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快心编传奇三集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7 分钟 · 16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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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女宫妆。麝兰馥郁,沿途观者如狂。水陆兼程,雕舆骏马,锦缆牙樯。尽芬芳、夜来明月映,分外风光。
柳延秀遣发迎亲船轿灯火人夫,又打着总兵全副执事,抬了轰天大炮,遇停船起行之处,俱开放大炮。河里行船,岸上走马,水陆两路,望扬州前进。
这边张哲家里,屋宇也宽,备下百十来桌小酒,一二十席盛筵。又叫下了四五只大船,坐送亲之人,及装载嫁妆等物。家中叫齐乐工人等,以便迎接花轿。堂中铺红结彩,摆设整齐,傧相乐人,成行站立。
午间,柳家娶亲人到。三声炮响,鼓乐齐鸣。穆氏在里面打扮女儿,珠围翠裹。许多迎亲的人,一齐坐席饮酒;魏义也在旁厅,盛筵款待。张哲亲递过了酒,便着一管家相陪。饮宴已毕,魏义先行别去。傧相赞词相请,婉玉与母亲拜别,痛哭登舆。花灯彩旗在前先走,执事人员在后摆列。近轿便是迎亲送亲的一班妇女,个个云鬟翠袖,挂彩簪花,约有四十多人;各提了宝盖金炉,烧的沉檀兰麝,烟云缭绕,扑鼻浓香。轿后军兵护卫,都骑着高头大马,锦鞍绣鞯,金勒红缨,一路出城到船。真个香风塞路,花阵侵眸,哄动了满城士女齐来观看,闹热非常。张哲父子夫妻,男有男亲,女有女眷,都坐了轿,随后下船。看看走到船头,有报事的军人跪在彩轿旁边,禀称升炮,随轿员役高声分付登答,然后放炮下船。〔做书的恐怕吓了轿内新人,如此护持。真圣叹所谓“开卷又恐风吹,掩卷又恐闷气。”一笑。〕深大金黄伞盖罩在船头,彩轿直上船来。紧靠舱门歇轿。众妇女蜂围蝶簇,婉玉落舱坐下。张家送亲的也一总下船。放炮开行,水陆照旧回转。一路点鼓掌号,一番细乐,一番大乐,喧喧嚷嚷。
前到瓜洲,先有报马进衙门报知。此时已黄昏时分,青天皎洁,月色光明。柳俊穿着大红衮龙绣袍,乌纱玉带,在署专等。这边新人坐轿上岸,照前摆设。这番因灯烛荧煌,火光照耀,映着月色,分外精神。少顷到了衙门,标下官员一总大红圆领,也有束金带的、银带的、角带的,数十余员;就是这姚胜期,也摆列在内,总在辕门口站着。见花轿到来,一齐打恭,伛偻罄折。花轿直到大堂,进宅门,过二堂,至三堂住轿。柳俊出迎,又抬进卧房楼下,才歇定了。开了轿门,妇女们簇拥新人出轿。照地方风格,抬过香案,双双拜过天地,然后新人交拜,携手上楼,吃了合卺杯。各役都散。柳俊差人出去,谢劳标下各官;又差人请岳丈岳母舅爷到署,张哲都回谢了。柳俊随令送下十余席盛筵,并犒赏了随从及送亲船只人等。张哲收了酒,打发赏钱,也便开船转去。柳俊与新人在房对饮,两旁侍女纷然服事。婉玉去了绣兜坐席,柳俊举目一看,见新人美艳非常;婉玉也偷看柳俊,年少风流,昂藏轩举,各自得意。互相看了,便都惊讶起来。你道为何?只因你我都像那里见过一次,各起疑心,然也只好各肚里转念。酒散后,撤过席面,侍女出房。两人解衣就寝,美满恩情,欢忻无限。有《鱼游春水》一词为证:
欢爱今宵起,弄玉还应配萧史。团圆明月,照得人间旖旎。襟解罗襦散麝兰,春浓秋夜谐鱼水。无限恩情,温柔乡里。时正值妙年芳齿,玉树双花莲并蕊。更饶富贵荣华,风流自喜。但凭灯影乍窥妍,不道园亭曾睹美。燕尔新婚,旧家桃李。
当日起身梳洗,果然各疑那处见来。柳俊借事遣开婢女,笑谓婉玉道:“夫人,我于去年春间,曾在一处见人家一个女子,酷类夫人相貌,虽精神光采那女子固自不及,然眉目丰仪,竟有些相像。”婉玉笑对道:“相公在那处见来?为何便与贱妾相似?相公生长北方,何以竟似此间声口?”柳俊道:“我原是北直人氏,住在扬州日久,所以声音竟是扬州。夫人是扬州生产,何以声口反不相同?”婉玉道:“这也有个原故。”柳俊道:“实不瞒夫人说,我出身始末,宅上自知。去年我未遇时节,在山东兖州府报恩寺里,见一女子,有似夫人。”这婉玉在张家,张哲父子因将婉玉许配柳俊,不便把柳俊出身提明,故此婉玉其实不曾晓得。今见说“实不相瞒”,又道“宅上自知”,其中必有缘故:“当时在家时,闻老爷提拔一个少年将官,说道是人家小厮。今在我面前这般卑逊,莫非即是此人了?”又闻说就是同寓山家的人;“若果是他,正好问一端的,完了小姐心中之事。”再听得说:“在山东兖州府报恩寺,遇见一女子。”这话一发有据。便记起:“去年在报恩寺里,我曾替小姐往隔园折取千叶桃花,在那山相公寓内见一少年,生得颇不凡俗。今丈夫面貌,着实相同。”沉吟一回,愈看愈似。柳俊道:“夫人,你为何这般着想?”婉玉道:“贱妾亦曾在那里见过相公来,是以心上转念。且问相公,在报恩寺中何以看见女人?莫非来寺中烧香游玩的么?”柳俊笑道:“并非烧香游玩。”婉玉道:“既非烧香游玩,何以女子进得寺门?”柳俊见问得吃紧,〔妙。〕心下惊诧:“这夫人口声,是个会吃醋。看他的情性,我却不合说了。”也只得直说道:“是作寓在那寺中。那女子便是同寓的宅眷。”婉玉听了,愈更无疑,乃笑说道:“相公去年寺中所见,莫非就是贱妾?”柳俊也笑答道:“方才下官原不相瞒,宅上自知下官出身始末,夫人为何把我这般消遣,教我何以为情!”〔此种情态妙极。〕
婉玉失惊正色道:“贱妾蒙相公不弃,使侍巾栉,万分有幸。怎么敢来消遣?相公荣遇,实有未知。”柳俊听了,也诧异道:“夫人生产此乡,那有不知下官始末?怎么这般说话!”婉玉道:“贱妾实不曾生产此乡,在家中亦并不知相公始末。”柳俊在先原疑心玉飞往来丁家时,未曾听见说玉飞有位妹子,因凌驾山说想是异母之妹,随父住在涿州,故声音绝非此处,也把凌驾山的话信为确然。乃道:“夫人随尊父久住涿州,故不知我的原委,难道令兄辈时常曾不说及?怎么夫人恁般口紧!”婉玉道:“其实不知,相公休怪。”柳俊道:“既夫人真个不知,今既蒙不弃,得遂姻亲,我便与夫人细说。”乃将自己如何在丁家效力,他家如何害凌驾山,自己如何送信同行,如何寓在山东兖州寺内,遇见李公,如何遇贼窃发,与凌生相离,如何得李公收留,剿灭贼党,建此军功,乃得到今日地位的事情,略述一遍。
婉玉始知备细,欢然大喜道:“贱妾尝闻得说,古来英雄豪杰,总属崛起。当困穷未遇时节,颠沛流离,更有甚于此者。相公这般境界,正是上天成就相公处。只是要问相公,彼时寓报恩寺中,又有姓山名鳖的同寓,这人何在?”柳俊听了大惊:“此事只有凌驾山与我、及李小姐与李小姐侍女知之,怎么夫人也都知道?”〔此时柳俊还不敢认夫人为李家侍女。〕肚里惊奇,未曾回答。婉玉笑道:“相公直道衷曲,贱妾亦无所讳。”乃将自己如此长养在李家,被李再思如何冤陷卖与张家,义父如何认女始末,先叙一遍。又将李小姐如何恩待,情胜同胞,李公如何致仕回家,路经山东兖州报恩留寓,李小姐在楼上见了隔园桃花,“令我在隔园折取,遇见姓山的书生,那时却见一人在旁,酷类相公。怎么今说是姓凌的?只这姓山的更是何人?”柳俊如梦方觉,大喜道:“原来那时来折取千叶桃花的,正是夫人。我说那有相貌相同的,便得这般一模一样。凌驾山尊名叫做六鳖,因避祸出门,恐被冤家追缉,故此改了山鳌姓名。那时我正在那边,已曾与夫人觌面相识。今日展转凑来,原在一处。真是姻缘有定,再不与人料的。〔设身处地,真个诧异,真个快活。〕只是李小姐当日各有词章酬和,夫人难道倒忘记了么?”
婉玉此时方才一总透彻,也叹姻缘前定,天公聚合之巧,乃道:“李小姐灵根慧性,远迈寻常,幽恨深情,独超千古。此事总属钟情所至,贱妾亦何忍明言。但我两人已遂一面夙缘,只这凌驾山既已高发,未识可曾向我老爷求亲否?”柳俊见婉玉如此忠厚存心,方知是贤晓有守之人,不是那等嫉妒不良之妇。〔疑心他有吃醋心肠,却是差了。〕乃道:“夫人竟休烦恼,此亲已就,真有夙契。”乃把李公将女竟欲许配于我,我如何辞却,因同石佩珩做媒,说与驾山:“今已在京纳过聘礼,翁婿两下情谊甚笃。原拟入秋便要完娶,因点了江西巡按,姑待将来。只是一件,凌老爷已是满称初心,只怕李小姐尚以山处心愿未谐,只怕有些不快。”婉玉以手加额道:“小姐得遂夙缘,我两人亦复相合,天公弄巧,聚散有情。然待贱妾更觉加厚。”柳俊道:“为何?”婉玉道:“相公建立功名,膺此显爵,知君未娶,谁不愿附丝萝,阀阅多娇,何有于妾?若不过房张家,那能仰配君子!”〔婉玉有德。〕柳俊也笑道:“如此说来,这李再思冤诬夫人处,正是成就我两人的姻缘。今后也休怨恨他了。”婉玉道:“贱妾得能如此,这些仇怨一总消除,不复介意。”当下二人在房里说话良久,侍婢们候了一回,也搬茶托水,进来服事,便都说了别话去了。柳俊固系英雄丈夫气概,然见夫人恁般标致,又有识见才能,谈吐之间毫无鄙俗。那不欢喜!真是如胶似漆,恩爱非常。
到了三朝,张哲又备绝盛的礼仪,送到衙门里来,又差了家人妇女等来看小姐。柳俊亦重加看待,择期到岳家拜认。张哲举家忙乱备办。到了那日,柳俊携了盛礼,打了全副仪从,下船到扬州,亲拜岳丈岳母。张哲已备下戏筵,请了宾朋亲戚陪席。少顷柳俊到门,三声炮响,头踏传呼,军士簇拥,非常显耀。观者摩肩叠踵,个个惊奇。柳俊到堂,执子婿之礼,见过岳父母,然后郎舅相见,与众亲朋亦各叙过。张哲举家见柳俊仪容秀丽,声势尊严,喜得心孔沸开,眼都没缝。柳俊随令军兵抬上二十四抬礼物,是五色搢丝四十端,五色大缎四十端,金壶金杯全副,金炉玉杯、金钗凤冠、牙箸银爵、镇书玉尺、压被金猊等,共二十件,其余便是糖饵裹馅果品食物。张哲先收了果点食物,后又量收了些,柳俊谆谆不已,方一总受了。摆开筵席,柳俊正中高坐,亲戚旁席奉陪。戏子搬演新奇,笙歌迭奏。其余随从人役无不醉饱,兼有赏钱。黄昏酒散,柳俊起身作别。张哲又备了盛酒,送下船来。直到三鼓回衙。随便择日设席,请岳父母并玉飞舅兄到署,也十分费事。如此往来,又闹了半月多,方才稍歇。
且说石搢珩归署后,才晓得凌驾山联捷,总因已前往浙省公干,又为寻觅妻子,无暇他及。今静坐署中,方理及诸务,替驾山十分得意。料想此时李公当回,亲事必然成就。又过了几日,果有京报到来,驾山补了试御史,李公已回朝廷,因他抚绥有功,重加厚赏,不胜大喜。乃向夫人道:“自驾山被诬,我与他受尽艰苦,今日都已成名。”翠翘亦不胜感叹。佩珩意中,欲打发一人往京候问李公,兼候驾山、延秀。却见又有京抄报来,柳俊补授淮扬总兵,驾山巡按江西,俱乘传赴任。料想此两人亲事必然妥贴。柳延秀在扬州,张家嫁女甚便;驾山自然候差满完婚。便另先差一人,赍禀揭往京师问李公。随后措办了两副贺礼,差张芳赍了两封书,先到扬州,后往江西回来。
张芳领了言语,夜住晓行,到了扬州,正值柳延秀娶过夫人。张芳投了书信,柳俊随着进见。张芳递了贺仪,禀道:“家老爷尚未知柳老爷新婚大喜,止备有到任的礼物,乞柳老爷验收。”柳俊分付家人收了,款待张芳。知他要到江西,次日便给赏了路费,封了回书,又封了一个禀揭,就托张芳带往江西候问驾山。柳俊见搢珩书上备述寻妻之事,也替他十分欢幸。随也差家人赍了书仪,往吴淞来。
这边张芳自扬州起身,下了长江,到江西按院出巡所在,投了书信贺礼。驾山见搢珩书上备述裘自足万恶异常,妻子遭了无穷颠沛,设或投江身死,无处寻踪,毕生怀念还属寻常,淑女幽贞何从表自?也替他两人着实感叹忻慰。〔叙凌、柳两人知搢珩寻妻之事,各详略不同,甚有分寸。〕又见柳俊已毕过了姻,书来问候,也自欢喜。留张芳住了数日。却见魏义也到,就叫魏义赍了礼物回书;另备一副厚礼,送与搢珩夫人,是贺盟嫂的贽敬,一同张芳往吴淞来。
比及到时,柳家差来送礼的人已经回去。〔又带一笔,前话便有收拾。〕张芳进衙门,回了两处的话,搢珩传魏义进见。魏义磕过头,递上书札及两副礼物,搢珩拆书收礼,乃留魏义衙内住歇。搢珩先见柳延秀差人来贺,已知他毕姻得意,今见驾山书上说亲事已谐,俟任满完娶,也将两家的事情说与夫人翠翘。翠翘也替他们欢喜。又见驾山为他送礼,十分感谢。魏义住了多日,要回江西。搢珩写了回书,给与盘费。
魏义回到江西,主人又出巡到抚州府,便到抚署回话。驾山此时巡历将遍,清正自持。百姓畏威怀德,载道讴歌;官吏恪守功令,洗肠涤虑;豪强闻风敛迹,改恶从善;狱清政简,也自快意。那知犹有愍不畏死之徒,恣行凶恶。你道此人是何等样人?何名何姓?原来此人姓希名宁,原籍吉水县,就是做南直淮扬道的,他为审屈了凌驾山,失出了慎明、赖录,后贼破事发,希宁革职归家。虽则革了职,他的宦囊丰富,落得归家受享。〔偏不肯享,偏要作出事来。〕但他为人贪狠不情,亲族里边,知交面上,没一个相好的,都恨他不过。归家未及一月,便有几处冤家要来发觉。总因希宁平昔过端有如山积,待这班人的不堪难以枚举。又因他有三个儿子,都是纳粟中书,只知倚父官势,在地方作横,那晓得人情世故和气为先!三子之中,又是那第二个儿子,叫做希懋先,更加撒泼放肆,以此乡党邻里切齿痛恨。这希懋先的妻子,是抚州府东乡县乔进士的女儿,两下亲家,性颇相同,因此往来极厚。希宁见本地方难以容身,便挈家到东乡县来依附乔亲家,为久安长住之计。那知生了这般性格,明知因做人不好,故此本地不得安居,如今搬到东乡,可该改弦易辙?他却明知故犯,偏不肯改。一味逞着素性,欺压乡邻。如有与他干涉,无不吃他的亏。住不上半年,又有许多受他茶毒的。
这东乡风俗极盛,九月登高之际,大家小户都出来游玩。有一家姓洪名源,号奉源,生有一子一女。女儿却生得好,年纪十七八岁,竟有绝世丰姿,一县出名。人人仰慕。这日重阳佳节,也出来登高。却被希懋先看见,问起根由,原来芳名素著,便要娶他作妾。明日便托人去说。这洪奉源的妻子缪氏,性格极其惹厌,家世原属平常,便卖弄得簪缨第一;形状固无足取,偏扭捏得体态无双。见富贵人,又不在他心上;待贫贱的,又会极其欺凌。遇能事的,又不肯输心;若蠢笨的,又狠加贬驳。惹着哭骂,便三日三夜不得住口;妇女闲谈,又说高说低,善于摊眼。及至做事,又馊酸得了不得。所以养了这般好女儿,岂无人家求亲?只为做娘的惹厌不着腔,故此还无人来聘定。〔可见人惹厌不得的。若惹厌了,虽有好儿女,都无人要。〕今被这希懋先看见,立刻托人来说。这缪氏听见说要娶去做小,不等那人说完,不问头由便骂。来说事的人没趣,向希懋先回覆,未免又加几句不中听的话。
这希懋先又是一个惯撒泼行凶之人,如何不恼?登时大怒,恨不得天都要扳将下来!想出一个恶计。到夜来黄昏时候,叫了数十个如狼似虎的家奴,各带短棍,分付到洪家抢他女儿来,且做了亲。等他告到官,就断离了,我已睡了他女儿,落得畅快。叉一算计,做了庚帖礼帖,令家人藏在身边,进门去抢时,撇在洪家,算个把柄。
众家人依了主命,乘黄昏左侧,赶到洪家门首,一声响,打开了门,打将进去。这时洪家尚未曾睡,一家认做强盗,吓得魂不附体。说时迟,那时快,众家人看见女儿,抢来驼在背上,飞走去了。众人一哄都散。这缪氏见是抢女儿的凶人,不是劫钱财的强盗,便出门前哭骂:“是谁天杀的抢我女儿!”邻里听得,陆续开门出来观看。虽平昔厌这缪氏,然见抢去他的女儿,公道自在人心,也都为他怀着忿气。
偏有这希家一个小厮,叫做阿牛,性子也极泼赖的,听得缪氏在门外叫骂,便不胜其忿,赶转来,照着缪氏兜嘴一掌,缪氏不曾提防,这一掌来得力猛,翻跟斗跌在沿石上,头正打着石块尖角,登时闷晕。
此时众邻里都有灯笼火把,却见这恶厮赶来打倒缪氏,洪奉源父子向前擒捉,众邻里齐来帮助。这恶厮初先好不兴头,见打倒了人,他也原不着忙。〔他见打杀了人,不足为奇。〕见人齐来拿他,方有些着急。却早已缚定了,口里还硬,被众人狠打了无数嘴巴。照看缪氏时,才得苏醒,头上打了一个窟窿,血流不止。洪奉源父子扛了缪氏进去。
众邻里拖恶厮进门,打问恶厮,才晓得是希家家人。内中有见识的道:“黑夜劫闺,又行凶杀命,两重罪犯,明早生成要报官究治,他就是天官、皇子皇孙,也要依着道理。只是一件,他们众家人见少了这小厮,还要转来抢夺,大家都要防备。”话未说完,早听见外面人声喧搢,口叫还人。果然众家人走到半路,见少了阿牛,料是还在洪家,便分一半赶转来要人。乱喊乱叫,反说:“清平世界,你这一班该死的狗才,怎么藏了我家小厮!”闹将进来。这时洪家邻里,也有四五十人,一齐拍手喊叫:“清平世界,怎么抢人家闺女?又打杀了人?你们就是乡宦人家,难道没有王法的?一总捉住了他,明日好一齐解官!”众家人见不是局势,一边驾着,只得转回去了。〔豪奴使惯了家主的势,真正看不得。〕
这边洪家见缪氏受伤,奉源父子只好去料理打坏的人。众邻里赶散希家众人,转身进来,见抬上有两个红帖,众人取来一看,有识字的,念了一遍,道:“这是希家做就圈套,丢下这个做证见,所以敢来抢人。”有个道:“他家的帖子好写就了丢来,这边的帖子如何假捏得出。”有个道:“如今奉源的令爱被他抢去,不会逼勒他说出,也好写就的么?”有个道:“这样帖子要他何用,不如烧去。”有个道:“不可,你若烧了他的,倒是痕迹。不如且留着,终久实事抵赖不过,明明抢人时撇下的,我们大家都见,他须谎赖不去。”只见洪奉源的儿子洪一出来,见了帖子大怒,抢来便向火灯上烧,众人道:“且留了,倒好说话;不然反叫说要灭他的形迹,赖他的婚了。”急急打灭了火,已是烧去了一角。这时洪家一夜不得睡。守至天明,洪奉源央人扛了妻子,同了这地方上保甲邻佑,并打哄看事的,不下百十余人,押了希家阿牛,到东乡县衙门前来,寻代书写了词因,专候县官早衙解进。
且说洪家女儿二妹,见人打门进来,急向床后躲避,被众狼虎搜出,照着道;“在这里了。”一把拖来,驼在背上就望外走。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如醉如痴,听他驼抱。走到一家进去,到一房里歇下。只见一人说道:“小娘子,不要吓坏了。你们也该好好的,怎么把他头发都扯散了?簪儿都不知掉在那里了。”只见一人说道:“走得慌,颠散的。”〔这般驼抱,再加跑急,自然弄得散发地位。情状逼肖。〕只见众人忽然都出去了。止有一个人,便来抱二妹道:“小娘子,你到我家,却是你的造化,你有恁的福气。便随了我,包管你富贵荣华,一世里快活不尽。”此人非别,即是希懋先这厮。洪二妹此时神魂有些定了,听了这般说话,那得不哭?便两袖掩着面庞,放声痛哭。这厮登时大怒,叫进十来个丫鬟,把洪二妹洗剥净了,推在床上,捉住手脚,竟行奸污。洪二妹杀猪也似喊哭,这厮那里管他!叫丫鬟们看守好了,才出房去,问众家人抢人情景。方晓得阿牛被洪家捉住,说是打坏了洪家妻子。想来这件事生成是一场官司,须停当了他家婚书帖子,也有一个把柄。便进房吓令二妹说出年纪月生,并三代父母名姓。这女儿只顾痛哭,那肯说出?又恼了这厮性子,又叫丫鬟们把二妹赤条条的拖起来,把拶子来拶,〔罪过。这班泼赖奴才,生成有这般情性,总不晓得一些温柔乡的情景,不过一味淫欲而已。〕二妹痛极难当,只得说出生年时日及父母名姓,其余其实不知。这厮道:“也罢,他是与我为妾的,只要他父母立了婚帖便是,那管他什么祖宗三代。”当夜便叫家里已前假写礼帖庚帖的人,他还在行会写,把个帖儿做就,又做下状词,说洪奉源要赖婚,倒抢去小厮阿牛,求官审理。叫家人做了抱告,守到天明,也到县前来。
这希宁得知儿子做了这件没天理事,总不说儿子不是,反与乔进士商议,连夜打通了知县的得用吏书,先行禀知县官,送银五百两,要官审断洪家赖婚,故此抢归的。
这知县是浙江绍兴人,少年科甲,一味要钱,政事民情毫不晓得。受了希宁贿赂,到明日传梆坐堂。洪奉源上前,告抢女杀妻事,告希懋先为首、不识姓名豪仆二十余人,现获凶手一名阿牛。这县官也不相验打伤妇人,只叫皂头带了阿牛,把洪奉源状词收了,分付候示期听审。洪奉源与地方一干人只得走出归家。这希懋先也上堂递了状词,县官也分付了候审的话,各各散讫。便出了差人,票提两造。
到了审日,知县先叫希懋先,后叫洪奉源。听了希懋先的鬼话,只把洪奉源诘问。又叫希懋先的干证,这干证执定行过聘礼,各有婚帖礼帖为凭。又叫洪奉源问,这洪奉源如何说是有的?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