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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娱目醒心编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2 分钟 · 9 / 17

会员可开白话

林道:“彼此施恩,扯直罢了。”三人皆笑。重至书房,两人开怀畅饮,直至更阑方散。

隔了数日,兵部札付下来,令往贵州效力。公子不敢久留,翰林夫妇又相厚赠,把酒送行,洒泪而别。公子到了贵州,效力几年,奉旨复职。直到三十岁上,始娶夫人,果如前说。其后剿除苗寇,屡立大功,升至都督同知之职,衣锦归里。生二子,祟祯朝俱成进士。

看此书者,即不能如公子天生豪杰,亦学他做些仗义济人的事,日后定必获报,所谓“近在于身远子孙”也。

卷八 御群凶顿遭惨变 动公愤始雪奇冤

第一回

世情反复如棋局,黑白难知,胜负难期,国手赢人一着儿。贞心苦节遭魔劫,天道无亏,公论无私,自有芳名万古垂。右调《采桑子》

从来为女子者莫重于“节烈”二字。节则洁清自守,历尽艰苦,终身不易其志:烈则一念激发,有夫死而遂以身殉者,有遭强暴逼迫,不受污辱,捐躯陨命者。要知捐躯之事,尤为女子之不幸也。然生前玉碎珠沉,死后云开日朗,亲党为之称传,官府为之旌表,也可不负捐躯之志,从未有是非颠倒,几至含冤身后者。幸亏人心不昧,公论昭然,一时奸夫淫妇,助恶棍徒,或蒙显戮,或遭冥诛,不至清浊不分,玉石无辨。可见头上青天,原是公道不过的。

话说明朝嘉靖年间,苏州府嘉定县安亭镇地方,育一烈女张氏。父名张耀,母金氏。张女从幼贞静,举止凝重,言笑不苟。年十六,父母欲为择配。适有嘉兴人汪姓者,侨居安亭,人皆呼之为“汪客”,娶妻某氏,只生一子。其妻是一淫滥妇人,从小在家,做些不伶不俐的勾当,又至嫁了汪客,俺门卖俏,又相与了一班新朋友起来。年虽半老,生子已是十几岁,,旧性依然不改。汪客是个酒糊涂,呷了几杯黄汤,诸事不知,任凭镇中恶少往往来来,恬不为怪。其妇又且泼悍异常,家中事情一毫也不许汪客做主。

其时,欲与儿子对亲,汪客与妇人商量。妇人道:“听得传说,张耀家女儿生得标致,最为合意。”汪客唯唯,便托媒往求。自古说:“媒人口,无量斗。”在张耀面前,将汪家说得如花似锦,女婿如何聪明,婆婆如何贤慧。若张耀当日细细打听一番,便不至把女儿陷入黑暗地狱了。那知他是直性人,一听了媒人言语,信以为实,即便应允出贴。未免三盘六盘,也不必细说。

过了二年之后,男长女大,汪家择吉迎娶,灯笼鼓乐,却也热闹。一时相帮汪家的都是些狐群狗党,汪妇相与之人,汪客全不管账。张女过门后,拜见公婆,即令遍拜诸客。俗语说得好:“新来晚到,不如毛坑井灶。”拜了一回,全不知这些人是丈夫何等亲戚。成亲数日,但见诸人在婆婆房内,出入无忌,一到晚上,聚坐房中,张灯饮酒,与婆婆调笑取乐,全无顾惮,公公终日昏昏醉在一边,丈夫亦不去陪侍。一夜,私语其夫道:“这班人是你家何人?”汪子道:“都是吾父好友,通家往来日久。”张女道:“既是你父好友,如何在你娘房中终夜聚饮?干些不知廉耻的事,岂不被人谈论?”汪子道:“母要如此,只得随他便了,你也不必多管。”张女见丈夫说得淡然,也不敢再说,心中却甚以为羞。

再说诸恶少中,一人叫做胡岩。其父胡堂,是出入衙门,把持官府,不守本分的人。胡岩助父为恶,在安亭镇上欺良压善,无所不至,却是汪妇最得意的汉子。其余恶少,若周纶、朱旻诸人,皆服其驱遣,虽尽与汪妇有奸,都让胡岩一分。

一日,胡岩向汪妇道:“你家媳妇颇有姿色,但进门后,从不肯与我们说一句话,似有怪你的意思,不如将他拖入混水,打成一局,然后可以任情取乐。你意下如何?”汪妇道:“这是既得陇又望蜀了。”胡岩道:“若不如此,你的所为,必定被他鄙薄。我们在此碍她耳目,总不能快意。”汪妇道:“这件事,我不好向他说,你自去诱他上钩便了。”自此,胡岩见了张女,时时对他说说笑笑,杂以秽亵之语。张女只当不闻,愤然走开了。

一日,妇与胡岩同睡。胡岩向淫妇道:“你新妇想是怕你说话,故不肯与我亲热,不如唤来教他当面撞见,看他如何?”淫妇即高声呼唤。要知张女虽知其姑不端,却是极尽妇道,既闻呼唤,料是无人在房,遂即走进房中,又见婆婆在床上声唤,便去揭开帐子,却见一男一妇,正在床中淫乐。张女一见,转身就走,归到房中,椎胸顿足,痛哭欲归。其夫只得送他归去。一见父母,放声大哭道:“儿宁死在家中,不到他家去了!”父母问其缘故,女初不言,其母私下窥问,备诉其姑所为,并有拖人下水之意,”我不忍以清白之身受彼污辱,故宁死不去!”金氏闻之,痛哭一场,却已悔之无及。一住数月,汪子来接数次,女坚不肯归。

那知胡岩图奸不遂,淫心不死,向汪妇道:“新妇归去已久,如何不接回来?放他在外,将你谤毁,问你有何颜面?接他回来,才好弄他上手,不怕他走上天去!”汪妇道:“他不肯归,叫我也没法。”胡岩道:“教你儿子以好言骗他,自然回来了。”汪妇依言,果教了儿子一套说话,使他接取妻子。

汪子到了岳家,向张女道:“自你归后,吾母痛自改悔,如今门户清净,不比从前了,故来接你归去。”张女半信半疑。其父道:“翁姑可绝,夫婿不可绝。自古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金不怕火。怕他甚么?况你姑既肯回心,你且归去,不可偏执己见。”张女无奈,只得别了父母,随夫归来。一到家中,见婆婆依然如此,诸恶少照旧在家胡乱。汪妇反做出凶势,与媳妇终日吵闹,不是骂,便是打。张氏时时泣向其夫,劝令谢绝诸恶少。又乘汪客醒时,从容劝道:“公公宜少饮酒,清理门户为主。”父子俱是泥塑一般,全不为意,反将张女之言,告知汪妇。汪妇愈恨,越要骂得狠了。张女默然顺受,只保护自身,使彼不敢相犯,暂且偷生过去。

一日晚上,诸恶少正在堂中聚饮,张女从厨下出来,旁边走过胡岩,出其不意,拔其头上玉簪。张女顿足哭骂。胡岩道:“原物奉还,如何?”把簪递将过去。张女不肯来接,此簪跌做两段。汪妇道:“我代胡郎赔你。”拔自己头上玉梭与女。张女掷诸地下,也跌两段,愤愤进去。胡岩道:“新妇如此难犯,如何是好?你婆婆威势,不怕倒了架子么?”众人向汪妇道:“明明是你不肯作成胡郎,以至于此。”汪妇道:“待他心肯日,是你运通时。且勿性急。”众人依旧欢饮而散。

家中使唤小厮叫做王秀,亦汪妇平日救急之人。一日,妇持汗巾一条,令女织花,将以赠秀。女怒道:“此奴才耳!不惯与奴辈织花!”掷地不顾。汪妇且愤且羞,大骂了一场,自言自语道:“你不要慌,你若出得我手,天翻地覆了!”

时当夏日,汪妇洗浴,必令媳妇提汤。一日方浴,又闻房中呼取添水。张女提水送进,见胡岩亦在浴盆与婆婆同浴,便惊走归房,涕泣不已。浴罢,妇向胡岩道:“今夜与我新妇同宿矣。”先是胡岩与妇设谋,遣汪子到县中学习狱吏,令女独宿,乘夜潜入,便可成事。张女亦因丈夫出外,时刻提防,常取一短棒放在床头,以为护卫。其夜,胡岩依着汪妇之言,轻轻走到张女房前,见房门紧闭,便拔开侧窗一扇,将身跳入。张女听见有人进房,便捶床大叫杀人。胡岩以手来抱。黑暗中,张女便将短棒劈头劈面尽力打去。胡岩把手一格,打伤中指,大怒走出。张女虽不曾受污,心中愈思愈恨,哭了一夜。到明日,汤水不沾,思欲归去,一来行走不动,二来汪妇把住房门,无路脱身,唯有号泣欲死。

是夜,胡岩悉召诸恶少共集汪妇房中,饮酒商量计策。胡岩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此番只得恶做了!”汪妇道:“由你,由你。”饮至二鼓,各执器械,齐到张女房内。胡岩以刃相向道:“今夜从我则活!不从,教你粉骨碎身!”张女心中已拼着一死,极口哭骂。众人道:“到此地位,还敢倔强!”胡岩大怒,便喝动手,顿时推斧交下,遍体重伤。女犹宛转不死,号叫道:“何不以刃刺我,令我速死!”胡岩道:“你要速死,送你死罢!”即以刀刺其颈,刺其肩,又刺其阴。女始气绝。

汪妇道:“人死奈何?”胡岩道:“你道有事么?如今的官府只要多费几两银子安放,人命便问不成了。”喝令众人动手扛尸,欲以掩埋灭迹。那知死尸竟如钉在地上一般,越扛越扛不起来。众人道:“抬不动,奈何?”胡岩道:“苦着这几间房子,放起火来,连死尸一井烧却,岂不了当?”众人七手八脚,一齐放火。那知风吹火势,反烧到别处去了,女尸所在,火却不到。莫道无神却有神。此是天意使他败露。邻右人家见汪家火起,一齐拥入相救,见火在后屋,便拥入后边,那火势倒渐渐息了。回到前边,却见血淋琳一个死尸倒在屋内,满地都是鲜血。众人喊道:“这是杀了人放火的。害了他性命,还要烧灭尸迹,太没良心了!”

此时一班凶首都避匿汪妇房内。众人纷纷嚷嚷,有通信地方的,也有报与张家知道的。张耀夫妻一闻此信,急忙跑到汪家,果见女儿杀死在血泊里头,痛哭一场。此时,汪家夫妇俱各避开,只得哭告乡邻,要与女儿当官伸冤,烦邻右共证一证。说罢,即去打点告状。但未识张耀如何告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公道难明实可哀,致令烈妇丧泉台。

若非小婢当厅质,何处呼天叫屈来?

话说一班恶少躲匿汪妇房内,见尸亲已去,探头探脑,都走将出来,七张八嘴,闹做一团。汪妇对众人道:“张耀一定告状,作何算计?”胡岩道:“不妨事,只要你认在身上,婆婆打死媳妇无甚大罪。还有一计,竟说媳妇与雇工人王秀有奸,我去责骂他,他出言不逊,我失手打死的。那王秀你与他也说得明白的,只要许他银子,日后替他赎罪,他无有不肯承认。只是你的丈夫,一向有我们在此,用不着他,今日要用着他了。”便向汪客道:“明日,你往县内把这情节先自首明。”汪客道:“我从不晓得见官,你们那个替我一替罢。”众人道:“私下的事好替,当官的事不好替的。”汪妇向丈夫道:“痴汉子!保全得我,诸事替你出力,让你日日吃酒,难道不好?明日多备几壶酒,船上一路撞去,如何?”汪客听见有酒吃,便点点头道:“说不得,我只得走一遭。”胡岩又悄悄向汪妇道:“这场官司,银子是惜不得的。”汪妇道:“我的银子,久已寄顿你处,如再不彀用,床下尚有千金。只求事妥,取去使用便了。”

胡岩归家,告知父亲胡堂。胡堂道:“王秀一边,你且先去买嘱停当,此是反手劫。还有一首先手棋子,亦须先去买嘱。你可晓得此女的外祖是何人?就是镇上金炳。其父金楷,中过进士,曾做涪州知州,今虽死了,还是乡宦人家。张耀是个没用之人,明日告状,必去请教丈人。吾意先去买嘱金炳,教他状子上面单告众人,不要把你名字写上,你便悠然事外了。”胡岩便道:“好计,好计。只是事不宜迟,父亲速去停当为妙。”当夜,胡堂即到金炳家送了一百两银子,求他开豁儿子名字。金炳黑眼乌珠见了白银子,一口应承,不必说了。

且讲张耀哭了一场,思量告状,茫无主见,果然去到丈人家里,商量计策。金炳安慰了几句,顺手推船,救他笼统呈告,不必指出胡岩名字。张耀道:“胡岩是情首罪魁,如何不要告他?”金炳道:“打官司要看风色。胡岩这人,他父亲在衙门中,站得起的公人,不是好惹的。又闻打的时候,他到在内相劝,情尚可恕。况告了众人,他们自然供他出来,你何必先结一个有力量的冤家?”总是得了银子,舌头就是银子说话了,那里还计外孙女性命?张耀是从来没主意的,果依了丈人言语,呈子上把一个首恶胡岩轻轻放过了。汪客随亦进纸,悉照胡岩所言,因媳妇不端,被姑责治致死。县官收了两造状子,一面出票拘人,一面发委典史相验。

要晓得前朝人命,不比当今律例,定要出印官相验,故典史亦可验尸。胡岩晓得委了典史,益发容易贿嘱,便把官吏仵作人等,一一安顿。又因牌上无名,扬扬得意,反在镇上摇摆。见者皆为不平,怕他刁恶,俱敢怒不敢言。典史到了汪家,朝外坐下。一镇人来看的,挤满两旁。及仵作动手验时,见女喉下刀孔可容二指,尚有血沫喷涌,遍件青肿,胁肋及下体,皆刀伤流血,见者无不惨然。仵作得了钱的,只报几处木伤,凡刀戳重伤,一概瞒过。众人齐声嚷道:“是仵作得了钱了!为何几处重伤隐瞒不报?”要把仵作打将起来。典史也受过贿,因见人心不服,假意责了仵作几板,以泄众怒,一面吩咐收敛尸首,棺木吊坛;一面回县,仍将原报伤单呈复县主。正所谓:“只要手中收白物,那知头上有青天?”

过了一夜,县官即传齐审问。斯时,闹动了合邑士民,听见有此奇事,个个替张女哀怜,恨淫妇切齿,齐来县前看县官如何审究。衙门人役有受过胡岩嘱托的,反说得疑疑惑惑,替凶首逛蔽。即案中涉及的人也有心向张家的,也有心向汪家的,其言不一。坐出堂来,人犯齐跪堂下。知县先叫张耀上去问道:“你死的女儿几岁了?”张耀道:“十九岁了。前年嫁去的。”又问道:“你告周纶、朱旻等众入房打死,果是真的么?”张耀道:“只因汪妇与众人有奸,众人亦欲图奸女儿,女儿不从,被他们活活打死,现有小婢亲眼见的。”县官又叫汪客父子上去。汪子推说:“其时不在家中,妻子死的缘由要问小人父母。”汪客已醉得昏昏,官府问他,全不答应,叩下头去,竟像睡去一般。县官焦燥起来。书役禀道:“这人是一酒徒,不省人事的。”县官便叫汪妇。汪妇跪上道:“媳妇初来时,小妇人待他好的,只为媳妇近日与王秀有奸,小妇人去责罚他,因他不服,失手打死,此系实情。张耀所告,都是谎话,求老爷不要听他。”县官便叫王秀问道:“你与张有有奸么?”王秀道:“有奸。”又喝道:“因奸致死,你要问个大罪!”王秀道:“甘愿治罪。”两旁看的,听见两人所供,都替张女叫冤叫屈。

官府见王秀直任不辞,也有些疑心,因叫地邻上去,问道:“这张氏平日为人,清洁不清洁,你们可晓得么?”地方推说:“路远不知其细。”两邻禀道:“张氏却是安亭镇上一个好女子,平日洁清自守,克尽妇道。这没良心话,小人们不敢说的。”汪妇便质道:“你们外人,晓得我家里事?”两邻道:“晓却不晓,但鼓在内,声在外,好者是好,丑者是丑,只怕瞒得老爷,瞒不过众人。”县官喝道:“不必多讲!且问你,张氏怎样打死的?”两邻道:“这事小人们却没有看见。当夜二鼓时分,见他屋内火起,小人们赶进救火,只见他家媳妇已打死在地,满身多是血。其打死情由,求老爷问他家中小婢,只有他亲眼见的。”

县官便叫小婢上去。那婢子只好十一二岁,一到官前,倒像张女的冤魂附在他身上的一般,先把汪妇平日所为,怎么长、怎么短,一一供出。就要掩他口也掩不住。官府道:“这是你老主母的事,不必供了。且问你,小主母如何打死的?”小婢道:“前一夜起更后,胡岩从窗口跳入小娘房中,被小娘将短棒打出,胡岩原到老娘房中住的。小娘整整哭了一夜,明日饭也没吃。到晚,众人都在老娘房中吃酒,二更天,各执器械赶进小娘房中,逼他同睡,小娘不肯。众人将他痛打,见他不死,连戳几刀,然后死的。”县官听了大怒,便向张耀道:“这胡岩是首恶,你为何不告他?”张耀道:“小人怕他父亲衙门凶焰,故不敢告他。”县官道:“胡说!”叫拿胡岩。

其时,胡岩恰好在旁看审,被差人一把捞了过去,禀说:“胡岩拿到。”县官问他口供,一味支吾,全不承认,便叫一众凶徒都跪上来,教小婢当面质审。小婢一一指着道:“这个用椎打我小娘的,这个用斧打我小娘的,这个也用椎打的小娘号叫求死。”指胡岩道:“连戳小娘的就是他。”胡岩尚自抵赖,小婢说:“你先戳他颈下,又把刀戳他胸前,又将他下体戳两刀,可是这样的?其后老娘来,你叫众人扛尸首扛不动,才放起火来,可多是有的?”被他一口咬定,质得众人目定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县官又问:“这时候,你老主母可在旁么?”小婢道:“老娘不在旁,在门外听。”又问:“你在何处?”小婢道:“我不敢走出来,躲在房门角里看见的。”

县官见小婢所供俱是真情,对众人冷笑道:“你们这班奴才还有何辨?少不得死在头上!本县今日且不用刑。”吩咐一齐收禁,候亲验后再行严审。汪客父子着取保。小婢着张耀领去。斯时,看的人抚掌称快,都道:“皇天有眼,鬼使神差,从小小女子口中把实情供出,张女的大冤,不怕不伸了!”那知奸计多端,人心易惑,一片湛湛青天,几乎又被黑云遮敝。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使尽权谋用尽心,那知天理不终沉。

奇冤偏得文章力,留取芳名直到今。

话说胡堂见儿子收禁,性命难保,忙寻关节,央人到县里说情。其时,嘉定有张副使,罢官在籍,邱评事丁忧居家。两人只贪财利,不顾廉耻,素在县中狼狈作奸,平日亦与胡堂相熟。当日胡堂袖了五百银子,来到张副使家。副使留他书房共坐。胡堂便将银子放在桌上,因说:“儿子陷狱,欲求老先生县官说一分上,释放出来。先送银五百两,事完再送五百。”张副使道:“这件事,我不能独做,要与老邱分任的。”忙即遣人去请。不上一刻,邱评事已到,相见过,张副使说明就里约定同去说情,银子分用。邱评事点点头,对胡堂道:“包管你儿子无事便了,但所许莫要失信。”胡堂连称“不敢”,致谢而去。

明日,张、邱二人一同到县,把贴传进。县官即接入内堂。分宾主坐定,叙了几句寒温话。邱评事先开口道:“近闻安亭有人命一案,不知老父台若何审法?”县官道:“尚未审定,正在此商一办法。”张副使指着邱评事道:“你是一个有名的老法司,何不与老父台一说?”县官道:“正要请教。”邱评事道:“不知情节如何?”知县将堂上口供述了一遍。邱评事道:“是便是了,只是我们做刑官的总要体上天一点好生之德,以一女子而杀四五人,于情理似乎太刻。况胡岩的名字原告并未告及,据一小婢口供,问他重辟,详到上司,只怕上司也要驳下来,有损台望。老父台须自斟酌,据治弟愚见,一人抵偿一命。既有雇工人王秀论抵,于死者面上也过得去了。不知老父台以为何如?”县官是初出仕的,听了邱评事一片花言,便道:“领教,领教。”二人见已妥当,便起身告别。

那县官有心从轻办理,亲验也不亲验了,再审也不再审了。隔了数日,竟将群凶取保出禁,只收汪妇、王秀在监。全县闻知,尽皆骇然。后来晓得张、邱二人到县说情,无不人人痛骂,三三两两,传入一位文行兼忧,身负大名的老先生耳中来。

这位名公姓归,名有光,字震川,昆山人。是时适居安亭,闻得张女惨死之事,谓此等凶徒,杀之不足蔽辜!及闻县官听了人情,众凶释放,反诬蔑张女与奴有奸,便拍案大怒道:“世事至此,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因作《贞妇辨》一篇,以告嘉邑绅士,其辨曰:

或闻贞妇逊于母氏,胡不自绝而来归也?予曰:“义版本能绝于夫也,有妻道焉。遂志而灭伦,非顺也。”或曰:“其来归也,胡不即死?”予曰:“未得所以处死也,有妇道焉。洁身以明污,非孝也。然而守礼不犯,嚼然于泥滓之中,故以淫妇之悍虐群凶之窥闯,五阅月而逞其狂狡也。”或曰:“其犯之也,安保其不污也?”予曰:“童女之口不可灭也。精贯日月,诚感天地,故庶妇一呼,桀天披靡,永不能濡,火不能爇,盖天地鬼神亦有以相之,不可以常理论者。夫事有先后,迹有显暗,要之,至于死而明矣。屈子之沉湘,贾生犹病其怀此故都;文山絷于幽燕,王炎午后祭之以文。彼贤者犹不相知如是哉!虽然,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贞妇之事,今日所目见者也;谓不得为烈者,东土数万口无此言也,彼为贼地者之言也。呜呼!纲常与天地终始,而彼一人之嚎,欲沉埋贞妇旷世之节,解脱群凶滔天之罪,吾不知其何心也?”作《贞妇辨》。

嘉邑绅士看了这篇文章,个个动了义愤,道:“别县乡老先生尚且为之不平,我们同邑绅士,坐令贞女含冤,凶徒漏网,有何面目见人?”有的道:“先去将张、邱二人羞辱他一番!”有的道:“此等人何足与较!明日十五,县官定到学里行香,我们约齐众友,同到明伦堂,与县官面说才是!”众各依允。

再说县官欲草草完案,挂牌明午复审。当夜睡去,梦见一金甲神人,两膊流血,持刀向前道:“杀人者,胡铎、胡岩也!不速定此狱,当刺汝心!”大惊而醒。明早起身,便问左右:“胡铎是胡岩的何人?”左右道:“胡岩有父胡堂。”县官想了一想:“堂与铎声相近,大约梦中讹听了。”心下正在骇异,一到学中,只见邑中绅士纷纷并集,都走上相见,诉说此事,要他正胡岩等杀人之罪,以申张女之冤,便将震川先生《贞妇辨》呈看。县官素得震川为人,见又辨得如此剀切,便大悔悟,向众绅士道:“案尚未结,本县回衙,即行审究便了。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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