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官场现行记
65 万字 · 约 30 小时 55 分钟 · 81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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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执定不肯,说:"老师于门生向来是不送的。倘若老师要送,一定是拿我们摈诸门外了。"于是走到檐下,大众站定不肯定。沉中堂道:"我不是送众位,我是送筱庵老弟的。筱庵果然要学吴侍御之所为,我们今日就要一别千古了,我怎好不送他一送呢!"众人见他如此说法,只得随他送诸门外。
①尸谏:春秋卫国大夫史鱼将病死,因灵公不用遽伯玉而任弥子瑕,命其子置尸于窗下灵公得知,召伯玉而退子瑕。
如今不说绅学士回去拟折,且言沉中堂送客进来,也不回上房,一直到自己常常念经的一间屋子里,就在观音面前,抖抖擞擞的,点了一炷香,又爬下碰了三个头。等到碰头末了一个,爬在地下,有好半天没有站起。口中念念有词,也不晓得祷告的是些什幺。后首起来之后,又上气不接下气的念了半遍《金刚经》,实在念不动了,只好次日再补。自此便在家养病,三天假满,又续三天。老头子一心指望绅学士折子上去,定有一道上谕。即使批斥不准或是留中,绅筱庵即说明尸谏,"他的为人平时虽放荡不羁,然而看他前天那副忠义样子,决计不是说着玩玩的。但是折子上去准与不准,以及筱庵死与不死,总应该有具确信,何以一连几天,杳无消息?真令人猜不出是个什幺缘故。眼见得六天假期满了,筱庵那里还是无动静。自己又不是怎样病得利害,请假请得太多了,反怕有人说话。"无奈只得销假请安。
众门生属吏见他老人家病痊销假,又一齐赶了来禀候。沉中堂见了众位,又独独不见绅学士。前天的话是大家一齐听见的,沉中堂便问众人:"这两天见着筱庵没有?我等了他五天,折子仍旧没有上去。难道前天说的话是随口说说的吗?如果说了话不当话,我也不敢认为门生了!"其时众人当中,有个同绅筱庵同做日讲起居注官,一位"翰读学"①,姓刘名信明。他听了沉中堂的说话,忙替绅筱庵辩道:"筱庵那天从老师这儿回去,听说竟为这件事气伤了,在家里发肝气。请了许多中国医生医不好,后来还是吃了洋医生两粒丸药吃好的。第二天睡了一天,第三天才起来的。正想办这件事,凑巧那两天天热,不知怎样又忽然发起痧来。马上找了个剃头的挑了十几针,幸亏挑的还快,总算保住性命。现在是门生大家叫他在家里养病,不要出来,受了暑气不是玩的。大约明天总到老师这里来请安。沉中堂道:"原来说来说去,他的性命还是要紧的。他连外国大夫的药都肯吃,他还肯为了这件事死吗。我如今也断了这个念头,决计不再望他死了。"言罢,恨恨不已。过了两天,绅筱庵晓得老师怪他,但是不好意思见老师的面。后来好容易找了许多人疏通好了,方才来见。沉中堂总同他淡淡的,不像从前的亲热了。
①"日讲"句:"日讲起居注官,"是翰林中任记载皇帝的言行起居的官员。"翰读学":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简称,这侍读学士兼"日讲起居注官"。
原来绅筱庵绅学士,自从那天从沉中堂宅子里回去,原想一鼓作气,留个千载不朽的好名儿。一路上在车子里盘算这个折子应得如何着笔,方能动听。及至到家,才跨下车来,忽见自己的管家迎着请了一个安,说:"替老爷叩喜。"绅筱庵忙问:"何事?"管家道:"广东学政出缺,外头都拟定是老爷。小军机王老爷刚才来过。因见老爷不在家,叫奴才转禀老爷。今天王爷还提到老爷的名字,看来这事情倒有十分可靠。"
绅筱庵原想明天学吴可读尸谏的,乃至听了管家这番说话,不觉功名心一动,顿时就把那件事忘记了。他这一夜赛如热锅上蚂蚁似的,在一间屋里踱来踱去,一直没有住脚,又想写信去问小军机王老爷。家人回称:"时候已经不早了,怕王老爷已经睡了觉。"又要写信去问别位朋友,一时又无可问之人。恐怕人家本来不晓得,现在送个信给他,反被他钻了去,此事不可不防。因此足足盘算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正想出门探觅消息。上谕已经下来,早放了别人。绅筱庵望了一个空,一团闷气,无可发泄,方想到昨儿在老师沉中堂跟前说的话,现在正好借此题目,发泄发泄。正提起笔来做折子,忽然太太叫老妈来请,说是小少爷头晕发烧,也不知犯了什幺症候。绅筱庵兄弟三房,只此一个儿子,年方十一岁。读书很聪明,虽不能过目成诵,然而十一岁的人,居然《五经》已读完《三经》,现在正读《左传》;文章已做到"起讲",先生许他明年就好完篇了的。因此绅筱庵夫妇竟拿他当做宝贝一般看待。一旦有了病,不但绅筱庵神魂不定,一个太太早靠在少爷身边,一手拍着,一面泪珠子早已接连不断的挂在脸上了。绅筱庵回到上房,一看这个样子,一条英气勃勃的心肠,早为儿女私情所牵制。少不得延医服药,竭力替儿子医治,以安太太的心。这一闹又闹了两天。等到儿子病好,恰值沉中堂假期已满。他此时学吴可读尸谏的心,早已消归东洋大海。只是老师面前无以交代,少不得编造谣言,托人缓颊,把此事搪塞过去。明知老师冷淡他,事到其间,也只好听其自然了。过了些时,他这段故事,外头都传开了,都说:"老头子发痰气,逼着门生寻死。幸亏绅某人有主意,没有上了他的当。"
有天他老人家在家里坐着,直隶总督来拜。见面之后,卖弄他这两年派出去的学生,学成回来,很有些好学问的:"今儿召见,已蒙上头应许,准其择优保送,由礼部请示日期,在保和殿考试一次,分别等第,赏他们进士、翰林,以示鼓励。将来这阅卷一事,少不得总要老先生费心的。这样,门生多收两个在门下,将来能够替国家办点事,大家都有面子。"沉中堂听他说完,忙忙摇手道:"别的都可发,只是保和殿考试一事,兄弟还要力争。他们这些人都够到殿试,以后要把我们摆到那儿去呢。就以我们这个翰林院衙门而论,几千年下来,一直干干净净的;如今跑进来这些不伦不类的人,不被他们闹糟了吗!"说罢,闷闷不乐。
直隶总督此来,原想预先托个人情的,后见话不投机,只好搭讪着出去。那知这位直隶总督,上头圣眷很红,说什幺是什幺,向来没有驳回他的。回去之后,果然保送了许多学生,请上头考试录用。军机上先得了信。就有位军机大臣,晓得沉中堂有迂倔脾气的,便拿他开心说:"直隶总督某人送些学生进来,都被我们咨回去了。晓得中堂不欢喜这班人,所以特地告诉你一声,也叫你欢喜欢喜。"沉中堂听了,果然心上很快活,连连说道:"这才是正办!……就是上头准了他这个,如其派我阅卷,我宁可辞官不做,这个差使决计不当的。"
那位军机大臣道:"中堂所见极是!"彼此别去。谁知到了第二天就有上谕,着于某日在保和殿考试出洋毕业学生。沉中堂看了,还当是军机没有这个权力阻当这件事,也只有付之一叹,没有别的说话,又过了两天,考试过了。第二天派他做阅卷大臣。他此时告假已来不及,要说不去,这违旨的罪名又当不起。只得垂头丧气,跟了进去。幸亏试卷不多,而且派阅卷大臣也不止他一位,他自己乐得不管事,让别人去作主。不过大概翻了一翻,检一本没有违碍字眼的摆在第一,呈进上去。等到引见下来,果然朝廷破格用人:顶高等的都赏了翰林;其次用主事、知县,京官、外官都有。
那些用主事、知县的不用去说他了,但说那几个赏翰林的,照例要衙门拜老师,认前辈,这些礼节,一点不能少的。沉中堂当的是掌院学士,正管得着他们,少不得前来叩见。那几位翰林虽然打外洋回来,不晓得中华规矩,然而做此官,行此礼,到了此时,说不得也要从众了。于是打听了规矩,封了贽见、门包,拿着手本,前来私宅谒见。不提防这位老中堂早就预备此一着,两天头里便齐集了甲班出身的那些门生,同他们说道:"从前要进我们这个翰林院,何等烦难!乡试三场,会试三场;取中之后,还要复试,又是殿试、朝考、留馆。诸君都是过来人,那一层门槛可以越得过!如今这些人一点苦没有吃着,止作得两篇策论,就要来当翰林,以后无论什幺人也可以当翰林了!然而上头有恩典给他们,我们怎好叫上头不给他们。就是上头派愚兄阅卷,愚兄亦怎好不去。不过收到这种门生,愚兄心上总觉不是。现在请了诸位来,彼此商量一个抵制的法子,就同他们上海抵制'美约'①一样,总要弄得他们不敢进这个衙门才好。诸位老弟高见,以为何如?"于是一齐称"是"。沉中堂又问他们抵制的法子。有人说:"应该上个折子,不准他们考差。凡是本衙门差使,都不准派。"又有人说:"这个翰林只能算做'顶带荣身',不能按资升转。"沉中堂听了,不置可否。内中有一位阁学公②,姓甄号守球,年纪已有七十三岁了,独他见解独高,忙插嘴道:"老师所说的是抵制之法,抵制得他们自己不敢来才好。现在有个法子,他既然赏了翰林,一定要来拜老师,认前辈。老师不能不认他,他送贽见,亦乐得收他的。我们这些老前辈无求于他,等他来的时候,我们约齐了一概不见。我们不要认得他。就是在别处碰见了,他称我们前辈、老前辈,我们只拱手说'不敢当',也不要理他。如此等他碰过几回钉子,怕见我们的面,以后叫他们把这翰林一道视为畏途,自然没有人再来了。但是要抵制,我们总要齐心才好。"众人听罢,一齐称"妙"。沉中堂点头称"是",连说:"守球老弟所论极是……愚兄乐得认他做门生,但是贽见亦要照寻常加倍。我们中国的规矩:凡是沾到一个'洋'字总要加钱,不要说别的,我们大孩子新从上海来,他说上海戏园子规矩,洋人看戏加倍。他几个虽不是洋人,然而总是外洋回来的,我问他多要并不为过,"众门生又一齐称"是"。于是当天议定,等他几人来见老前辈时,一概不许接待,以为抵制之策。众人一齐认可,方才别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分解。
①"美约":指"中美华工条约"。1894年,美国强迫清政府订立关于限制旅美华工的条约。期满后仍要续订,受到中国人民的反对。
②阁学:即内阁学士。
第五十九回 附来裙带能谄能骄 掌到银钱作威作福
话说甄守球甄阁学在沉中堂宅内议定抵制之法:凡是新赏翰林的几个学生来拜,一概不见,不要他们认前辈、老前辈。商议既定,果然大众齐心,直弄得他们那几个人,到一处碰一处,没有一处见到。后来这几个人晓得在京里有点不合时宜,也就各自走了道路,出京另外谋干去了。京里的这班人听得他们已走,彼此见面,一齐夸说:"甄老前辈出的好计策!"甄阁学亦甚是得意。
一天甄阁学在自己宅子里备了三席酒,请众位同年、同门吃酒赏菊花。沉中堂得了信,说是:"饮酒赏菊是顶雅致的事情,怎幺守球不请我老头子?"就有人把话传给了甄阁学,连忙亲自过来陪话,说道:"不是不请老师,实在因为房子小,客多,怕亵渎了老师,所以不敢来请。"沉中堂道:"我很欢喜。到了那天我要来。你亦不必多化钱,我亦吃不了什幺,不过大家凑凑罢了。"早已特特为为又添了一桌菜,拣老师爱吃的点了几样。这天约明白的两点钟会齐。不到一点钟,老头子顶高兴,早已跑了来了。一问所请的客都是自己的门生,尤其高兴。等到客齐,老头子先创议,要人家做菊花诗。老头子说:"什幺五古、七古,七律、七绝,我都有点忘记了。只有五律,只要拿试帖减四韵,我虽然多年不做,工夫荒了,还勉强凑得成功。"众人见老头子高兴,少不得一齐献丑。当时各自搜索枯肠。约摸一个钟头,还是沉中堂头一个做好。众人抢着看时,果然是一首五律。然后众人络续告成,数了数一共二十七首。有三位说要回去补做了送来。汇齐之后,甄阁学一齐请沉中堂过目。其中只有两个做七绝的,一个做七律的,九个做五律的,十五个做五绝。你道为何?只因五绝比五律更好做,连中间的对仗都可以减去,所以大家舍难就易,走了这一路。当时沉中堂看了甚喜,说:"明天请守球老弟画一张格子,分送诸位。另外各自再誊一张,中缝脚下,各人写各人的名字;签条上就写'翰苑分书菊花诗'。送到琉璃厂,等他们刻了板印出来卖,凡是写大卷子的人,谁不要买一部。"众人一听,不胜佩服。
酒席吃到一半,甄阁学忽然起身向内,停了一回,拿了两张字出来,送到沉中堂跟前,说是:"门生的两个儿子做的,不晓得将来还有点出息没有?"沉中堂道:"好啊!拿来我看。"原来都是和的菊花诗。前面写着"恭求太老夫子中堂训正",下面注着"小门生甄学忠、甄学孝谨呈"字样。沉中堂未看诗先看名字,说道:"好名字!一个人能够记得'忠孝'两个字,还有什幺说的呢。"于是又看诗,连赞:"好口气!……两位世兄将来一定都是要发达的!都是我的小门生,将来亦'于汤有光'的事。我很想见见他俩。"
甄阁学巴不得这一声,即刻进去,招呼儿子扎扮了出来。沉中堂一看,大的约摸有四十外了,戴的是蓝顶花翎,小的亦有二十多岁,还是金顶子,一齐都穿着袍套。见了太老师爬下磕头,太老师止回了半揖,磕头起来又让坐。老头子因见甄学忠是四品服色,晓得他一定有了官了,便问:"在那一部当差?"甄阁学抢着回道:"本来有个小京官在身上,如今改了直隶州出去。"沉中堂道:"怎幺不下场?"甄阁学道:"已经下过十场,年纪也不小了,正途不及,只好叫他到外头去历练历练。"沉中堂道:"可惜可惜!有如此才华,不等着中举人、中进士,飞黄腾达上去,却捐了个官到外头去混,真正可惜!"一面说,一面又拿他俩的诗,颠来倒去,看了两三遍,拍案道:"'言为心声',这句话是一点不差的。大世兄的诗好虽好,然而还总带着牢骚,这便是屡试不第的样子。幸亏还豪放,将来外任还可望得意,至二世兄富丽堂皇,不用说,将来一定是玉堂①人物了!"接着又问甄学忠:"几时出去做官?分发那一省?"甄学忠回称:"这个月里就办引见,指分山东。"沉中堂道:"好地方!山东抚台也是我门生,我替你写封信去。"甄阁学本有此心,但是不便出口,今见老师先说了出来,自然感激涕零。立刻又叫儿子磕头,谢了太老师栽培。当时沉中堂甚是高兴,吃酒论文,直至上火始散。次日甄阁学又叫儿子去叩见太老师。等到引见领凭下来,又去辞行。沉中堂见面之后,果然郑重其事的拿出一封亲笔信来,叫他带去给山东巡抚。按下慢表。
①玉堂:翰林院的别称。
目前单说甄阁学的儿子甄学忠拿了沈太老师的信,携带家眷前去到省。他父亲因为他独自一个出去做官,心上不放心,便把自己的内兄请了来,请他跟着同到山东,诸事好有照应。他父亲的内兄,便是他的舅太爷了。这位舅太爷姓于,前年死了老伴,无依无靠,便到京找他老妹丈,吃碗闲饭。甄阁学是做京官一直省俭惯的人,凭空多了一个人吃饭,心上老大不自在。几次三番要把他荐出去,无奈人家嫌他年纪太大了,都不敢请教。这遭托他同到山东照应儿子,却是一举两得。于舅太爷年纪虽大,精神尚健;于世路上一切事情亦还在行。甄学忠有这位老母舅照料,自然诸事一概靠托,乐得自己不问。于舅太爷却勤勤恳恳,事必躬亲,于这位外甥的事格外当心。那些跟来的管家,都是在京里苦够的了,好容易跟着主人到外省做官,大家总望赚两个,谁知碰见了这位舅老爷,以后的好处且慢说。但就目前路上而论,甚幺雇车子,开发店家,有心赚两个零用钱亦做不到。因此大家没有一个欢喜这位于舅太爷的,而且都在少主人面前说他的坏话。
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早已走到山东济南府城。禀到,禀见,缴凭,投信,一切繁文,不必细表。抚台接到沉中堂的私函,托他照应甄学忠,自然是另眼看待。到省不到一个月,抚台避嫌疑,不肯委他差使。齐巧那时候办河工,抚台反替他托了上游的总办张道台。算是张道台上禀帖,向抚台说这甄牧如何老练,如何才干,"目下正值需才之际,可否禀恳宪恩,饬令该牧来工差遣,以资臂助"各等语。抚台看了,彼此心心相印,断天驳回之理。甄学忠奉到了公事,连忙上院叩谢。抚台当着大众很拿他交代一番,又说:"你到省未久,本还轮不到委什幺差使。这是张道台有禀帖在此,禀请你去帮忙,好生干!"甄学忠连应了几声"是",下来大家都说他一定同张观察有什幺渊源。还有人来问他,甄学忠回称:"素味生平。"大家都不相信,还说他有意瞒人。甄学忠自己亦摸不着头脑,人家都说他闲话,无可置辨。后来到得工上,叩见了张观察,张观察同他很客气。第二天就委了他买料差使。上来叩谢。张观察晓得买料事繁,当面荐了两个人,一个萧心闲,一个潘士斐,说:"他二人于办料一切,都是老手。"甄学忠又怕荐的人没有自己人当心,于是又写信到公馆,请他娘舅于舅太爷赶了来。于舅太爷一听外甥有了事,自然也是欢喜的,便道:"这买料的事上关国帑,下关民命,中间还关系委员的考成。若是没个人去监察监察他们,这些人我是知道的,什幺私弊都会做出来。"因此接信之后,便赶着赶到工上。有他一个清眼鬼,自然那些什幺萧心闲、潘士斐,以及一班家人们,都不敢作什幺弊了。然而大家一齐拿他恨入骨髓。不在话下。
且说甄学忠到省不及一月,居然得了这个美差,便有他的堂房舅子姓黄绰号黄二麻子的,前来找他。他太太是湖北人。这黄二麻子是他大舅子。齐巧这年正在山东潍县当征收,看了辕门抄写得妹丈得了河工差使,他便想赶到省里来:一来望望妹妹,二来想插手弄点事情做做,总比他当征收师爷的好。主意打定,便在东家跟前请了两个半月的假,上省找他妹丈。他这个馆地原是情面帐,东家并不拿他十二分当人;他要告假,乐得等他告假。叫帐房多送了一个月的束修给他做盘川;又托帐房师爷替他照官价雇了一辆车,派了一个差役送他进省,连个二爷都没有带。到了省城,黄二麻子是省钱惯的,不肯住客店,又因为同甄学忠的太太有几十年不见了,虽是堂房兄妹,怕他一时记不得,似乎未便冒昧,况且妹丈又是从未见过面的人,因此便借了一个朋友家里暂住歇脚。
他是午饭前到的,吃了饭就换了衣服,要去拜望妹妹、妹丈。他也不该什幺好衣服,一件复染的茧缎袍子,一件天青缎旧马褂,便算是客服了。又嫌不恭敬,特地又戴了一顶大帽子,穿了一双前头有两只眼的靴。摇摇摆摆,算做行装,也还充得过。打扮停当,忽然想起,"初次拜妹丈,应该用个什幺帖子?"他朋友说:"用个'姻愚弟'罢了。"黄二麻子摇摇头说道:"我这趟来是望他提拔提拔我的,同他兄弟相称,似乎自己过于拿大。而且依我意思,用帖子亦不妥当,还是写个单名的手本。你说好不好?"那朋友道:"令亲是什幺官?"黄二麻子道:"舍妹丈是户部主政,改捐直隶州知州。我们这位太亲翁是现任内阁学士,除掉内阁大学士之外,京城的官就要算他顶大。舍妹丈便是他的大少爷。"那朋友道:"他老子官大,儿子总不能世袭到自己身上,就算可以世袭,也没见过郎舅至亲可以用得手本的。"黄二麻子道:"这是官场的规矩,你没有做过官不晓得的。我这趟来找他在工上弄事情做的。事情成功了,他做老总,我们在他手下办事,赛如就同他的属员一样,怎幺今天来了不上个手本?不但见舍妹丈要用手本;就是去见舍妹,也是要用手本,先上去禀安,方是道理。"那朋友见他执迷不悟,也只好随他,便说道:"你说的不错。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罢。"
黄二麻子赶忙出门,一路问人,好容易问到妹夫的公馆。自己投帖。门上人拿他看了两眼,回称:"老爷到工上去了,不在家,挡你老爷的驾罢?"黄二麻子又说:"既然老爷不在家,费心上房太太跟前替我回一声,就说我黄某人禀安、禀见。"门上人听他说要见太太,又拿他看了两眼,问他:"同敝上可是亲戚?"他到此方才说明:"你们的太太就是我的舍妹。"门上人连忙改口称呼说:"原来是一位舅老爷。"又问:"同我们太太可是胞兄妹?"黄二麻子道:"同高祖还在五服之内,是亲的,不算远。"门上人一听不是亲舅老爷,那脸上的神色又差了。但念他总是太太娘家的人,得罪不得,便道:"你老爷坐一回,等家人上去回过再来请。"黄二麻子连称:"劳驾得很!……"
一霎时,门上人进去回过太太,让他厅上相见。太太家常打扮出来。见了面,太太正想举袖子万福,黄二麻子早跪下了。磕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口称:"连年在外省处馆,姑太太到了,没有赶得上来伺候。"太太道:"不敢!"于是满面春风的,问长问短。黄二麻子异常恭敬,竟其口口声声"姑老爷"、姑太太",什幺"妹夫"、"妹妹"等字眼,一个也不提了。随后提到托在工上谋事情的话,太太道:"至亲原应该照应的,无奈这些事情都是你妹夫作主,不是熟手插不下手去,我亦不好要他怎幺样。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