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官场现行记

65 万字 · 约 30 小时 55 分钟 · 16 / 83

会员可开白话

以无虑的。"赵不了只得罢手,不过心上总有点疑疑惑惑,觉着总不舒服。一台酒敷衍吃完,拳也没有豁,酒也没有多吃。幸亏一个文七爷兴高采烈,一台吃完,忙吩咐摆他那一台。又去请赵大人、鲁总爷,一个个坐了小划子都来了。赵大人并且把他的一个相好名字叫爱珠的带了来。文七爷见了非常之喜,连说:"到底赵大人脾气爽快。……"又催着替鲁总爷带局。鲁总爷没有相好,文七爷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个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荐给他。一时宾主六人,团团入座。文七爷因为刚才在赵不了台面上没有吃得痛快,连命拿大碗来。王、黄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赵不了量也有限。幸亏炮船上统带赵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轻的时候,一晚上一个人能彀吃三大坛子的绍兴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从不作兴讨饶的。如今上了年纪,酒兴比前大减,然而还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现在而论,文七爷还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文七爷亦是个好汉,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见了酒没命的喝,见了女人,那酒更是没命的喝。先是抢三,三拳一碗,后来还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赵大人吃酒吃的火上来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齐脱掉。文七爷也光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小紧身,映着雪白的白脸蛋,格外好看。王、黄二位吃了一半,到后舱里躺下抽烟,赵不了趁空便同兰仙胡缠。

台面上只剩得一个鲁总爷。这鲁总爷,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个盐枭投诚过来的,两只眼睛乌溜溜,东也张张,西也望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没有一霎安稳,好象有什幺心事似的。幸亏大家并不留意。后来大家吃稀饭,让他吃,他一定不吃,说是"酒吃多了,头里晕得慌,要紧回去睡觉。"文七爷还同他辨道:"你何尝吃什幺酒?"鲁总爷道:"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头里就要发晕的。"众人见他如此说,只好随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文、赵二位,依旧进舱对垒。

赵大人赶着赵不了叫老宗台:"只顾同相好说话,不理我们,应该罚三大碗。"赵不了再三讨饶,只吃得一杯,兰仙抢过去吃了一大半,只剩得一点点酒脚,才递给赵师爷吃过。文、赵二位又喝了几碗。文七爷有点撑不住了,方才罢手。赵大人也有点东倒西歪,众人架着,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觉。黄、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爷从大船上回来睡着了。这里文七爷的酒越发涌了出来,不能再坐,连玉仙来同他说话,替他宽马褂,倒茶替他润嘴,他一概不知道,扶到床上,倒头便睡。玉仙自到后面歇息。赵不了自有兰仙相陪,不必提他。却说玉仙这夜不时起来听信,怕的是七爷酒醒,要汤要水,没人伺候。谁晓得他老这一觉,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约摸有一点钟,统领船上闹着未时已过,要开船了,他这里才慢慢的醒来。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窝汤,呷了一口,然后披衣起身下床,洗脸刷牙,吃早饭,一头吃着,船已开动。

文七爷伸手往自己袍子袋里一摸,谁知一个金表不见了。当时以为不在袋里,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来。"谁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后来连枕头底下,褥子底下,统通翻到,竟没有一点点影子花。文七爷还在外头嚷,问他:"怎幺拿不来。"后来玉仙回报了没有,文七爷亲自到耳舱里来寻,也找不到。自己疑心,或者昨天酒醉的时候锁在枕箱里也未可知,连忙拿出钥匙,想去开枕箱,谁知枕箱并没有锁。文七爷一看大惊,再仔细一看,铜鼻子也断了,一定锁被人家裂掉无疑了。赶忙打开一看,一封整百的洋钱,还有给赵不了剩下的五十块洋钱,还有一只金镶藤镯,金子虽不多,也有八钱金子在上头,都不见了。还有一个翡翟搬指、两个鼻烟壶,都是文七爷心爱之物,连着衣袋里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条金链条,统通不见。文七爷脾气是毛躁的,立刻嚷了起来,说:"船上有了贼了,还了得!"玉仙吓得面无人色。后舱里人一齐哄到前舱里来。船老板道:"我们的船,在这江里上上下下一年总得走上几十趟,只要东西在船上,一个绣花针也不会少的。总是忘记搁在那里了,求老爷再叫他们仔仔细细找一找。"文七爷道:"一个舱里都找遍了,那里有个影儿。"船老板不相信,亲自到耳舱里看了一遍,又掀开地板找了一会,统通没有,连称奇怪。

文七爷疑心船上伙计不老实,船老板道:"我这些伙计,都是有根脚的,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从来没有的。"文七爷发火道:"难道我冤枉你们不成!既然东西在你们船上失落掉的,就得问你要。"船老板不敢多言,船头上一个伙计说道:"昨天喝酒的时候,人多手杂,保得住谁是贼,谁不是贼?"文七爷一听这话,越发生气,一跳跳得三丈高,骂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们想赖我的朋友做贼吗?况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个局来了,总有两三个乌龟王八跟了来,一齐顿在船头上,推开耳舱门伸手摸了去,论不定就是这般乌龟偷的。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来了,真是混帐王八蛋!等等到了严州,一齐送到县里去打着问他。"船老板见文七爷动了真火,立刻到船头上知会伙计,叫他不要多嘴。又回到舱里,叫玉仙倒茶给文老爷喝。文七爷也不理他。此时船在江中行走,别船上的人不能过来,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诧异,个个称奇。赵不了也帮着找了半天,那里有点影子。大家总疑心是船上伙计偷的,决非他人。

文七爷统计所失:一个搬指①顶值钱,是九百两银子买的;两个鼻烟壶,四百两一个;打璜金表连着金链条,值二百多块;一只金镶藤镯,不过四十块;其余现洋是有数的了。一面算,一面托赵不了替他开了一张失单。霎时间船抵码头,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迎接。文七爷是随员,只得穿了衣帽,到统领船上请安禀见,怕的是有甚幺差遣。这个档里,见了严州府首县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他们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窃的事告诉了他,随手又把一张失单递了过去。庄大老爷立刻吩咐出来,把这船上的老板、伙计统通锁起,带回衙门审讯;其余几只船上,责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个伙计,将来回明统领,一齐要带到城里对质的。果然现任县太爷一呼百诺,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个门上,带了好几个衙役,拿着铁链子,把这船上的老板、伙计一齐锁了带上岸去了。

①搬指:装饰品,用象牙、翡翠等制成。

且说统领船上把各官传了几位上来,盘问土匪情形。一个府里,一个营里,都是预先商量就的,见了统领,一齐禀称,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惊慌,"后来被卑府们协办擒拿,早把他们吓跑,现在是一律肃清的了"。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谁知胡统领听了周老爷上的计策,意思同他一样。船到码头时候,胡统领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路上听来的信息不确,到了严州被土匪把他宰了,及至听了府里、营里的言语,胆子立刻壮起来,便说:"这些伏莽为患已久,现在他们打听得大兵前来,所以暂时解散,等到兄弟去后,依旧是出来搅扰。两位老兄虽说已经肃清,据兄弟看来,后患方长,不可不虑。且等明天兄弟上岸察看情形,再作计较。"当下又说了些闲话,端茶送客,众官别去。不在话下。

单说文七爷船上的老板、伙计被县里锁了去,吓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跪着向文老爷讨情,文老爷不理,又替赵师爷磕头,赵师爷也作不得主。后来文七爷被玉仙缠不过,只好答应他。且等县里问过一堂再去说情。未到天黑,县里的办差门上进来回文七爷的话,说道:"已经替大老爷同师爷另外封了一只船,就请今天搬过去。这只船是贼船,我们敝上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文七爷道:"很好。"船上的女人,听说老爷要过船,更没有依靠了,一齐跪在舱板上不起来。玉仙拉着文七爷,兰仙拉着赵师爷,更是哭个不了。文七爷没法,只好安慰玉仙道:"我决不难为你的。"玉仙没法,只好让文七爷过船,行李刚搬得一半,县里庄大老爷派的捕快也就来了。先到船上请示失去的搬指、烟壶是什幺样子,听说有一百五十块现洋钱,有无图书。文七爷说:"洋钱全是鼎记拿来的,一律是本庄图章。"齐巧身边还有一块,就拿出来给他们看,好拿着比样子去找。捕快说:"城里大小当铺都找过,没有,想来还不曾出手。洋钱论不定要先出挡。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爷们共是几位?小的们不敢疑心到老爷,怕的是带来的管家手脚不好。虽不敢明查他们,也得暗里留心,就是拿住之后,不替他们声张出来,也有个水落石出。至于这几只船上的伙计,将来禀过大人,一齐要好好的搜一搜。"文七爷见这捕快说话在行,就统通告诉了他,还着实夸赞他几句,说他能办事。

等到文七爷、赵师爷才把船过停当,捕快就进了中舱坐下,勒令别家船上的伙计把船替他撑开码头,靠在一丬茶馆底下。捕快向这茶馆里一招手,又上来好几个,是他同伙的人,一齐到了中舱,就叫船家的女人帮着把舱板掀开,大约看了一遍,没有。又到后舱。起先玉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舱的,一个个哭的同泪人一般,也不像什幺美人了。谁知兰仙看见一带人往后头去,他也赶到后头去。被一个捕快把他一拦道:"小姑娘,你别往这里瞎跑!"兰仙道:"我们女人有些东西不好给你们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着,不好看的东西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说,一面伙计们已在后舱翻的不成样儿了。后首不知怎样,在兰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钱,立刻打开来一看,一对图章,丝毫不错。捕快道:"赃在这里了!"众人听了一惊。兰仙急攘攘的说道:"这是赵师爷交给我,托我替他买东西的。"捕快道:"赵师爷没人托了,会托到你!这话只好骗三岁孩子。"兰仙道:"如果不相信,好去请了赵师爷来对的。"捕快道:"真赃实据,你还要赖!"一面说,一伸手就是一个巴掌。船上的女人,统通认是兰仙做贼,一个个都吓昏了。原来赵不了从文七爷手里借了五十块洋钱给了兰仙,兰仙却瞒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来,所以他娘也摸不着头脑。兰仙又不是亲生女儿,是买来做媳妇的,一时气头上,也不分青红皂白,赶过来狠拿的帮着把兰仙一顿的打,嘴里还骂道:"不要脸的小娼妇!偷人家的钱,带累别人!不等上堂老爷打你,我先要了你的命!"捕快道:"有了洋钱,别的东西就好找了。"忙着翻了一大阵,却是一毫影子没有。又赶过来问兰仙。其时兰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样子了。捕快连忙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老爷管他,你须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贼,连你自家都有罪,还有面孔打人呢!"老板奶奶被捕快埋怨了一顿,一声也不敢响。捕快催问兰仙别的东西。兰仙只是哭,没有话。大众格外疑心。他娘也催着他说道:"多偷只有一个罪,少偷亦只有一个罪。小祖宗!你快招认罢,省得再害别人了!"兰仙还是哭,没有话。捕快道:"他不说,亦不要他说了,且把他带到城里再讲。"于是拖了就走。那捕快还拉着老板奶奶同着一块儿去。老板奶奶吓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们骂了两句,只好跟着同去。一头走,一头骂兰仙。兰仙此时被众人拖了就走。上岸之后,在茶馆里略坐片刻,一同押着进城。可怜他小脚难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还不时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他。好容易捱到衙门口,在二门外头台阶上坐了一会。捕快进去禀报,传话出来:"老爷此刻就要上府,晚上统领大人还要传去问话,吩咐把船上两个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审。"众人听了,便去传到官媒婆,把两个女人交给他,官媒婆领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这时候他娘儿两个头上的金簪子、银耳挖子,统通被差上拿去,说是贼赃,要交给老爷的。娘儿俩也不敢作声。到了官媒那里,头上的首饰已经一丝一毫都没有了。官媒还不死心,又拿他二人细细的一搜,兰仙手上还有一付镀金银镯子,也被他探了下来,说是明天要交案的。其时初冬天气,他娘儿们都穿着大厚棉袄,官媒婆一定说是偷来的贼赃,要他脱了下来。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两件布衫,冻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里的人,总得服他的规矩,先饿上两天,再捱上几顿打,晚上不准睡;没有把你吊起来,还算是便宜你的。至于做贼的女犯,他们相待更是与众不同:白天把你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马桶,闻臭气,等到晚上,还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门上,要动不能动,搁在一间空屋子里,明天再放你出来。可怜兰仙虽然落在船上,做了这卖笑生涯,一样玉食锦衣,那里受过这样的苦楚。只因他生性好强,又极有情义,赵不了给他钱的时候,曾对他说过:"不要同你妈说起是我送的,怕传在统领耳朵里去。"所以他牢记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后,他一时情急,只说得一句是"赵师爷托我买东西的"。后来被他们拉了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没有活路,与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寻个下场。就是不死,这碗船上的饭也不是好吃的。所以听说要将他拖上岸去,他早已萌了死志,顺手把炕上烟盘里的一个烟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时候,要藏没处藏,就往嘴里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丢掉。一时官媒搜过,他便对他娘说道:"妈!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这个苦,我是受不来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干净。我死之后,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就可以伸,你老人家也不至于受苦了。"他娘此时又气又吓,又冻又饿,早已糊里糊涂,他媳妇说的话始终未曾听得一句。等到上灯,官媒因他二人是贼,便将板门拾了进来,如法炮制,锁入空房。谁知次日一早推门,这一吓非同小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剿土匪鱼龙曼衍 开保案鸡犬飞升

却说兰仙既死之后,次早官媒推门进去一看,这一吓非同小可,立刻张皇起来。老板奶奶见媳妇已死,抢地呼天,哭个不了,官媒到此却也奈何他不得。又因他年纪已老,料想不会逃走,也就不把他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尽,何敢隐瞒,只好拚着不要命,立时禀报县太爷知晓。

庄大老爷一听人命关天,虽然有点惊慌,幸亏他是老州县出身,心上有的是主意,便立时升堂,把死者的婆婆带了上来,问过几句。老婆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爷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去,问他:"兰仙做贼,是谁证见?"捕快回称:"是他婆婆的证见。"老爷喝道:"他同他婆婆还有不是一气的?怎幺说他是证见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爷的洋钱,块块上头都有鼎记图章;小的在这死的兰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图章正对,他妈也不知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还打着问他。大老爷不相信,问这船上的老婆子可是不是。"老爷便问老板奶奶道:"你媳妇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老婆子回:"不知。"老爷道:"我亦晓得你不知情,倘若知情,岂不是你也同他统通一气,都做了贼吗?"老婆子道:"我的青天大老爷!我实情不知道!"老爷道:"捕快搜的时候,你看见没有,还是在死的兰仙床上搜着的呢?还是在你同你别的女儿床上搜着的呢?"老婆子一听这话,恐怕又拖累到自己连着玉仙,连忙哭诉道:"实实在在是兰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着的。"老爷道:"可是你亲眼所见?"婆子道:"是我亲眼所见。"老爷道:"这是你死的媳妇不好。我老爷比镜子还亮,你放心罢,我决不连累你的。"老婆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爷!"老爷这里又把官媒婆传了上去,把惊堂木一拍,骂了声:

"好个混帐王八蛋!我老爷把重要贼犯交你看管,你胆敢将他凌虐至死!到我这里,谅你也无可抵赖。我今天将你活活打死,好替兰仙偿命!"说罢,便吩咐差役将他衣服剥去,拿藤条来,替我着实的抽。两边衙役答应一声,立刻走过七八个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将媒婆衣服剥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地下,瑟瑟抖个不了。老爷又喊一声"打",便有一个人提着头发,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他的两只膀子,一个拎着一根指头粗的藤条,一五一十,一下下都打在媒婆身上。五十一换班,打的媒婆"啊呀皇天"的乱叫,不住的喊"大老爷开恩"。老爷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气打了整整五百下,方才住手。老爷又问船上老婆子道:"你的媳妇可是官媒婆弄死他的不是?如果是他弄死的,我今天立刻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妇偿命。"老婆子跪在一旁,看见老爷打人,早已吓昏的了,虽有吩咐下来,他却一句不曾听见,只是在地下发楞。老爷又指着船上老婆子同官媒说:"你的死活在他嘴里,他要你活就活,他叫你死就死。我老爷只能公断。"官媒一听这话,便哭着求老婆子道:"老奶奶!头上有天!你媳妇可是自己寻的死,并不与我甚幺相干。现在老爷打死我,这要你老人家说一句良心话,你媳妇是我弄死的不是?果若是我弄死的,我死而无怨。我的老奶奶!我的命现在吊在你嘴里,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同你干休!"

老婆子心上本来是恨官媒婆的,今见老爷已经打了他一顿,"倘若我再说了些甚幺,老爷一定要将他打死,这条人命岂不是我害的。别的不怕,倘若冤魂不散,与我缠绕起来,那可不是玩的!现在这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用的了,况且兰仙又实实在在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罢,便回老爷道:"大老爷,我们兰仙是自己死的,不与他相干,求老爷饶了他罢!"老爷听了这话,便道:"既然是你替他求情,我老爷今天就饶他一条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头,谢过老奶奶。老爷又对老婆子道:"昨天船上的事情,我也知道是兰仙一个人做的,与你并不相干,我本来今天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赶紧下去,具张结上来,好领你媳妇尸首去盛殓。"老婆子巴不得这一声,老爷开恩放他,立刻下去具结,无非是"媳妇羞忿自尽,并无凌虐情事"等话头。写好之后,送上老爷过目。又拿下去,叫老婆子画了十字。诸事停当,老爷又把船上的一般男人,甚幺老板、伙计,通同提了上去,告诉他们:"现在文大老爷少的东西,查明白了,是兰仙偷的,藏在床上,是他婆婆亲眼为证,看着捕快搜出来的。现在兰仙已经畏罪自尽,千个罪并成一个罪,等他死的一个人承当了去。余下少的东西,我去替你们求求文大老爷,请他不必追究,可以开脱你们。"众人听了,自然感激不尽。老爷便命仍把一干人还押,等禀过本府大人,请邻封验过尸首回来,再行取保释放。众人叩谢下去。老爷便立刻上府,将情禀知本府,请派邻封相验。他们堂属本来接洽,自然帮着了事,那里还有挑剔之理。邻封相验,是照例文章,无庸细述。

庄大老爷又赶到船上向文七爷叨情:"失落的东西该价若干,由兄弟送过来。现在做贼的人已经畏罪自尽,免其拖累家属。"文七爷忙问:"东西是那个偷的?"庄大老爷回说:"是本船上的'招牌主'兰仙偷的。"文七爷听了,好生诧异。本来还想盘问,因为庄大老爷是要好朋友,知道他是借此开脱自己的干系,同寅面上不好为难,只得应允,还说:"东西失已失了,做贼的人已经死了,那有叫老哥赔的道理。"庄大老爷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说赔,但是老哥也等着钱用,兄弟是知道的,停会就送过来。"文七爷见他如此,也不好说别的。当时又说了几句闲话,彼此别过。走到船头上,庄大老爷又同文七爷咬个耳朵,托他在统领面前善言一声。文七爷也答应。庄大老爷回去之后,当晚先送了三百银子给文七爷。次日邻封验过尸,尸亲具过结,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将一干人释放。这班人倒反感颂县太爷不置:一条人命大事,轻轻被他瞒过,这便是老州县的手段。

闲话休题。且说当庄大老爷同文七爷讲话之时,都被赵不了听去。先听见兰仙做贼,已吃一惊,后来听话他畏罪自尽,这一吓更非同小可!想起两个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然而还当他果真是贼,却想不到是自己五十块洋钱将他害了。当夜一宵没生合眼。后来打听到船上人俱已释放,兰仙已经掩埋。他常常写四六信写惯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着到岸上空地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来,又是一夜不睡,替兰仙做了一篇小传,还诌了几首七言四句的诗。自己想着:"将来刻在文稿里,叫他留名万载,也算以报知己了。"幸亏这两天,文七爷公事忙,时时刻刻被统领差遣出去,所以由他一个尽着去干,也没人来管他。

单说胡统领自从船靠码头,本城文武禀见之后,他听了周老爷的计策,便一心一意想无中生有,以小化大。次日一早排齐队伍,先独自一个坐了绿呢大轿,进城回拜了文武官员。首县替他在城里备了一个公馆。他心上实在舍不得龙珠,面子上只说:"船上办事很便,不消老哥费心。"所以预备的那个公馆,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门里吃的中饭。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官场现行记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