
克昌用过午饭,托言有事,起身进城。一路思想:“图得此女到手,不枉人生一世!”打听陆必大有一相好,住在城中,遂央他为媒,情愿入赘为婿,将丈人丈母养老送终。其人去了一回,便来回复道:“我探过必大口气,他要年纪相当,人才相配的才肯。否则任凭豪富,岂非所愿。看来说也无益。”克昌想道:“他恃有饭吃,故不肯把女儿轻易许人。除非弄他穷苦起来,自肯卖女为妾。只是如何算计,方得他穷苦呢?”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忽想道:“官府征收钱粮,定拣盈实人户,点充柜头,若有缺少,着柜头赔补。充此役者,往往家破人亡。目今正值起征时候,弄他承当此差,不怕他不上钩了。”算计已定,遂袖了十两银子,走到一相熟的李书办家。见过了礼,寒温了几句,便问道:“李兄,今年柜头可曾点定么?”李书办道:“尚未点定。”克昌道:“这是要盈实人户做的呀。吾来保举一人,如何?”李书办道:“只要有些油水,是极好的了。”克昌道:“积善乡中陆必大,此人家中颇好,与小弟有些仇隙,意欲弄他充做柜头,破费他些银子,以消吾气。我兄亦可于中取利。若能为弟效力,先送白银十两。”遂向袖中取出银子,放在桌上。李书办见了银子,如苍蝇见血,好不欢喜,遂笑容可掏,连忙拱手道:“此事容易,只要弟在官府面前努一努嘴,包管就点定了。何劳老兄费心?”克昌道:“兄若不收,反见外小弟了。”李书办道:“既如此说,只得领情。三日内必有响报。”两下拱手而别。
一日,陆必大正在家中闲坐,忽见两个差人进门,问道:“尊驾就是陆必大么?”答道:“正是。”差人即在身上取出朱票一纸,送与他看。必大见票上点他充作柜头,便大惊道:“我是乡下小户,怎当此投!”差人道:“我们是奉官差遣。从来说,千差万差,来人不差。你有说话,自去官府面前分理。”必大即忙留饭,临起身又送一东道,约他明日县前相会。差人去了。必大进来对妻子道:“怎么处?点做柜头,要赔补银子的,教我如何赔得起?”妻女闻之,十分着急,啼啼哭哭,一夜不能合眼。
明早起来,只得硬着头皮来到县前。正值知县坐堂,差人事了,即带进回话。知县道:“本县点你做柜头,也不难为你,须要小心办事。”必大道:“小的是无知乡愚,不会书算,恐怕误了公事,求老爷另点一人罢。”知县把案桌一拍,道:“人人像你推法,竟无人做柜头了!况本县诸事专靠李书办料理,他保举的人,谅必不错。”叫原差:“押他速写认状,如违重责!”吓得必大顿口无言,只得写了认状,以免目前受责。厚差呈过认状,即对必大道:“三日之后就要起征,你须作速打点,住在城中,才好办事。”必大道声:“承教”,忙即回家取了铺盖,带些银两,就在县前饭店住宿。
要知柜头是最难做的,明白练达的人,尚且被人哄骗,何况必大是乡里老实人,银色戥头一些也不晓得,银钱出入,任人作弄,到得结总之时,竟亏了八百余两,都是要他赔的。须知必大家私连田产房屋不满干金,那有现银补垫?只得弃卖田产,将家中所有,尽行变价完纳,力尽筋疲,正数尚少百金。始初止限催交,过了几限,将他收禁追比。只得寄信妻子,将房屋变卖,一时又无售主,母女在家,惟有终日啼哭。可怜好好一个饱暖人家,被奸人暗算,弄得瓦解冰消!
一日,张氏正苦丈夫在监,与女儿相对愁闷,只见尼姑静修走进门来,即起身相接。静修道:“我从城中回来,闻得府上有奉官追比之项,放心不下,特来望望大娘、大姐。”张氏道声“多谢”,又将丈夫做柜头亏空,收禁追比,现在要卖房屋,又无售主,细细说了一遍,不觉流下泪来。静修道:“大娘不必着急,我庵中观音菩萨最是救苦救难的,大娘明日同大姐到来,在佛前虔心祷告,保佑官人平安无事。还有一句话,大娘若要卖房,却好城中有一大乡宦,要在此处买所在房收租,我通一信去,明日即有回音,你母女到庵拜佛,正好等他回信,岂非一举两便?”张氏道:“既如此,我母女明日准来。但师太切不要破费。”静修道:“我们出家人,有何破费?只要大娘不见外就是了。”说罢,假作嗟叹而去。那知张氏母女此番到庵,正是雀入罗中,鱼投网内!未知能跳得出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世间最恶是优尼,贪利贪淫任意为。
若要门庭增吉庆,莫教若辈到香闺。
话说张氏听信尼姑之言,明早起身梳洗,买好香烛,锁了门户,即同金姐到庵。尼姑接过,先到佛堂将香烛点好,叫他母女跪在蒲团默默祷告,以求庇佑。拜祝过了,静修邀进客堂,告诉张氏道:“卖房之说,今早已遣人进城通信,下午必有人来。这一家本是一个大护法,平日深信小尼说话,待我从中说合,没有不成交的。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