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官场现行记
65 万字 · 约 30 小时 55 分钟 · 3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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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外应酬,忙个不了。这里赵温会着几个同年,把一应投文复试的事,都托了一位同年替他带办,免得另外求人,倒也省事不少。不过大帮复试已过,直好等到二十八这一天,同着些后来的在殿廷上复的试,居然取在三等里面,奉旨准他一体会试。赵温便高兴的了不得,写信禀告他爷爷、父亲知道。这里自从到京,头一桩忙着便是拜老师。赵温请教了同年,把贴子写好,又封了二两银子的贽见,四吊钱的门包。他老师吴赞善,住在顺治门外,赵、钱二位却住在米市胡同,相去还不算远。这天赵温起了一个大早,连累了钱典史也爬起来,忙和着替他弄这样,弄那样,穿袍子,打腰折,都是钱典史亲自动手。又招呼贺根:"贴子拿好,车叫来没有。"一霎时,簇新的轿车停在门前。赵温出外上车,钱典史还送到门口。这里掌鞭的就把鞭子一洒,那牲口就拉着走了。一霎时到了吴赞善门前,赵温下车,举眼观看,只见大门之外,一双裹脚条,四块包脚布,高高贴起,上面写着甚幺"詹事府示:不准喧哗,如违送究"等话头。原来为时尚早,吴家未曾开得大门。门上一副对联,写着"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十个大字。赵温心下揣摩,这一定是老师自己写的。就在门外徘徊了一回,方听得呀的一声,大门开处,走出一位老管家来。赵温手捧名贴,含笑向前,道了来意。那老管家知道是主人去年考中的门生,连忙让在门房里坐,取了手本、贽见,往里就跑。停了一会子,不见出来。赵温心下好生疑惑。
原来这些当穷京官的人,好容易熬到三年放了一趟差,原指望多收几个财主门生,好把旧欠还清,再拖新帐。那吴赞善自从二月初头到于今,那些新举人来京会试的,他已见过不少。见了张三,探听李四,见了李四,探听张三。如若是同府同县,自然是一问便知;就是同府隔县,问了不知便罢,只要有点音头,他见了面,总要搜寻这些人的根底。此亦大概皆然,并不是吴赞善一人如此。
目下单说吴赞善,他早把赵温的家私,问在肚里,便知道他是朝邑县一个大大的土财主,又是暴发户,早已打算,他若来时,这一分贽见,至少亦有二三百两。等到家人拿进手本,这时候他正是一梦初醒,卧床未起;听见"赵温"两字,便叫"请到书房里坐,泡盖碗茶"。老家人答应着。幸亏太太仔细,便问:"贽见拿进来没有?"话说间,老家人已把手本连二两头银子,一同交给丫环拿进来了。太太接到手里,掂了一掂,嘴里说了声"只好有二两"。吴赞善不听则已,听了之时,一骨碌忙从床上跳下,大衣也不及穿,抢过来打开一看,果然只有二两银子。心内好象失落掉一件东西似的,面色登时改变起来。歇了一会子,忽然笑道:"不要是他们的门包也拿了进来?那姓赵的很有钱,断不至于只送这一点点。"老家人道:"家人们另外是四吊钱。姓赵的说的明明白白,只有二两银子的贽见。"吴赞善听到这里,便气得不可开交了,嘴里一片声嚷:"退还给他,我不等他这二两银子买米下锅!回头他……叫他不要来见我!"说着赌气仍旧爬上床去睡了。老家人无奈,只得出来回复赵温,替主人说"道乏",今天不见客。说完了这句,就把手本向桌上一撩,却把那二两头揣了去了。
赵温扑了一个空,尤精打采,怏怏的出门坐车回去。钱典史接着,忙问:"回来的为什幺这般快?可会见了没有?"赵温说:"今儿老师不见客。"钱典史说:"就该明儿再去。"到了明日,又起一个早跑了去。那老家人回也不替他回一声,让他一个人在门房里坐了老大一会子,才向他说道:"我看你老还是回去罢,明日不用来了。"赵温听了这话,心上不懂。正待问他,老家人便说:"我就要跟着出门,你老也不用坐了。"赵温无奈,只得依旧坐车回寓。钱典史知道他又不曾见着,晓得这里头有点不对,便把从前要靠赵温走他老师这条门路的心,也就淡了下来。
过了几天,恰是初八头场。赵温进去,狠命用心,做了三篇文章,又恭恭敬敬的写到卷子上。听见人说,三场试卷没有一个添注涂改,将来调起墨卷来,要比别人沾光,他所以就在这上头用工夫。谁知到了初十那一天,落太阳的时候,他还有一首诗不曾写,忽然来了许多穿靴子,戴顶子的,嚷着"抢卷子"。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照着他呜呜的吹,把他闹急了,赶忙提起笔来写。偏生要好不得好,一首八韵诗,当中脱落掉四句,只好添注了二十字,把他恼的了不得。匆匆忙忙,收拾了考篮,交了卷子出去。自己始终不放心,直到第二天"蓝榜①"贴了出来,没有他的名字,方才把心放下。接连二场、三场,他一连吃了九天辛苦。出场之后,足足困了两日两夜,方才困醒。以后就是门生请主考,同年团拜。因为副主考请假回家修墓,尚没有来京,所以只请了吴赞善一个人。
①蓝榜:用蓝笔写的榜。乡会试时写作不合规定者,取消参加考试资格,并公布出榜。
赵温穿着衣帽,也混在里头。钱典史跟着溜了进去瞧热闹。只见吴赞善坐在上面看戏,赵温坐的地方离他还远着哩。一直等到散戏,没有看见吴赞善理他。大家散了之后,钱典史不好明言,背地里说:"有现成的老师尚不会巴结,叫我们这些赶门子,拜老师的怎样呢?从此以后,就把赵温不放在眼里。转念一想,读书人是包不定的,还怕他联捷上去,姑且再等他两天。"
赵温自从出场之后,自己就把头篇抄了两分出来:一分寄到家里,一分带在身上,随时好请教人。人家都恭维他文章怎幺做的好,一定联捷的,他自己也拿稳一定是高中的了。就有人来说,四月初九放榜,初八写榜。从几天头里,他就没有好生睡觉。到了初八黑早,还没有天亮,他就唤醒了贺根,叫他琉璃厂去等信。贺根说:"我的爷!这会子人家都在家里睡觉,赶去做吗?"赵温一定要他去,贺根推头天还早,一定要歇一会子再去。主仆两个就拌起嘴来。还是钱典史听不过,爬起来帮着赵温吆喝了两句,他才叽哩咕噜的一路骂了出去。这一天,赵温就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茶饭无心,坐立不定。到得下午,便有人来说,谁又中了,谁又中了。偏生贺根从天不亮出去,一直到晚不曾回来。赵温急的跳脚,等到晚上,街上人说榜都填完了,只等着"填五魁①"了。贺根知道没了指望,方才回寓。
①填五魁:五魁,即五经魁,乡试的前五名,在发榜时是最后从第五名倒填至第一名。
赵温见了他眼睛里出火,骂他"没良心的东西"。贺根恨极,便说:"还有五魁没有出来,等我再去打听去。"一面说,一面跑了出来,找到一个卖烧饼的,同他商议,假充报子,说他少爷中了会魁,好讹他的钱分用。卖烧饼的依他话,便跑了来敲门报喜。贺根是早在大门前头等好的了,一见报子来到,也跟了进来。赵温自然欢喜,问要赏他多少银子。贺根道:"这是头报,应该多赏他几两。"赵温道:"赏他二两。"报喜人嚷着嫌少,一定要一个大元宝。后来还是贺根做好做歹,给了十两一锭。那报喜人去了,贺根跟着出去,定要分他八两,卖烧饼的只肯五两。两个人在那里吵嘴,被钱典史出去出小恭,一齐听了去,就说:"贺根,你少爷已经不中进士,不该再骗他钱用。"贺根道:"你老别多嘴。我骗他的钱,与你什幺相干,谁要说破这件事,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叫他等着罢!"钱典史听了这话,把舌头一伸,缩不进去,那里还敢多嘴。只可怜赵温白送了十两银子,空欢喜了一夜。到第二天,不见人来替他道喜,又买本题名录来一看,自己没有名字,才知昨夜受人之骗,气的一天没有吃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苦钻差黑夜谒黄堂① 悲镌级蓝呢糊绿轿
话说赵温自从正月出门到今,不差已将三月。只因离家日久,千般心绪,万种情怀,正在无可排遣,恰好春风报罢,即拟整顿行装,起身回去。不料他爷爷望他成名心切,寄来一封书信,又汇到二千多两银子,书上写着:"倘若联捷,固为可喜;如其报罢,即赶紧捐一中书,在京供职。"信上并写明是王乡绅的主意,"所以东拼西凑,好容易弄成这个数目。望你好好在京做官。你在外面做官,家里便免得人来欺负。千万不可荒唐,把银子白白用掉"各等语。
①黄堂:指知府、太守。古时称太守的厅堂为黄堂。
赵温接到此信,不好便回,只得托了钱典史替他打听,那里捐的便易,预备上兑。那钱典史本来是瞧不起赵温的了,现在忽然看见他有了银子捐官,便从新亲热起来,想替他经经手,可以于中取利的意思。后见赵温果然托他,他喜的了不得,今天请听戏,明天请吃饭。又拉了一个打京片子的人来,天天同吃同喝,说是他的盟弟,认得部里的书办,有什幺事托他,那里万妥万当的。赵温信以为真,过了一天,又穿着衣帽去拜他,自己还做东请他,后来就托他上兑①。二千多银子不够,又亏了他代担了五百两。赵温一面出了凭据,约了日期,一面写信家去,叫家里再寄银子出来好还他。这里一面找同乡,出印结②,到衙门,忙了一个多月才忙完。看官记清:从此以后,赵孝廉为了赵中书,还是贺根跟他在京供职。
话分两头。且说钱典史在京里混了几个月,幸亏遇见一个相好的书办,替他想法子,把从前参案③的字眼改轻,然后拿银子捐复原官,加了花样④,仍在部里候选。又做了手脚,不上两个月,便选了江西上饶县典史。听说缺分还好,他心中自然欢喜。后来一打听,倒是从前在江南揭参他的那个知府,现在正做了江西藩司⑤。冤家路窄,偏偏又碰在他手里,他心中好不自在起来。跑来同他盟弟,就是上回赚他钱的那个人商量。他盟弟道:"这容易得很,我间壁住的徐都老爷,就是这位藩台大人的同乡。去年这位藩台上京陛见的时候,徐都老爷还请他吃过饭,是小弟作的陪。他两人的交情很厚,在席面上咕咕哝哝,谈个不了,还咬了半天耳朵,不晓得里头是些甚幺事情。后来这位藩台大人出京的时候,还叫长班⑥送了他四两银子别敬⑦。"钱典史道:"像他这样交情,应该多送几两才是,怎幺只送四两?"
①上兑:上,进献;兑,兑款。上兑就是进献银钱。
②印结:类似担保书。
③参案:指弹劾的案子。
④花样:指为了增加捐官的银子收入,设立多种名目、花样。
⑤藩司:官名、掌管一省财赋、人事大权。
⑥长班:随从的仆役。
⑦别敬:送人银钱,为字眼好听,不同人有不同的叫法。
他盟弟把脸一红道:"这个却不晓得,或者另外多送,我们也瞧不见,再不然,大概同乡都是四两。他们做大员的,怎好厚一个,薄一个,叫别位同乡看着吃味儿。"钱典史道:"这个我们不去管他。但是我的事情怎幺样呢?"他盟弟道:"你别忙。停一会子我到隔壁,化上百把银子,找这徐都老爷写封信,替你疏通疏通,这不结了吗。"钱典史道:"一封信要这许多银子?"他盟弟道:"你别急。你老哥的事情,就是我兄弟的事情。你没有这一点子,我兄弟还效劳得起。"当时钱典史再三拜托而去。原来他盟弟姓胡名理,绰号叫做狐狸精。人既精明,认的人又多,无论那里都会溜了去。今番受了盟兄之托,当晚果然摸到隔壁,找到徐都老爷,说明来意,并说前途①有五十金为寿,好歹求你赏一封信。徐都老爷道:"论起来呢,同乡是同乡,不过没有什幺大交情,怎幺好写信;就是写了去,只怕也不灵。"胡理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看银子面上,随便拓几句给他就完了。"徐都老爷一想,家里正愁没钱买米,跟班的又要付工钱,太太还闹着赎当头,正在那里发急,没有法子想,可巧有了此事。心下一想,不如且拿他来应应急。遂即含笑应允,约他明早来拿信。又问:"银子可现成?"胡理说:"怎幺不现成!"随即起身别去。徐都老爷还亲自送到大门口,说了一声"费心",又叮咛了几句,方才进去。
①前途:旧时与人接洽事情时,对方的代称。
到了第二天一早,徐都老爷就起身把信写好。一等等到晌午,还不见胡理送银子来,心下发急说:"不要不成功!为什幺这时候还不来呢?"跟班的请他吃饭也不吃。原来昨日晚上,他已经把这话告诉了太太和跟班的了。大家知道他就有钱付,太太也不闹着赎当,跟班的也不催着付工钱了。谁知第二天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正把他急的要死。好容易等到两点钟,嘭嘭敲门。徐都老爷自己去开门,一看是胡理,把他喜的心花都开了,连忙请了进来,吩咐泡茶,拿水烟袋,又叫把烟灯点上。胡理未曾开口,徐都老爷已经把信取出,送到他面前。胡理将信从信壳里取出,看了一遍。胡理一面套信壳,一面嘴里说道:"真正想不到,就会变了卦。"徐都老爷听了这话,一个闷雷,当是不成功,脸上颜色顿时改变,忙问:"怎幺了?可是不成功?"胡理徐徐的答道:"有我在里头,怕他逃到那里去。不过拿不出,也就没有法子了。"徐都老爷道:"可是一个没有?"胡理道:"有是有的,不过只有一半。对不住你老,叫我怪不好意思的,拿不出手来。"徐都老爷道:"到底他肯出多少?"胡理也不答言,靴掖子①里拿出一张银票,上写"凭票付京平银二十五两正",下面还有图书,却是一张"四恒②"的票子。徐都老爷望着眼睛里出火,伸手一把夺了去。胡理道:"就这二十五两还是我垫出来的哩。你老先收着使,以后再补罢。"徐都老爷无奈,只好拿信给他。胡理也不吃烟,不吃茶,取了信一直去找钱典史。告诉他,替他垫了一百两银子,起先徐家里还不肯写,后来看我面上却不过,他才写的。
①靴掖子:皮或缎子做的夹子,放在靴筒里。
②四恒:清末四大银号,都以"恒"字为名。
钱典史自是感激不尽,忙着连夜收拾行李,打算后天长行,一直到省。结算下来,只有他盟弟胡理处,尚有首尾未清。他盟弟外面虽然大方,心里极其啬刻,想钱典史同他算清,面子上又不好露出。因见钱典史有一个翡翠的带头子,值得几文,从前钱典史也说过要卖掉他。胡理到此就心生一计,说有主顾要买,骗到手,估算起来还可多赚几文,满心欢喜。次日便推头有病,写了一封书信,叫做饭的拿来替他送行。信上还说:"带头子前途已经看过,不肯多出价钱,等到卖去之后,即将款项汇来。"事到其间,钱典史也无可如何,只得自己算完了房饭帐,与赵温作别,坐了双套骡车而去。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他到了天津,便向水路进发,海有海轮,江有江轮,不消一月,便到了江西省城,找到下处。齐巧那位藩司又是护院①,他一时也不敢投信,候准牌期②,跟着同班一大帮走进二堂,在廊檐底下朝着大人磕了三个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那大人只摊摊手,呵呵腰儿,也没有问话就进去了。钱典史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汗,恐怕问起前情,难以回话;幸亏大人不记小人过,过了此关,才把一块石头放下。
①护院:藩台暂时代理抚院职务为护院。
②牌期:督、抚台官署接待属员的日期。
但是他选的那个缺,现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三月。这署事的人也弄了甚幺大帽子的信,好容易署了这个缺。上司看了写信人面上,总要叫他署满一年,不便半路上撤他回来。好在姓钱的是实缺,就是闲空一年半载也不打紧:上司存了这个意见,所以竟不挂牌叫他赴任。却不想这位钱太爷只巴巴的一心想到任,叫他空闲在省城,他却受不的了。一天到晚,不是钻门子,就是找朋友,东也打听,西也打听,高的仰攀不上,只要府、厅班子里,有能在上司面前说得动话的,他便极力巴结,天天穿着衣帽到公馆里去请安。后来就有人告诉他:现在支应局①兼营务处的候补府黄大人,是护院的天字第一号的红人。凡百事情托了他,到护院面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新近赈捐案内,又蒙山西抚院保举了"免补②",部文虽未回来,即日就要过班,便是一位道台③了。向来司、道一体,便与藩、臬两司同起同坐。所以他现在虽然还是知府,除掉护院之外,藩、臬却都不在他眼里,有些事情竟要硬驳回去。藩、臬为他是护院的红人,而且即日就要过班,所以凡事也都让他三分。
①支应局:官署名,主管军饷。
②免补:候补官员免除经过本职的补缺阶段,跳了一级。
③道台:省以下、府以上的官员,也叫观察。
闲话休题。且说钱典史听见这条门路,便一心一意的想去钻。究竟他办事精细,未曾禀见黄大人,先托人介绍,认得了黄大人的门口同他门口,一个叫戴升的先要好起来,拜把子,送东西,如兄若弟,叫的应天响,慢慢的才把"省里闲不起,想求大人提拔提拔"的意思说了出来。戴升道:"老弟,你为什幺不早说?这一点点事情,做哥哥的还可以帮你一把力。"钱典史听了,喜的嘴都合不拢来,忙说:"既然如此,我明天一早就来禀见。"戴升道:"你别忙。早来无用,早晨找他的人多,那里有工夫见你,要来,明儿晚上来。"
钱典史忙说:"领都。倘能蒙老哥吹嘘,大人栽培,赏派个把差使,免得妻儿老小捱饿,便是老哥莫大之恩。"说完之后,
便即起身告辞。戴升说:"自家兄弟,说那里的话。明晚再会罢,我也不送你了。"钱典史去后,齐巧上头有事来叫戴升进去,问了两句话。只因黄知府今日为了支应局一个收支委员亏空了几百两银子,被他查了出来,马上撤掉差使,听候详参。心想,这些候补小班子时头,一个个都是穷光蛋,靠得住的实在没有。便与戴升谈及此事。也是钱典史运气来了,戴升便保举他,说:"现在有个新选上饶县典史钱某人,"如何精明,如何谙练,"而且曾任实缺,现在又从部里选了出来,因为有人署事,暂缓赴任。如若委了这种有缺的人,他一定尽心报效,再不会出岔子的。"黄知府道:"我没有瞧见过这个人。"戴升道:"他可常常来禀见。小的为着老爷事忙,那里有工夫见他,所以从没有上来回。"黄知府道:"既然如此,叫他明天夜里来见我。"戴升答应了几个"是",又站了一会子,才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钱典史那里等到天黑,太阳还大高的,他穿了花衣补服①跑了去。只见公馆外头平放着两乘轿子,他便趔趔趄趄,走到戴升屋里,请安坐下。戴升把昨儿夜间替他吹嘘的话告诉了他,还说"支应局出了一个收支差使,上头一定要委别人,已经有了主了,是我硬替你老弟抗下来的。停刻见了面就有喜信的。"钱典史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忙问:"大人几时回来的?"戴升道:"早晨七点钟上院,九点下来;接着会审了一桩甚幺案子,赶十二点钟到局里吃过饭,又看公事,才回来抽不上三袋烟,又是甚幺局里的委员来禀见,现在正在那里会客咧。你且在这屋里吃饭,等他老人家送过客,过了瘾,再上去不迟。"钱典史无奈,只得暂且坐着等候。停了一会子,只听得里头喊"送客",见两个委员前头走,黄知府后面跟着送。走到二门口,那两个委员就站住了脚,黄知府照他们呵呵腰,就自己先进去了。两个委员各自上轿回去不题。
①花衣补服:花衣,即莽袍,官服;补服,穿在莽袍外面的外套。
这里黄知府踱进二门,便问管家:"轿子店里催过没有?"有个管家便回:"已经打发了三次人去催去了。"黄知府道:"今儿在院上,护院还提起,说部文这两天里头一定可到。轿子做不来,坐了甚幺上院呢?真正这些王八蛋!我不说,你们再不去催的。"众管家碰了钉子,一声也不敢言语,一个个鸦雀无声,垂手侍立。黄知府说完了话,也踱了进去。等到上灯之后,钱典史在戴升屋里吃过了夜饭,然后戴升拿着手本进去替他回过,又出来领他到大厅西面一间小花厅里坐下。此时钱典史恭而且敬,一个人坐在那里,静悄悄的,足足等了半个钟头才听见靴子响。还没进花厅门,又咳嗽了一声。随见小跟班的,将花厅门帘打起,便是大人走了进来:家常便服;一个胖胀面孔,吃烟吃的满脸发青,一嘴的浓黑胡子,两只眼睛直往上瞧。钱典史连忙跪倒,同拜材头的一样,叩了三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跟手又请安,从袖筒管里取出履历呈上。黄大人接在手中,一面让坐。钱典史只有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斜着脸儿听大人问话。黄知府把他的履历翻了一翻,随手搁下,便问:"几时到的?"钱典史忙回:"上个月到的。"黄知府道:"上饶的缺很不坏?"钱典史道:"大人的栽培!但是一时还不得到任。"说到这里,黄知府叫了一声"来"。只见小跟班的拿着水烟袋进来装烟。黄知府只管吃烟,并不答话。钱典史熬不过,便站起来又请了一个,说:"卑职母老家贫,虽说选了出来,藩宪一时不挂牌,总求大人提拔提拔!"黄知府道:"求我的人实在多,总要再添几百个差使,才能够都应酬得到。"钱典史听了不敢言语。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