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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廿载繁华梦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19 分钟 · 2 / 22

会员可开白话

上项情节,对李德观说了一遍。德观道:“既是这个库书把来卖过别人,贵外甥不肯留在那里,这也难怪。只老兄这会短收了五万两,实差得远。俗语说得好:『肥水不过别人田。』彼此甥易情分,将来老兄案情妥了,再口广东,还有个好处,也未可定。”傅成道:“足下休说这话。他若是看甥舅的情面,依我说,再留在库书里,把来让过足下,小弟还多五万两呢。他偏要弄到自己手上。目前受小弟栽培,尚且如此,后来还哪里靠得住?”说罢,叹息了一番,然后辞回寓里。

不提防过了三天,那三万两银子总不见汇到,傅成着了急,只得修书催问几次,还不见有消息。又过了两天,才接得周庸佑一封书到来,傅成心上犹望里面夹着一张汇票,急急的拆开一看,却是空空如也,仅有一张八行信笺,写了几行字,倒是说些胡里胡涂的话。傅成仔细一看,写道﹔

舅父大人尊前愚外甥周庸佑顿首:曩蒙不弃功为栽培,不胜铭感。

及舅父不幸遭变,复蒙舅父赏脸,看姻谊情分,情愿减收五万两,将库书

让过愚甥,仰怀高厚,惭感莫名。所欠三万两,本该如期奉上。奈张制帅

稽察甚严,刻难移动。且声言如购拿舅父不得,必将移罪库书里当事之人,

似此则愚甥前途得失,尚在可危可惧也。香港非宜久居之地,望舅父速返

申江,该款容后筹寄。忝在姻谊,又荷殊恩,断不食言,以负大德。因恐

舅父过稽时日,致误前程,特贡片言,伏惟荃鉴。并颂旅安。

傅成看罢,气得目定口呆,摇首叹一口气,随说道:“他图赖这三万银子,倒还罢了,还拿这些话来吓我,如何忍得他过?只眼前却不能和他合气,权忍些时,好歹多两岁年纪,看他后来怎地结果。”正恨着,只见李德观进来,忙让他坐下。德观便问省城有怎么信息,傅成一句话没说,即把那一封书教德观一看。德观看了,亦为之不平,不免代为叹息,随安慰道:“这样人在此候他,也是没用,枉从前不识好歹,误抬举了他。不如及早离了香港,再行打算罢。且此人有这样心肝,老兄若是回省和他理论,反恐不便。”说罢,傅成点头答一声“是”,李德观便自辞出。傅成立刻挥了一函,把周庸佑骂了一顿,然后打迭行程,离了寓所,别过李德观,附轮望上海而去。按下慢表。

且说周庸佑自从计算傅成之后,好一个关里库书,就自己做起来。果然张总督查得傅成已自逃走,恐真个查办出来,碍着海关大臣的情面,若有牵涉,觉得不好看,就把这事寝息不提。周庸佑这时好生安稳,已非一日,手头上越加充足了。因思少年落拓,还未娶有妻室,却要托媒择配才是。暗忖在乡时一贫似洗,受尽邻里的多少揶揄,这回局面不同,不如回乡择聘,多花几块钱,好夸耀村愚,显得自己的气象。想罢,便修书一封,寄回族中兄弟唤做周有成的,托他办这一件事。

自那一点消息传出,那些做媒的就纷纷到来,说某家的女儿好容貌,某家的好贤德,来来往往,不能胜数。就中单表一个惯做媒的唤做刘婆,为人口角春风,便是《水浒传》中那个王婆还恐比他不上。那日找着周有成,说称:“附近乐安墟的一条村落,有所姓邓的人家。这女子生得才貌双全,他的老子排行第三,家道小康,在佛山开一间店子,做纸料数部的生理。那个招牌,改作回盛字号,他在店子里司事,为人忠厚至诚,却是一个市廛班首。因此教女有方,养成一个如珠似玉的女儿,不特好才貌,还缠得一双小足儿,现年十七岁,待字深闺。周老爷这般门户,配他却是不错。”周有成听得答道:“这姓邓的,我也认得他,他的女儿,也听说很好。就烦妈妈寻一纸年度过来,待到庙堂里上一炷香,祈一道灵签,凭神作主。至于门户,自然登对,倒不消说了。”

刘婆听了,欢喜不尽的辞去,忙跑到姓邓的家里来。见着邓家娘子,说一声:“三娘有礼。”那邓家三娘子认得是做媒的刘婆,便问他来意。刘婆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句话要对三娘说。”三娘早已省得,碍着女儿在旁,不便说话,便带他到厅上来。分坐后,刘婆道:“因有一头好亲事,特来对娘子说一声。这个人家,纵横黄鼎、神安两司,再不能寻得第二个。贵府上的千金姐姐,若不配这等人家,还配谁人?”三娘道:“休要夸奖,妈妈说得究是哪一家,还请明白说。”刘婆道:“恐娘子梦想不到这个人家要来求亲,你试且猜来,猜着时,老身不姓刘了。”三娘道:“可不是大沥姓钟的绅户不成?”刘婆道:“不是。”三娘道:“若不然,恐是佛山王、梁、李、蔡的富户。”刘婆道:“令爱千金贵体,自不劳远嫁,娘子猜差了。”三娘道:“难道是松柏的姓黄,敦厚的姓陈吗?”刘婆笑道:“唉!三娘越差了,那两处有什么人家,老身怎敢妄地赞他一句?”三娘道:“果然是真个猜不着了。”刘婆道:“此人来往的是绝大官绅,同事的是当朝二品,万岁爷爷的库房都由他手上管去。说来只怕吓坏娘子,娘子且壮着胆儿听听,就是大坑村姓周唤做庸佑的便是。”

邓家三娘听得,登时皱起蛾眉,睁开凤眼,骂一声道:“哎哟!妈妈哪里说?这周庸佑我听得是个少年无赖,你如何瞒我?”刘婆道:“三娘又错了,俗语说:『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他自从舅父抬举他到库书里办事,因张制台要拿他舅父查办,他舅父逃去,就把一个库书让过他,转眼二三年,已自不同。娘子却把一篇书读到老来,岂不可笑?”三娘道:“原来这样。但不知这个库书有怎么好处?”刘婆道:“老身听人说,海关里有两个册房,填注出进的款项,一个是造真册的,一个是造假册的。真册的,自然是海关大臣和库书知见﹔假册的,就拿来虚报皇上。看来一个天字第一号优缺的海关,都要凭着库书舞弄。年中进项,准由库书经手,就是一二百万,任他拿来拿去,不是放人生息,即挪移经商买卖,海关大员,却不敢多管。还有一宗紧要的,每年海关兑金进京,那库书就预早高抬金价,或串同几家大大的金铺子,瞒却价钱,加高一两换不等。因这一点缘故,那库书年中进项,不下二十万两银子了。再上几年,怕王公还赛他不住。三娘试想,这个门户,可不是一头好亲事吗?”

邓家三娘听罢,究竟妇人家带着几分势利,已有些愿意,还不免有一点狐疑,遂又说道:“这样果然不错,只怕男家的有了几岁年纪,岂不辱没了我的女儿?”刘婆道:“娘子忒呆了!现在库书爷爷,不过二十来岁,俗语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如何便说他上了年纪?难道娘子疯了不成?”邓家三娘听到这里,经过刘婆一番唇舌,更没有思疑,当即允了,拿过一纸年庚,给刘婆领会。

那周有成自没有不妥,一面报知周庸佑,说明门户怎么清白,女子怎么才德,已经说合的话。周庸佑好不欢喜,立即令人回乡,先建一所大宅子,然后迎亲。先择日定了年庚,跟手又行过文定。不两月间,那所宅子又早已落成,登即回乡行进伙礼。当下亲朋致贺,纷纷不绝。有送台椅的,有送灯色的,有送喜联帐轴的,不能胜数。乡人哪不叹羡,都说他时来运到,转眼不同。过了这个时候,就商量娶亲的事。先向邓家借过女子的真时日,随后择定送了日子。

那乡人见着这般豪富的人家,哪个不来讨殷懃、帮办事?不多时,都办得停停妥妥。统计所办女子的头面,如金镯子、钗环、簪珥、珍珠、钢石、玉器等等,不下三四千两银子。那日行大聘礼,扛抬礼物的,何止二三百人。到了完娶的时候,省、佛亲朋往贺的,横楼花舫,填塞村边河道。周庸佑先派知客十来名招待,雇定堂倌二三十人往来奔走,就用周有成作纪纲,办理一切事宜。先定下佛山五福、吉样两家的头号仪仗,文马二十顶、飘色十余座、鼓乐马务大小十余副,其余牌伞执事,自不消说了,预日俟候妆奁进来。

不想邓家虽然家道小康,却是清俭不过的,与姓周的穷奢极侈,却有天渊之别。那妆奁到时,周有成打开奁仪彔一看,不过是香案高照、台椅半副、马胡两张、八仙桌子一面、火箩大柜、五七个杠箱。其余的就是进房台椅,统通是寻常奁具而已。周家看了,好生不悦。那阿谀奉承的,更说大大门户,如何配这个清俭人家?这话刺到周庸佑耳朵里,更自不安,就怨周有成办事不妥,以为失了面子。周有成看得情景,便说道:“某说的是门户清白,女子很好,哪有说到妆奁?你也如何怨我?”周庸佑听了,也没话可答,只那些护送妆奁的男男女女,少不免把姓周的议论妆奁之处,回去对邓家一五一十的说来。邓家这时好生愤怒,暗忖他手上有了几块钱,就说这些豪气话,其实一个衙门役吏,还敢来欺负人。心上本十分不满,只横竖结了姻家,怎好多说话,只得由他罢了。

且说周家到了是日,分头打点起轿。第一度是金锣十三响,震动远近,堂倌骑马,拿着拜帖,拥着执事牌伞先行。跟手一匹飞报马,一副大乐,随后就是仪仗。每两座彩亭子,隔两座飘色,硬彩软彩各两度,每隔两匹文马。第二度安排倒是一样,中间迎亲器具,如龙香三星钱狮子,都不消说。其余马务鼓乐,排匀队伍,都有十数名堂倌随着。最后八名人夫,扛着一顶彩红大轿,炮响喧天,锣呜震地。做媒的乘了轿子,宅子里人声喧做一团,无非是说奉承吉样的话。起程后,在村边四面行一个圆场,浩浩荡荡,直望邓家进发。且喜路途相隔不远,不多时,早已到了。这时哄动附近村乡,扶老携幼,到来观看,哪个不齐声赞羡?一连两三天,自然是把盏延宾,好不热闹。

那夜邓家打发女儿上了轿子,送到周家那里,自然交拜天地,然后送入洞房。那周庸佑一团盛气,只道自己这般豪富,哪怕新娘子不喜欢?正要卖些架子,好待新娘子奉承。谁想那新娘子是一个幽闭贞静的女流,索性不喜奢华的。昨儿听得姓周的人把他妆奁谈长说短,早知他是个矛富忘贫的行货子,正要拿些话来投醒他。便待周庸佑向他下礼时,乘机说道:“怎敢劳官人多礼?自以穷措大的女儿,攀不上富户,好愧煞人!”周庸佑道:“这是天缘注定,娘子如何说这话?”邓新娘子道:“妆奁不备,落得旁人说笑,哪能不识羞耻?只是满而必溢,势尽则倾,古来多少豪门,转眼田园易主,阀阅非人。你来看富如石崇,贵若严嵩,到头来少不免沿途乞丐,岂不可叹?今官人藉姻亲关照,手头上有了钱,自应保泰持盈,廉俭持家,慈祥种福,即子子孙孙,或能久享。若是不然,是大失奴家的所望了。”周庸佑听了这一席话,好似一盘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呆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暗忖他的说话,本是正经道理,只自己方要摆个架子,拿来让他看看,谁想他反要教导自己,如何不气?正是:

良缘末订闺房乐,苦口先陈药石言。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返京城榷使殒中途 闹闺房邓娘归地府

却说周庸佑洞房那一夜,志在拿些奢华的架子,在邓娘跟前同腔,谁想邓氏不瞅不睬,反把那些大道理责他一番。周庸佑虽然心中不快,只觉得哑口无言,胡混过了。

那一宿无话,巴不等到天明,就起来梳洗,心中自去埋怨周有成。惟奈着许多宾朋在座,外面却不敢弄得不好看。一面打点庙见,款待宾朋,整整闹了三五天。一月之后,就把邓氏迁往省城居住。早在东横街买走一所一连五面过的大宅子,装饰过门户,添上十来名梳佣丫环,又是一番气象。争奈与邓氏琴瑟不和,这不是邓氏有些意见,只那周庸佑被邓氏抢白几句,不免怀恨在心里。自到省城住后,不到两月,就凭媒买得河南娃伍的大户一口婢女,作个偏房,差不多拿他作正室一般看待,反把邓氏撇在脑背后了。

不觉光阴似箭,又是一年。这时正任粤海关监督正是晋祥,与恭王殿下本有些瓜葛,恭王正在独揽朝纲,因此那晋祥在京里倒有些势力。周庸佑本是个眼光四射的人,不免就要巴结巴结,好从这里讨一个好处。那晋祥又是个没头脑的人,见周庸佑这般奉承,好不欢喜,所以就看上了他,拿他当一个心腹人员看待了。及到了满任之期,便对周庸佑说道:“本部院自到任以来,只见得兄弟很好,奈目下满任,要回京里去,说起交情两个字,还舍不得兄弟。想兄弟在这库书里,手头上虽过得去,不如图个出身,还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就请纳资捐个官儿,随本部院回京,在王爷府里讨个人情,好歹谋得一官半职,也不辱没一世,未审兄弟意下如何?”

周庸佑听罢,暗忖这番说话,是很有道理。凑巧自己和他有这般交情,他回京又有这般势力,出身原是不难。人生机会,不可多得,这时节怎好错过?想罢,便答道:“大人这话,是有意抬举小人,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只怕小人一介愚夫,懂不得为官作宦,也是枉然。”晋祥听得,不觉笑道:“兄弟忒呆了!试想做官有甚么种子?有甚么法门?但求幕里请得两位好手的老夫子帮着办事,便算是一个能员。你来看本部院初到这时,懂得关里甚事?只凭着兄弟们指点指点,就能够做了两任,现在却有点好处,这样看来,兄弟何必过虑?”周庸佑听到这里,不觉大喜,随答道:“既是这样,小人就跟随大人回去便是。统望大人抬举,小人就感激的了。”

晋祥听得,自然允诺,便打点回京,一面令真假两册房,做定数目册子,好待交卸。从来关里做册,都有个例数的,容易填注停妥。晋祥又拜会新任监督,说明这会进京,恐没人情孝敬各王公大臣,要在公款里挪移数十万。这都是上传下例,新任的自然没有不允。一面又令周庸佑办金,在各大金子店分头购办,所有实价若干换,花开若干换,统通由周庸佑经手。其余进贡皇宫花粉的费项,及一切预备孝敬王大臣的礼物,都办得停停妥妥。周庸佑随把这个库书的席位,交托心腹人代管,凡经手事件,都明白说过,自由新任监督,择定某日某时接印,送到过来。那日晋祥就把皇命旗牌及册子数目,并一个关防交卸了,随打迭行李,带齐家眷,偕同周庸佑先出了衙门,在公馆再住一两月,然后附搭汽船,沿香港过上海,由水道直望北京进发。

原来前任监督晋祥,自从做了两任粤海关监督,盈余的却三十万有余。从前衙里二三百万公款,都由库书管理,这时三十来万,自然要托周庸佑代管。不想晋祥素有一宗毛病,是个痰喘的症候,春夏本不甚觉得,惟到隆冬时候,就要发作起来。往常在街里,当周庸佑是个心腹人看待,所有延医合药,都托周庸佑办去。若是贴身服侍的,自有一个随任的侍妾,唤做香屏,是从京里带来的,却有个沉鱼落雁之容,虽然上了三十上下的年纪,那姿首还过得去。且又性情风骚,口角伶俐,晋祥就当他如珠如玉,爱不释手。只是那周庸佑既和晋祥有这般交谊,自上房里至后堂内面,也是穿插熟了,来来往往,已非一次,因此周庸佑却认得香屏。

自古道:“十个女流,九个杨花水性。”香屏什等人出身?嫁了一个二品大员,自世人眼底看来,原属十分体面。惟见晋祥上了两岁年纪,又有这个病长过命的痰喘症候,却不免日久生嫌,是个自然的道理。那日自省城起程,仅行了两天,晋祥因在船上中了感冒,身体不大舒服,那痰喘的症候,就乘势复发起来。周庸佑和香屏,倒知他平日惯了,初还不甚介意。惟是一来两病夹杂,二来在船上延医合药,比不得在街时的方便,香屏早自慌了。只望捱到上海,然后登岸,寻问旅店,便好调医。不提防一刻紧要一刻,病势愈加沉重。俗语说:“阎王注定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差不多还有一天水程才到上海,已一命呜呼,竟是殁了。

香屏见了,更自手足无措。这时随从人等,不过五七人,急和周庸佑商议怎么处置才好。周庸佑道:“现在船上,自不宜声张,须在船主那里花多少,说过妥当,待到上海时,运尸登岸,才好打点发丧。只有一件难处,煞费商量。”香屏便问有什么难处,周庸佑想了一想,才说道:“历来监督回京,在王公跟前,费许多孝敬。这回晋大人虽有十来万银子回京,大夫人是一个寡妇,到京时,左一个,右一个,哪里能够供应?恐还说夫人有了歹心,晋大人死得不明不白,膝下又没有儿子知见,夫人这时节,从哪里办得来?”香屏听罢一想,便答道:“大人生时,曾说过有三十来万带回京去,如何你也又说十来万,却是什么缘故?”周庸佑听得,暗忖他早已知道,料瞒不得数目,便转一计道:“夫人又呆了。三十来万原是不错,只有一半由西号汇到京里,挽王爷处代收的。怕到京时王爷不认,故这银子差不多落空。夫人试想:哪有偌大宗的银子把来交还一个寡妇的道理?故随带的连预办的礼物,统通算来,不过二十万上下。历来京中王大臣,当一个关督进京,像个老天掷下来的财路一般,所以这些银子,就不够供张的了。”香屏道:“你说很是。只若不进京,这些办金的差使及皇宫花粉一项,怎地消缴才好?”周庸佑道:“这却容易。到上海时,到地方官里报丧,先把金子和花粉两项,托转致地方大员代奏消缴,说称开丧吊孝,恐碍解京的时刻,地方大员,断没有不从。然后过了三两月,夫人一发回广东去,寻一间大宅子居住,买个儿子承继,也不辱没夫人,反胜过回京受那些王公闹个不了。”香屏听到这一席话,不由得心上不信,就依着办理。一头在船主那里打点妥当,传语下人,秘密风声不提。

过了一天,已是上海地面,周庸佑先发人登岸,寻定旅馆,然后运尸进去。一切行李,都搬进旅馆来。把措办金子和花粉金两项,在地方官里报明,恳请转呈奏缴。随即打点开丧成殓。出殡之后,在上海勾留两月,正是孤男寡女,同在一处,干柴热火,未免生烟。那用庸佑又有一种灵敏手段,因此香屏就和他同上一路去了。所有随带三十来万的银子,与珍珠、钢石、玩器,及一切载回预备进京孝敬王大臣的礼物,统通不下四十来万,都归到周庸佑的手上。其余随从返京的下人,各分赏五七千银子不等,嘱他慎勿声张,分遣回籍去。那些下人横竖见大人殁了,各人又骤然得这些银子,哪里还管许多,只得向香屏夫人前夫人后的谢了几声,各自回去。

这时周庸佑见各人都发付妥了,自当神不知,鬼不觉,安然得了这副家资,又添上一个美貌姨太太,好不安乐,便要搬齐家具,离了上海,速回广东去。所有相随回来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到了粤城之后,即一发回到大屋里。那家人婢仆等,还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只有邓氏自接得周庸佑由上海发回家信,早知道关监督晋大人在中途殁了,看丈夫这次回来,增了无数金银财物,又添了一个旗装美妾。

这时正是十二月天气,寒风逼人,那香屏自从嫁了周庸佑,早卸了孝服,换得浑身如花似锦:头上一个抹额,那颗美珠,光亮照人﹔双耳金环,嵌着钻石,刺着邓娘眼里﹔梳着双凤朝阳宝髻,髻旁插着两朵海棠﹔钗饰镯子,是数不尽的了。身穿一件箭袖京酱宁绸金貂短袄,外罩一件荷兰缎子银鼠大褂,下穿一条顾绣八褶裙,足登一双藕灰缎花旗装鞋。生得眉如僵月,眼似流星,朱唇皓齿,脸儿粉白似的,微露嫣红,彷佛只有二十上下年纪。两个丫头伴随左右,直到厅上,先向邓娘一揖。周庸佑随令家人炷香点烛,拜过先人,随拥进左间正房里。

邓氏看得分晓,自忖这般人物,平常人家,无此仪容﹔花柳场中,又无此举止。素听得晋大人有一个姨太太,从京里带来,生得有闭月羞花之貌,难道就是此人?想了一会,觉有八九。那一日,乘间对周庸佑说道:“晋大人中途殁了,老爷在上海转回,不知晋大人的家眷,还安置在哪里?”周庸佑听得这话,便疑随从人等泄漏,故邓氏知了风声,便作气答道:“丈夫干的事,休要来管,管时我却不依!”邓氏听他说,已知自己所料,没有分毫差错了,便说道:“妾有多大本领,敢来多管?只晋大人生时,待老爷何等思厚,试且想来。”周庸佑道:“关里的事,谋两块银子,我靠他,他还靠我,算什么厚恩?”邓氏道:“携带回京去寻个出身之路,这却如何?”周庸佑此时实没得可答,便愤然道:“你作要多说话!不过肚子里怀着妒忌,便拿这些话来胡混。哦!难道丈夫干的事,你敢来生气不成?”邓氏作色道:“当初你买伍婢作妾,奴没一句话阻挡,炉在哪里?特以受晋大人厚恩,本该患难相扶,若利其死而夺其资、据其妾,天理安在?”这话周庸佑不听犹自可,听了不觉满面通红,随骂道:“古人说的好﹔『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你看得过,只管在这里啖饭﹔看不过时,由得你做会!”说罢,悻悻然转出来。把邓氏气得七窍生烟,觉得脑中一涌,喉里作动,旋吐出鲜血来。可巧丫环宝蝉端茶来到房于里,看得这个模样,急跑出来,到香屏房里,对周庸佑说知。周庸佑道:“这样人死了也休来对我说!”宝蝉没奈何,跑过二姨太太房里,说称邓奶奶如此如此。二姨太太听得一惊非小,忙跑过来看看。

不一时,多少丫环,齐到邓氏房里,看见鲜血满地,邓氏脸上七青八黄,都手忙脚乱。东周庸佑置之不理,二姨太太急急的命丫环瑞香寻个医士到来诊脉,一面扶邓氏到厅里来,躺在炕上。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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