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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官场现行记

65 万字 · 约 30 小时 55 分钟 · 42 / 83

会员可开白话

说。翻译回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没有这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趸船上,虽然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没有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气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趸船上,就跳着脚骂人。等他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讨好,上去同他拉手,周旋他。好洋人的脾气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他,他倒跳上架子了。龙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却把他的手一推,瞪着眼睛打着外国话问他。你不会外国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这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晓得从那里学会的,别的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打着外国话问他:'你可是来接我的不是?'龙都司接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我,为甚幺不早来?你可是偷懒不来?'龙都司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他'亦司亦司',心上愈觉不高兴。又问他道:"你不来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这时候,我们懂得外国话,都在旁边替他发急。谁知他不慌不忙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答应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谁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不过,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里的马棒夺了过来,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到头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里'亦司亦司'。真正把我们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容易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齐替他送回家去。我们这里大家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幺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如今为这'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我们说话,他还不服,说:'我们官场上向来是上头吩咐话,我们做下属的人总得"是是是","着着着"、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规矩待他,他还心上不高兴,伸出手来打人,真正是岂有此理!'现在洋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公馆里,晓得军门在这里,所以又赶了来的。"

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晓得你们这些人不安本分,专门替我惹乱子!好端端的,外国人那里,你又去得罪他做什幺?"龙占元道:"标下怎敢得罪外国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羊统领道:"你要怎样?"龙占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人已经被外国人打了,你有甚幺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终究是我们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外国人接了下来,自然没得话说。如今是他自己误了公事,反说外国人不讲情理,这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我们现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打了,外国人不来问你的信,总算有你的脸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必!"一席话提醒了羊统领,立刻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外国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国人打你是应该的。以后当差使都这样的误事还了得!"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回去同营官说:"叫他另外派人。这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翻译听了羊统领的吩咐,只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标下以后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统领道:"你们众位请听,他到如今还说他自己冤枉。'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一定不能饶他!明天我还要把外国人请了来,叫他看我发落!"龙占元一听不妙,又连忙磕头,连忙改口,又求"诸位大人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羊统领又问他:"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称:"不冤枉。"又问:"该打不该打?"回称:"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自己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他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三天之内,外国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他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眼泪,抱头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写保折筵前亲起草 谋厘局枕畔代求差

却说羊统领虽然喝退了龙占元,只因他凭空多事,得罪了洋教习,深怕洋教习前来理论,因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辫子同乌额拉布两个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大众,兴致索然。于是无精打彩,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统领特地把田小辫子请来,先埋怨他不该到制台面前上条陈,弄得制台不高兴,又怪他不该同乌某人翻脸:"过天我替你俩和和事;不然,天天同在一个官厅子上,彼此见面不说话,算个甚幺呢!"田小辫子毕竟是做过他的伙计,吃过他的饭的,听了他的话,心上虽然不服,嘴里不便说甚幺,只好答应着。

又过了两天,羊统领见洋教习不来找他说甚幺,于是才把心上一块石头放下。后来龙占元是本营营官又上来回过羊统领,求统领免其看管,并且不要撤他差使。当时又被羊统领着实说了他许多不好,看他本营营官面上,暂免撤差,只记大过三次,以儆将来。龙占元又亲自上来叩谢。羊统领吩咐他道:"现在的英文学堂满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学洋话,为甚幺不去拜一个先生,好好的学上两年?一月只消化上一两块洋钱的束修,等到洋话学好了,你也好去充当翻译,再不然,到上海洋行里做个'康白度'①,一年赚上几千银子,可比在我这里当哨官强得多哩。要照现在的样子,只学得一言半语,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话,这是何苦来呢!"龙占元道:"回军门的话,标下从前总共读有三个月的洋书。通学堂里只有标下天分高强,一本'泼辣买'②,只剩得八页没有读。后来有了生意就不读了。过了两年,如今只有'亦司'这一句话没有忘记,满打算借此应酬应酬外国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顿打。这一下子可把标下打苦了!到如今头上还没有好,以后标下再不敢说洋话了。倘若再学会两句,标下有几个脑袋,又是马棒,又是拳头,这不是性命相关吗?"羊统领听了,点点头道:"不会也罢了。完完全全做个中国人,总比那些做汉奸的好。"龙占元于是又答应了几声"是",然后退了出来。

①"康白度":葡萄牙语,即买办。

②"泼辣买":英语,文法。

这里羊统领便想仍到钓鱼巷相好家摆一台酒,以便好替乌、田两个人和事。两天头里写了知单,叫差官分头去请。所请的无非仍旧是前天打牌吃酒的几个,其中却添了两位:一位是赵大人,号尧庄,乃广西人氏,说是制台衙门的幕府。还有人说:制台凡遇到做折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笔。全省的官员,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镇以下,都愿意同他拉拢。然而他面子上极其不肯同人家来往,坐在那里总不肯同人说话。不晓得是架子大呢,亦不晓得是关防严密的缘故,望上去很像有脾气似的。他的官虽是知府,只有道台以上的官请他吃饭,他或者还肯赏光。就是道台,亦得要当红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他说话,他只是仰着头,脸朝天,眼睛望着别处。别人问三句,回答一句,有时候还冷笑笑,一声儿也不言语,因此大众都称他为"赵大架子"。这回羊统领请他,他晓得羊统领上头的声光极好,而且广有钱财,爱交朋友,所以请帖送去,答应肯来。又一个姓胡,号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说他父亲曾经当过"长毛",后来投降的,官亦做到镇台。胡筱峰一直在老人家手里当少爷。脾气亦并非不好,不过他的为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静,他偏要动。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到人家顶住问他,他又说到别处去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叫他"小长毛"。后来人家同他相处久了,摸着他的脾气,又送他一个表号,叫他为"胡二捣乱"。

且说胡二捣乱这天因为羊统领请他在钓鱼巷吃花酒,直把他乐的了不得。头天晚上就叫管家开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时是四月天气,因为气节早,已经很热,拿出来的衣服是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当天晚上忽下了两点雨,清晨起来,微微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夹纱袍子,夹纱马褂。扎扮停当,专等羊统领来催请。羊统领请的是晚饭,他忘记看帖子,以为请的是早饭,所以一早就把衣服穿好了。等了一回,不见来催,又把他急的了不得,动问管家:"羊统领请客可是今天不是?不要你们记错了!"官家回:"不错,是今天。"隔夜虽然下了几点雨,第二天仍旧很好的太阳。胡二捣乱在公馆里前院后院,前厅后厅跑了十几趟,一来心上烦燥,二来天气毕竟热,跑得他头上出汗,夹纱袍子,夹纱马褂穿不住了,于是又穿了件熟罗长衫,单纱马褂,里面又穿了件夹纱背心。此时已有晌午,还不见羊统领来催。又问管家:"到底是甚幺时候?"当中有一个记得的,回了声:"请的是晚饭。"胡二捣乱骂了声:"王八蛋!为什幺不早说!"于是仍在自己家里吃中饭。

好容易捱到三点半钟,到这时候,熟罗长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旧换了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刚要出门,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仍旧回转上房,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鼻烟壶来,说道:"街上驴马粪把人熏的实在难受,有了这个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轿子,谁知鼻烟壶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烟。管家拿不到,好容易自己下轿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想起未曾带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亏街上有信扇子铺,就下轿买了一把。一回又想到早晚天气是凉的,晚上回去要添衣服,于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夹袄拿了为,预备晚上好穿。如此者往返耽搁,及至到钓鱼巷已经有五点多钟了。幸亏止到得一个主人,其余之客一个未到。胡二捣乱到处捣乱,人家同他没有甚幺谈头的。同羊统领见面之后,略为寒暄了两句,便也无话可说。羊统领自去躺下吃烟。胡二捣乱便趁空找着姑娘捣乱,也不顾羊统领吃醋,只是捣乱他的。捣乱了半天,恨的那些姑娘们都骂他为"断命胡二"。胡二捣乱只得嘻着嘴笑。后来端上点心来,请他吃点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一回,请的客人络络续续的来了。羊统领见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俩的手,说了许多的话,又给他二人一家作了两个揖,说:"你二位千万不要闹了。大家都是好朋友,独有你二位见面不说话,好象有心病似的,叫人家瞧着算什幺呢!"其时田小辫子颇有愿和之意,无奈乌额拉布因为脸上挖的伤还没有好,一定不肯讲和。禁不起羊统领再三朝着他打拱作揖,后来又请了一个安,旁观那些客人亦帮着着实说,乌额拉布方才气平。大家都派田小辫子不是。羊统领叫他替乌大人送了一碗茶,两个人又彼此作了一个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

其时已有七点半钟了,羊统领数了数所请的人却已到齐,只有制台幕府赵尧庄赵大架子没有到。后来想叫差官去请,又怕他正陪着制台说话,恐有不便,只好静等。谁知一直等到九点钟才见他来。他是制台衙门里的阔幕,人人都要巴结他的。大概的人,他不过略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荩臣到烟铺上说话,连主人都不在眼睛里。后来摆好席面,主人就来让坐,他方同主人谦了一谦。主人手执酒壶,又等了好半天,一直等他把话讲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连忙敬他第一位。他又让了一句道:"还有别位没有?"余荩臣道:"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僭你尧翁的。"赵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据首座而坐,其余的人亦就依次入座。

通台面上只有余荩臣当的差使顶阔,而且钱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他学堂总办,常常提起某人很能办事。余荩臣便趁这个机会托人关说,求大帅赏他一个明保,送部引见。制台虽然应允,但是折子尚未上去。余荩臣又打听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这赵大架子拿权,因此余荩臣就极意的拉拢他。赵大架子的架子虽大,等到见了钱,架子亦就会小的。当初也不晓得余荩臣私底下馈送他若干,弄得这赵大架子竟同余荩臣非常知己。这时候到了台面上,赵大架子还只是同余荩臣扳谈,下来再同主人对答两句,余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说话。在钓鱼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赵大架子恐怕有碍关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只得随他。其它宾主每人只叫得一个,亦为着赵大架子在座,怕他说话的缘故。因此这一席酒人虽不少,颇觉冷清得很。

赵大架子吃了两样菜,仍旧离座躺在炕上吃烟。余荩臣是同他有密切关系的,便亦离座相陪。后来主人让他归位吃菜,他始终未再入席,摇摇头,对余荩臣说:"这般人兄弟同他们谈不来的。"余荩臣得了这个风声,便偷偷的关照过主人,叫他们只管吃,不要等了。赵大架子吃烟,自己不会装。余荩臣虽然不吃烟,打烟倒是在行的,当下幸亏他替赵大架子连打了十几口,吃得满屋之中烟雾腾腾。霎时菜已上齐,主人又过来请吃稀饭。赵大架子又摇头,说:"心上怪腻的慌,不能吃了。"余荩臣也陪着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后,又走过来道歉,又说:"虽外替赵大人、余大人留了饭。"赵大架子回称:"谢谢。"说完这句,立起身来想要穿了马褂就走。余荩巨晓得他不愿久留,便让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里去坐,赵大架子点头应允。两人一同出门。其时主人早已穿好了马褂,候着送了。一时别过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里。王小五子接着,自然另有一副场面。余荩臣立刻脱去马褂,横了下来,又赶着替赵大架子打烟。王小五子赶过来替他代打,余荩臣还不要。一连等赵大架子又抽过七八口,渐渐的有了精神,两手抱着水烟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烟。余荩臣忙叫王小五子过来替他装烟。此时余荩臣一见房内无人,便把身子凑前一步,想要同赵大架子说话。赵大架子忽然先问道:"荩翁,托你安置的两个人,怎幺样了?"余荩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说过,一有调动,就委他两人前去。"赵大架子道:"还要等几个月?"余荩臣道:"现在正在这里替他俩对付着看。有两处就在这几天里头期满,不过几天就要委他们的,那里用着几个月。你老先生委的事,岂有尽着耽搁的道理!"余荩臣这时候本来想请赵大架子过来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赵大架子同他说安置人的话,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时不好开口,只得权时隐忍着,仍旧竭力的敷衍。又叫王小五子备了稀饭,留赵大架子吃。赵大架子推头有公事,还要到衙门里去,余荩臣不好挽留,自己的事始终未曾能够向他开口。临到出来上桥,便邀他明天晚上到这里吃晚饭。赵大架子道:"看罢咧;如果没有公事,准来。"

赵大架子去后,余荩臣当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见余荩臣很巴结赵大架子,就问赵大架子的履历。余荩臣便告诉他说:"赵大人是制台衙门的师爷,见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通南京城里没有再阔过他的。"王小五子便问:"余大人,你当的甚幺差使?一年有多砂钱进款?"余荩臣便说自己"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所有那些外府州、县,大小镇、市上的厘局,都是归我管的。这些局里的委员老爷,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换掉,他们不敢不依我的。"王小五子道:"他们那些官都归你管,你的官有多们大?"余荩巨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能够当这牙厘局总办。"王小五子鼻子里嗤的一笑,道:"道台是什幺东西,就这们阔!"说到这里,又自言自语道:"天,原来如此!"忽然又问道:"余大人,我问你:我听说现在的官拿钱都好买得来的,你这个官从前化过几个钱?"余荩臣起初听他骂道台"什幺东西",心上老大不高兴;后来又见他问自己的官从前化过几个钱,便正言厉色道:"我是正途两榜出身,是用不着化钱的。化钱的另是一起人,名字叫'捐班'。我们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们的差事想亦是捐来的了?"余荩臣道:"呀呀呼!差事那里好捐!私下化了钱买差使的固然亦有,然而我得这个差使是本事换来的,一个钱没有化。就是人家在我手里当差使,我也是一文不要的,那是再要公正没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说来,你余大人是一个钱不要的了?"余荩臣道:"这个自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个月里,有天春大人请你吃酒,我看见他当面送给你一张银票,说是六千两银子。春大人还再三的替你请安,求你把个什幺厘局给他。不是你接了他的银票,满口答应他的吗?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说起春大人升了厘局总办,上任去了。"余荩臣见王小五子揭出他的短处,只得支吾其词道:"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银子是他该我的,如今他还我,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这种话你以后少说。"

王小五子道:"照这样说起来,没有银子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余荩臣道:"怎幺不得。老实对你说,只要上头有照应,或者有人嘱托,看朋友面上,亦总要委他差使的。"王小五子道:"原来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俩的交情怎幺样?我要荐个人给你,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桩事情。"余荩巨当他说笑话,并不在意,只答应了一声道:"这个自然。你荐给我的人,我总拿头一分的好差使给他。"王小五子嘿嘿无语的歇了半晌,起身收拾安寝。

一宵易过,又是天明。到了次日,余荩臣惦记着自己的事情,上院下来,随又写信给赵大架子,约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赵大架子回说:"公事忙,不得脱身;等到事完出衙门,八点钟在自己相好贵宝那里吃晚饭,可以面谈一切。"余荩臣只得遵命。才打七点钟,便饿着肚皮先赶到贵宝房间里伺候。一等等到九点钟,赵大架子才从衙门里出来,余荩臣接着,赛如捧凤凰似的把他迎了进来。一进门先抽烟。堂子里晓得他的脾气的,早已替他预备下打好的烟二十来口,一齐都打在烟扦子上,赛如排枪一样,一排排的都放在烟盘里,只等赵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枪,两三个人替他轮流上烟对火门。此时,赵大架子来不及同余荩臣说话,只见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个不了。有时贵宝来不及,余荩臣还帮着替他对火,足足抽了一点钟。其时已有十点钟了,赵大架子要吃饭。饭菜是早已预备下的。当下只有他同余荩臣两个人对面吃。贵宝打横,伺候上菜添饭。赵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吃。赵大架子还生气,说道:"陪我吃顿饭有什幺要紧的,就这样的不好意思起来?你们当窑姐的人,只怕不好的意思的事情尽多着哩!"说罢,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余荩臣搭讪着替他们解和。

等到把饭吃完,赵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荩臣又顺手点了一根纸吹给他。慢慢的谈了几句公事,然后趁势问他:"这两天大帅背后于兄弟有甚幺话说?"赵大架子道:"不是荩翁提起,兄弟早在这里打算主意了。无奈兄弟公事实在忙,一天到晚,竟其没有动笔的时候。"余荩臣忙问:"甚幺事一定要尧翁亲自动笔?"赵大架子道:"就是荩翁得明保的那句话了。"余荩臣一听"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为关切之事,不禁眉飞色舞,仔细一想,又怕赵大架子拿他看轻,立刻又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样子,柔声下气的说道:"这都是大帅的恩典,尧翁的栽培!"赵大架子道:"岂敢!不过制军既有这个意思,我们做朋友的人,那里不替朋友帮句忙。说也好笑,前几天是兄弟催制军,这两天反了过来,倒是他催兄弟。"余荩臣道:"催甚幺?"赵大架子道:"起先是制军虽然有了保举荩翁的意思,一直没有定规,是兄弟天天追着他问,同他说道:'像余某人这样人,真要算是江南第一个出色人员;大帅既有恩典给他,折子可在早些进去,将来朝廷或者有什幺恩典,也好叫他及早自效。'制军听了兄弟的话,果然答应了,就立逼着兄弟替他起稿子。这两天兄弟一来因为事情忙,没有工夫动笔,二来,怎幺保举法子,下个什幺考语,也得商量商量。"

余荩臣道:"正为这件事,兄弟要过来求教。承尧翁的吹嘘,又顺尧翁替兄弟上劲,真正感激得很!但是还望你尧翁成全到底,考语下得体面些,那就是感之不尽!"说罢,特地离位,深深一揖,又说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赵大架子两手捧着水烟袋,赶忙拱手还礼,却一面说道:"自家兄弟,说那里话来!今天既是荩翁提起,我们都是自己人,荩翁爱怎幺说就怎幺说,兄弟无不遵办。照样写了上去,制军看了,也不好挑剔什幺。"余荩臣道:"这是尧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参末议。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断无自称自赞的道理,只得仍请尧翁先生主裁。"赵大架子听了他这一路恭维,心上着实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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