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快心编传奇三集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7 分钟 · 20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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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愿也不愿?你在这边可有任得保人亲戚么?”二刁子代说拜了张老干爷的事:“徐善同张老都是情愿的,平昔也曾与小的计议过来。”柳俊大喜,便叫徐善将行李取进来,便赏了二刁子五两银子,吩咐道:“我与你已前相识,要留你饭,不如赏你几两银子,你自己买吃罢。若徐善服侍得好,你叫他干爷来,我还要赏你。”二刁子磕头谢了,便同喜儿出去取行李。
沈仙俦得知此事,狠埋怨二刁子多嘴,拆开了他好朋友,然也无可奈何。只得与喜儿痛哭分别,又送喜儿进了衙门,叮咛后会,方去。
柳俊便着喜儿在书房宿歇。喜儿生来伶俐,鉴貌辨色,回话登答,甚中款曲,柳俊十分得意,另眼觑他,便与了一名大粮。二刁子回扬州,说与张老、张妈,二人大喜。张老便同二刁子到瓜洲来。柳俊唤进,都有了赏赐。喜儿又将关支粮银付与张老,张老更加快活,别了自去。
一日,魏义、张芳到瓜洲送进书札,柳俊见搢珩同月得子,又有连姻的话,又备写获住裘自足处分的事,便都与夫人说知,也替他快畅。当下唤进魏义、张芳,问谢一回。张芳送上礼物,柳俊收了,要留张芳住歇。魏义代说还要到张相公家去送礼。柳俊便写了回书,赏了银两;又写信托魏义寄与玉飞,知会允搢珩求亲之事。张芳到张家,送上书礼。玉飞不便收受,魏义从旁撺掇,然后收了,款待来使,写回书,付盘费。张芳便起身回吴淞。魏义在家存扎两日,也往江西去了。柳俊便与玉飞都送贺礼,差人到吴淞来贺。
柳俊一日往扬州有事,拜会知府,兼看岳母,作两日来往。却值喜儿病起疟疾来,不便带他出门。喜儿到明日午上时候,身上又有些寒冷,晓得这疟病又来了,便坐在窗槛上,朝着里,两手搭膝,把头磕在手膊上,背对着日色,晒背取暖。疲倦起来,便睡着去。这日婉玉饭后无事,带了三四个丫鬟,闲步散心,走到外书房,从屏后转出,只见一个小厮,磕伏着头,坐在窗槛上。婉玉心上转念:“老爷曾说新收一个小厮徐善,在书房服侍,想就是这小厮。”略定了一定,只见随的使女便斥喝他起来。这喜儿从睡梦中被喝,惊醒转来,抬头见了,料是夫人,便转身下阶。婉玉也要转入屏后,关眼见是喜儿模样,便立定了,看他背后形状走路,分明是喜儿,心下大惊,便走出屏门,叫使女叫那小子转来。使女便叫道:“夫人唤你问话,转来见了夫人。”喜儿只得转来,低着头,在檐下跪着。
婉玉道:“喜儿,你抬起头来。”喜儿见叫他小名,吃了一惊:“此处何人晓得?”又见连叫他抬头,只得抬头,把去便一看,大惊非小,这夫人分明是兰英!虽珠翠绫罗,装裹美艳,然相貌眉眼,生成不改,吓得魂飞魄散。回想:“在家时,闻说卖与人单夫作妻子,今日却如何做了夫人?若报前情,我性命却要死也!”婉玉道:“喜儿,你认得我了?”喜儿连连磕头道:“小的该死!”此时一吓,疟疾都散。婉玉道:“你当初为何冤我?今日却如何到这边来?你须实说。”此时使女将交椅移来,婉玉坐下,喜儿便将“二爷逐出,躲在庄上,去年老爷写书回来,要叫小的到京中询问。小的惧怕,因此避到这边。蒙老爷收用,这是实情。当初都是二爷主意,叫小的做的事,实与小的无干。求夫人超豁。”说罢,只管磕头。又道:“总则小的该死,只求夫人高抬贵手,救全小的!”便哭将起来。婉玉道:“想来你是听了主人所使,但你那时也该思忖,并无冤仇,何忍这般陷害?今日你我的境界还是怎么样的,你又偏到此地来,大家又得遇见,岂非天理!”喜儿又只管哭着磕头,也无话说。使女们见了,不知就里,也不敢问。
婉玉还要问话,只听得辕门外吹打掌号,晓得是老爷回来了。婉玉便起身进去。喜儿肚里寻思:“方才夫人说话,必定要难为我。虽则是老爷待我好,终究夫妻情重,冤家路狭,生成是个死命。”欲要逃走,又何从逃出?欲要寻死,只见两个小伴当来了,道:“老爷问你疟病好了不曾。”〔老爷情厚。〕喜儿道:“好了。”乃心下想:“且到夜里寻个死路罢。”〔其情可怜。〕
柳俊回署,婉玉接见,问了扬州去的事情,讲些闲话。时寒天日短,顷刻夜了,摆上酒来。婉玉便将喜儿事说知。柳俊惊诧道:“这真是浮萍大海,果有相逢。夫人你意下如何?”婉玉道:“买臣力学为官,未必非休妇所激。贱妾非喜儿诬陷,那得继与张家?〔情见乎词。〕且这厮听了主人调度,又是忠于为主了,究竟非其本心。〔肯谅人情,便是大见识。今之人不及也。〕我心下倒也可怜他。若无前边的事,就留他在此,看顾他终身,也是一件好事;今却不便留了。贱妾意中赏他几两银子,或远或近,由他过活。不知老爷尊意若何?”柳俊击节赞叹道:“夫人宽仁大度,不念旧恶,所处极得其当。”
辕门上打了二更,方将就寝。隐隐听得那里叫喊之声,甚是惨急。柳俊虽有些酒意,却因向在军中惯了,一闻声息,立即惊心。这楼上是卧室,楼前是三堂,三堂左首前边是三间王敬堂,再前是外书房三间,便是柳俊常坐之处,———总在宅门之内。柳俊便吩咐在内室的小厮,持灯出去察看。原来喜儿这晚要寻死路,又念自己小小年纪,那就轻易送了这命?一场没出息,自觉也甚不忍。欲要不死,又恐夫人仇恨前情,那肯轻轻放过?受人凌播,吃尽惨毒,终乎要死。不如今日好好吊死了,也倒干净。〔可怜。〕一回自痛,一回自怜,不知出了若干暗泪,晚饭也吃不下。两个小伴当上床催他睡觉,喜儿也只是支吾延脱。小伴当哪晓得他寻死?少停都睡着了。喜儿便取了一条带子,爬到台上,又爬到厨顶,穿在梁间,一头在梁上打了一个疙瘩,一头缚做一个活套儿,把头钻在套里,搢离厨顶,荡将出来。正是:
杀身取义是刚肠,小谅轻生亦可伤。
最苦女人遭枉屈,更无别计便悬梁。
喜儿上吊,却喜带子用旧了,有些伤损,荡出势猛,登时两脚掉将下来,跌在地平上,响声利害,惊醒了两个小伴当。但见灯儿未熄,看见徐善横躺在床前,颈上有根带子,喉间咯咯有声,明知上吊,便极声喊叫。宿三堂的内丁听得,慌忙也带着火来,急急解带救醒。小伴当也起来了,却好内里小厮持灯也来,得知原故,进内报知。婉玉道:“日里我问说未完,见老爷回衙,我便进来了。没有安慰得几句,必定虑我责治,故寻短见。老爷可到三堂上,叫这小子进来,当面吩咐一番,好等他放心落意。”柳俊下楼到三堂,只见喜儿进来,神气未复,幸亏一吊即脱,没有十分受伤,跪着磕头,只是哭泣。柳俊叫住了哭,吩咐了许多安慰的话,原叫内丁伴当同了出去。喜儿虽见主子好言安慰,终怀鬼胎,一夜不曾合眼。明日早起来,梳洗得光光净净,候老爷到书房里,便跪下磕头,哀求方便。〔妙。〕柳俊道:“夫人仁厚,总不计较你了,却又不便留你。我今赏你一百两银子,你原到扬州干爷家里住去,把这银子娶个妻小,做个买卖的本钱,勤俭过活,挣一个好结果。不可游手赌博,有负我一片好心。”喜儿听了这话,真是收去了一派的疾风暴雷,放出了一天的和风暖日,思量那里有这样好老爷夫人!便哭出感激眼泪来潸然不止。只见小厮捧出一百两银子,柳俊又差一个老成内丁送喜儿回去。喜儿带哭磕了无数的头,收拾行李。要叩谢夫人,柳俊吩咐不消,喜儿乃望空对北拜了八拜,然后出衙门而去。正是:
若从主命非为恶,何至飘流类转蓬?
新宠乍邀方庆幸,宿冤惊遇又忧忡。
忽闻温语如春霁,更荷恩施似露浓。
自古有容称大德,世人却道怨难终。
内丁送喜儿到张家,交还了一百两银子。张老夫妻又惊又喜,又不好向内丁细问根由,只好感谢官府,厚赠而去。沈仙俦见喜儿来了,不管他为着何事,真个如获至宝。然也都来问喜儿因何回了出来,喜儿还葫芦提不肯实说。直待张老等关切盘问,喜儿方细吐前后实情。张老夫妻与沈仙俦及合班的戏子,都感激这总兵夫人,那有这般宽仁大度,都感念不置。沈仙俦与喜儿长得相与,更加感激。与喜儿同立着柳总兵夫妇长生牌位,朝夕供养。吴玉俦得知此事,也着实感念。
喜儿要附个信与再思,使再思得知柳夫人贵显,并各人好处,也好使再思惭愧。便备细写了原委,伺候便人附去。再思接得书信,也懊悔无地。后来柳俊进京迁柩,到涿州谒见李绩,再思躲过了,那敢见面。
这个喜儿又过了一二年,方上头戴帽,娶了妻小,生男育女,便顶了张姓,取名元徐,是不忘本生来历也,是沈仙俦主意。张老夫妻身故,喜儿亦尽力殡葬。后来凌、石、柳、张四家都住扬州,喜儿也常在四家走动,夫人们都也看见,四家亦待他不薄。沈仙俦到三十来岁,便不做戏了,与吴玉俦三人,直到老年,交好如初,总无嫌隙。喜儿与仙俦又做了儿女亲家,分外恩来义往,这是后话。
且说凌驾山在江西做了一年半的巡按,方才差满,别了张达,进京覆命。到吴淞署中,与搢珩相会。各贺报复仇家之事,叙以前契阔之情。又拜见盟嫂。又见了搢珩儿子,虽是数月婴孩,却也相貌有异,说起与延秀联姻,驾山欣然作伐。搢珩议论起驾山完姻之事,驾山道:“这次到京,自然要完结这件正事。但是作何迎娶之法,还要听我老岳作主。”搢珩道:“除是朝廷许贤弟归娶,方得迎至扬州。若转了京堂,只怕李公便要招赘了。”驾山点头道:“这也料有八九,且到彼时再行斟酌。”搢珩留住数日,方作别长行。
将到瓜洲,柳俊得知,先差人远接。将近江口,柳俊坐船出迎。直请到内衙,重新相见。款待饭过,柳俊要叫妻子出来拜见。驾山惊愕道:“何故如此?”柳俊笑道:“有个原故。”言未毕,婉玉出来便拜,驾山慌忙跪下答礼。拜毕,驾山一看柳俊夫人,心中赞羡玉飞令妹如此貌美,正堪与延秀一对。柳俊笑道:“老爷曾认得拙荆否?”驾山道:“虽与玉飞通家,老嫂实未拜识。”柳俊道:“老爷再认一认,一定记得。”驾山在报恩寺中所遇,时刻不离于怀,楼上美人之面,折花侍女之容,暗中摸素,也还记得,今日如何忘了?只因柳俊夫人是张玉飞妹子,何敢议论。虽也疑惑那里见来,然再也推详不到。听了柳俊说话,好生惊怪。婉玉进内去了,柳俊乃将李家卖出过继张家原委,备细说知。驾山大喜不胜,向柳俊幸贺不了。想当年在报恩寺里赠词缔念,倏忽三易春秋,如今各遂所愿,实有天巧作合。〔回思往昔事,不遂心固堪悲痛,即无不如愿,亦深感叹。〕又记起梦入城,会见李小姐,私约南还,柳俊曾说李小姐将折花侍儿许我为妻,彼时只道积想成梦,却原来是机缘暗泄,实是姻缘天定。因将此梦述与柳俊,大家感叹不了。
当下柳俊打点戏筵款侍。驾山道:“久不相聚,正须促膝倾吐,何必做戏,反觉搅混不安。只消一席足矣。”柳俊便令回去戏子。必要南面专席,驾山只是不许,乃一席坐下。驾山客位,柳俊朝上相陪。叫从人一总回避,独令一小厮斟酒。说起石搢珩处治裘自足之事,驾山又说起希宁父子之事,柳俊又备述喜儿之事。驾山道:“裘自足凶恶之常,不得不杀,令他自惭而死,还是厚道。喜儿之罪,固然可恶,然是他主人所使,桀犬吠尧,各为其主,势有不得不然。老嫂恕他极是。”又笑谓柳俊道:“喜儿蒙你青目收用,也有一番情况,你也不忍处他,原该向夫人行替他求个分上。”〔趣。〕说罢大笑,柳俊也大笑起来。柳俊又说道:“李再思是老爷令叔丈,为人也是凶狠,但稍逊自足耳。”驾山惊问何故?柳俊乃将再思与刘家设计抢亲之事,备说一遍,驾山愕然良久,乃道:“我与你、搢珩三人,可称异姓骨肉,患难相救,富贵皆同。怎么妻妾宫中都有为难之人?贱内不堕刘贼奸计,皆赖老嫂胆智识破,我今也当拜谢!我夫妻二人皆赖贤夫妇救拔,此情此德,何以为报!”〔人不忘恩,乃是存心第一着。〕柳俊道:“拙荆若非小姐深知平昔,一生蒙垢,何以自明?后来到张家,蒙小姐更加抬举,得以洗雪前冤,至今感激无地。喜今都聚在一处,亦是人生佳话。”驾山道:“我与你及搢珩,受许多颠连磨折,也还是男儿常有之事。他们闺阁三人,亦遭此等折挫。可见天地欲成全一人,便先加他许多坎坷,不论男女,都有一番造就。”说罢,感慨良久。柳俊道:“老爷来春自当完娶,只怕李公定要入赘。柳俊不得效劳躬贺,如何是好?”驾山道:“前与搢珩亦曾议论,且进京斟酌如何。”当夜酒浓情深,三鼓方罢。正是:
一夕樽前促膝谈,万端神理静中探。
欺心有报谋何左,任性无恒梦亦惭。
久阅世情犹未熟,深思人事转难堪。
幸邀天佑应欣赏,莫使杯空兴不酣。
驾山明日起来,忆着张玉飞久不相晤,便要动身。柳俊道:“老爷就去,我又不舍;不如去请玉飞来此处,盘桓数日。老爷若要去时,同到他家一拜便走,有何不可。”驾山大喜。柳俊便差人带了空马,到扬州请玉飞。晚间玉飞便到。 两人会见,无限欣喜,互相谢贺,各叙梗概。柳俊又设席款待,驾山也只令一席,便于答问。闲话中间,问起向日相与数人。玉飞道:“各人也还如旧。独有王继先穷苦不堪。”驾山道:“弟过扬州,只到尊府一拜,其余俱不奉看。连舍下也不到了。我有银五十两,烦兄赠与继先,亦不必露人耳目。”玉飞应允。延秀又抱出女儿,与驾山看过,亦大有福泽之相。乃说:“搢珩令郎早具令器,结亲甚好。”延秀、玉飞都喜。盘桓数日,驾山别了柳俊夫妇,到扬州拜别玉飞父子,即便北行。驾山此番到京,有分教:
郎才女貌,极一时花烛之欢;
玉润冰清,继千古婿翁之美。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裘自足到处为人所恨,喜儿到处为人所怜,一死一生,不亦宜哉?翠翘明达世务,恩威各当;婉玉宽仁大度,物我皆春。此两人者,乌得以巾帼目之哉!
喜儿奉主命害人,确非其本意,不谅之者,必致之死地矣。自缢情状,殊觉可悯。盖喜儿不死,乃仅见者也。获福又是婉玉之恩。
第十二回 赐完婚三生遂愿 成巨族四姓荣封
词曰:庆鸾俦。正少年、荣贵风流澹荡春光,柳丝花片娇柔。碧栏杆外莺声软,射锦帏、红日檐头。妆台畔,神仙会,三生缘遂绸缪。十里朱楼旧游。记往昔豪华,骏马轻裘。风月无边,百年终此淹留。迁乔卜筑家连第,喜四时、同泛兰舟。真堪羡、腰缠十万,骑鹤扬州。———右调《梦扬州》
话说凌驾山连夜趱行,过山东兖州,便到褚愚家里。褚愚接见,欢喜自不消说。驾山赠以千金,褚愚举家感谢。盘桓两日,驾山即要起身。褚愚见驾山有进京程限,便也不好强留,盛设饯别。时褚愚年已衰暮,觉得老态渐生,屡屡以妻子为念。驾山知其衷曲,一力担当,褚愚感激不了。分别之日,潸然出涕,驾山亦觉凄惶。后来褚定远全亏驾山之力,得以入学补凛。褚愚夫妇俱至八十余方故。驾山又赠与千金,并扶持定远之子亦得入学,竟成了一个人家,这是后话。
且说驾山到得京中,已是过岁。随朝复命,即来谒见李绩。李绩接进,各叙寒暄。驾山又替张达、搢珩、柳梭三人代致候安。李绩道:“记得离亭分袂,倏已三个年头,光阴真迅速也。”便令驾山同寓住下。翁婿暇日,各叙以前景况。李绩道:“贤婿得知柳延秀家眷出身否?”驾山道:“小婿亦颇知其事矣,也是延秀述知。”李绩笑道:“老夫向道此女不凡,大有后福。不意竟为总兵夫人,实是可喜。”过了数日,驾山转太常寺少卿。李绩已将驾山完烟之事盘桓算计,便与驾山说道:“因贤婿点差江西,不便议及烟事。今春再难迟缓。老夫又念贤婿家在扬州,相隔颇远,若娶到尊府路程迢递,举动实难。意欲招赘贤婿,且完了姻事,然后看机会回去。况且两尊大人俱已去世,堂无舅姑,亦不必急于归宅。早晚老夫告老乞休,料天子未必便允,我也只是苦求,自然俯赐归里。若得便殿召见,可以陈情之处,也便将赘婿之事奏知,准贤婿给假数月,完此终身要事。不识贤婿以为何如?”驾山道:“岳父斟酌极当。”
于是李绩连夜缮疏奏闻,天子不允。本凡三上,备陈年力衰颓,精神不振,耳目聋聩,诚恐搢堕职守,多所过愆,尸位素餐,臣何敢安?溺职旷守,盛朝自宜黜退。且老无妻子,鳏独伶仃,一女及笄,未曾出嫁。苦衷不敢琐陈,伏乞急赐罢斥,俾骸骨得归故里。倘犬马尚有余年,皆蒙恩造,伏阙待命,涕泗横流。”天子览奏,恻然感动,当即召见便殿。问道:“卿筋力尚可周全,朕方资翼辅,何忍弃朕之速?”李绩奏道:“实系两目搢搢,瞻视不切,精神颓败,过即遗忘。仰祈圣恩宽宥,准臣乞命。”天子又见本上说“无子茕独,一女伶仃,”又问慰道:“卿女虽未出嫁,曾出字否?”李绩见天子问及,正可乘机陈请,乃奏道:“已配与现任太常寺少卿凌六鳌,亦拟今春迎娶。”天子道:“卿既归乡,正可嫁女。朕赐凌六鳌给假完婚。”李绩谢恩辞出。明日批下特旨:“李绩效力有年,老成练达,前出师剿寇,远使外邦,数著奇勋,正资翼赞。无如再四乞休,朕其勉从所请。但功高廊庙,位未显崇,朕甚念之。今特加授太子少傅,武英殿大学士,兼原官兵部尚书,赐归田里。伊婿太常寺少卿凌六鳌,准给假三月完婚。”
李绩与驾山得了这旨,不胜大喜,忙入朝谢恩。便一同束装起身,举朝各官都来饯送。与驾山有往还的,亦俱饯贺。忙有十余日,然后出京。天子又特赐银币等物,敕合朝各官出郭送行以荣之。但见旌旗蔽日,伞盖如云。香篆飘扬,数十里人迷烟雾;乐音嘹亮,一千队谱按宫商。观者叠踵摩肩,送的联镳击毂。有《昼锦堂》一词日:
位显宜辞,功成须退,归田莫自蹉跎。但令一经谗口,便有风波。今日荣归天子饯,一时钦仰士林多。离亭上、大小百官,咸遵帝命来过。思么。凡致仕蒙宠眷,焉能及此巍峨?观者人如蚁聚,顶背相摩。塞路氤氲香雾满,簇舆旌旆锦云窝。嗟叹处,竞羡保身全节,老景婆娑。
这李绩致仕,只因天子隆重有功大臣,故此遣在廷大小臣工,都要出郊饯送。谁敢怠慢?便哄动了一京城百姓,齐出观看。自京城门便挨挤不开,直到饯别之所,二十余里,人山人海,填街塞巷。再加他是兵部大堂,有千百员武官,带领了数万羽林军,全装贯甲,俨如天子行幸一般。这一场荣耀,方是男儿显名极处,丈夫得意之秋。又且是马收缰、船拢岸的境界,何人不羡,何人不敬!长亭的宴,有公席,有私席,海错皆陈,山珍竞荐。装演百戏,歌舞喧阗。把一个李绩如在万花谷中,山阴道上,连凌驾山也增彩叨光,十分尊重。一日应酬至晚,方得叙别。
走不上几十里路,便歇宿了。明日到家,再思父子半路来迎。涿州的官员,以及色目人等教官率领了通学生员,俱出城迎接。李绩一一劳谢。李绩先已遣人到家,租赁一所宅子,与凌驾山暂住数日。进得涿州城中,已有家人引导驾山归寓。李绩到家,父女会面,悲喜交集,丽娟拜见。兄弟、伯侄重新叙礼。二娘也来见过。家人男妇都磕了头。京中官员差来护送的人,俱给赏酒食路费,发帖致谢,即付来人带回。丽娟点收行李。是晚再思已备有家宴,叫了乐人戏子供应,兄弟伯侄尽欢而散。
父女上楼讲些家常闲话。李绩提起兰英丈夫,便道:“那柳俊随我出征,今为淮扬总镇。”丽娟此时也知兰英的丈夫即镇守淮扬的总兵,然不知即系父亲手下之将。李绩又说兰英得了女儿,丽娟也替他欢喜。
李绩因归家完聚,心中快畅,多饮了几杯,明日直至早饭时起身。正在梳洗,外边报说:“凌老爷来拜候。”原来凌驾山已到久了,因问知尚寝未起,就在外边书房里坐等,分付家人:“不必传说,且等老爷起身通报罢。”〔向系同处寓中,摹拟好翁婿,情状逼真。〕王忠、张惠等问知随回的弟兄们,晓得凌老爷备细,竟是一家人了,故此便不进内说知。直等李绩梳洗过,方才传报。这些妇女们听得外边书房里有老爷的女婿在彼,最是要看的了,都挤到屏后瞧科。看得凌驾山这般相貌,个个欢喜。〔人家丫鬟们看见主女官人若好,必定欢喜。此种情理,我亦不解。点缀笔笔不漏。〕李绩出来相见。驾山道了平安。家人托出茶点,同吃谈笑。只见管门的捧进一垛揭帖,李绩都叫查明,上了门簿。驾山已带名帖三个,拜再思父子。再思、彦直便出来相会,福儿年小,没有出来。
驾山别后,李绩便进内与丽娟说知招赘驾山之事,今奉旨给假三月完婚,不能迟缓。父女忆念起夫人来,又大家伤感一番。〔必有之情,心粗笔忙,便至忘却。〕李绩问丽娟,得知二娘年虽未老,也还晓得些事务,便叫请来与女儿商酌内里事件,张婆等一同相帮。又叫王忠等叫了匠工人役,收拾后楼,便做新房。自己做房在楼前屋内。
数日之间,都已料理停当。又把官府绅衿一总答拜过了。便择了三月十二日,是黄道不将天恩上吉,赘驾山过门。堂上结彩铺毡,院子里搭起天棚布幔,悬挂花灯彩球。〔未能免俗,聊复尔尔。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