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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媚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5 分钟 · 26 / 37

会员可开白话

,便称知己’,管鲍分金、桃园结义,大率如此。”潘三点头道:“然也。”二人说到知音处,重剔银灯,再举觞,直饮到漏传五鼓,遍处鸡声。二人同入帐房安宿。

次日早膳之间,羊雷又提起为潘官人事体忧心,醉后尚不能安枕。潘三道:“不劳大哥费心,小弟已算计定了。我想令友此去,毕竟羊落虎口,吉少凶多。问官审起人命重情,况复拒捕伤众,刑杖牢狱之苦,这是碗盛碟盖的受用。所虑者,他浑家有了外情,决至暗行谋害。须作速着人多带银两往三水县狱中使用,单买他留其性命。待拟罪成狱时,决然转解上司。本寨乃清海必由之径,预差的当喽罗于要路等候。凡遇来往所解罪犯,尽行拿入寨中,管取令友全生,不陷罗网。”羊雷听罢,不胜欣喜。当下,潘三取出赤金三十两、白银二百两,交与心腹喽罗星夜赶至三水县,分付:如此如此而行,“设有差迟,罪归汝等!”那喽罗领了寨主之命,即下山取路往三水县来。

话分两头。再表潘于西官镇被缉捕等锁吊回县,被伯子潘有廉暗用钱财买嘱上下,县官不容潘分辨,打下竹片,发入牢里。潘有廉又与侄媳商议:“等不的县官拟罪,预先开除了这厮,方免日后之虑。”不知这韦氏主意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喽罗赠宝救冤民 孔目收金宽狱犯

诗曰:有钱十万可通神,祸转为祥死复生。吏役若非金入手,潘生冤抑债谁伸?

话说潘有廉在三水县中上下用了贿赂,设计谋死潘,以除后患。当下复与侄媳韦氏商议,韦氏此际热血攒心,不顾夫妻情义,取出银两交与潘有廉。潘有廉踅入狱中,见老禁子说知情节,先送下六十两白银,待事体了结,另有酬谢。原来这禁子唤作舒宽,年过五旬未有子嗣。浑家暴氏,娶妾含苞,还有一两个小厮。一家儿饱食暖衣,尽堪度日。当日舒宽告假,袖银回家。吃罢晚膳,袖内取银子递与浑家。浑家一封封接了,万分欢喜,问道:“这项财物从何处得来?”舒宽将前事一五一十的说了。浑家道:“惭愧!今得这几十两银子,我两口儿老景尽够快活。”含苞在旁道:“老官、妈妈既有了银子足以受用,何必奴家在此蒿恼?”舒宽笑道:“我娶尔为妾,单为着生男育女,接续香火。一家骨肉,怎讲这‘蒿恼’二字?终不然有了银子,你便怎么?”含苞道:“原来老官儿为无子娶我哩!若这样损人利己干那没天理的事业,不要讲今生无子,兀该罚你五七十世做个孤老!”舒宽笑道:“我也知道赚这银两是丧心损德的勾当。但我这忤逆道路,不恁地行事,你两个妇人家只好呷风。”含苞道:“不然。自古说:‘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假如不去充这禁子,终不到饿死的地位。你方才讲,潘早年父母双亡单单孤孓一身。那兽伯、恶妻串同谋陷,一个为图谋家产,一个为色欲丧心,故造下逆天大恶。你老人家为着甚来?可怜,可怜!竟不去思前算后,只为着几贯臭钱,好端端害人性命?”舒宽道:“生计如此,教我无可奈何!”含苞道:“你两个老人家且把心头摸一摸,看你贪了赚钱,谋害了潘之命,岂不是绝其后代?你又思想生出儿女来接续香火,只怕皇天有眼,这世里休要指望!”暴氏听了,点头道:“有理,有理!老子快把银子还了这厮,莫要行此昧心之事!”含苞道:“妈妈又差了。若还了那厮的财物,毕竟另寻门路,终久潘难免一死。”舒宽笑道:“替那厮行事,你讲伤了天理;不收他钱时,又说差了念头。进退触篱,实为难处。”含苞道:“据我主见,管取不难。如今且将银两收下,那厮来催逼下手时,你覆道:‘狱中耳目较近,急切里不能动手。’捱至大爷审断后,若出豁了小潘罪过,这是天开眼了。倘断定小潘抵命,少不的递解上司,亦当与彼说知,途路防人暗算。万一救得此生,也是你老人家一桩大阴德。”舒宽道:“这也是了。但这六十两银子如何发落?”含苞道:“更是易事。将银子称估明白,用纸封固,上面开写某年月日潘某贿嘱者。倘若告发,执此对理,银子拚的入官,那凶徒难脱谋陷亲侄的罪哩!设使不行索取,捱过一年半载,待事务完结时落得将那银两用度。这不是不损心田、不折便宜的勾当?”舒宽夫妻两口儿喜的拍手打掌,就于灯下把那银子封固停当,封口押了花字,这一面志记月日情节,交与含苞收了。大家且吃一回酒,房中安宿不题。

再说本县公人赍了关文往清远县投下,县尹随即拘唤大罗山地方保正捱查羊雷亲族。地方保正禀覆:“羊雷系孤村居住,并无族派至亲,止有老母年已八旬。回岐驿前富户卞心泉系彼姑表兄弟,若拿此人,或知去向。”知县暗想:“那老婆子拘他何用?”止佥下牌票差弓兵、健捕拘提卞心泉至县,监内提出潘鹿交与公人,并至峡山取潘尸首,回三水县来。潘有廉父子预先东门外饭店等候,一概公人、押解、扛尸人等都待酒饭,各各赠了银两;将卞心泉带出外厢,悄地与潘鹿把言语穿插定了,然后带二人往县中来。却值知县坐衙,公人带潘鹿、卞心泉直入公厅回话。知县各审口词,即把二人监禁。潘有廉在衙门上下布置已定,专候大爷详审。有诗为证:

妄图分外金赀,岂顾律中法度?计成布网张罗,何必放鹰见兔?

且说县尹亲往郊外检验潘尸首果有重伤,逐一开明,带回衙内,尽拘一干人犯,当堂复审。先唤潘鹿问道:“准是你的家长?”潘鹿指定潘有廉道:“这是小人家主。”知县又问:“你家主交托多少赀本与汝生理?何故杀死潘?”潘鹿道:“家主付小人二千三百两银子,随大叔至浙西收买缎匹。不期行至峡山岭上,闪出一个黑脸长躯大汉,拦定潘一叉搠死。彼时小人惊倒,叩头求命。幸大叔从旁解劝,又叮嘱了言语,同赴清远县中出首。感遇大爷参透真情,将小人等三人系狱。不知后面怎么将大叔与那黑汉释放去了,止留小人受苦。今幸青天爷爷超拔回乡,再见天日。”知县笑道:“据此论之,的系潘见财起意,于路勾合凶汉羊雷,杀死潘劫去银两无疑。此是劫杀重情,罪应大辟!”潘高声叫屈,又被拖翻打了三十脊杖,只得屈认成招。知县又唤卞心泉喝道:“汝这恶奴,何故窝藏羊雷不行首告?多应是坐地分赃,共图谋害!”卞心泉道:“小的与羊雷果系姑舅弟兄,只因他恃勇肆恶,暴戾不仁,小的断绝亲情,久不与他来往。今日拒捕逃窜,小的怎知去向?”知县道:“汝若还了羊雷踪迹即放汝回去。不然,今生休想出狱矣!”卞心泉悲嚎不已,知县喝教行杖,也打下三十脊杖,依然下狱监禁。

潘有廉暗对舒节级道:“前次大哥言耳目较近,不敢转动,已耽搁了几个日子。今恶侄供罪成招,左右是个死数。求作速下手,了断一事。”舒宽应允回家。当晚,心下踌蹰不决。闷闷地吃了几杯酒,除下巾帻,正欲寻睡,忽听的门外叫:“老舒开门!本州关文拘唤,明早即要动身!”舒宽疑道:“既是本州拘唤,何必乘夜扣门?”一面戴上巾帻,执灯开门看时,只见是两个青衣汉子踅入来声喏。舒礼答礼问道:“二兄是清海州甚样官身,黑夜下顾?”那二人道:“且闭上门扇,暂借一步说话。”舒宽请二人入客座中坐下,问道:“二公奉本州拘唤小人,求赐钧帖一瞧。”那二人一壁厢笑着,袖中取出一把快刀、一条绳子、两条赤金、二十锭银子,撇在桌上道:“即此就是州爷钧帖。”舒宽失惊道:“二老丈这是何故?”一人道:“州爷分付将这四样宝贝送兄,任从收取一件便了。”舒宽惊的呆瞪瞪不敢做声。一人道:“老舒不必骇楞。我二人奉东莞大奚山寨主将令,特送黄金三十两、白金二百两与尊府,救全潘性命。若蒙金诺,感恩无尽!倘足下受了潘有廉贿赂,请用这条绳子缚我二人送官,却完了一场公案。如二项不行,必取公首级,回寨主之话!”舒宽惊得矬倒地上,半晌不能答应。含苞忙出来万福,备将欲救潘意思,并其伯子潘有廉用银买嘱杀害情由说其详细。那二人忙纳头下拜,送上金银:“愿求保全潘之命。”含苞道:“这金银尽够使用,但止可保潘官人狱中无恙。倘解出州里时,路途上的差误,二长官自当防护。”那二人道:“单要节级保全潘官人狱中无事。外面事务我等自能理会。”含苞收下金银,扶丈夫起来,笑道:“老人家恁样胆怯!且陪二位长官一坐,待我整酒饭出来。”那二人起身道:“夜深了,不劳赐饭。只求用心干事,足感大恩。”舒宽点头允诺,相送出门去了。

妈妈忙令闭上门扇,扶老子进入内室,喘吁道:“天呀,吓死人也!你老人家不骇伤么?”舒宽道:“若非阿姨出来救驾,这会子头已不在颈上了。”含苞笑道:“怪的你老人家年庚属鼠,应是不生胆子的。”三个人笑做一堆。舒宽道:“向闻东莞大奚山这伙大盗官兵捕他不得,怎肯出这大锭金银远来解救?莫非潘也做这艺业,故此他伯子、浑家要害其性命?还有一件,本狱节级共有四人,为何刚刚寻着我家?更是可疑!”含苞道:“你老人家止会出入狱中索诈那囚犯的钱钞,正唤‘坐井观天’,怎知那江湖上好汉专一仗义疏财、锄强敬善!”舒宽道:“你妇人家多大见识?反讥我坐井观天!江湖上好汉无非是肆恶恃强、掳财劫货,我见大狱中多少劫盗重犯坐穿牢底,谁是个轻财重义善男信女?”含苞道:“我到你家数载并不曾提起家庭苦楚,我爹爹若肯守分营生,也不致死于非命,将女儿嫁人为妾!”说罢,不觉两眼珠泪纷纷流下。妈妈失惊道:“今日讲他人公务,与你何干?恁样脓包势垂下泪来!”含苞道:“非是我无因下泪,偶提起‘江湖好汉’四字,不由你不触景伤心,蓦垂血泪!我家爹爹开得二石以外硬弓,用得四十余斤大刀,出入洋子江中,赚的钱财不下数万。只因他性直好施,钱无隔宿。年将半百,敛迹归家,正思安分守己以乐残年,谁想于村口偶遇一少年母子争斗,那少年把母亲万般辱骂,并不见一人解劝。我爹爹猛抱不平与彼角口厮打,谁想一脚踢伤胸膈,此少年吐血而亡。那不贤之母反赴本州告理,为儿子索命。我爹爹理直气壮同彼见官,将那少年辱言骂母、以致对殴身死根原直言告禀。那母亲哭道:‘老妇人孀居已久,止靠这个儿子过活,偶被这恶徒登时踢死,乞求抵命,为儿子伸冤。’问官道:‘你那儿子不孝,辱骂嫠母,罪在不赦。幸假手于这人为汝踢死,已完了一场冤孽。谁人唆汝告状?’那妇人道:‘儿子虽然不孝,也是妇人开肠破腹产下来的。推干就湿,受尽苦楚,从一尺三寸养至身长力壮。这是妇人养老送终的活宝。不要讲“骂”之一字,纵使朝捶暮打,中心无怨。怎要外边非亲不戚、用强出头的好汉结果了孩儿性命,教我老景靠谁?’那问官即变下脸皮,怒道:‘他母子虽然厮骂,系是天性之恩,纵受凌辱,终无深恨。谁要你强行踢死?的是敌拳毙命,法当抵偿!’我爹爹原是直性的人,听了这言语,大声喊道:‘如今也不必讲那忠孝二字了!为臣宰的欺妄朝廷,做儿女的殴骂父母,奴仆凌辱家主,百姓触犯官长。一味莽撞地行将去,何须循规蹈矩,学做好人?’问官大恼,将爹爹扯翻便打,喊声不屈,死于杖下。家贫无以为葬,故将我卖到你家为妾。想起爹爹在日,来往交结者尽是慷慨豁达的豪杰,个个舍己救人,藐轻势利。今日这二汉子奉寨主军令来救潘,决为他负屈含冤,未必是同行共伙。似你老人家恁般惊诧,险些儿弄出事来。”妈妈笑道:“失敬,原来你是个江湖上老作家,怪见的与强盗言语,声色不动哩!”舒宽道:“妈妈休要笑话,且理正事。如今这些金银怎么分拨,可救潘出狱呢?”含苞道:“这三十两赤金,可留下与妈妈打造些首饰。这二百两银子,先贿嘱掌案孔自作速叠成文卷,早晚打发出解本狱。三位节级并牢头、禁卒一应人等,将银子使透,单要扶持潘离却大狱,便脱了你我的干系。”舒宽依言,将金子交与浑家收了,把那银子分做十余处包叠停当,次早暗暗行事去了。那掌案孔目得了关节,来禀县尹道:“目下天色炎热,本县狱房窄小,众犯患病者多。只索将结案重犯解入清海州交割,庶免传染秽污之害。”大尹查检呈词,果见狱中所递病呈三十余纸,听信孔目之言,连夜造成花名文卷,提出成狱潘一干罪犯人等共十五人,当堂打了脊杖,套上行枷,每一名犯人差二个军健监辖,随即起行。大尹复清查情轻罪少、未经结案罪犯,暂行取保释放。此时潘有廉将潘鹿也保领出监去了。不过二三日之中,县狱为之一空。后人看到此间,称羡含苞智识过人,足有丈夫伎俩。有诗为证:

衔冤负屈困囹圄,画计宽刑仗吏胥。片纸诡词诒令尹,等闲活却釜中鱼。

再说潘有廉父子保领潘鹿回家,复商议杀了潘才除后患。潘有廉道:“向闻舒宽乃积年唧溜的节级,故把厚礼送他。眼巴巴望他了事,谁想延捱月日,反解他往州中去了。况羊雷许久不能捕着,这是斩草不除根的孽种,教我怎生睡得贴席?”潘厕道:“我想清海路径山岭最多,何不暗嘱解人随于幽僻处下手?谅能了事。”潘有廉道:“这条门路我筹算已非一日,岂知天违人愿,此念顿空!如今十余名囚犯、三十个解人一路而行,谁敢动手?”潘厕又道:“舒宽这贼配军,得了我家若干银两,特意迟延误事。爹爹径去取讨,不愁他不双手奉还!”潘有廉笑道:“蠢奴,你省的什么!这银两为甚事送与他的,有何实据?只落得徒费唇吻,空变面皮。这一着且从容另作区处。”潘鹿道:“小人也有一算,未知可用否?”潘有廉道:“正要大家酌议,好者便行。”不知潘鹿说出什么计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二寨主停杯审事 四冤犯遇赦远奔

诗曰:几番口案索真情,振肃莹然澈底清。当道若能同此辈,管教寰宇没冤民。

话说潘鹿因潘有廉父子设谋害却潘性命,当下献计道:“小官人解入州去,路上虽难下手,少不的发在狱中待时取决。只在那狱中再下锹掘,终不然又有一个舒节级哩?”潘有廉道:“家主杀死义男,难到那取决的田地。”父子们千思万算,一时无有定策,且自按下不题。

再说三水县众军健监押潘等十五名囚犯取路往清海州来。一行人走了数日,早到东莞地面。一囚犯道:“前去尽是山路,崎岖险峻,甚是难行。我等头戴行枷,足缠铁镣,况又遇这般酷热天气,怎能够盘得过数十重冈子?不如我等一堆子死在这里罢,却也干净,免受许多苦楚!”众罪犯一齐啼哭。军健们聚做一处商议道:“恁般险峻去处,委实难行。况兼这大奚山又系强人出没之所,权且将大众行枷、镣卸下,悄悄地踅过此山复上刑具,省的哭啼啼惊动耳目,反为不便。”众军健参酌已定,对囚犯将此言说了。众犯不胜感激,各各卸下刑具擎在手内,二军健夹一犯人缓缓从山径里行来。走过了数里地面,已到大奚山岭下。蓦地里锣声响处,拥出百余个彪形虎体壮士阻住去处。为头一筹好汉见了潘,大喊道:“官人来了,也不枉我这一片心机!”急向前来迎。潘惊慌卧地,口称“乞命”。那勇汉一把抱起,笑道:“月余相隔,怎就不相认了?”潘举目细观,方知是羊雷救援。当下众囚犯并解人等被喽罗拦定,待欲四散奔走,奈山路窄逼难以走转,一齐跪下哀求饶命。羊雷携潘之手先行,回头分付喽罗:“不可将这干人惊骇!可好好带入寨里,见了山主自有议论。”众喽罗依令,打攒攒簇拥着这四十余人,同入山顶寨内来。

羊雷又唤人取了一顶巾帻、一领纱袍令潘于关口穿戴了,迎入大寨。与潘三礼毕,分宾主坐定。叙了一会闲谈,次后带这一行人进寨。潘三令解人跪于左边,罪犯跪在右首,又唤喽罗取两口利刀,站立两旁。一壁厢备下酒席,三人谈笑而饮。这伙人见了这景象,好生惊怖,都暗想:“大王醉后,多分要将我等开刀。”各各怀着鬼胎,延颈待死。少顷,席上酒过数十余巡,潘三微有醉意,唤近侍带那罪犯过来跪于案前,亲自数点人头共是十四人,令取十四只碗,满斟香酝,分与众囚吃了。众囚叩头谢赏。潘三道:“汝等想这杯酒好吃的么?”囚犯道:“谢大王爷好酒,十分中吃。”潘三笑道:“尔等生死都在这杯酒里,还讲什么中吃不中吃呢!”众囚犯听了,皆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不敢做声。内中有一少年囚犯,匍匐向前,厉声道:“小人的生死听凭大王爷发付!但求赏一酩酊大醉,偿还心愿,便就砍下头颅、破开肠肚,亦所甘心!”羊雷拍掌道:“妙,妙!这厮却也爽快,可赐他酒么?”潘三道:“酒虽可赏,姑且从容。待弟审录一番,另行定夺。”对众囚道:“汝等静听:我潘爷不似那听人情的吏长、受贿赂的官员。审出真情,便行发落。尔等逐一将自己罪犯从实供招,我这里谅情增减。设或隐匿不吐,诡言遮饰,立刻斩首侑觞,以为不直之戒。”众囚犯道:“罪人等所犯情由俱经各位州县老爷审明,申详司道,转递刑曹。现有批文在解人身畔,求大王爷龙目一电,便知实迹。”潘三道:我潘爷不耐烦瞧这黑溜鳅几行鸟字,正要尔等直言事实,顷刻决断,不必行那费纸累笔的勾当!快快讲来,稍若迟延,尽行砍了!”那求酒吃的少年当先道:“小人的罪孽原从酒起,今日恨不的死在酒里才得瞑目!”羊雷又大悦道:“这汉子是个妙品!肯死在酒里的人,决非俗物!”潘三道:“你且讲为甚事恨的酒呢?”那少年道:“小的姓元,排行第七,因为吃的几杯酒,人都称我为元漏斗。有一结义兄弟为与邻人争锋,一拳将那人打死。当晚情极了来与小的商议,彼时小的正在醉中,见他讲到父老妻幼、未生男女,十分的苦楚,小人自思弟兄共有七人,又无父母挂念,彼时一口应承代他抵罪。次日酒醒,悔之无及。又想大丈夫一言出口,岂可变更!只得与家人诀别,当官认作凶身,甘心成狱,出豁了那人。近日闻得此兄生下儿子,一窝一处的快乐;小的坐在不见天日之处,受尽苦恼。展转思量,深恨这酒误了一生事业。甫能够一场大醉,拚与那曲蘖做一对头!”羊雷大喊道:“好汉子,好汉子!”潘三道:“且令跪在一旁。”又唤一囚审问。只见十一个罪犯一排儿跪近案前,齐道:“某等十一人俱系海洋中买卖,后因事露被擒一概问成死罪。俱是真情,求大王爷超拔!”潘三道:“凡好汉出没江湖,杀人多者为胜,尔等曾杀人否?”这十人道:“罪人等手里杀的人多,也记不的数哩!”止有一个斑白老囚跪着低头垂泪。潘三道:“他十个都有杀人手段,你独不言垂泪,是何意想?”老囚道:“罪犯阮一,原属海上打渔生理,被众好汉捉去摇船。他们杀人如切菜一般,我见了先自手软,紧闭了两眼,莫想提的手起,从来未经破戒。后遭官军捕去一体问罪。我想,说能杀人是欺大王爷了,若不会杀人,难入好汉们队伴。左右难免一刀,故此啼哭。”潘三令与那十人分开跪了,复唤这囚犯审问。一个道:“小的姜廿三,系冈州人氏,不幸生母早亡。父亲娶继母汤氏,复生二弟。继母谋夺家产,屡寻小的衅隙,又于父亲跟前暗行谗间。小的心怀不忿,偶因争闹间诋触了数句。继母激怒,拿一把厨刀劈头砍来。彼时小的情极,只得飞起右脚,将刀踢落。不期去得力猛,把母亲两指踢损。母亲唤了舅子赴本县告称:‘持刀杀母,现存伤证。’父亲不能张主。县爷听了一面情词,将小的重刑拷打,屈陷成招,问成斩罪。实系冤枉,无门控诉!”那一个道:“小的窦科,系三水民籍,同县居住。贴邻有一王寡妇家事富饶,立志守节。见小的手里艰难,常与些钱财营运。小的命蹇,负累实多。这寡妇因往坟茔祭扫,偶被一富户曹烂额瞧见,慕其姿色,托媒求娶续弦,王寡妇坚辞不允。那曹烂额原系吏典出身,倚官托势,买嘱媒妁强送聘礼入门,被王寡妇大骂,将礼物尽行掷出。那曹烂额已讨下一场没趣,遂大怀毒恨。偶遇本县缉着一伙大队豪杰,浼狱吏暗赂,扳陷王寡妇为窝家。县爷不分皂白即差缉捕公人往王家搜赃。大王爷,可怜!这伙人打入王寡妇家里,自大门首直搜至内房卧室,把那箱笼内金银首饰、锦缎绫罗抢掳一空,兀自取钱索酒,吵得那节妇无处存身,直到酒醉食饱……”

羊雷大喝道:“住口!且慢讲!待我出豁了这一口恶气再听汝说!”潘三、潘一齐道:“尊驾要出甚么恶气,隔了这人话头?”羊雷道:“小弟听窦科说那缉捕恁样肆凶不觉气填胸臆,这会子肠将迸断!不打缉捕,何以泄忿!”潘三道:“山寨里又无缉捕,待打兀谁?”羊雷指着三十个解人道:“这伙人就是缉捕,且打了再讲!”众解人慌了,忙道:“小人们都是皂甲、民壮,并无缉捕,望大王爷饶恕!”羊雷笑道:“皂甲、民壮害人的手段不下于缉捕。权借尔等两腿为羊爷解怒!”潘三喝令:“拖下!”众喽罗和了一声,将三十名解人尽皆扯翻,打了二十大青棍,打的众人杀猪也似喊叫。羊雷大笑道:“妙哉!最怪你行杖牢子下死手打人索诈财物,今日落于老爷手里,打一样子与尔等看,可要谢打哩!”众解人只求留命,那管的疼痛,一齐爬向案前磕头道:“谢大王爷教训!”羊雷欢喜道:“才合官体!”举起大觥,宾主三人又吃了一番,复唤窦科诉完罪犯根源。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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