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富翁醒世录
5.7 万字 · 约 2 小时 44 分钟 · 2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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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所堂屋。堂屋下一口天生井,朝外挂一顶狒轴,狒轴上面画的是一个狒狒其形,与猩猩相似,故名曰假猩猩。两边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大姆哈落落;下联写着;阿谜俚沮沮。梁上悬着一个朱漆匾额,上书梦生草堂四字。只因钱士命的母亲,向日怀孕在身,睡梦中不知不觉产下一个儿子,就是钱士命,其时适值此堂落成,喜之不胜,这个匾额,就是这个意思,以示不忘之意。靠北摆着一只建几,建几下面并着一只硬桌,左有摆八把有主椅。
梦生草堂旁边,一间矮斋,斋中摆几条雕凳,别人到他家里去商量事故,必要在这矮斋中讲话。梦生草堂里面,第四进是一所自室,自室中也有小小的一个匾额,题我在这里四字。两边也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青石屎坑板;下联写着黑漆皮灯笼。
朝外挂一副横披鸾画,上面画一只青鸾。画底下摆一张炕床,炕上铺一条狒鼠绣褥,褥上盖一条厚棉被,底下衬一条乞席,炕边摆一把称孤椅。这个室中上面水泄不漏,四面不露光明,钱士命不拘时候,坐在这称孤椅里,暗昧不明,几不知天地为何物。自室后面房屋不计其数,原有三大圈堂四大厅,正是:家值千贯,身值千贯。
一日钱士命在自室中走出来,恰到梦生草堂中,忽见豪奴走进报道:“外面有个人,特来问候将军。”钱士命道:“是哪个?”豪奴未及回答,抬头已见一人:表模做样,曲背呼腰,贼形贼势,鬼头鬼脑,巧言令色,肋肩谄笑,一见柴主,低头伏校这个人姓施号叫利仁,原是钱士命家里走动的,一个帮闲人,年纪不多,只有五六十岁,满口牙齿落尽,身材短小,小人国内的矮人,有名的,叫做无齿小人。其时到了钱士命家,走至梦生草堂的阶下,见了钱士命,不敢开口,只顾磕头。钱士命道:“施利兄有话请说,你不是道士,为何把屁股向起天来?”施利仁道:“久慕府上有个金银钱,是天下第一件至宝。
吾想至宝原是人生难得见的东西,今在府上,不可错过,故特造府奉拜,欲借这个金银钱一看,未识允否?”钱士命道:“你这个人,太看得这个金银钱了,我这个金银钱,岂是轻易动得的!你改日斋戒沐浴了,待我择了吉日,备了香案,祝告一番,然后同你到那里去,只好望一望,也不可拿它出来,怎么说出一个借字来?然吾却不怪你,你是个没有金银钱的人,自然不晓得其中的道理,你且起来。”施利仁道:“是啊是啊,小的原觉造次,但世间罕物,素所尊重,愿求一见,勿负小的一片诚心,告辞了。”钱士命道:“你若要见这个宝贝,常常到吾府来伺候伺候,或者有缘遇着,可以见得的日子。”一头说话,两人走出门来。钱士命立在孟门边,施利仁大树底下,正要分手,远远看见一人,好像不是小人国内的人物,但见他:鼻直口方,眉清目秀。低声哑气,面黄肌瘦。进退两难,无路可投。步步小心,常恐落于人后。
施利仁想道:“这个人来得诧异,必非我辈中人,待吾去问他。”遂走向前边说道:“你是何等人,看来不是我国内的人品,问你姓甚名谁,家居何处?”那人道:“小生姓时名规,号叫伯济,中华人也。闻得此间独家村上,有个人叫什么柴主,未知住在哪里?”施利仁道:“噤声,这柴主两字,岂是说得的么?若是我们将军听见了得!你是中华人,不晓我们海外的话儿,你要到他家去,你须随我来。”时伯济跟了施利仁,走至大树底下,见了柴主。钱士命道:“施利兄,你去问他,他是何人?”施利仁道:“他叫时伯济,中华人氏。”钱士命道:“你中华人为何到此?”时伯济道:“小生是个大学秀才。”钱士命道:“秀才是第一等的废物。”时伯济道:“只为游学出门,身边带了一个金银钱。”钱士命道:“嘎,金银钱在哪里?”施利仁在旁边听得了,连忙跪下说道:“原是中华富饶之地,上邦人物,失敬失敬,乞借金银钱一看。”时伯济道:“不意行至海边,这个金银钱失去,身子落在水中,方欲上岸,又遭挫跌,一路飘流至此。”钱士命道:“你空长六七尺,是个无用之徒,必然手头松,不经意,所以一个金银钱也失去。”施利仁道:“看他满面滞色,哪有福招留这个金银钱在身边!你不淹死,还是你的造化,你如今要访问钱将军,是什么意思?”时伯济道:“我闻得燧人说他敬重斯文,故而特来访问。”施利仁道:“这位就是钱将军。钱将军,他既远来,你府上少个佣人,着他在府上使唤使唤,何如?天色已晚,明日再来奉候,小的去了。”钱士命道:“时伯济你住在我府上,也罢。吾要问你,你这个金银钱不见了,可晓落在何处?”时伯济道:“落在海中。”
钱士命沉吟良久道:“你随我进来。”那时时伯济无可奈何,只得随他进去。但是这小人国内,房屋低小,走进此门,必要低了头儿,正是:在他门下过,怎敢不低头。
是夜钱士命就令时伯济矮斋中歇息,他自己却在自室中去睡了。然身儿虽在炕上,一心想着这金银钱,哪里还睡得着,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一更里呀,思量这个钱,今来古往独推先,惹人怜。说来个个口流涎,形如坤与干,又如地与天,世人谁敢来轻贱。算来正与命相连,今夜教我怎样眠。我的钱啊,提起你,谁勿羡。
二更里呀,思量这个钱,钦心久仰在先前,实通仙。一文能化万千千,好换柴和米,能置地与田,随身所欲般般便。教人怎不把情牵,胜如爹娘共祖先。我的钱啊,称卖命,是古谚。
三更里呀,思量这个钱,朦胧如在眼睛前,乐无边。精神强健骨头颤,心中真爽快,眉间喜色添,此时才得如我念。谁知却是梦魂颠,依旧身儿在炕眠。我的钱啊,醒转来,越留恋。
四更里呀,思想这个钱,怎生落在水中间,恨绵绵。心头无计泪涟涟,一时得勿着,心思想万千,如何设法来谋面。越思越想越凄然,这件东西非等闲。我的钱啊,要见你,何时见。
五更里呀,思想这个钱,心中许愿意甚虔,告苍天。千愁万绪若无边,区区若到手,时时供佛前,焚香跪拜心无厌。至诚至敬不虚言,伏望钱神赐悯怜。我的钱啊,早早来,如吾愿。
一夜里呀,思量这个钱,翻来覆去不安眠,意心坚。腹中好似火油煎,黄昏思想起,直到五更天,东方发白心难变。几时飞到吾跟前,弄得区区心想偏。我的钱啊,勿负我,心一片。
钱士命想了一夜,清晨起来,坐在称孤椅里呆想。忽见施利仁来走到面前,说道:“将军闷坐在此,想来有心事么?”
钱士命道:“你哪里晓得吾的心事。”施利仁道:“将军在这里,莫非想这个海中的至宝么?”钱士命道:“你怎么晓得的?”
施利仁道:“将军何不把府上这个母钱,引那海内的子钱出来,这叫以钱赚钱法,管教唾手可得。”钱士命道:“妙极,妙极!
你若不说,吾却忘了。”钱士命即忙拿了家中的金银钱,同施利仁来至海边,两手捧了金银钱,一心要引那海中的子钱到手,但见手中的金银钱,忽然飞起空中,隐隐好像也落下海中去了。
此时钱士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顿时起了车海心,要把这个海水车干,正是:一钱落水,晓夜思量;两钱落水,连夜车浜。
不知海水车与不车,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回
叫化僧望气登门时伯济扫地被打
西江月
举世莫非人子,盈寰尽是皮囊。一般肺腑一般肠,造物原无偏向。
落魄须防失志,素封切忌颠狂。穷通富贵本寻常,何用装模做样。
却说钱士命在海边,欲要母钱引那子钱到手,母钱也飞起空中,隐隐也落在水里,顿时起了车海心,要把海水车干,连忙叫施利仁回家唤人。哪里晓得,施利仁看见钱士命金银钱失去,他竟悄悄走了。钱士命独自在海边,心忙意乱,如热石头上蚂蚁一般,又如金屎头苍蝇一样。一时情极,将身跳入海中,掏摸金银钱。那时白浪滔天,钱士命身不由主,又要性命,连叫几声救命,无人答应,逞势游至海边,慌忙爬上岸来,满身是水,宛似落水稻柴无二。才到岸上,心中到底舍不得,又在那里想这两个金银钱,欲要再下海去,跨大步将一只脚跨至水内,想着了性命要紧,又只好缩脚上岸,闷闷不乐,竟自回家。
一路行来,打听得通衢大道上,有个李信,能知过去未来之事,遍游天下,四海闻名,出没不常,行踪无定。人若想着李信,那李信就在眼前。若有人问他事情,他说行得的,行之无有不利;他说行不得,行之终属勉强。他住一所三横一竖的房屋,屋边略有些田土,门前挂一面小小招牌,上面横书未卜先知四字,下面两行写着:惯断是非曲直,能知祸福吉凶。那钱士命见了,向前拱手说道:“先生久违了。”李信不开口,身子动也不动一动。钱士命道:“我要问先生,我失去一件东西,不知可能复得?”李信也不开口,钱士命道:“先生你没有口的么?”
李信也不开口,钱士命道:“先生你没有耳的么?”李信也不开口,钱士命道:“我要问问我的终身,是什么样一等,如何问之不答,叫之不应?”于是李信手书一个纸条,上写小小行钱,目中无人八个字,递与钱士命。钱士命看了全然不懂,说道:“你既知过去未来之事,你可晓得我有几个儿子?”李信即写下一个不字与他看了。钱士命也不懂,欲要再问,他终不开口,遂恼恨起来说道:“我生平有了事情,从来也没有问过李信,他是不开口的东西,我去问他,这是我一时的没主见,自己不好。这纸条上面的几个字,我也不明白,他写的是什么说话?这个不字,又不识他是什么意思。”又气又恼,拿了纸条,一径走回家去。
进了没逃城,来到独家村上,走入孟门里面,从拂中厅穿过梦生草堂,踱进自室中,坐在称孤椅里,长吁短叹,心内想着金银钱,手中拿了纸条,眼睛看定了这八个字,迟疑了半晌,忽然立起身来,走出自室,来到矮斋中,见了时伯济说道:“你真个是倒运人,你到了我家,连累我的金银钱也失去,险些儿我的性命不保。”就把前事说了一遍。时伯济道:“李信是我的知己。”钱士命道:“既是你的知己,你又是读书人,你看纸上这八个字,是什么解说?”时伯济举目一看道:“小小行钱,目中无人。小小是个笺,行钱是个贝,合来是一个贱字。
目字没有了这二划,添了一个人字在内,是个囚字。这八个字,却只是贱囚两字。”将军一闻此言,暴跳如雷,正是:怒从心上发,恶向胆边坐。
一时要提兵调将,灭此李信。时伯济道:“李信踪迹不定,来往无凭,从哪里去捉他?”钱士命道:“他现在通衢大道上。”
时伯济道:“他神通广大,变化不测,急切不能取胜,将军你且三思。”钱士命道:“我誓不与李信并立,若能灭了,才畅我的胸怀,我如今思想金钱要紧,也无暇及此,将来务要灭他。
我要问你,我问他,我有几个儿子,他写了一个不字,又是什么解?”时伯济道:“不字一个两字,道你的儿子是一个。”钱士命道:“这个倒被他猜着了,我却不识这不字。”自此把灭李信的事常挂在心,步出矮斋,来至梦生草堂。时近黄昏时分,那时正是腊月十五夜,有天无日,月色朦胧。钱士命但闻咯咯咯的叫声,不知此声从何来,疑是金银钱出现,静听之却在天生井内,遂叫趋炎附世,拿了一条千丈麻绳,系着一块壁板,钱士命坐在板上,落下天生井内,直至井底,举目看时,那咯咯咯叫的,不是金银钱,原来是一只井底蛙,拾在手中,抬头一看,竟是天无箬帽大了,慢慢的叫趋炎附世,拽了起来。坐在井上,两眼望青天。顷刻间,但见白地上起乌云,腾至空中,忽剌一声,青天里一个霹雳,豪奴进来,传说外面街上天打杀一个过路人。不在话下。
不一时,满天蝴蝶,大大小小,在空中飞舞。看得钱士命眼花撩乱,忽而蝴蝶变化,一团如馒头模样,落在钱士命口中,咽又咽不下,吐出来一看,却是两个金银钱。这两个母子金银钱,就是落在海中的至宝,此时方落在钱士命的手内。那钱士命眉欢眼笑,把井底蛙放脱井中,双手捧了金银钱,摇摇摆摆,踱进梦生草堂,把金银钱供在建几上,趋炎附世慌忙摆了香案。
钱士命望上礼拜,暗中祝告道:“敬者钱弟子钱愚,虔诚拜祷,今日叨天之佑,有了这银铺钱,伏愿世世子孙,持守不失,永为钱氏镇家之宝。”祝告完了,立起身捧了金银钱,走至自室,把金银钱藏了。坐在称孤椅里,哈哈大笑,说道:“我好容易,这两个金银钱,不知我费了多少心计,多少辛勤,此时才得到手,这是我一团心血换来的,天下这些想钱的,谁人学得我来。”
正是:
不将辛苦易,难得世间财。
钱士命得了这两个金银钱,坐在称孤椅里,越觉心绪不宁。
他有了金银钱,恐外人不晓得,显不出他的体面,若外人晓得了,又恐有人眼红,向他借贷,与他缠扰。正在思想,不觉天明。抬头忽见施利仁,闯入自室,钱士命:“施利兄,昨日你见我金银钱失落水中,你就悄悄走去,今日你晓得我复得,你仍然到我府中来了。”施利仁道:“将军你休错怪我,昨日见你金银钱失去,小的忙回家唤人来,替你车海,未到海边,将军已经回府,本欲当夜走来府上看看,天色已晚了,所以今日黎明即至。今将军复得金银钱,如今说起,才知小的并不晓得,望将军乞道其详。”钱士命乃把观天落下金银钱的事,备细说了一遍,施利仁道:“如此请将军堂上坐了,待小的们叩贺。”
于是把称孤椅掇在梦生草堂,钱士命坐在称孤椅上,施利仁在阶下磕头叩贺,趋炎附世及豪奴一家大小人等,齐集梦生草堂,多来磕头叩贺,独有时伯济不到。钱士命大怒道:“时伯济何人,不来叩贺我?”钱将军正在喧嚷,只见豪奴走向前说道:“门前来了一个和尚,要见将军。”钱士命道:“叫他进来。”
随叫趋炎附世,把称孤椅掇进自室中,他远远望见那和尚走进。
你道那和尚怎生模样,但见他:
轻骨头,大眼眶。油头滑脑,头戴韦帽像冠冕;花拳绣腿,身穿课衣弗见裰。头阁阁,尾翘翘。依稀常在睡梦里,满面绿于于;仿佛时登雾露中,周身烟漫漫。
那和尚大模大样,走进梦生草堂,见了钱士命,打个问讯,分宾主坐在有主椅上。施利仁自己拖了一只德杌,坐在旁边。
钱士命道:“和尚上刹在哪里?”和尚道:“小处在大排场右首,弗着街上,前世寺内。”施利仁道:“上人法号叫什么?”和尚道:“小僧无号,小僧日逐在外化缘为活,国人顺口儿都叫我化僧,因此即以化僧为号。”钱士命道:“化僧你到此何干?”
化僧道:“我方才打从此间经过,见府上财气盈门,一道红光,直透天庭,必有宝贝在府。但红光之下,伏着黑气一团,环绕屋宇,主将军数年之内,身家不保,想将军府上秽气太多,故而致此。”钱士命道:“化僧你看起来,可有挽回否?”化僧道:“据小僧愚见,要把府上有形的垃圾,先去尽了,然后把无形的垃圾,再去,或者可以挽回造化。”钱士命道:“我与你是有缘的,你可替我设法设法?”化僧道:“取一把扫帚出来。”趋炎附世忙把一把扫帚,提与化僧。化僧把扫帚施在屁股后,望北拜了四拜。施利仁走近,把扫帚插在化僧身上道:“拖了不便,插在腰间的好。”化僧道:“妙极。”化僧踅至南首,拜了四拜。拜毕,踅至东首,拜了四拜。拜毕,又踅至西首,拜了四拜。立起身来说道:“如今要叫一个斯文人,把府上的垃圾,尽行扫去,那团黑气可以渐灭。小僧实与将军有缘,故而特来指点。”钱士命道:“承化僧指点无以为报,奈何?”化僧道:“闻府上有两个金银钱,小僧要将军一个,未识允否?”钱士命听了真是说着钱,便无缘,向化僧道:“化僧要化我别件东西,总好商量,若是金银钱,是我镇家之宝,断断不能如命。”
化僧道:“如此小僧告辞了,容日再来募化。”钱士命道:“要问化僧,那无形的垃圾如何扫去?”化僧道:“只是在将军自己身上作主。”钱士命遂送出孟门,化僧飘然而去。
钱士命回到梦生草堂,同施利仁走进自室,坐在称孤椅里,商量扫地。施利仁道:“斯文人府上现有,如何不使唤他?”
钱士命道:“是哪个?”施利仁道:“矮斋中时伯济,他是中国读书人,岂不是斯文人?”遂着趋炎附世叫时伯济进来,说道:“时伯济我得了金银钱,合家大小内外人等,都来磕头叩贺,你为何不到?”时伯济道:“我在矮斋中读书,并不晓得,将军得了什么金银钱?”钱士命听了大怒道:“你在我府中,怎说个‘不晓得’三字?”随用手把时伯济挞了一下。施利仁道:“你今朝子曰,明朝子曰,不知你缠的什么子曰?将军他不肯磕头也罢,今且饶他,如今将军叫你扫地,要把合府地上扫得干净,若再不周到,莫怪将军动怒,你可晓得?吃他一碗,凭他使唤,你做了鳅,那里怕得泥?做此官,行此礼,你勤谨扫地,小心服侍将军,我是去了。”当时别了钱士命,竟自回家。
时伯济无可奈何,只得拿了扫帚,通前撤后,地上处处扫到,却都扫得干净。扫毕仰天长叹道:“天啊,我一身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我忠厚人,不意在小人国内,遭此一挞。我有何面目,尚在人世,我生了这样命,不如死了,到也干净。”满腔愧恨,无间可告,只好含忍,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不知时伯济此时可要自尽,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回
访李信坍墙逃命钱士命做寿吃面
西江月
富贵弗因刻薄,贫穷岂为软柔。漫夸奸狡有机谋,造物毫纤不谬。
饮啄莫非前定,银钱讵可强求。无分中厚与嚣浮,须待时来福凑。
却说时伯济在小人国内遭了钱士命的一挞,愧恨欲绝,一时无地自容,欲要将身自尽,不愿再生人世。忽而想着我一身欲大有济于世,岂肯与琐屑小人计较,遂致轻生!况此地本非我安身之处,我来此却是我自己不达,听了燧人的话儿,误与小人为伍。一腔懊恼,满腹踌躇。步出矮斋,却遇见了趋炎附世,问道:“我前日闻得燧人说,你家将军,敬重斯文,所以小生到此,怎么使我遭如此之挞?”趋炎附世道:“你这人真觉懵懂。我们的将军敬重斯文,乃是那一文两文的文字,岂是你文绉绉的文字?你真认错了道儿。”时伯济听了乃恍然大悟,决意要去,心中想道:我来得明,去得明,我若不别而行,又不是我堂堂男子的所为。若要去当面辞他,我又是不屑,遂题诗一首在矮斋壁上,写着:有所闻而来,有所见而去。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回头就走,顿时出了孟门,离却独家村而走。一心欲要寻觅李信,无奈城中不是他住的,得离了没逃城,才好寻他,又是路径不熟,不知从哪里去的好。左思右想,无处投奔,说道:“我是来此地,尚未知国中的风景,如何凡事皆有命?且漫步前去,再作理会。”你道那城中风景人情,怎生模样,但见:地势险,路径窄,望去不平,行来不直。茶坊酒肆最多,道院僧房连接。也有启铺开张,经商贸易;也有步担肩挑,佣工作息;也有医卜星相;也有娼优隶卒;也有偷鸡市狗;也有为盗作贼;也有坐地分赃;也有沿街求乞。峨冠博带的不少,骑马坐轿的不一。古来生涯不少,行业何止三百。养家总是一般,道路却有各别。这样风俗不衰,此等人心难测。无父母兄弟,无朋友叔伯,无师生无亲戚。也知跪拜,也知作揖,也知嚼字咬文,也知谈今论古。轻礼义,重财帛,恶寒冷,喜炎热。
无连躐国内之产,歪摆布城中所出。但觉家家门户低微,处处人烟稠密。
时伯济走至一条路上,忽见一个人挡住去路,叫道:“时伯济,你为何不住在钱将军府上?你竟逃了出来,可曾盗他的金银钱?我同你去见将军。”时伯济道:“我出来,钱将军岂有不晓得的道理,若说金银钱,不是我心上的东西,还要去见它怎的?”那人道:“不相干,我同你转去,问了将军,才放你去。”时伯济不睬他,竟望前走出此路去了。
你道这个人是谁,为何认得时伯济,原来就是施利仁。他住在这条路上,这条路叫做走熟路。他一出门来遇见时伯济,晓得钱将军府中即日有事,决不放他,知他必是逃走出来,所以挡住去路。那时看见时伯济不去睬他,出了此路,心中大恼,自己又不能追赶,连忙来至独家村上,告知钱士命。钱士命道:“趋炎附世已经对我说过,我正要打点去追他,你来得正好,你随我一同去追他转来。”钱士命同施利仁带了趋炎附世,跟着一班豪奴,离了独家村,望前而去。气昂昂行了许久,远远望见时伯济,在一家门前,回头看见有人追他,他走入此门,把门关上。钱士命认得此门内,是做媒婆的柳家娘娘。家奴向前,把门打上几下,哪里晓得门儿坚固,未曾打开,惊动旁边墙垛却有些倒意。众人一齐动手,把墙用力推去,顷刻一垛墙垣推坍,众人一拥而入,搜捉时伯济。时伯济只得打从后门逃出,后面众人赶上,无处躲避。正在危急,只听得半空中有人叫道:“时伯济你从东南而走,可以出得此城,外面就是好道路了。我是燧人,你自去罢。”时伯济听了,急急忙忙,向东南而走,离了没逃城,望好道路上走了。
钱士命见他逃出此城,看看去远不能追赶,同施利仁带了众人,回到独家村上。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