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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现行记

65 万字 · 约 30 小时 55 分钟 · 58 / 83

会员可开白话

儿谈天。

究竟佐杂太爷们眼眶子浅,见申守尧同随凤占如此亲热,以为他二人一定又有什么渊源,看来太尊所说的什么差使,论不定就要被申某夺去了。于是有些不看风色的人,偏偏跟了他二人到暖阁后面,听他二人讲话。又有些醋心重的人,一旁咕噜说道:"人家好,有门路,巴结得上红差使。不要说起是一桩事情轮不到我们头上,就是有十桩、八桩也早被后长的人抢了去了。我们何必在这里碍人家的眼,还是走开,省得结一重怨。"又有些人说道:"我偏不服气!我定要在这里听他们说些什么。有什么瞒人事情,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一干人正在言三语四,刺刺不休,忽见斜刺里走过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半新的袍套,向一个老头子深深一辑,道:"梅翁老伯,常远不见了!小侄昨天回来就到公馆里请安,还是老伯母亲自出来开门的,一定要小侄里头坐。小侄一问老伯不在家,看见老伯母还只穿了一件单衬子,头也没梳,正有那里烧水煮饭,所以小侄也就出来了。今日凑巧老伯在这里,正想同老伯谈谈。"又听那老头子道:"失迎得很!兄弟家里也没得个客坐,偶然有个客气些的人来了,兄弟都是叫内人到门外街上顿一刻儿,好让客人到房里来,在床上坐坐,连吃烟,连睡觉,连会客,都是这一张床。老兄来了,兄弟不在家,亵渎得很!"又听那少年道:"老伯,小侄是自家人,说那里话来!"又听老头子道:"老兄这趟差使,想还得意?"少年道:"小侄记着老伯的教训,该同人家争的地方,一点没有放松。所以这趟差使虽苦,除用之外,也剩到八块洋钱。"老头子道:"你已经吃了亏了!到底你们年纪轻,是没有什么用头的。"少年听了不服气,说道:"银钱大事,再比小侄年纪轻的人,他也会丁是丁,卯是卯的;况且我们出来为的是那一项,岂有不同人家要,白睁着眼吃人家亏的道理。"老头子道:"你且不要不服气。你走了几个地方?"少年道:"我的札子一共是五处地方,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完的。"老头子说:"你又来!五个地方只剩得八块洋钱,好算多?不信一处地方连着两三块钱都不要送。如今合算起来,每处只送得一块六角钱。我们是老迈无能了,终年是轮不到一个红点子。像你们年轻的人,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负那差使,这才真正可惜哩。"少年道:"依你老伯怎么样?"老头子道:"叫我至少一处三只大洋,三五一十五块钱总得剩的。"少年道:"人家送出来何尝不是三块、四块,但是,自家也要用几文。人家送了这笔洋钱来,力钱总得开销人两个。"老头子把嘴一披,道:"你阔!你太爷要赏他们!他们跟惯州县大老爷的人,那个腰里不是装饱的,就稀罕你这几角洋钱!叫我是老老脸皮,来的人请他坐下,倒碗茶让他吃,同他们谦恭些,是不犯本钱的。至于力钱,抹抹脸,我亦不同他们客气了。人家见我如此待他,就是我拿出来,他亦不好意思收了。所以这笔钱我就乐得省下,自己亦好多用两天,至于你说什么零用,这却是没有底的,倘若要阔,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但是贪图舒服,也很可不必再出来当这个差使了。"

老头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少年听了甚不耐烦。齐巧随凤占同申守尧在暖阁后面谈了一回也走了出来。申守尧是认得那两个人的,便问少年道:"你同梅翁谈些什么?"少年正待开口,却被老头子抢着说了一遍,无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不会弄钱的一派话。少年听了不服气,又同他争论。申守尧便从中解劝道:"这话怪不得梅翁要说。你老兄派的几处地方总还在上中字号里头。他们现任大老爷。一年两三万往腰里拿,我们面上,他就是多应酬几文,也不过水牛身上拔一根毛。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处,等他们把照例的送了出来,我一定要客气,同他们推上两推。并不说嫌少不收,我兴说:'彼此至好,这个断断乎不敢当的。不过在省城里候补了多少年,光景实在不好,现在情愿写借票,商借几文,'如此说法,他们总得加你几文。有些客气的,借的数目比送的数目还多。"少年道:"开口问人家借,借多少呢?"申守尧道:"这也没有一定。总而言之:开出口去伸出手去,不会落空就是了。"少年道:"到底这借票还写不写呢?"申守尧道:"你这人又呆了,钱既到手,抹抹脸皮,还有什么笔据给人家。倘若一处处都写起来,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写得二十来张借票,这笔帐今辈子还得清吗?不过是一句好看话罢了。况且几块钱的小事,就是写票据,人家也不肯接手的,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声'多谢',彼此了事。"

三个人正说得高兴,不提防随凤占站在旁边一齐听得明明白白,便插口说道:"守翁的话呢,固然不错。然而也要鉴貌辨色,随风驶船。这当中并没有什么一定的。"众人见他一旁插口,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觉都楞在那里。申守尧便替他拉扯,朝着一老一少说:"这位是新选蕲州右堂,姓随,官印叫凤占。宦途得意得很,不日就要到任的。而且是老成练达,真要算我们佐杂班中出色人员了!"一老一少听了,连忙作揖,极道仰慕之忱。申守尧又替二人通报姓名,指着年老的道:"这位姓秦,号梅士,同兄弟同班,都是府经。"又指年少的道:"这位学槐兄,今年秋天才验看。同太尊第二位少奶奶娘家沾一点亲,极蒙太尊照拂,到省不到半年,已经委过好几个差使了。"随凤占亦连称"久仰"。又道:"恰恰听见诸公高论,甚是佩服!"秦梅士道:"见笑得很!像你老兄,指日就要到任的,比起我们这些终年听鼓的到底两样。"随凤占道:"岂敢,岂敢!不过兄弟自从出来做官,一直是捐了花样,补的实缺,从没有在省城里候补过一天。不过这里头的经济,从前常常听见先君提起,所以其中奥妙也还晓得一二。"众人忙问:"老伯大人从前一向那里得意?"随凤占道:"兄弟家里,自从先祖就在山东做官。先祖见背之后,君也就验看到省,一直是在山左①的,等到兄弟,却是一直选了出来,侥幸没有受过这苦,虽然都是佐班,兄弟家里也总算得三代做官了。"众人道:"有你老哥这般大才,真要算得犁牛之子,②跨灶之儿③了。但是老伯从前是怎么一个诀窍,可否见示一二?"申守尧道:"你们不要吵,且听他说。老成人的见解一定是不同的。"

①山左:山东旧时的别称,因在太行山之左(东)而得名。

②"犁牛之子":《论语·雍也》:"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仲弓之父贱且恶,而仲弓是个人才,孔子的话是比喻父恶子贤。

③"跨灶之儿":比喻儿子胜过父亲。马前蹄之上有两空处叫灶门。良马的后蹄印反在前蹄印之前,叫跨灶。

随凤占道:"先君从前在山东听鼓的时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属去查一件什么事情。先君到了第二县,我还记得明明白白的,是长清县。这长清在山东省里也算一个上中缺,这位县大爷又同先君稍为有些渊源。到了长清,见面之后,他就留先君到衙门里去住。先君一想,住店总得钱,有得省乐得省,就把铺盖往衙门里一搬。横竖衙门里空房子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间屋子就在帐房的紧隔壁。当时住了下来,本官又打发门上来招呼,说:'请太爷同帐房一块儿吃饭。'衙门里大厨房的菜是不能进嘴的,帐房师爷要好,又特地添了两样菜,先君吃着倒也很舒服。谁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乡相验去了,离城一百多里路,来回总得三四天。临走的时候还同先君说:"老兄不妨在这里多盘桓几天。倘若要紧动身。一切我已交代过帐房了。'先君以为他已经交代过帐房,总不会错的。第三天,先君觉着住在那儿白扰人家没有味儿,就同帐房商量,说要就走的话。帐房答应了。先君先回到屋里收拾行李。停了一会,帐房就叫人送过两吊京钱来,说是太爷的差费。先君此来本想他多送两个的,等到两吊钱一送出来,气的话都说不出!"申守尧道:"两吊钱还比两块钱多些,现在一块洋钱只换得八百有零。"随凤占道:"呀呀呼!我的太爷!北边用的小钱,五百钱算一吊,一个算两个,两中只有一千文,合起洋钱来还不到一元三角。"申守尧道:"那亦太少了。"随凤占道:"就是这句话了。所以当时先君见了,着实动气,就同送钱来的人说:'我同你家大老爷的交情并不在钱上头,这个断断乎不好收的。'那人听了先君的话,先还不肯拿回去,后来见先君执定不收才拿了的。帐房就在隔壁,是听得见的。那人过去,把先君的话述了一遍。只听得帐房半天不说话,歇了一回,才说道:"两吊不肯,只好再加一吊。这钱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东家的钱乱做好人。'先君一听隔壁的话,知道不妙。等到第二趟送来,这时候顶为难:倘若是不推,明明是同他争这一吊钱,面子上不好看,无奈,只得略为推了一推。那送来的人自然还不肯拿回去。先君也就自己转圜,说道:'论理呢,这个钱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们大老爷又不在家,我倘若一定不收,又叫你们师老爷为难,我只好留在这里。师老爷前,先替我道谢罢。'诸公,你们想,这时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他们索性拿了回去,老实不再送来,你奈何他?你奈何他?所以这些地方全亏看得亮,好推便推,不好推只得留下。这就叫做见风驶船,鉴貌辨色。这些话是先君常常教导兄弟的。诸公以为何如?"大家听了,一齐点头称"妙",说:"老伯大人的议论,真是我们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正说得高兴,忽见一个女老妈,身上穿的又破又烂,向申守尧说道:"老爷的事情完了没有?衣裳脱下来交代给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里今天还没米下锅,太太叫我去当当,我要回去子。"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怪这老妈不会说话,伸手一个巴掌,打的这老妈一个趔趄,站脚不稳,躺下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跌茶碗初次上台盘 拉辫子两番争节礼

却说申守尧因为跟他拿衣帽的老妈说出他的窘况,一时面上落不下去,只得嗔怪老妈不会说话,顺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不料用力过猛,把老妈打倒了。偏偏这个老妈又是个泼辣货,趁势往地下一躺,说了声"老爷,你尽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来了!"说完了这句,就在地下号陶痛哭起来。幸亏这时候,有些小老爷因为方才站班已经见着首府,他们说话的档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时所剩不过五六个人,被他这一哭,却惊动了许多人,一齐围住来看。申守尧只得红着脸,弯了腰去拖他;拖不起来,只得尽着骂他。骂了又要还嘴;气极了,举来腿来又是两脚。那老妈见老爷动手动脚,索性赖着不起来,只是哭着喊冤枉。府衙门里的号房、把门的出来吆喝都不听,后来还亏了本府的门政大爷出来骂了两句,又说拿他送到首县里去,方才住了哭,站了起来,拿手在那里揉眼睛。此时弄得个申守尧说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门政大爷跟着敷衍两句,谁知等到走上前去,还未开口,那门政大爷早把他看了两眼,回转身就进去了。申守尧更觉羞赧无地自容,意思又想过来趁热吆喝老妈两句,谁知老妈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丢在地下,没有人拿。申守尧更急得没法。随凤占说:"可惜兄弟还要到别处拜客,否则我叫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申守尧道:"不消费心。"

几个人当中,毕竟是老头子秦梅士古道热肠,便说:"守兄的衣帽脱下来没有人拿,我们怎幺走呢?"说完,喊了一声"小狗子"。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应了一声,跑过来叫了一声"爸爸",一旁侍立,却举起一只袖子来擦鼻涕。老头子道:"这位是随老伯,这位是申老伯,见过了没有?"小狗子说:"申老伯是认得的,只是随老伯没有见过。"老头就叫他请安。小狗子果然请了一个安,叫了声"老伯"。随凤占便晓得是老头子的儿子了,于是拉住了手,问长问短,又道:"世兄品貌非凡,将来是要一定发达的。"老头子道:"承赞,承赞。这是三小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不肯读书,外才倒还有点。每逢兄弟上衙门,省得带人,总是叫他跟着,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这些事情还做得来。"老头子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儿子道:"你在这里站着听什幺!还不拿鞋来给我换!"小狗子听说,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换好。老头子亦一面把衣裳脱下折好,同靴子包在一处,又把申守尧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儿子拿着。申守尧先还不肯,老头子一定要好,只得随他。无奈小狗子两只手拿不了许多。幸亏他人还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两头挑着,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合在自己头上,然后挑了衣包,吁呀吁呀的一路喊了出去。众人至此方晓得老头子拿儿子是当跟班用的。

闲话少叙。单说秦梅士打发儿子把申守尧的衣帽送到他的寓处,只见那老妈正坐在堂屋里哭骂哩,气得申守尧要立刻赶他出去。老妈坐着不肯走,口称:"要我走容易,把工钱算还了给我,我立刻走。还有老爷许我的,天天跟着上衙门拿衣帽,另外加钱给我的。"申守尧道:"那时说明白,有了差使再贴补你,如今我老爷并没有得什幺差使,你怎好问我要呢?"老妈道:"这个不贴,送礼的脚钱总应该给我的了。"申守尧道:"送礼也有限得几注。"老妈道:"不管他多少,总是我名分上应得的钱。老爷,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难道还吃我们这几个脚钱不成?我记得清清楚楚,自从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块多钱的脚钱。从前你老爷说过,这笔钱要提给太太六成,余下的替我们收着一块儿分。如今多算点,太太名下算扣掉两块大洋,还有一块多钱的多余。连着十三个半月的工钱,一个月八角洋钱,八得八,三八两块四,再加半个月四角洋钱,一共是十元八角。加上脚钱。老爷,我就再让些,你一共给我十二块洋钱罢。"

申守尧一听老妈要许多钱,急得头里火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他,嘴里嚷着骂:"混帐王八蛋!岂有此理!我老爷那里欠你这许多任务钱?我有数的,也不过还该你三个月没有付,如今倒赖我说是有十三个半月没付,真正岂有此理!就是送礼的脚钱,我也是笔笔有帐,通共不到一块钱。除掉太太的六成,所余不过三四角洋钱,那里有这许多?明明讹人罢哩!本来这钱我是要立刻给你的,因为你会讹人,如今把脚钱罚掉,我不给了。"老妈道:"还有工钱呢?"申守尧道:"依我算三个月工钱就拿了去。彼此一刀两断,永远不准进我的大门!"老妈道:"好便宜!你倒会打如意算盘!十三个半月工钱,只付三个月!你同我了事,我却不同你干休!还有送礼的脚钱,也不能少我半个的!老爷,你试试!你如果少我一个钱,我同你到江夏县打官司去!赖了人家的工钱,还要吃人家的脚钱,这样下作,还充什幺老爷!"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他这番议论,立刻奔上前来,一手把老妈的领口拉住,要同他拼命。老妈索性发起泼来,跳骂不止,口口声声"老爷赖工钱!吃脚钱"!

他主仆拌嘴的时候,太太正在楼上捉虱子,所以没有下来,后来听得不象样子,只得蓬着头下来解劝。其时小狗子还未走,亦帮着在旁边拉申守尧的袖子。小狗子一手拉,一面说道:"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帐东西。等他走了以后,老伯要送礼,等我来替你送,就是上衙门,也是我来替你拿衣帽,这些事情我都会做。不稀罕他,取他的宝!"申守尧道:"世兄,你是我们秦大哥的少爷,我怎幺好常常的烦你送礼拿衣帽呢?"小狗子道:"这些事我都做惯的,况且送礼是你申老伯挑我嫌钱,以后十个钱我亦只要四个钱罢了。"申守尧听了他的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我们当佐班的竟不晓得是些什幺东西,养出来的儿子都如此的下作!"

正想着,齐巧太太亦下来了,见是老爷同老妈呕气,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晓得老爷这两天是没有钱,不要说是十二块,就是三块亦拿不出;面子上只得劝老爷不要生气,却丢了个眼色把老妈召呼到后面窝盘①他,叫她不要生气,仍旧做下去,"老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话是不好作准的。"起先老妈还一口咬定不答应,禁不住太太左说好话,右说好话,面情难却,也只好住下来再说。

①窝盘:哄骗。

当时,秦小狗子把申守尧拉开之后,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点交清楚。申守尧留他吃茶也不要,留他吃饭也不要,嘴里虽说不要,两只脚只是站着不肯走。申守尧摸不着头脑,问他:"有什幺话说?"他说:"问申老伯要八个铜钱买糖山查吃。"可怜申守尧的搭连袋那里有什幺铜钱!但是小狗子开了口,又不好回他没有,只得仍旧进去同太太商量。太太道:"构前天当的当,只剩了二十三个大钱,在褥子底下,买半升米还不够。今日又没有米下锅,横竖总要再当的了。你就数八个给他。余下的替我收好,我还要用两天呢!"一霎时申守尧把钱拿了出来。小狗子爬在地下给申老伯磕了一个头,方才接过铜钱,一头走,一头数了出去。

小狗子去了,申守尧听了听后面没有声息,晓得太太已经把老妈窝盘好了,不至于问他要钱,于是一块石头放下。这天仍是太太叫老妈出去当了当买了米来,才有饭吃。等到做好,太太一头吃饭,一头数说道:"当初我嫁你的时候,并不想什幺大富大贵,只图有碗饱饭吃也够了。后来你出来做官,我们老人家还说:'如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可以不愁的了。'人家做官是升官发财,谁晓得我们做官是越做越穷,眼前当都没得当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我怎幺样呢!"申守尧听了太太的话,满面羞惭,说道:"我自从出来做官,也总算巴结的了,衙门牌期没有一回不到。时运不济,叫我也没法想!"说罢,连连叹气。太太更是扑簌簌的泪如雨下,索性饭亦不吃了。申守尧看了这个样子,亦只吃了半碗饭,凑巧有朋友来找他,也就出去了。

向来申守尧吃了中饭出门,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来,这天出去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了。一进门,拍手跳脚,竟把他兴头的了不得!太太见了反觉稀奇,问他:"为什幺大早的回来?"他说:"好了!好了!我们做佐班的向来是被人家压住了头做的,没有人拿我们当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出头之日了!"太太问他:"怎幺有了出头之日?"申守尧道:"我刚才同朋友出门,走到素来我同他商量借钱的胡太爷家。齐巧胡太爷出差回来,禀见藩台。藩台同他说:"刚刚从院上下来,制台今天已有过话:自从明天起,凡是佐杂一班,一概有个坐位,不像从前只是站着见了。'制台还说:'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亵渎朝廷的命官。坐了下来,他们有什幺话,都可以同他谈谈。'太太,你想这位制台也总算好的了。想我候补了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够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谈两句,他也好晓得晓得我。你不记得今年八月里,算命的还说我今年流年腊月大利?看来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还有一样,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坐位,如今我们佐班竟同藩台一样,你想这一跳跳的多高!"

太太听了,寻思了半天,说道:"慢着!你从前不是对我说,你们做官的并不分什幺大小,同制台就同哥儿兄弟一样?怎幺你今儿又说从前都是站着见他呢?站着见他,不就合他的二爷一样吗?"申守尧脸上一红,一时回答不出,歇了好一会,才说道:"如今好了,是用不着站着见他了。"一面支吾,一面心上寻思:"难怪他们妇道之家,不懂得我们当佐杂的,连制台衙门里的一条狗还不如,能够比上他的二爷倒好了!"正想着,又听得太太说道:"你不要骗我了。你站着见也好,坐着见他也好,就是跪着见也好,我只要有钱用,有饭吃,不要当当就好了。"申守尧道:"你不要愁,如今兴了这个规矩,以后就有了指望了,你等着罢。"太太也不理他。

本来次日申守尧是不上衙门的,因为制台有了这句话,又说检班次老的,一天先传见二三十员。自己算了算:"论起资格来,虽然还算不得十二分老,论不定制台高兴,或者多见几个,也未可知。与其临传不到,还是早去伺候的为是。"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仍旧是老妈拿了衣帽跟着到了制台衙门。头天制台的话早已传遍的了,所以到了这天,那些佐贰老爷都兴头的了不得,上衙门的格外来得多。申守尧到了制台大堂底下,换好衣帽,会见秦梅士、随凤占一干人。随凤占说是昨晚已蒙藩宪挂牌,今天禀见,带着禀辞。又说蕲州吏目一缺,打听得近两年来,全被前任弄坏了,见了制军,有些话要得当面请示。秦梅士亦预备下多少话,见了制军要面禀。

一干人正在那里簇簇私议,只见藩台、臬台、粮道、盐道,以及各著名局所总办、道班、府班、首府、首县,同、通、州、县班实缺、候补,一起一起的进去出来。从藩、臬起,首府止,出来上轿的时候,一班佐杂老爷都赶着走出来站班。那些大人们,有两位客气的,还同他们点点头;有几个架子大的,便亦昂头不顾的走出去了。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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