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快士传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48 分钟 · 2 / 16

会员可开白话

,顶上升天。仿佛张丞相府中挂玉带的刺客,依稀田节度床头窃金盒的婵娟。若非孟尝门下狗盗,定是梁山泊里时迁。

当下董闻举家惊得本呆,商量要叫捕人去追赶。起麟道:“若要捕人捉贼,先须与他酒钱、路费,这却一时无措。莫如你与路小五同去对你丈人说,求他暂应此项费用,待追得赃来,一一算还他便了。”董闻依命,走到路小五家中,告知其故。路小五失惊道:“这怎么处?如今没奈何,只得同你到令岳处求他去。”二个一齐奔到柴家,却见白珩立在门首问道:“你们为何来的恁地慌张?”路小五诉说董闻失银之事,白珩笑道:“莫非我妹丈把银子别用了?这贼偷恐是假的。”董闻见他说得可笑,也不与他辩,一径进去见了昊泉。路小五把上项事细细陈诉,昊泉才听毕便变了脸,指着董闻对路小五道:“你也多事!量这畜生可是掌财的?如何替他作伙借债?今这银子既失去,知道追得来追不来?却要我替他出捕贼使费。一身做事一身当,由他自去算计,我不管!”说罢,竟自踱进去了。董闻见这般光景,只得含着眼泪,同路小五走出门来。路小五道:“依我愚见,不若待我去告知列公子。此银原是列家的,即求他捕贼追赃,却不是好?”董闻此时慌得没些主意,点头道:“也说得是!”路小五便取路往列家去了。

董闻回到家中,把丈人的话告知父亲。正是相对欷-,只听得门前一片声喧闹。董闻趋出看时,见路小五同着几个青衣人,说是列家使者,抢将入来。内中一人把董闻劈胸揪住,说道:“你好大胆!才借了我家银子去,过得一夜,就说贼偷了。你敢要赖债么?拿你去见我家大爷。”路小五上前劝住道:“不要-唣,有话好好说。”因对董闻道:“我方才去求列公子,不想倒惹了他的怨,连我也一场没体面。如今遣几个管家来讨银子,却是怎处?”一个管家便接口道:“没甚难处!他丈人富在那里,只教他丈人来担当了就是。”又一个道:“我们扭了他去,他丈人自然来收拾。”起麟听得外面-唣,走出来说道:“烦列位大叔回复公子,十日内必来停当。”众人都道:“我们奉主命到此,茶也不见面,白白的要我们去回话,好不晓事!十日之限,断然等不得。”起麟道:“十日等不得,就是五日罢。”众人只是不肯。路小五对众人道:“董家本该留列位吃三杯,只是一时不便。我不合做了保人,待我同列位到肆中一坐何如?”众人道:“既如此,限他三日回话。若三日没回音,第四日来时,休怪-唣。”说罢,自同路小五吃酒去了。正是:

方骇神偷能鼠窃,又见狂奴假虎威。

董闻气得面如土色。起麟道:“且休烦恼!我前日卖与柴亲家的房屋,尚余二百金原价在上。今可央路小五去对他说,要他向列家担当一句。我一向不曾加绝,料也无得而辞。你一面往亲戚故旧人家求他相助。那些亲友,昔年多曾受过我家恩惠的,今日求他必不见拒。”董闻依着父命,是日先在附近几个亲友处走了一遍,竟没一个肯相助的。次日清晨,起麟自往路小五家,央他到柴家去。董闻自往城中亲友处求助。谁知这些亲友,也是没一个肯应承。董闻空自奔走这一番。有西江月为证:

冷暖世情一律,高低人面相侔。盛时胡哄败时休,说甚亲如旧友。开口告人非易,可怜有急谁周?望门求援足频投,几度惟垂空袖。

董闻叹息而归,见了父亲,说道:“亲友处竟无可那移。未知我丈人处所云如何?”起麟叹口气道:“不要说起!方才路小五来,述你丈人之言甚不中听。他说:这房屋我已费过若干修理,即使加绝,所余无几。列公子处债负,我若担当一句,这两百两银子,便都在我身上了。如何使得?况我当初请先生在家,我出了修缮,女婿来趁现成,又且食量兼人,吃了我一年,赛过两年、三年。我不与他算帐罢了,他怎倒要与我算房价?”你道柴昊泉这般说话可不好笑么?董闻听罢,气得两泪交流,对父亲道:“翁婿至戚,且有房价□□□□如此,何况别的亲友没帐头的?要他相助,一发不能勾了。”因追悔前日轻听路小五之言,无端借这一宗狠债。若不欠债,虽穷还是干净穷,如今却穷得不干净了。正是:

贷银指望为活计,借债那知是祸根。

守拙若能安薄命,追呼安得到塞门。

董家父子相对愁叹,罔知所措。看看到第三日,列家限期将满,好不着急。忽然想起邻村一个亲戚,是平日最相好的,家颇殷富,何不去求他?当下董闻起个清早,赶到那边。谁想这亲戚已不知迁往那里去了。董闻又访了空,只得奔回旧路。他因连日不茶不饭,是日又空心走了许多路,腹中饥饿异常。日已晌午,算到家中还有十四五里田地,怎生挨得到?正没奈何,只见路傍有个草庵,庵门开着,门额上大书“大力庵”三字。董闻想道:“我且进去,权学古人投斋之事,少救饥肠。”便走进庵中。见一个胖大和尚,赤着身子,在日头里捉虱。董闻叫声:“老师父!失路之人求赐一斋,未知肯否?”那和尚抬头把董生一看,见他像个读书人,不敢怠慢,便道:“我庵中饭食原系十方所赐,岂有投斋不肯之理?”一头说,一头披上衲衣,引董闻到庵堂里坐下,说道:“我们正待用午饭。”便叫道人取过饭来,与董闻同吃。那和尚才吃一碗未完,董闻已吃过五六碗,把和尚惊得呆了。顷刻间,桌上饭已告竭。和尚道:“官人饱也未?”董闻道:“若要饱时,再吃些便好。只恐庵中未便,不敢请益了。”和尚笑道:“不饱如何就住?”便叫道人把锅中饭都取将来。那道人喃喃呐呐的道:“从不见这般会吃饭的,将我们的晚饭都要吃去了。”和尚把道人瞅了一眼,道:“有心请这位官人,须得他吃饱才好,你休胡讲。”董闻也不谦让,一霎时又吃了个倾尽,方才住手。对和尚称谢道:“难得师傅这般慷慨。”和尚问了董闻姓名,说道:“官人饮食有兼人之量,必有兼人之才、兼人之福。小僧看你气宇,定是非常之人。”董闻道:“乞将法号示下。他日倘有寸进,不敢忘报。”和尚笑道:“当时漂母说得好: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小僧俗姓沙,法名有恒。不瞒官人说,其实是挂名出家的,并不靠着念经、拜忏、抄化、募缘,只爱使些枪棒,习些弓马。有那些学武艺的要我指教,因得他们送些钱米来过用。我又自制些内伤膏药来发卖度日,与别的和尚不同。”董闻道:“原来如此!怪道师父略不涉和尚们的套。从来和尚们的东西,是极难吃的。只饮了他一杯茶,便要托出缘簿来求写,何况饮食?那有师父这般大雅。”和尚指着壁上贴的一张字儿说道:“你看古人意气相期,千金不难为赠。量一饭何足道哉?”董闻起身看那壁上贴的,原来是一首五言绝句的唐诗,道是:

故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董闻看罢,正自咨嗟,只见和尚分付道人:“再把米去做饭。”因对董闻道:“小僧要往前村去买些药料,不及奉陪,官人且请少坐。”董闻道:“多谢厚意!在下就要告别了。”和尚道:“若尊府尚远,今日回家不得,就在小庵草榻也不妨。”说罢,出庵去了。董闻想道:“难得此僧这般好意。我因食量兼人,至亲也把我厌恶。他萍水相逢,倒留我一饱,胜似亲戚。且不但留饭,又肯留宿,十分难得。他说古人意气相期,千金不惜。我如今饭便吃了,银子却那里去讨?今晚空手回去,明日列家人来,定然受辱。如何是好?”又想道:“承这和尚留我过宿,又怕躲在此,到底躲不过,反累父亲在家受气。”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偶见案头有笔砚,因磨墨染笔,去那壁上所贴唐诗之后,题诗四句云:

或供一饭或千金,总是平生一片心。

一饭已能逢漂母,千金若个赠淮阴。

写罢刚刚掷笔在案,只见一人自外而入,头戴方巾,身穿一领酱色道袍,脚穿一双云履,口中叫道:“沙师父在庵么?”里面道人慌忙出来接应道:“师父暂出,就回来的。”那人道:“既如此,我坐在这里等一等。”一头说,一头看着董闻,意欲与他叙礼。董闻却心中有事,不去睬他,竟自低了头走出庵去。到得庵门外,踱去踱来,踌躇半晌,没计奈何,不觉又转身再走进庵来。只见方才壁上所题诗句之后,又有数行草字,墨迹未干。董闻近前看时,原来也是一首绝句,道是:

侠性平生独迈伦,季心剧孟是前身。

千金未始难为赠,何事男儿不识人?

董闻看罢,知是适来那人所题。便转身看那人时,只见那人笔尚拿在手中,看着董闻,微微冷笑。董闻忙向前恭身施礼道:“在下有眼不识英雄,多有得罪。不敢动问先生高姓大名?”那人放下笔连忙答礼。只因那人说出姓名来有分教:衲子之外,过遇一个异人;穷途之中,得免两番灾患。正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快士传 第二卷 疏财汉好议订宗盟 总兵官观诗礼文士

诗曰:

萝茑翻成棘与荆,无端萍水却多情。

贫穷自合疏亲戚,恩遇何期在友生。

却说大力庵中董闻所遇之人也姓董,单名一个济宁,表号遐施。本是仪封县人,近来移居开封府城内,少时曾中过武举,性极豪侠,生平最爱的是结客。不但王孙公子,缙绅先生与他来往。凡各营伍的武将,各衙门的吏员,也多半是他的相知。至于讼师、拳师、杂色人等,投奔他的,无不招纳。虽不能学孟尝君养客三千,却也颇有朱家、郭解之风。这庵中沙有恒和尚,是他最相熟的。这一日因来郊外跑马耍子,跑了一回,从人牵马去吃草,他却乘便信步走到庵中,要与沙有恒闲话。恰好遇着董闻。他见董闻是书生模样,意欲上前作揖。不想董闻竟不睬他,走了出去。他便唤香火道人来问道:“这位是何人?”道人笑了一声道:“说也好笑,这位官人,我师父从不曾认得他。适才奔进庵来,说是失路之人,要求一饭。师父不合把饭请他吃,谁想他肚皮好似海的,把我们一锅子饭都吃尽了。兀自不走,还在这里踱来踱去,又向粉壁上东涂西抹。”一头说,一头指着壁上道:“这便是他写的甚么字。”董济听罢,便走到壁边,先看了斗方上旧诗,后看了董闻所题七言绝句,摇头道:“这人自比韩信,却也自负不小。”韩信以千金酬一饭,他今既得人赠食,又想人赠金,所望不免太奢了,又想道:“据说是失路之人,看他光景,心烦意乱,必是有急求援。只可惜他不识我耳。”因也取笔题诗四句于其后。才题得完,恰好董闻转身入庵来,见了董济所题之诗,然后改容叙礼,请问姓名。董济通名道姓毕,因问:“足下高姓大名?”董闻道:“先生与小子同姓,小子也姓董。”便也把自己名字与家世说了。因陪话道:“先生以季心,剧孟自许,必是今世豪侠。小子正在危难之时,心中有事,方才失于晋接,几乎睹面错过,甚为有罪。”董济道:“吾虽不才,颇能济人之急。不知足下有何急事,何不说与我听?或者可以分忧。”董闻便把上项事细诉了一遍。董济道:“你走差路了,你可知列家致富之由么?”董闻道:“列家原不是此间人氏。小子只凭门客之言,说他家有债可借,实不知他的来历。”董济道:“列家原籍广州。列老儿以异路功名,于永乐年间在江西作宦,与江西一个举人袁念先相好,往来最密。那袁念先有方孝孺文字藏在家中,因与列老契厚,不想隐瞒。谁知列老竟把念先出首。永乐皇帝大怒,将念先全家抄杀,家资给与首人,列家因此致富。你道他可是有良心的?你今不合借了他的债,宜于被其所侮。”董闻听说,跌足懊恨。正是:

本为不仁因致富,安能既富更行仁?

董济见董闻咨嗟叹恨不已,便道:“足下且莫愁烦。列家虽则凶恶,也还惧我几分。待我遣人对他说,要他宽后几日,料他不敢不依。”董闻谢道:“如此最好。但事不宜迟,今晚三日之限已过,只怕明早他家狼仆要到舍下来哩。”董济道:“我今晚就着人去说便了。”正话间,从人已牵马来接。董济起身道:“足下放心,保你明日没人到宅-唣。”说罢,别了董闻,出庵上马,自望城中去了。董闻随后也便起身向道人致谢,教他多拜上师父。谢毕,疾忙赶到家中,对父亲说知其事。起麟还半信半疑。至次日,果不见列家人来。到午牌时分,只听得有人敲门。起麟吃惊道:“此必列家差人来了。”忙同董生出来开门,问时,却是董济差两个家人,牵着一匹马,说道:“我家相公昨晚已分付了列家管帐的钱大叔,不许他来-唣。那管家喏喏连声而去。今日我家相公要邀董相公去会话,使小人牵马来接。天色将晚,便请行罢。”董家父子听了大喜。董闻便骑马入城。到董济家中,相见华,董济道:“我昨晚分付列家管帐人说,董相公是我同宗,你们不得-唣。十日之内,还你银子下落。所以他们今日不敢到宅。”董闻拱手称谢,因说道:“我两人既是同姓,即系同宗。况承照拂情逾骨肉。若蒙不弃,小于愿执侄辈之礼。”董济道:“多感厚意。但何敢云叔侄?只兄弟相称便了。”于是董闻称董济为兄,董济称董闻为弟。置酒相待,饮宴甚欢。

饮酒间,董闻从容问道:“兄长许列家于十日之内银子便有下落,未识这十日内作何计较?”董济笑道:“盗你枕边之物,定是高手偷儿。我已猜着一人在这里。今早分付几个精细捕人去查缉,旦晚便有回报,还不消十日哩。贤弟且在我家住几日,等我与你追还了这宗银子去何如?”董闻大喜,称谢道:“如此足感厚恩。但恐父母在家悬念。”董济道:“待我明日差人到宅,回复一声便了。”当夜留董闻在家宿歇。次日清晨,便有许多宾朋来会话的,络绎而至。董济迎进送出,忙个不住,可见是个广交的了。午饭后,董闻正待捉个空,催他遣人去回复家中,只见董济笑嘻嘻的走来道:“贤弟,你银子已有下落了。”说罢,挽着董闻走到一密室里,说道:“盗你银子的贼人,姓宿,名积,绰号小时迁。飞岩走壁偷儿中第一神手。他来盗你物,是有人指使的,本是三人谋。这一百九十两银子,主谋的二人各分去五十两,宿积只分得九十两。已费去了十余两,止存七十余两。现今追在这里。只是那两人分去的百金,却不可问矣。”董闻道:“那两人是谁?今拿住宿积拷问他,要他招出主谋的来便了,如何不可问?”董济笑道:“这两人不便穷究。若穷究起来,伤情破分,不好意思,只索罢了。”董闻道:“这等说,兄长倒晓得这两人的了。何不便说与我知道?”董济道:“你久后自然晓得。今不必说。”董闻请问再三,董济只笑,不肯说出。

看官,你道这两人是谁?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路小五与柴白珩两个。柴白珩因欲暗算董闻,特地与路小五商量下这条计策,先使路小五撺哄他去借债,又巧言说骗列公子借与多金,随即使宿积把他银子盗来分了,教他去受辱。那宿积是路小五的相知勾引来的。若穷究宿积,定招出路小五;若穷究路小五,定招出柴白珩。董济恐伤了他郎舅情分,所以不要他穷究。正是:

三人同恶不同心,利在分金非断金。

从贼机关虽已露,主谋盗首未堪寻。

当下董闻见董济不肯说出那两人来,因道:“这两个人不究他也罢,但今止追得七十余金,尚亏少百余两。若不缉捕追赃,这宗银子从何而来?如何清得列家的债?”董济道:“依我愚见,不但那两人不必究,就是宿积也不必究他了。鸡鸣狗盗,亦有用得着处,凡事留情。所少银子,待我补足,交与列家,讨还你欠票便了。”董闻道:“无端要兄长坏钞,于心何安?”董济道:“这区区何足道哉?贤弟今晚且住在此,我也不必着人到宅。且待明日还银取票,送你回去。”当晚仍留董闻住下。次日早膳罢,董闻正书斋闲坐,只见董济踱进来道:“列家银子我已差人交去。他道在我面上,不敢计利了。欠票已讨还,贤弟可收明。”说罢,袖中取出欠票,付与董闻收讫。董闻顿首致谢。董济连忙扶起道:“小事何劳称谢?”董闻道:“小弟急难中,遍告亲友,没一人相救,世情恶薄如此。至亲如岳丈,但有凌侮之言,并无哀怜之意。何期兄长萍水相逢,却肯如此周全。此恩此德,何以为报?”说到其间,不觉感而泣下。正是:

茑萝仅似寇仇人,萍水翻如骨肉亲。

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成尘。

董闻谢别董济,急欲回家。董济道:“为人须为彻。你债便清了,将来家中用度从何措处?我与你既为兄弟,宅上薪水之费,我当送至。你若无读书之地,竟在荒斋下榻。你只为不曾入泮,受令岳这般奚落,又被列家豪奴所侮。今后可加意读书,若进得一步,自然没人怠慢你了。”董闻听说,愈加感激。是日归家,禀复了父母,举家称感董济之德。次早,董起麟写个宗末帖儿,同着董闻到董济家拜谢。董济次日也把宗侄名帖来答拜了。自此董起麟多亏董济送银送米,家中用度不缺。董济邀董闻到家栋一所幽寂书斋,教他静坐读书。日逐三餐,任他食量兼人,略无嫌吝。董闻因得安心诵读,董济又教他拜访名师、良友,切磨印证。其时柴朝霞已死,董闻却拜得一个好先生,姓计名高,字二阳。又结交得一个好朋友,姓金,名畹,字九兰。二人文品兼优,董闻常去请教他,甚得师资之益。光阴迅速,不觉过了一年。文宗行岁考事又发牌各属,考试童生。董闻这番府考,亏得董济替他嘱托,高高的取了。到学堂考试,恭喜高标第二名入泮。正是:

得人轻借力,便是转身时。

董起麟见儿子进了学,甚是欢喜,只道柴昊泉今番必然看顾女婿些了。谁知那柴白珩心怀妒忌,在父亲面前撺唆说,妹丈自道真才进学,背后多有轻薄我们之语。昊泉信了这话,依旧心中厌恶女婿。有人称贺他说:“令婿高标入泮,深为可喜。”昊泉笑道:“今番好了,这条学究的冷板凳有得坐了。只是一件,他的食肠太大,东家请他做先生,供给一个便是供给两三个。还怕没人肯请他哩。”董闻得知了大人这般说话,十分懊恼,因告诉董济道:“我虽得游库,到底不脱穷酸两字,被岳父恁般说笑。若非发科发甲,安得扬眉吐气?”董济道:“秀才不过小前程,但能略御外侮。若有奸人妒忌,暗算中伤,一个穷措大,诚不足敌其凶谋。然若必要发科发甲,又恐一时叫不应。”董闻道:“我今苦志下帷,何怕功名不到手?”董济笑道:“谈何容易!大场与小试不同。只就一省乡试而论,科举秀才,不下数千人,却只中得百余人。算来数十卷中取一卷。若果然取得允当,还不为难,那知此中又是一团命数。这些人入帘的经房,大都是有司官。平日簿书鞅掌,文章一道,久矣抛荒。忽然点他去阅卷,克日揭晓,匆忙急遽,焚膏继晷,灯光之下,看那红字的卷子,又把青笔点将上去,弄得五色昏花,如何不要看错了,士子作文,有一日短长;试官阅文,亦有一日短长。偶然值其神思困倦,或心绪烦闷之时,把士子数载揣摹,三场辛苦,只供他一涂两抹,便已付之东流。名为三场,只看得头场七篇;这七篇,又只看得第一篇;就第一篇,又只看得起处两三行。那两三行若稍不合试官之意,涂了一笔,后面纵有琳琅锦绣,也都无用。从来场中看文,如走马看花。苏东坡何等眼力,及为试官,竟失落了一个好友李方叔,致有过眼空迷日五色之叹,何况不及东坡的。正不知屈了多少学人才士。光阴有限,人寿几何?三年不中,又歇三年,等闲把少年头骗白了。若单靠科目,岂不误了一生之事?愚兄昔年亦有志科目,后来看透,幸不为其所误。昔人曾有一诗,嗟叹科目之误人。道是:

主司头脑半冬烘,辛苦文场几度空。

多少英雄头白尽,都将血泪洒西风。”

董闻听罢,爽然自失。沉吟半晌道:“世人所重者科目。若科目不可必得,何由伸我抑郁之志?”董济道:“科目亦何足论!但论人之贤与不贤耳。只要建功立业,替朝廷出力,名标青史,勋书太常,何问科目不科目?这还就人品而论。即论文章,亦不以科目为重轻。唐朝以诗取士,偏是两个极会做诗的,如李太白,杜子美,皆不由科目而进。其他可知矣。刘-虽不曾中状元,他的试策传诵一时,至今无不知有刘-名字,倒胜似中了状元。王摩诘甚有文名,只为求中状元,反致损其声望。有诗为证:

刘-不中状元郎,千古流传姓字香。

何事世人犹未解,欲将科目定文章?

又有诗云:

诗才争说右丞高,何必提名夺九皋?

一第反为白壁站,状元惭愧郁轮袍。”

董闻听了这一席话,慨然道:“人品文品,固不以科目为重轻。但舍科目无以为进身之途耳。”董济道:“如今朝廷不次用人,在三杨宰相中,杨士奇先生由荐举而进,并非科目出身。”董闻道:“若欲由荐举而进,必籍贵人之力,又必有奇才异能,方可耸动人主。如我但做几句文字的穷儒,何敢望此?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快士传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