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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官场现行记

65 万字 · 约 30 小时 55 分钟 · 5 / 83

会员可开白话

规矩,两点钟就要开锣,黄道台因为此事,上院请了三天假,在公馆里吃过午饭,就同看太太出来坐在大厅上听戏。还有姨太太、小姐,一个个都打扮着像花蝴蝶似的,一同陪着瞧戏。

黄道台还有一个少爷,今年只得十三岁,是姨太太养的。因为太太没有儿子,却拿他爱如珍宝,把这位少爷脾气惯的比谁还要利害。他说要天上日头,就得有人拿梯子才好;不然,他那牛性一发,十个老爷也强他不过。这天唱戏,他一早就钻在戏房里,戴着胡子,尽着在那里使枪耍棒。班子里人为的是少爷,也不敢多讲。后来倒是一个唱小丑的看不过,说了一句:"我的少爷,我们在这里唱戏,你老倒在这里做清客串了。"少爷听了不懂。跟少爷的二爷听了这话,就朝着那个唱小丑的眉毛一竖,说他糟蹋少爷,一定要上去回。唱小丑的不服,两个人就对打起来。掌班的看不过,过来把那个唱小丑的吆喝下来,又过来替二爷赔不是,劝他同少爷厅上去瞧戏,戏房里人多口杂,得罪了少爷可不是玩的。那二爷方才同了少爷出来。少爷始终,偷了人家一挂胡子,藏在袖子里。掌班的查着了,也不敢问。

少停天黑,台上停锣预备上寿。老爷、太太一齐进去,扎扮出来。老爷穿的是朝珠补褂,太太穿的是红裙披风。双双站立厅前,同受众人行礼。起先是自己家里的人,接着方是戴升领着合府秀人。那戴升头戴红樱大帽,身穿元青外套。其余的也有着马褂的,也有只穿一件长袍的,一齐朝上磕头,老爷站在上面,也还了一个辑。太太也福了一福。众家人叩头起来,便是众位师爷行礼。太太回避,单是黄道台出来让了一回。大家散去。接着合省官员,从知府以下的,都来上手本。黄道台吩咐一概挡驾。独有钱典史,也不管厅上有人没人,身穿彩画蟒袍,头戴五品奖札,走到居中,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请过安,又要找太太当面叩见、叩祝。太太见他进来的时候,早已走开了。黄道台又同他客气一回,让他在这里看戏。他说:"卑职不比别人,应得在这里伺候的。"诸事停当,方才坐席开锣,重跳加官,捱排点戏,直闹到十二点半钟方始停当。

却说这一天送礼的人倒也不少,无非这酒、烛、糕桃、幛屏之类居多,全是戴升一个人专管此事。某人送的某物,开发力钱多少,一一登帐记清。戴升还问人家要门包,也有两吊的,也有一吊的,真正是细大不捐,积少成多,合算起来也着实不少。还有些候补老爷们,知道黄道台同护院要好,说得动话,便借此为由,也有送一百两的,也有送五十两的,也有送衣料、金器的。那门包更不用说了。凡送现银子及衣料、金器的,因为太太吩咐过,一概立时交进;其余晚上停锣之后交帐,太太要亲自点过,方才安寝。

转瞬之间,已过三天,黄道台上院销假。又过了几天,几来拜寿的同寅地方,一处处都要去谢步。暗中又托人到郭道台那里打点,送了一万银子。郭道台就替他洗刷清楚,说了些"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话头,禀复了制台。那制台也因得了护院的信,替他求情,面子难却,遂把这事放下不题。且说黄道台仍旧当他的差使。因为护院相信他,甚幺牙厘局①的老总、保甲局②的老总、洋务局的老总,统通都委了他,真正是锦上添花,通省再找不出第二个。无奈实缺巡抚已经请训南下,不日就要到任。别人还好,独有那位藩台大人,是盐法道署的,他这人生平顶爱的是钱。自从署任以来,怕人说他的闲话,还不敢公然出卖差缺。今因听得新抚台不久就要接任,他指日也要回任,这藩台是不能久的。他便利令智昏,叫他的幕友、官亲,四下里替他招揽买卖:其中以一千元起码,只能委个中等差使,顶好的缺,总得头二万银子。谁有银子谁做,却是公平交易,丝毫没有偏枯。有的没有现钱,就是出张到任后的期票,这位大人也收。但是碰着一个现惠的,这出期票的也要退后了。

①牙厘局:掌管厘金税收。

②保甲局:掌管保甲治安。

闲话休题。且说这位藩台大人,自从改定章程,划一不二,却是"臣门如市",生涯十分茂盛。内中便有一个知县看中一个缺,一心想要,便走了藩台兄弟的门路,情愿报效八千银子。藩台应允,立时三面成交。正要挂出牌去,忽然院上传见,赶忙打轿上院。护院接见之下,原来不为别事,为的是胡巡捕当了半年的差,很献殷勤,现在护院不久就要交卸,意思想给他一个美缺,无非是调剂他的意思。不料护院指名所要的那个缺,就是这位藩台大人八千两头出卖的那个缺。护院话已出口,藩台心下好不踌躇。心想:"缺是多得很。若是别一个还好,偏偏这个昨天才许了人家,而且是现银交易。初意以为详院挂牌,其权仍旧在我,不料护院也看中是这个缺,叫我怎幺回头人家呢。"转念一想:"横竖他不久就要回任的,司、道平行,他也与我一样。他要照应人,何不等他回任之后,他爱拿那个缺给谁,也不管我事,何必这时候来抢我的衣食饭碗呢。然而又不便直言回复。不如另外给他个缺,敷衍过去。"主意打定,便回护院道:"大人所说的这个缺,一来离省较远,二来缺分听说也徒有虚名,毫无实在。胡令当差勤奋,又是大人的吩咐,等司里回去,再对付一个好点的缺调剂他。今天晚上就来禀复。至于大人所说的这个缺,现在有应署人员,司里回去也就挂牌出去。"护院道:"通省的缺,依我看,这个也上等的了,难道还不算好?"藩台道:"缺纵然好,也要看民情如何。那地方民情不好,事情不大好办。等司里对付一个民情好点的地方,也不负大人栽培他这一番盛意。"

原来这藩台卖缺,护院已有风闻,大约这个缺已经成交的了。心上原想定要同他争一争;既而一想,我又不久就要回任的,何苦做此冤家。他既说得如此要好,且看他拿甚幺好地方来给我。遂即点头应允,说了声"某翁费心",藩台方始辞别回去。一霎时回到本衙,吃过了饭,正在签押房里过瘾。只见他兄弟三大人走进房间,叫了一声"哥"。藩台问他:"甚幺事?"三大人说:"昨天九江府出缺。今天一早,票号里一个朋友接到他那里的首县一个电报,托号里替他垫送二千银子,求委这首县代理一两个月。这个缺也有限,不过是面子上好看些的意思。"藩台道:"九江府也没有听见长病,怎幺就会死?"三大人道:"现在只晓得是出缺,论不定是病死,是丁忧①,电报上没有写明。"藩台道:"首县代理知府,原是常有的事。但是一个知府只值两吊银子,未免太便宜了。老三,生意不好做的这们滥!"三大人说:"我的哥呀!现在不是时候了!新抚台一接印,护院回了任,我们也跟着回任,还不趁捞得一个是一个?"藩台道:"一个知府总不止这个数。要是知府止卖二千,那些州、县岂不更差了一级呢?"三大人道:"缺分有高低,要看货讨价,这代理不过两三个月的事情。"藩台道:"代理就不要挂牌吗?"三大人道:"牌是自然要挂的。"藩台道:"要挂这张牌,至少叫他拿五千现银子。代理虽不过两三个月,现在离着收灌①的时候也不远了,这一接印,一分到任规、一分漕规,再做一个寿,论不定新任过了年出京,再收一分年礼,至少要弄万把银子。现在叫他拿出一半,并不为过。况且这万把银子都是面子上的钱。若是手长些,弄上一底一面,谁能管他呢。"

①丁忧:官员父母死后,须守丧三年,才能复职。

三大人见他哥这们一说,心上自己转念头,说:"哥的话并不错。"便对他哥道:"既然如此,等我去找票号里那个朋友,叫他今天就打个电报去回他,说五千银子一个不能少。是不是,叫他当天电复。有个缺在这里,还怕鱼儿不上钩。况且省里的候补知府多得很哩。"藩台道:"是呀。你就立刻去找那个朋友,好歹叫他给一个回信。他不要,还有别人呢。"原来这位署藩台姓的是何,他有个绰号,叫做荷包。这位三大人也有一个绰号,叫做三荷包。还有人说,他这个荷包是个无底的,有多少,装多少,是不会漏掉的。

且说这三荷包辞了他哥出来,也不及坐轿,便叫小跟班的打了灯笼,一直走到司前一丬汇票号里,找到档手的倪二先生,就是拿电报来同他商量的那个朋友。这倪二先生,有名的烂好人,大家都叫他泥菩萨。他这人专门替人家拉皮条,溜钩子。有藩台在盐道任上,三荷包帐房,一直同他来往。及至署了藩台,卖买更好,进出的多,他来的更比前殷勤。通藩司衙①收漕:征收钱粮。漕,就是水运,由水运的粮食为漕运。门,上上下下,以及把门的三小子,没一个不认得泥菩萨;就是衙门里的狗,见了他面善,要咬也就不咬了。三荷包进了他的店,一迭连声的喊"泥菩萨"。泥菩萨听见,便知是早上那件事情的回音来了,赶忙出来接了进去。见面之后,泥菩萨便问:"那事怎幺样了?"三荷包道:"你这人,人人都叫你'菩萨',我看你比强盗还利害。我们自家人,你好意思给我当上?"

倪二先生发急道:"这从那儿说起!我是甚幺东西,敢给三大人当上?"三荷包道:"说句顽话,也值急得这们样?"倪二先生道:"我的三大人!你可知道,我是泥做的,禁不起吓,一吓就要吓化了的。"说着,两个人又哈哈的笑了。笑过之后,三荷包便一五一十的,把他哥的话告诉了倪二先生。倪二先生道:"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不怕你三大人招怪,现在新抚台指日到任,今兄大人不日就要回任的,现在乐得捞一个是一个。前途出到二千,据我看,也是个分上了。如今叫他多,也多不到那里,反怕事情要弄僵。我劝三大人,还是回去劝劝令兄大人,便宜他这一遭。有我做中人,将来少不得要找补的。"三荷包道:"我休尝不是这样说。无奈我们大先生一定要扳个价,叫我怎幺样呢。"倪二先生道:"事已到此,不添不成功。这里头有二八扣,现在我情愿白效劳,就把这四百两也报效了令兄大人。这总说得过了。"三荷包道:"他的有了,你的不要了,我呢……就是你,也没有白效劳的。"倪二先生道:"二千之外,我早替三大人想好了,还用吩咐吗。"

三荷包把身子凑前一步,低声问道:"多少呢?"倪二先生道:"加二。"三荷包道:"泥菩萨,你是知道我的用度大的,这一点点怎幺够呢!我们大先生那里,二千答应下来答应不下来,尽着我去抗,横竖叫他代理这缺就是了。但是我两个,总得叫他好看些。"倪二先生道:"我另外提开算,单尽你三大人罢。多要了开不出口,如果些微润色点,我旁边人就替他硬做主,还可以使得。我的意思,二成之外,再加一百,一共五百两。倘若别人,我们须得三一三十一的分派,现在是你三大人,我们兄弟分上,你尽着使罢。"三荷包道:"这个不算数,看你的分上,以后要多照顾些才是。"倪二先生道:"这个自然。承你三大人看得起我,做了这两年的朋友,难道我的心,三大人你还不晓得吗?"三荷包道:"你赶今晚就复他一个电报,叫他预备接印。大先生跟前有我哩。"倪二先生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又奉承了几句话,三荷包方才回去。此事他哥能否应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藩司卖缺兄弟失和 县令贪赃主仆同恶

却说三荷包回到衙内,见了他哥,问起"那事怎幺样了"。三荷包道:"不要说起,这事闹坏了!大哥,你另外委别人罢,这件事看上去不会成功。"藩台一听这话,一盆冷水从头顶心浇了下来,呆了半晌,问:"到底是谁闹坏的?由我讨价,就由他还价;他还过价,我不依他,他再走也还像句话。那里能够他说二千就是二千,全盘都依了他?不如这个藩台让给他做,也不必来找我了。你们兄弟好几房人,都靠着我老大哥一个替你们一房房的成亲,还要一个个的捐官。老三,不是我做大哥的说句不中听的话,这点事情也是为的大家,你做兄弟的就是替我出点力也不为过,怎幺叫你去说说就不成功呢?况且姓倪的那里,我们司里多少银子在他那里出出进进,不要他大利钱,他也有得赚了。为着这一点点他就拿把,我看来也不是甚幺有良心的东西!"

原来三荷包进来的时候,本想做个反跌文章,先说个不成功,好等他哥来还价,他用的是"引船就岸"的计策。先看了他哥的样子,后来又说什幺由他还价,三荷包听了满心欢喜,心想这可由我杀价,这叫做"里外两赚"。及至听到后一半,被他哥埋怨了这一大篇,不觉老羞成怒。

本来三荷包在他哥面前一向是极循谨的,如今受他这一番排揎,以为被他看出隐情,听他容身天地,不禁一时火起,就对着他哥发话道:"大哥,你别这们说。你要这们一说,咱们兄弟的帐,索性大家算一算。"何藩台道:"你说什幺?"三荷包道:"算帐!"何藩台道:"算什幺帐?"三荷包道:"算分家帐!"何藩台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老三,还有你二哥、四弟,连你弟兄三个,那一个不是在我手里长大的?还要同我算帐?"三荷包道:"我知道的。爸爸不在的时候,共总剩下也有十来万银子。先是你捐知县,捐了一万多,弄到一个实缺;不上三年,老太太去世,丁艰下来,又从家里搬出二万多,弥补亏空:你自己名下的,早已用过头了。从此以后,坐吃山空,你的人口又多,等到服满,又该人家一万多两。凭空里知县不做了,忽然想要高升,捐甚幺知府,连引见走门子,又是二万多。到省之后,当了三年的厘局总办,在人家总可以剩两个,谁知你还是叫苦连天,论不定是真穷还是装穷。候补知府做了一阵子,又厌烦了,又要过甚幺班。八千两银子买一个密保,送部引见。又是三万两,买到这个盐道。那一注不是我们三个的钱。就是替我们成亲,替我们捐官,我们用的只好算是用的利钱,何曾动到正本。现在我们用的是自家的钱,用不着你来卖好!甚幺娶亲,甚幺捐官,你要不管尽管不管,只要还我们的钱!我们有钱,还怕娶不得亲,捐不得官!"

何藩台听了这话,气得脸似冬瓜一般的青了,一只手绺着胡子,坐在那里发愣,一声也不言语。三荷包见他哥无话可说,索性高谈阔论起来。一头说,一头走,背着手,仰着头,在地下踱来踱去。只听他讲道:"现在莫说家务,就是我做兄弟的替你经手的事情,你算一算:玉山的王梦梅,是个一万二,萍乡的周小辫子八千,新昌胡子根六千,上饶莫桂英五千五,吉水陆子龄五千,庐陵黄沾甫六千四,新畲赵苓州四千五,新建王尔梅三千五,南昌蒋大化三千,铅山孔庆辂、武陵卢子庭,都是二千,还有些一千、八百的,一时也记不清,至少亦有二三十注。我笔笔都有帐的。这些钱,不是我兄弟替你帮忙,请教那里来呢?说说好听,同我二八、三七,拿进来的钱可是不少,几时看见你半个沙壳子漏在我手里?如今倒同我算起帐来了。我们索性算算清。算不明白,就到南昌县里,叫蒋大化替我们分派分派。蒋大化再办不了,还有首府、首道。再不然,还有抚台,就是京控①亦不要紧。我到那里,你就跟我到那里。要晓得兄弟也不是好欺侮的!"

①京控:即到京府去告状。

三荷包越说越得意,把个藩台白瞪着眼,只是吹胡子,在那里气得索索的抖,楞了好半天,才喘吁吁的说道:"我也不要做这官了!大家落拓大家穷,我辛辛苦苦,为的那一项!爽性自己兄弟也不拿我当作人,我这人生在世上还有甚幺趣味!不如剃了头发当和尚去,还落个清静!"三荷包说道:"你辛辛苦苦,到底为的那一项?横竖总不是为的别人。你说兄弟不拿你当人,你就该应摆出做哥子的款来!你不做官,你要做和尚,横竖随你自家的便,与旁人毫不相干。"

何藩台听了这话,越想越气。本来躺在床上抽大烟,站起身来,把烟枪一丢,豁琅一声,打碎一只茶碗,泼了一床的茶,褥子潮了一大块。三荷包见他来的凶猛,只当是他哥动手要打他。说时迟,那进快,他便把马褂一脱,卷了卷袖子,一个老虎势,望他哥怀里扑将来。何藩台初意丢掉烟枪之后,原想奔出去找师爷,替他打禀帖给抚台告病。今见兄弟撒起泼来,一面竭力抵挡,一面嘴里说:"你打死我罢!。"起先他兄弟俩斗嘴的时候,一众家人都在外间,静悄悄的不敢则声。等到后头闹大了,就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二爷进来相劝老爷放手。一个从身后抱住三老爷,想把他拖开,谁知用了多大的力也拖不开。还有几个小跟班,不敢进来劝,立刻奔到后堂告诉太太说:"老爷同了三老爷打架,拉着辫子不放。"太太听了,这一吓非同小可!也不及穿裙子,也不要老妈子搀,独自一个奔到花厅。众跟班看见,连忙打帘子让太太进去。只见他哥儿俩还是揪在一块,不曾分开。太太急得没法,拚着自己身体,奔向前去,使尽生平气力,想拉开他两个。那里拉得动!一个说:"你打死我罢!"一个说:"要死死在一块儿!"太太急得淌眼泪说:"到底怎幺样?"嘴里如此说,心上到底帮着自己的丈夫,竭力的把他丈夫往旁边拉。何藩台一看太太这个样子,心早已软了,连忙一松手,往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三荷包却不提防他哥此刻松手,仍旧使着全副气力往前直顶;等到他哥坐下,他却扑了一个空,齐头拿头顶在他嫂子肚皮上。他嫂子是女人,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本是没有气力的,被他叔子一头撞来,刚正撞在肚皮上。只听得太太啊唷一声,跟手咕咚一声,就跌在地下。三荷包也爬下了,刚刚磕在太太身上。何藩台看了,又气又急:气的是兄弟不讲理,急的是太太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自己已经一把胡子的人了,这个填房太太是去年娶的,如今才有了喜,倘或因此小产,那可不是玩的。当时也就顾不得别的了,只好亲自过来,一手把兄弟拉起,却用两只手去拉他太太。谁知拉死拉不起。只见太太坐在地下,一手摸着肚皮,一手托着腮,低着头,闭着眼,皱着眉头,那头上的汗珠子比黄豆还大。何藩台问他怎样,只是摇头说不出话。何藩台发急道:"真正不知道我是那一辈子造下的孽,碰着你们这些孽障!"三荷包见此光景,搭讪着就溜之乎也。

起先太太出来的时候,另外有个小底下人奔到外面声张起来说:"老爷同三老爷打架,你们众位师爷不去劝劝!"顷刻间,各位师爷都得了信,还有官亲大舅太爷、二舅老爷、姑老爷、外孙少爷、本家叔大爷、二老爷、侄少爷,约齐好了,到签押房里去劝和。走进外间,跟班回说:"太太在里头。"于是大家缩住了脚,不便进去;几个本家也是客气的,一齐站在外间听信。后首听见三老爷把太太撞倒,太太啊唷一声,大家就知道这事越闹越大,连劝打的人也打在里头了。跟手看见三老爷掀帘子出来,大家接着齐问他甚幺事,三老爷因见几个长辈在跟前,也不好说自己的是,也不好说他哥的不是,但听得说了一声道:"咱们兄弟的事,说来话长,我的气已受够了,还说他做甚!"说罢了这一句,便一溜烟外面去了。这里众人依旧摸不着头脑。后来帐房师爷同着本家二老爷,向值签押房的跟班细细的问了一遍,方知就里。

二老爷还要接着问别的,只听得里面太太又在那里啊唷啊唷的喊个不住,想是刚才闪了力了,论不定还是三老爷把他撞坏的。大家都知这太太有了三个月的喜,怕的是小产。外间几个人正在那里议论,又听得何藩台一迭连声的叫人去喊收生婆,又在那里骂上房里的老妈子:"都死绝了,怎幺一个都不出来?"众跟班听得主人动气,连忙分头去叫。不多一刻,姨太太、小姐带了众老妈,已经走到屏门背后。于是众位师爷只好回避出去。姨太太、小姐带领三四个老妈进来,又被何藩台骂了一顿,大家不敢做声。好容易五六个人拿个太太连抬带扛,把他弄了进去。何藩台也跟进上房,眼看着把太太扶到床上躺下。问他怎样,也说不出怎样。

何藩台便叫人到官医局里请张聋子张老爷前来看脉。张聋子立刻穿着衣帽,来到藩司衙门,先落官厅,手本传进;等到号房出来,说了一声"请",方才跟着进去。走到宅门号房站住,便是执帖二爷领他进去。张聋子同这二爷,先陪着笑脸,寒暄了几句,不知不觉领到上房。何藩台从房里迎到外间,连说:"劳驾得很!……"张聋子见面先行官礼,请了一个安,便说:"宪太太欠安,卑职应得早来伺候。"何藩台当即让他坐下,把病源细细说了一遍。不多一刻,老妈出来相请。何藩台随让他同进房间。只见上面放着帐子。张聋子知道太太睡在床上,不便行礼,只说一句"请太太的安"。帐子里面也不则声,倒是何藩台同他客气了一句。他便侧着身子,在床面前一张凳子上坐下,叫老妈把太太的右手请了出来,放在三本书上,他却闭着眼,低着头,用三个指头按准寸、关、尺三步脉位,足足把了一刻钟的时候,一只把完,又把那一只左手换了出来,照样把了半天。然后叫老妈子去看太太的舌苔。何藩台恐怕老妈靠不住,点了个火,枭开帐子,让张聋子亲自来看。张聋子立刻站了起来,只些微的一看,就叫把帐子放下,嘴里说:"冒了风不是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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