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平山冷燕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32 分钟 · 9 / 18

会员可开白话

三五杯,便说道:「小弟诗兴勃勃,乞兄速速命题。再迟一刻,小弟的十指俱欲化龙飞去矣。」燕白颔道:「我欲单单考你,祇道我骄贤慢客;欲与你分韵各作,又恐怕难於较量美恶。莫若与你联句,如一句成,着美人奉酒一觞,命歌僮歌一小曲。歌完酒乾,接咏要成。如接韵不成,立罚饮三大杯。如成,奉酒歌曲如前。如遇精工警拔之句,大家共庆一觞。如诗成全篇不佳,当用黑墨涂面,叫人扠出。那时莫怪小弟轻薄,兄须要细细商量。有胆气便做,没胆气便请回,莫要到临时懊悔。」平如衡听了大笑道:「妙得紧,妙得紧。小弟从不曾搽过花脸,今日搽一个玩玩,倒也有趣。祇怕天下不容易有此魁星之笔,快请出题。」燕白颔道:「何必另寻,今日迁柳庄听莺,便是题目了。」因命取过一幅长绫,横铺在一张长桌上,令美人磨墨捧砚伺候。燕白颔立起身,提起笔说道:「小弟得罪,起韵了。」遂写下题目,先起一句道:

春日迁柳庄听莺

春还天上雨烟和,

燕白颔写完,放笔坐下,美人遂捧酒一觞,歌僮便笙箫唱曲。曲完,平如衡起身提笔,续写两句道:

无数长条着地拖。几日绿阴添嫩色,

平如衡写完,也放笔入座。燕白颔看了,点点头道:「也通,也通。」就叫美人奉酒,歌僮唱曲。曲完,随又起身题二句道:

一时黄鸟佔乔柯。飞来如得青云路,

平如衡在旁看见,也不等燕白颔放笔入座,便讚道:「好一个『飞来如得青云路』。」燕白颔欣然道:「平兄,平兄,祇要你对得这一句来,便算你一个才子了。」说完,正在喫酒唱曲,平如衡拦住道:「且慢,且慢,待我对了,一同喫吧。」遂拿起笔,如飞的写了两句道:

听去疑闻红雪歌。袅袅风前张翠幕,

燕白颔看了,拍掌大喜道:「以『红雪』对『青云』,真匪夷所思。奇才也,奇才也!」美人同捧上三杯酒来共庆。计成因问道:「『青云路』从『柳间黄鸟路』句中化出,小弟还想得来。但不知『红雪歌』出於何典?」燕白颔笑道:「红儿、云儿,古之善歌女子。平兄借假对真,诗人之妙,非兄所知也。」说完,随又提笔题二句道:

交交枝上度金梭。从朝啼暮声谁巧,

平如衡道:「谁耐烦起落,索性题完了喫酒吧。」燕白颔笑笑道:「也使得。」平如衡便又写二句道:

自北垂南影孰多。几缕依稀迷汉苑,

燕白颔又题二句道:

一声仿佛忆秦娥。但容韵逸持相听,

平如衡又题二句道:

不许粗豪走马过。娇滑如珠生舌底,

燕白颔又题二句道:

柔长如线结眉窝。浓光快目真生受,

平如衡又题二句道:

雏语消魂若死何。顾影却疑声断续,

燕白颔又题二句道:

闻声还认影婆娑。相将何以酬今日,

平如衡收一句道:

倒尽尊前金笸箩。

二人题罢,俱欢然大笑。燕白颔方整衣,重新与平如衡讲礼道:「久闻吾兄大名,果然名下无虚。」平如衡道:「今日既成文字相知,高姓大名,祇得要请教了。」那少年微笑道:「小弟不通姓名罢!」平如衡道:「知己既逢,岂有不通姓名之理!」那少年又笑道:「通了姓名,又恐怕为兄所轻。」平如衡道:「长兄高才如此,无论富贵便是寒贱,也不敢相轻。」那少年笑道:「吾兄说过不相轻,弟祇得直告了。小弟不是别人,便是袁石交所说的燕白颔。」平如衡听了大笑道:「原来就是燕兄,久仰!久仰!」又打了一恭致敬。

平如衡正打恭,忽见袁隐睁开眼,立起来扯着他乱嚷道:「老平好没志气!你前日笑燕紫侯纨袴无才,又说他考第一是夤缘,又说弟祇认得燕紫侯作才子,千邀你一会也不肯来,万叫你一会也不肯往。今日又无人来请你,你为何自家捱将来,与我袁石交一般的奉承。」平如衡大笑道:「我被张寅误了。祇道燕兄也是一流人,故尔狂言,不知紫侯兄乃天下才也。小弟狂妄之罪,固所不免,但小弟之罪实又石交兄之罪也。」袁隐一发乱嚷道:「怎么倒说是我之罪?」平如衡道:「若不是兄引我见张寅一阻,此时会燕兄久矣。袁隐反大笑起来道:「兄毕竟是个才子,前日是那等说来,今日又是这等说去,文机可谓圆熟矣。」说罢,大家一齐笑将起来。燕白颔道:「不消闲讲,请坐了吧。」遂叫左右将残席撤去,把留下的正席摆开。

平如衡看见,忙起身辞谢道:「今日既幸识荆,少不得还要登堂奉谒,且请别过。」燕白颔一手携住道:「不容易请兄到此,为何薄敬未申,就要别去?」平如衡道:「不是小弟定要别去,兄有盛设,必有尊客。小弟不速之客,恐不稳便,故先告辞。」燕白颔笑道:「兄道小弟今日有尊客么?请试猜一猜,尊客是谁?」平如衡道:「吾兄交游遍於天下,小弟如何猜得差。」袁隐笑说道:「小弟代猜吧。我猜尊客就是平子持。」平如衡笑道:「石交休得相戏,果然是谁?」燕白颔道:「实实就是台兄。」平如衡惊道:「长兄盛席,先设於此,小弟后来,怎么说是小弟?」燕白颔笑道:「待小弟直说了吧。小弟自闻石交道及长兄高才,小弟寤寐不忘,急欲一晤。不期兄疑小弟不才,执意不肯见过。小弟与石交再四商量,石交道兄避富如仇,爱才如命,故不得已,薄治一尊於此,託计兄作渔父之引,聊题鄙句,倾动长兄。不意果蒙青服,遂不惜下交。方纔石交佯作醉容,小弟故为唐突,皆与兄游戏耳。一段真诚,已託杯酒,尊客非子持兄,再有何人?」

平如衡听了,如梦初醒道:「这一段爱才高谊,求之古昔,亦难其人。不意紫侯兄直加於小弟,高谊又在古人之上矣。」因顾袁隐说道:「不独紫侯兄高情不可及,即仁兄为朋友周旋一段高情,也不可及。」袁隐笑道:「甚么高情不可及,这叫作请将不如激将。」平如衡又对计成说道:「燕兄既有此高谊,吾兄何不直言?又费许多婉转。」计成道:「若直说破,兄不肯来了。」大家鼓掌称快道:「罢了!罢了!」方重新送酒逊席,笙歌吹唱而饮。二人才情既相敬重,义气又甚感激,彼此欢然。又有袁隐献媚,计成韵趣,四人直饮到沉酣,方纔起身。忽见张寅同一个朋友兴兴头头的走上亭子来。祇因这一来,有分教:

君子流不尽芳香,小人献不了遗丑。

不知大家相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一首诗佔尽假风光

词曰:

世事唯唯还否否,若问先生,姓字称乌有。偷天换日出予手,谁敢笑予夸大口。岂独尊前香美酒,满面春风,都是花和柳。而今空燥一时皮,终须要出千秋丑。

右调《蝶恋花》

话说燕白颔与平如衡、袁隐、计成饮酒完,正起身回去。忽撞见张寅,同着一个朋友,高方巾、阔领大袖华服,走入亭来。彼此俱是相认的,因拱一拱手,张寅就开口说道:「天色尚早,小弟们纔来,诸兄为何倒要回去?」燕白颔答道:「春游小饮,不能久於留客,故欲归耳。」袁隐因指着那戴高方巾的朋友问张寅道:「此位尊兄高姓?」张寅答道:「此乃山左宋子成兄,乃当今诗人第一,为晏府尊贵客。今日招饮於此,故命小弟奉陪而来。」宋信就问四人姓名,也是张寅答道:「此位袁石交,此位计子谋,此位平子持,此位燕紫侯。紫侯兄就是所说华亭冠军,王宗师极其称讚之人。」宋信听了便逞恭道:「原来就是燕兄,久仰,久仰。」遂上前作揖。燕白颔忙还礼道:「宋兄天下诗人,小弟失敬。」作完揖,宋信正要攀谈叙话,忽听得林下喝道声响,知是晏知府来了,大家遂匆匆要别。宋信对着燕白颔刚说得一声「改日还要竭诚奉拜,」燕白颔便拱拱手,同平如衡、袁隐、计成同下亭子去了,不题。

原来宋信在扬州被冷绛雪在陶进士、柳孝廉面前,出了他的丑,后面传出来,人人嘲笑,故立身不牢。因想晏文物在松江做知府,旧有一脉,故走来寻他。晏知府果念为他受廷杖之苦,十分优待,故宋信依然又阔起来,自称诗翁,到处结交。这日晏知府请在迁柳庄听莺,故同张寅先来,恰与燕白颔相遇。燕白颔与众人纔下得亭子,晏知府的轿早到了。晏知府一眼看见,便问张寅道:「那少年象是燕生员。」张寅答道:「正是。」晏知府便对宋信说道:「这个燕生员乃是本郡燕都堂之子,叫做燕白颔。年虽小,大有才望。前日宗师考他个案首,闻得说还要特荐他哩。」宋信道:「生员从无特荐之例,宗师为何忽有此意?」晏知府道:「闻得是圣上见山黛有才,因思女子中尚然有才人,岂男人中反无佳士。故面谕各省宗师,加意搜求,如不得其人,便要重处。所以王宗师急於寻访。前日得了燕白颔,十分大喜。又对本府说,一人不好独荐,须再得一人,同荐方妙,再三託本府搜求。兄若不为前番之事,本府报名荐去,倒也是一桩美事。」

宋信恐怕张寅听见前番之事,慌忙罩说道:「晚生乃山中之人,如孤云野鹤,何天不可以高飞,乃欲又入樊笼耶!老先生既受宗师之託,何不就荐了张兄。况张兄又宗师之高筹,去燕兄祇一间耳。」晏知府听了,连忙笑说道:「本府岂不知张兄高才当荐,但科甲自有正途,若以此相浼,恐非令尊公老先生期望之意也。」宋信连连点首道:「老先生爱惜张兄可谓至矣。」张寅道:「门生蒙公祖大人培植,感激不尽。」说罢,方纔上席饮酒。

饮了半晌,晏知府又问道:「方纔我看见与燕生员同走,还有一少年,可知是谁?」张寅答道:「那少年不是松江人,乃是平教官的侄儿,叫做平如衡。虽也薄薄有些才情,祇是性情骄傲,不堪作养。」晏知府道:「原来如此。」就不再问了。大家直饮到傍晚方散。晏知府先上轿去了。

张寅与宋信携手缓步而归。一路上张寅说道:「小弟因遵家严之教,笃志时艺,故一切诗文不曾留意。近日燕白颔与平如衡略做得两句歪诗,便往往欺侮小弟。今闻宋兄诗文高於天下,几时设一酌,兄怎生做两首好诗,压倒他二人,便可吐小弟不平之气。」宋信道:「若论时艺,小弟荒疏久了,不敢狂言。若说做诗,或可为仁兄效一臂之力。」张寅大喜道:「得兄相助,足感高谊。」二人走入城中方别了。

过了数日,宋信闻知燕白颔是个富贵之家,又是当今少年名士,思量结交於他。遂买了一柄金扇,要写一首诗,做贽见礼送他。再三在自家诗稿上寻,并无一首拿掇得出。欲待不写,却又不象个诗人行径。欲要信手写一篇,又恐被他笑话。想了半日,忽然想起道:「有了,何不将山黛的《白燕》诗偷写了,祇说是自家做的,燥一燥皮,有何不可!」主意定了,遂展开扇子,写在上面。又写了个名帖,叫人拿着一径来拜燕白颔。到了门上,将名帖投入。一个家人回道:「相公出门了。」宋信问道:「哪里去了?」家人回道:「王宗师老爷请去了。」宋信又问道:「今日不是考期,请去做甚么?」家人道:「听说是要做诗,不知是也不是。」宋信道:「既是不在家,拜上吧。」就将名帖并扇子,交付家人收下,去了。

原来燕白颔自与平如衡会过,便彼此谈论,依依不舍。遂移了平如衡在燕白颔书房中住下,以便朝夕盘桓。这日燕白颔虽被宗师请去,平如衡却在书房中看书。家人接了名帖并扇子遂送到书房去,平如衡看见问道:「谁人的?」家人道:「是一位宋相公来拜送的。」平如衡遂接过去一看,看见名帖是宋信,心下暗道:「想必就是前日迁柳庄遇见的那位了。」再将扇子上诗一看,见题是咏白燕,因想道:「燕诗自有了时大本与袁凯二作,后来众无人敢继,怎么他也想续貂,不知胡说些甚么。」因细细读去,纔读得头两句,便萧然改容。再读到首联:「鸦借色」、「雪添肥」,不觉大惊道:「此警句也!」再细细读完,因拍案歎道:「怎便说天下无才,似此一诗,风流刻画,又在时、袁之上。我不料宋信那等一个人品,有此美才。」

因拿在手中,吟咏不绝,祇吟到午后,燕白颔方回到书房来,对平如衡说道:「今日宗师请我去,要我做《燕台八景》诗,又要做祝山相公的寿文。见我一挥而就,不胜之喜,破格优待。又要特疏荐我为天下才子第一。又不知谁将吾兄才名吹到宗师耳朵里,今日再三问小弟可曾会兄,其才果是如何。小弟对道:『最是相知,其才十倍於己。』宗师听了大喜之极,还要请兄一会,要将兄忝与小弟同荐。荐与不荐,虽无甚荣辱,然亦一知己也。」平如衡道:「宗师特荐天下才子,虽亦一时荣遇。然有其实而当其名则荣,若无其实而徒处其名,其辱莫大焉。此举,吾兄高才,当之固宜,小弟实是不敢。」燕白颔道:「吾兄忝在相知,故底里言之。兄乃作此套言,岂相知之意哉!」平如衡道:「小弟实实不是套言。天下才子甚多,特吾辈不及见耳。今若虚冒其名,而被召进京,京师都会,人才聚集,那时彼一才子,此一才子,岂不羞死!」燕白颔笑道:「吾兄平素眼空四海,今日为何这等谦让?」平如衡道:「小弟不是谦让,争奈一时便有许多才子,故不敢复作旧时狂态。」燕白颔道:「一时便有许多,且请问兄见了几个?」平如衡道:「小弟从离洛阳,自负天下才子无两。不意到了山东汶上县,便遇了一个小才女,便令小弟瞠然自失。到了松江,又遇见了吾兄,又令小弟拜於下风。不意今日又遇见一个才子,读其诗百遍,其令人口舌俱香。小弟若再靦颜号称才子,岂非无耻。」燕白颔道:「汶上者远无征,姑且无论。小弟不足比数,亦当置之。且请问今日又遇何人?」

平如衡遂将扇子递与燕白颔看道:「此不又是一才子乎!」燕白颔展开读了一遍,不觉惊讶道:「大奇,大奇。前日遇见那个宋信,难道会做这样好诗?我不信,我不信!」平如衡道:「他明明写着『咏白燕小作,书以紫侯词兄郢政』,怎说不是他做的?」燕白颔道:「若果系他的笔,清新俊逸,真又一才子也。但细观其诗,再细想其人,实是大相悬绝。」平如衡道:「他既来拜兄,兄须答拜,相见时细加盘驳,便可知其真伪矣。」燕白颔道:「这也有理。明日就同兄一往何如?」平如衡道:「小弟就同去也不妨。」二人算计定了,燕白颔便叫取酒,二人对饮,细细将《白燕》诗赏玩,俱喫得大醉,方歇。

到了次日,燕白颔果然写了名帖,拉平如衡同去回拜。寻到寓处,适值宋信不在,祇得投了一个名帖,便回。二人甚是踌躇,以为不巧。不期回到门前,忽见一个家人,手中捧了一个拜盒,在那里等候。看见燕白颔与平如衡回来,便迎着说道:「家相公拜上二位相公,明日薄酌,奉屈一叙。」就揭开拜盒,将两个请帖送上。燕白颔接了一看,见是张寅的名字,心中暗想道:「他为甚请我?」因问道:「明日还有何客?」家人答道:「并无杂客,祇有山东宋相公与二位相公。」燕白颔又问道:「山东宋相公,可就是与府里晏老爷相好的么?」家人道:「正是他。」燕白颔道:「即是他,可拜上相公,说我明日同平相公来领盛情。」家人应诺去了。

燕白颔因与平如衡商量道:「兄可知老张请你我之意么?」平如衡道:「无非是广结交,以博名高耳。」燕白颔道:「非也。老张一向见你我名重,十分妒忌。今因宋信有些才情,欲借他之力,以强压你我二人耳。」平如衡道:「这也无谓,如宋信果有才,你我北面事之,亦所甘心。怎遮得张寅一字不通之丑。」燕白颔道:「正是这等说。况宋信《白燕》诗,小弟尚有几分疑心,明日且同兄去一会便知。」平如衡道:「若论前日小弟骄傲了他,本不该去,既要会宋信,祇得同去走遭。」两人算计定了。

到了次日过午,张家人来邀酒,燕白颔同平如衡欣然而往。到门,张寅迎入。此时,宋信已先在厅上。四人相见,礼毕分坐。宋信是山东人,又是年长,坐了首位。平如衡年虽幼,是河南人,坐了二位。燕白颔第三位。张寅主人,下陪。坐定,先是宋信与燕白颔各道相拜不遇之情。燕白颔又谢金扇之惠,又盛称《白燕》诗之妙。平如衡亦讚《白燕》诗。宋信见二人交口称讚,便忘记是窍他人之物,竟认做自己的一般,眉宇扬扬说道:「拙作颇为众赏,不意二兄亦有同心。」燕白颔道:「不知子都之佼者,是无目者也。天下共赏,方足称天下之才。」大家闲叙了一回,张寅就请入席饮酒。

饮到半酣,谈起做诗。燕白颔有意盘驳他,忽问道:「宋兄遨游天下,当今才子还数何人?」宋信道:「当今诗人,莫不共推正、李。然以小弟论之,亦以一时显贵得名耳。若求清新俊逸之真才,往往散见於天下。如今日三兄高雅,岂非天下才子。」平如衡道:「小弟辈原不敢多让,今遇宋兄,不觉瞠乎后矣。」说罢,彼此大笑。

张寅道:「三兄俱当今才子,不必互相谦让,且再请数杯,必须求领大教,方不虚今日。」燕、平二人道:「少不得要抛砖引玉。」宋信正说得高兴,又喫得高兴,忽听得要做诗,心下着忙,便说道:「既蒙三兄见爱,领教正自有日,何必在此一时。」

事有凑巧,正说不完,忽见一个家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学生从外入来。众问何人?张寅答道:「是小犬。」宋信道:「好个清秀学生。」忙叫抱到面前玩耍。忽见他手中拿着一把扇子,上面画着一株梧桐树,飘下一叶。落款是「新秋梧桐一叶落图。」宋信看见,触想起山黛做的《梧桐一叶落》的诗,便弄乖说道:「三兄要小弟即席做诗,虽亦文人美事,但小弟才迟,又不喜为人缚束。今见令郎扇上图画甚佳,不觉情动,待小弟妄题一首请教何如?」张寅听了连声道:「妙,妙,妙!」遂叫左右取出笔砚送上。宋信拈笔欣然一挥而就。燕、平二人见他落笔每捷,已先惊讶。及接到手一看,见词意蕴藉,更加歎赏。再读到结句「正如衰盛际,先有一人愁。」不觉彼此相视,向宋信称讚道:「宋兄高才如此,小弟辈甘拜下风矣。」宋信听了,喜得抓耳挠腮,满心奇痒,祇是哈哈大笑。

张寅见宋信一诗压倒燕、平不胜欢喜。因将扇子付与儿子去了,就筛了一大犀杯酒送与宋信道:「宋兄有此佳作,可满饮此杯,聊为庆圆。」宋信道:「信笔请教,有何佳处!」张寅笑道:「小弟不是诗人,也不知诗中趣味,但平兄自负诗人,眼空一世,今日这等称讚,定有妙处了。」

平如衡是个直人,先见了《白燕》诗,已有八九分怜爱。今又见当面题咏,便信以为真,真心服输,一味讚羨,哪里还顾张寅讥诮。燕白颔又再三交誉,弄得个宋信身子都没处安放。大家欢欢喜喜,直喫到傍晚方散。张寅就留宋信在书房中宿了。张寅以为出了他的气,满心快畅,不题。

却说燕白颔同平如衡返回到家里,因相与歎息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看老宋那个人物,万万不道他有此美才。」平如衡道:「昨日《白燕》诗,兄尚有疑,今日《梧桐一叶落》诗,当面挥毫,更有何疑,岂非天下才子原多,特吾辈不及尽见耳!」燕白颔道:「人才难忽如此,今后遇卖菜佣人,亦当物色之。」两人又谈了半晌,方各歇息。

到了次早,平如衡睡尚未起,忽见叔子平教官差斋夫来,立等请去说话。平如衡不如为何,祇得与燕白颔说知,别了来见。叔子平教官接着就说道:「昨日晏府尊将两个名帖来请我与你去一会,不知为何,我故着人来接你商量,还是去好不去好?」平如衡道:「若论侄儿是河南人,他管我不着,可以不去。但尊叔在此为官,不去恐他见怪。」平教官道:「我也是这等想,还是同去走走,看他有甚话说。」就留侄儿喫了饭。祇见昨日送帖儿的差人又来催促,平教官祇得同了侄儿坐轿到府前。差人禀知晏府尊,便叫先请迎宾馆中坐下。随即自家落馆,以宾主礼相见,逊坐待茶。

茶罢,晏知府便先开口说道:「今日请二位到此,别无话说,祇因王宗师大人奉圣旨要格外搜求奇才。前日於考试中自取了燕生员,不便独荐,意欲再求一人,以为正副。在三学中细细搜罗,并无当意之人,屡屡託本府格外搜求。本府不敢不遵,因再三访问,方知令侄子持兄是个奇才。又因隔省不属本府所辖,不便唐突,故转烦贤契招致。今蒙降重,得睹丰姿,果系青年英俊,其为奇才不问而可知矣。」平教官道:「舍侄末学小子,过蒙公祖大人作养,感激不尽。但以草茅寒贱,达之天子之庭,实非小事,还求公祖大人慎重。」晏知府道:「本府亦非妄举,就是平兄与燕生员迁柳庄听莺所联佳句,本府俱已览过,故作此想,不必过谦。」

平如衡因说道:「生员虽异乡葑菲,今随家叔隶於帡幪之下,即系门墙桃李。蒙公祖大人培植,安敢自外。但生员薄有才名,不过稍胜驽骀,实非绝尘而奔之骏足也。」晏知府笑道:「平兄不必过逊。当今才人岂尚有过於二兄者哉!」平如衡道:「不必远求,即公祖太宗师之贵相知,宋子成便胜於生员辈多矣。」晏知府听了大笑道:「宋子成与本府至交,本府岂不知之。平兄不要为虚名所惑。」平如衡道:「生员倒未必惑於虚名,祇恐公祖太宗师转舍近而求远。公祖太宗师既见生员辈的《听莺》诗,则宋子成的《白燕》诗未有不见之理。」晏知府笑道:「宋子成有甚《白燕》诗!」平如衡道:「怎说没有,待生员诵与公祖太宗师听。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平山冷燕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