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平山冷燕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32 分钟 · 11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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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洛阳钱横题
二人题罢,相顾而笑。又谈今论古,欢饮了半晌,方携手缓步而回。回到观前,天已昏黑。祇见许多衙役轿马拥挤观前,甚是热闹。问人,方知是太守在大殿上做戏请客。二人见天晚人杂,因混於众人中,悄悄走到殿前一张,祇见上面两席酒,坐着两客。不是别人,恰是张寅与宋信。心下暗惊道:「他二人为何到此?」再看下席,却是府尊奉陪。恐怕被人看见,不敢久立,遂走回寓所,私相商量。
燕白颔道:「我们在家时不曾听得他出门,为何反先在此处?」平如衡道:「莫非来打秋风?」燕白颔道:「若说打秋风,在老宋或者有之;张伯恭家颇富足,岂肯为此离家远涉在此。依小弟想来,祇怕听见山小姐之事,亦做癡想,故暗拉老宋一同北上,以为先下手为计耳!」平如衡道:「兄此想甚是有理。他倚着父亲吏部之势,故有此想耳!我们却是怎样个算计方妙?」燕白颔道:「我们也没算计,此事乃各人心事,说又说不出,争执又争执不得,祇好早早去了,且到京中再看机缘如何。」平如衡道:「既要去,明早就行。莫与他看见,知我二人进京,他一发要争先了。」燕白颔道:「有理,有理。明日须索早行。」二人睡过夜,到了次早,果然收拾行李,谢了主人,竟自僱船北去,不题。
你说宋信与张寅为何在此喫酒?原来宋信到了扬州,因与窦知府有旧,要在张寅面前卖弄他相识多,遂去拜见。又在窦知府面前夸说张寅是吏部尚书之子,与他相厚,同了进京。窦知府听见吏部二字,未免势利,故做戏请他二人。戏到半本之时,攒盒小饮。
窦知府因问道:「张兄进京,还是定省尊翁老大人,还是别有他事?」张寅道:「祇为看看老父,并无别事。」窦知府又问道:「子成兄为何又有兴进京?」宋信道:「这且慢说。且请问窦老先生,可曾闻得冷绛雪进京之后光景怎么了?还是为妾,还是为婢?」窦知府笑道:「冷绛雪的事情可谓奇闻,兄难道还不知道。」宋信道:「冷绛雪进京之后,晚上就往游云间,其实不知。」窦知府道:「山小姐自恃才高,又倚天子宠眷,一味骄矜,旁若无人。此乃兄所知者。不期冷绛雪这小小女子,倒有些作用。到她府中,一见面就争礼不拜。山小姐出题考她,她援笔立就,竟将一个眼空四海的山小姐压服定了。不但不敢以婢妾相待,闻说山相公欲要将她拜为义女,山小姐犹恐辱了她,竟以宾客礼相待。又替她题疏加官号。天子听从,加她个女学士之衔。又将她父亲冷新敕典中书,冠带荣身,你道奇也不奇。兄前日原是要处她,出兄之气。不知她的造化,倒因祸而得福。」
宋信听得獃了半晌,又问道:「果是真么?」窦知府道:「命下,冷新的冠带,是本府亲送去的,怎说不真!」宋信道:「这等看来,山府之事,冷绛雪倒也主持得几分了。」窦知府道:「闻得山小姐於冷绛雪之言,无有不听她的,怎么主持不得。」宋信听了,又沉吟半晌,因以目视张寅道:「这倒是吾兄一个好机会。」张寅惊问道:「怎么是小弟的好机会?」宋信道:「这个机会全要在窦老先生身上,须瞒不得。」张寅道:「既蒙窦宗师错爱,门生心事不妨直告。」
窦知府因问道:「张兄有甚心事?」宋信道:「张兄此行,虽为趋事尊翁大人,然实实为闻得山小姐之名,意欲求以为配。到了京中,央求几个大老作伐。他两家门当户对,自有可成的道理。但以山小姐之才,必定爱才。张兄美才,一时未必得知。方纔听得冷绛雪这等得时,连父亲冷大户俱加了冠带,何不借重窦老先生鼎力,央冷大户写一封书与冷绛雪,说知张兄求婚之意,託她於中周旋。再将张兄所刻佳篇,寄一册进去,使她知张兄美才。内中之心一动,外面之事便好做了。岂非一个好机会。」
张寅听了,满脸堆笑,因连连打恭,向窦知府道:「若蒙太宗师高谊,玉成门生,断断不敢忘报。」窦知府道:「要冷中翰写书进京,这也容易,本府自当为尊兄效一臂之力。」张寅称谢道:「既蒙慨允,明日再当造府拜求。」说完,又上席,完了下半本戏,方散。
到了次日,张寅与宋信商量备了一副厚礼,来拜送窦知府,求他转央冷大户写书进京,託冷绛雪婉转作伐。又将《张子新编》一册,求他并附寄进京,以见张寅有如此之才。窦知府接了礼物说道:「本府若不受厚礼,尊兄祇说推辞了,」遂全受了。因发下名帖,请冷中书来,面与他说知此事。冷中书怎敢违府尊之命,遂央郑秀才婉婉转转,写了一封书,将《张子新编》并封在内,叫女儿周全其事,写完封好,送与窦知府。窦知府接了送与张寅。张寅得了,如获至宝。因辞谢窦知府,与宋信二人连夜赶了进京。及到了京中,见过父亲,方知山相公已不在朝。
原来,山显仁为因女儿才高得宠,压倒朝臣,未免招许多妒忌。遂连疏告病,要辞归故乡。天子不准。当不得山显仁苦苦疏求。天子因面谕道:「卿既苦辞,朕也不好强留。但卿女山黛,朕深爱其着作,时有所命。卿若辞归,必尽室而行,便有许多不便,为之奈何?」山显仁奏道:「圣恩如此隆重,微臣安敢过辞。但臣积劳成病,阁务繁殷,实难支持,故敢屡渎。」天子道:「卿既不耐烦剧,城南二十里有皇庄一所,甚是幽僻,赐卿移居於内调理。卿既得以静养,朕有所顾问,又可不时诏见。即卿女山黛时有诗文,亦可进呈,岂不两便。」山显仁叩头感谢道:「圣恩念臣如此,真天高地厚矣!」遂领旨移居於皇庄之内。
这皇庄离城虽祇一二十里,却山水隔绝,另是一天。内中山水秀美,树木扶疏,溪径幽折,花鸟奇异。风景不减王维之辋川,何殊石崇之金谷。山显仁领了家眷移居於内,十分快意。仍旧盖了一座玉尺楼,与女儿山黛同冷绛雪以为拈弄笔墨之所。皇庄是那总名,却有十余处园亭,可以随意游赏。山显仁虽然快乐,却因女儿已是十五六岁,未免要为她择婿。在阁内时,因山黛之名满於长安,人人思量要求。却都知道她为天子所宠,岂肯轻易嫁人。故人人又不敢来求,所以至今一十六岁,尚然待字。山显仁留心在公卿子弟中访看,并无一个略略可观。因暗想道:「祇看明年春榜下,看有青年进士,招一个为妙。」不料张寅一到京,闻知山相公住在皇庄。一面与父亲说知,央大老来求,一面就差人将中书的家书送至皇庄。
且说冷绛雪接了父亲的家信,拆开来看,知是张寅要求山小姐为婚,託她周旋之意。又见内有《张子新编》一册,因展开一看,见迁柳庄听莺题壁诸作,风流秀美,不禁一喜颜色道:「好诗,好诗!何处有此美才!」正看不了,忽山黛走来道:「冷姐姐,看甚么?」冷绛雪看见是山黛,因回身笑说道:「小姐,恭喜,贺喜!」山黛也笑道:「何忽出此奇语,小妹有何喜可贺?」冷绛雪道:「贱妾为小姐觅得一佳偶在此,岂不可贺!」山黛道:「姐姐谈何容易。慢道无婿,纵使有婿,又安得佳!」冷绛雪道:「若无婿,又何是为喜;若有婿,不佳又何足言贺!小姐请看此编便见。」遂将《张子新编》递与山黛。
山黛接了,先看名字是云间张寅着,因说道:「云间是松江了。」因再看诗,一连看了三两首,遂大惊道:「此等诗方是才子之笔,不知姐姐从何处得来。」冷绛雪道:「是家父寄来,託贱妾与小姐作伐。贱妾常歎小姐才美如此,恐怕天地间没有个配得小姐来的丈夫。不期,今日忽得此人,方信至奇至美之事,未尝无对。」山黛道:「才虽美,未卜其人何如?」冷绛雪道:「人祇患无才耳。若果有才,任是丑陋,定有一种风流,断断不是一村愚面目,此可想而知也。」山黛笑道:「姐姐高论,不独知才,兼通於知相矣。」二人大笑。再将《张子新编》细细而看。看一首爱一首,二人十分欢喜,不胜击节。忽看到后面,见一首诗题目是:
题闵子祠壁,和维扬十二龄才女冷小姐原韵。
诗道:
又见千秋绝妙词,怜才真性孰无之。
倘容秣马明吾好,愿得人间衣尽缁。
冷绛雪看见这首诗,忽然大惊道:「这又作怪了。」山黛问道:「姐姐为何惊讶?」冷绛雪道:「此事一向要对小姐说,无因说起,故不曾说得。贱妾到尊府来时,路过闵子祠,因上去游览,一时有感,遂题了一首绝句在壁上。刚转得一转身,不知谁人就和了一首在上面。就是此诗,一字不差。贱妾还记得后面落款是『洛阳十六岁小书生平如衡奉和』。贱妾出庙门时,恰遇见一个小书生,祇好十五六岁。衣履虽是个寒士,却生得昂昂俊秀,皎皎出尘。见贱妾出庙,十分徘徊顾盼,欲诉和诗之意。贱妾因匆匆上船,不及返视,至今尚依依梦魂间,以为此生定然是个才子。不知今日何故这个张子又刻作他诗,莫非那日所遇,即是此人?为何又改了姓名,岂不作怪!」山黛道:「原来有此一段缘故,或者为寄籍改名,也未可知。要见明白却也不难,这张生既要求亲,定然要来拜谒。姐姐既识其面,待他来时悄悄窥视。若原是其人,则改移姓名不消说了。」冷绛雪道:「除非如此,方见明白。」二人说罢,又将余诗看去。祇见下一首即写着:
有杯闵子祠题壁诗人仍用前韵
相逢无语别无辞,流水行云何所之?
若有蓝桥消息访,任教尘染马蹄缁。
冷绛雪看了,默然良久。暗想道:「看他这一首诗意,分明是因壁间之诗有怀於我。」又暗自沉吟半晌道:「你既有怀於我,为何又央我求婚於小姐?」心下是这等想,便不觉神情惨淡,颜色变异。山黛看见,早已会意,因宽慰说道:「细观此诗,前一首尚是怜才,而表其缁衣之好。后一首则蓝桥消息,明明有婚媾之求了。诗意既有属,岂有复求小妹之理?其中尚有差误。」
冷绛雪道:「家君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安得差误?」山黛道:「尊翁之书固然明白,而此生之诗却也不甚糊涂。若无差误,定有讹传。此时悬解不出,久当自知。」冷绛雪道:「有差误,无差误,且听之。祇就诗论诗,诗才如此之美,又令人忘情不得。」山黛道:「才人以才为命,有才如此,情岂能忘!然亦不可太多,太多则自苦矣。此生既有美才,必有深情。观《题壁》与《有怀》二作,其情之所锺已见大概。姐姐何必过於踌躇,令情不自安。」冷绛雪道:「小姐之言固然甚透,但情之生灭亦不可由人。闵祠一面,见怀二诗,此情之所不能忘。而消息难寻,此又情之所以多也。安禁而能不踌躇!」山黛道:「消息难寻,此特没情蠢汉之言。若深情人,决不作此语。蓝桥岂易寻消息者耶!而至今何以传焉?此生引以明志,情有在也。姐姐又何虑焉?」冷绛雪无语,俯首而笑。二人再将余诗看完,十分爱慕。山黛与冷绛雪商议道:「尊公寄诗之事,且莫要说起,且看他怎生样来求?」二小姐在闺中商议不题。
却说张寅见冷大户的家信送了入去,定然有效。迟了数日,遂与父亲讲明,央了一个礼部孙尚书来与山显仁说亲。山显仁因女儿已是一十六岁,,年已及笄,遂不拒绝。祇回道:「小女薄有微才,为圣主所知。必须才足相当,方敢领教。张老先生令郎,果有大才,乞过舍一会,再商许可。」
孙尚书即以此言回复张寅。张寅遂欣然欲往。宋信闻知连忙拦住道:「去不得,去不得,一去便要决撒。」张寅问道:「这是为何?」宋信道:「你还不知山小姐之为人。她才又高,眼又毒。你若不去,她道你是个吏部尚书之子,又兼媒人称扬,或者一时姻缘有分,糊涂许了。兄若自去,倘或一时问答间有甚差错,被她看破,莫说尚书,便是皇帝为媒,那丫头也未必肯。兄肯听依小弟之意,祇是推託不去为妙。」张寅道:「不去固妙,但将何辞推託?」宋信道:「祇说途中劳顿有恙,若要看才,但将《张子新编》送去,如此便有几分指望。」张寅欢喜道:「有理,有理。」遂央孙尚书写书,回说途中辛苦抱恙,不能进谒,先呈诗稿一册请政。伏乞怜才,许谐秦晋,庶不失门楣之庆。
山显仁接了《张子新编》一看,见诗甚清新,十分欢喜。因面付与山黛道:「我连年留心选才,公侯子弟遍满,并无一个略略中意。今看张寅的《新编》,倒甚是风流香艳。我儿你可细细一看。你若中意,我便有处。」山黛道:「诗虽甚好,但人不肯来,其中未必无抄誊盗袭之弊。」山显仁道:「我儿所虑亦是。但看此诗俱是新题,自非前人之作。若说时人,我想时人中哪里又有这等一个才子与他抄袭。」山黛道:「天地生才,哪里限得。孩儿之才,自夸无对,谁知又遇了冷家姐姐。张寅之外,安知更没张寅。祇是索来一见为真。」
山显仁拗不过山黛,祇得又写信回孙尚书,定要张寅一见。孙尚书报知张寅,张寅着忙,又与宋信商议。宋信道:「前日还在可去不可去之间,今日则万万不可去矣。」张寅道:「这是为何?」宋信道:「前日若去,泛然一见,彼此出於无心,还在可考可不考之间。今日屡逼而后去,彼此俱各留意,虽原无意要考,也要考一考矣!」张寅道:「若果要考,这是万万去不得了。且再捱几日看看机会。」宋信道:「有甚机会看得,祇是再央一位当权大老去作伐,便是好机会。」张寅听信,祇得与父亲说知,又央一个首相去求亲不题。
却说冷绛雪,自从见了平如衡怀她之诗,便不觉朝思暮想,茶饭都不喜喫。每常与山小姐花前联句,月下唱酬,百般韵趣。今日遇着良辰美景,都觉索然。虽勉强为言,终不欢畅。山小姐再三开慰,口虽听从,而心祇癡迷,每日祇是恹恹思睡。山小姐欲致张寅一见,以决前疑,而张寅又苦辞不来。冷绛雪渐渐形容消瘦,山小姐十分着急。欲与父亲说知,却又不便启齿;欲再含忍,又怕冷绛雪成病。
正没法处,忽闻圣旨遣一中贵召父亲入朝见驾。此时山显仁病已痊愈,便不敢推辞,遂同中贵肩舆入朝,朝见於文华殿。朝见毕,天子赐坐。因问道:「朕许久不见卿,不知卿女山黛曾择有佳婿否?」山显仁忙顿首谢道:「蒙圣恩垂念,实尚未曾择得。」天子道:「以卿门第,岂无求者?」山显仁道:「求者虽多,但臣女山黛蒙圣恩加以才女之名,不肯苟且託之匪人,有辜圣眷,故尤然待字也。」天子道:「卿既未曾选得,朕倒为卿选得两人在此。」山显仁奏道:「微臣儿女之私,怎敢上费圣心。但不知选者是何人?」天子道:「南直学臣王衮,昨有疏特荐两个才子,头一个是松江燕白颔,第二个是洛阳平如衡,年俱不满二十。疏称他才高雕绣,学贯天人,悬笔万言,可以立就。又献燕白颔的《燕台八景》诗,朕览之果是奇才。昨已有旨征诏去了。特征诏到时,朕当於二人中择一佳者,为卿女山黛主婚。」山显仁连连叩头谢恩。天子又赐酒饭,留连了半日,方放还家。
山显仁一到家,就与女儿一一说知此事。山黛听见说两个才子,一个是洛阳平如衡,心下暗惊道:「原来果另有一个平如衡,则张寅此诗的系窃取无疑矣。」一时尚未敢与父亲说明,祇含糊答应道:「圣恩隆重如此,何以报答。」一面说罢,一面就走到冷绛雪卧房中来说道:「姐姐不必过虑,小妹有一桩喜事来报你知道。」冷绛雪忙惊问道:「小姐有何喜事报我?」山小姐不慌不忙,细细而说。祇因这一说,有分教:
柳中鹦鹉语,雪里鹭鸶飞。
不知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
词曰:
祇怕不春光,若是春光自媚。试看莺莺燕燕,来去浑如醉。饶他金屋好花枝,莫不恹恹睡。但愿芳香艳,填满河洲内。
右调《好事近》
话说山小姐闻知平如衡消息,连忙报知冷绛雪,说道:「今日圣上特召爹爹进朝,说南直隶学臣疏荐两个才子,你道是谁?」冷绛雪道:「贱妾如何得知,乞小姐明言。」山小姐道:「一个是松江人,叫做燕白颔。那一个你道奇也不奇,恰正是姐姐所说的洛阳平如衡。」冷绛雪道:「平如衡既另有一人,这张寅却又是谁?莫非一人而有两名?」山小姐道:「这个未必。圣上说燕白颔与平如衡纔批旨去徵召,这张寅已在京师,岂有是一人之理。」冷绛雪道:「若非一人,为何张子之诗竟是平子之作?」山小姐道:「以小妹看来,这个张寅定非端士。」冷绛雪道:「小姐何以得知?」山小姐道:「他既要求亲,若果有真才,自宜挺然面谒,为何祇央权贵称扬,而绝不敢登门?若非丑陋,定是无才。这《张子新篇》大约是他人旧作,而窃敢以作嫁衣裳也。」冷绛雪道:「小姐此论甚是有理。」山小姐道:「平如衡既为姐姐刮目,又为学臣特荐,闵祠二诗又见一斑,其为才子无疑矣!天子欲为小妹择婿,小妹当为姐姐成全闵祠之一段奇缘,以作千秋佳话。」冷绛雪道:「闵庙奇缘,虽尚未可知,而小姐美意亦已不朽矣!但妾想学臣所荐二人,平生既实系才子,则那燕子定是可儿。小姐原以白燕得名,那生祇名燕白颔,互为颠倒,此中似有天意。今又蒙圣主垂怜,倘能如愿,岂非人生快事。」山小姐道:「姻缘分定,且自由他。今得姐姐开怀,大是乐事。」就扯了冷绛雪同到玉尺楼去闲耍。正是:
鸟长便能语,花开自有香。
旧时小儿女,渐渐转柔肠。
按下山小姐与冷绛雪闺中闲论不题。
且说燕白颔与平如衡,自离扬州,虽说要赶到京师,然二人都是少年心性,逢山要看山,逢水要观水。故一路耽耽搁搁,直度过了岁,方纔到京,到京之日,转在张寅之后。二人到了京师,寻了一个寓所,在玉河桥住下,就叫来一个家人,去问山阁老的相府在哪里。家人去问了,来回道:「山阁老已告病回去多时了。」燕白颔与平如衡听了大惊道:「怎你我二人这等无缘。千山万水来到此处,指望一见山小姐,量量尔我之才,不期不遇。他又是一个秦人,这一告病去了,便远隔山河,怎能得见?」
燕白颔还不肯信,又叫家人买了一本新缙绅来看。揭开第一页,见宰相内并无山显仁之名,知道是真,便情性索然。平如衡虽也不快,却拿着缙绅颠来倒去,祇管翻看。燕白颔道:「人已去矣,看之何益!」平如衡道:「有意栽花,既以无成;无心插柳,或庶几一遇。向日与兄曾说的冷绛雪,想在京中,故查一查看。」燕白颔笑道:「偌大京师,如大海浮萍,吾兄向何处寻起?」平如衡道:「兄不要管我,待小弟自查。」因再四捡来捡去。忽捡着一个鸿胪少卿姓冷,因大喜道:「这不是。」燕白颔又笑道:「兄癡了!」天下有名姓尽同,尚然不是,哪有仅一冷姓相同,便确确乎以为绛雪之家,天下事哪有如此凑巧!」平如衡道:「天下事要难则难,要容易便容易。兄不要管我,待小弟自去一访。是不是也可尽小弟爱才之心。」大家又笑之,各自安歇。
到次日清晨,燕白颔尚未起身,平如衡早已自去寻访了。燕白颔起来闻知,因大笑道:「『情之所锺,正在我辈』。千古名语。」喫了早饭,尚不见来家。又听得城南梅花盛开,自家坐不住,遂带了一个小家人,独自出城南去闲耍。出了城,因天气清明,暖而不寒,一路上断断续续有梅花可看,遂不觉信步行有十数余里。忽到一处,就象水尽山穷一般,因问土人道:「前面想是无路了。」土人笑道:「转入山去,好处尽多,怎说没路。」燕白颔依他,转过山脚,往里一望,祇见树木扶疏幽秀,又是一天,心甚爱之。祇得又走了入去,一步一步皆有风景可观。不觉又行了二三余里,心虽要看,争奈足力不继,行到一庄花园门首,遂坐下歇息。歇息稍定,再将那花园一看,祇见:
上下尽为碧瓦,周围都是红墙。雕甍画栋吐龙光,凤阁斜张朱网。
娇鸟枝头百啭,名花栏内群芳。风流富贵不寻常,却有侯王气象。
燕白颔看见那花园规模宏丽,制度深沉,象个大贵族人庄院,不敢轻易进去。又坐了一歇,不见一个人出入,心下想道:「纵是公侯园囿,在此郊外,料无人管,便进去看看,也无妨碍。」随叫家人立在门外,自家信步走了入去。园内气象虽然阔大,然溪径铺置,却甚逶迤有致。燕白颔走一步爱一步,便不觉由着曲径回廊,直走到一间阁下。阶前几处梅花,开得甚盛。遂绕看梅花,步来步去,引领香韵。
正徘徊间,忽听得阁上窗子开响,忙抬头一看,,祇见一个少年美女子,生得眉目秀美,如仙子一般。无心中推窗看梅,忽见燕白颔在阁下,彼此觌面一看,各各喫了一惊。那美女连忙避入半面,把窗子斜掩。燕白颔看得獃了,还仰脸癡癡而望。祇见阁上走下两个仆妇来问道:「你是甚么人?擅自走到这个所在来?」燕白颔道:「我是远方秀士,偶因看梅到此。」那妇人道:「这是甚么所在,你也不问声,竟撞了进来。若不看你年纪小,又是远方人,叫人来捉住纔好。还不快走出去。」燕白颔见势头不好,不敢回言,祇得急急走出园外来。心下想道:「天下怎有这样标致女子,我燕白颔空长了二十岁,实未曾见。」因坐在园门前祇管獃想。跟来的家人,见他癡癡坐着不动身,因说道:「日已沉西,还有许多路,再耽搁不得了。」燕白颔因问道:「带得有笔砚么?」家人道:「有,在拜匣里。」燕白颔遂叫取了出来,就在园门外旁边粉壁上,题诗一首道: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