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情变

6.9 万字 · 约 3 小时 16 分钟 · 7 / 9

会员可开白话

为的不过一个侄儿,并非自己所生儿女,诚恳到如此,这个妇人,已是十分难得的了。到了今日女子社会中,只怕要照样寻半个也难呢!

闲话少提。且说绳之娘子除了烧香求神之外,便天天打发人过江去取信。绳之过江见了仁舫,查看了形迹,也是无法可施,抑且莫明其妙。寻访了几天,总是渺无下落。绳之心中已是有几分疑到是和阿男同遁的,只是对仁舫不便说出来。只得出了招帖,定了赏格,各处大街小巷去张帖起来,说是送到者谢钱多少,送信因而寻获者谢钱多少。大家看了,徒然垂涎他那笔赏钱,那里去寻他的踪迹?这赏帖在外贴了一两个月,被风雨剥蚀的也有,被别人招帖盖没的也有,久矣乎冷淡下来了。所以寇四爷到了镇江,没有看见那招帖。

当下绳之听了他家眷已回八里铺的话,心中又是一疑。暗想:若是他家女儿好好的在家里,这就是我错疑他人了。因顺口问道:“四娘、千金都好?”四爷道:“托庇都好。”说话时,四爷已叫了两角酒,一盘肴,请绳之吃酒。原来扬镇的风气,茶馆、酒饭合而为一的,所以如此便当。饮酒当中,绳之不觉露出白凤走失的话。四爷问了走失的日子,心中越发料定系自家女儿所为,却又不便说出。因故意问道:“不知二官平日可曾结交过匪人?论理这楼窗上跳下来,毫无声息,是不容易的事。这一两个月之内,可有点信息么?”绳之道:“就同泥牛入海一般,永无消息。”四爷道:“不是我夸口,若是早遇了我,此时早已找着了。”绳之道:“如此,敢就费四爷的心。”四爷道:“我并不能分身代你们去寻人,我只能代你们查一查他踪迹所在。”绳之大喜道:“如此还是费心。但不知怎生查法?”四爷道:“只要领我到他发脚逃走的所在,我自有法于查见。”绳之大喜。又喝了两角酒,便抢着惠了茶酒帐,一同到仁大布店。

彩章、彩华兄弟接着,和四爷通过姓名,绳之说明来意,彩华兄弟也自欢喜。即亲自领了四爷到白凤当日的卧房里。四爷叫拿一碗水来,他对着那碗水,不知弄点甚么玄虚,闭看两个眼睛,鬼混了一阵,忽然低下头来,张开眼睛,尽着对那碗水里去看。诸公!须知这就是他们白莲教里法术之一。他这一看,已把白凤、阿男两个逃走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了。心中又是恼,又是恨,到了此时,方才豁然明白,这件事只有自家女儿不好,与别人毫不相干。看罢了,不觉叹了一口气道:“人是到杭州去了。”彩华兄弟急问道:“不知人可平安?”四爷道:“平安得很。你们赶紧打发人去寻他罢,大约是住在西湖边上。”说罢,又对绳之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绳之便和四爷出去,找了一个酒馆坐下。四爷道:“我们累世乡邻,一向和睦,今年尤端两家小孩于弄出那回算来。起先我还以为大家都有点不好,所以我还有点恼你令侄。今天我圆光看去,这回令侄走失,都是我家那贱人,偷了我马匹,从沂州逃到这里,半夜拐走你令侄的。我在布店里不便说这个话,所以约了你出来,请你赶紧收拾行李,我们一同到杭州去。”绳之沉吟道:“这个…… 。”说了这两个字,底下便说不出话来。四爷道:“秦相公,你不必多心。我们走江湖的人,最是爽直。当初的时候,我以为这些事情,总是男的勾引女的,所以我很恼你家二官,简直要杀了他出这口气。此刻明白了是我家的贱人不是,那里还有存别样心之理?这一去寻着了,我们各带各的人回家,照旧是乡邻相好。”绳之见他说得爽直,便应允了。问道:“不知四爷打算几时走?”四爷道:“我要走马上就可以走得,好在我一件行李也不带。”绳之大喜,便约定了次日动身。到了次日,取了行李,别过仁航父子,会了四爷,向杭州而去。他两个在路上并没有乌孙血汗马,更没有什么神骏符,不是一天可以走得到的,我且暂时把他按下。

且提一提那一对痴儿女,在西湖边上住下,说不尽的你恩我爱,竟是一对夫妻。有时联袂游山,有时同舟泛水,无拘无束,甚是优游。争奈阿男带来的银钱无多,看看已将用罄,白凤便日夕心焦。阿男道:“你且不必忧心,等到真是没有钱用时,只要我出去一遭,一、二百吊钱,马上捞得回来的。”白凤道:“说是这样说,但是我们总要想个长久之计才好。”阿男沉吟道:“这也说得是。既如此,你到外面去买几匹白布,再买一面小铜锣来,等我做个作用弄点本钱再想法于做个小小生意。我们所望不多,只要够我两口子用的就是了。”白凤道:“是甚么作用?”阿男笑道:“你且莫问,先去买了布来。”白凤依言,到城里去买了几匹粗白布和一面小铜锣。阿男又到人家竹园子里去,化了几文,砍了几根竹子回来,都截作一尺多长。又把买来的布,一匹匹的接缝起来。又扎了一个美人风筝。夫妻两个忙了一天。

到了明日午饭过后,把各样东西,收拾了一担,白凤挑了,锁好了门户,两个人一同进城。找了一片空场,把那短竹枝插在四面,拿白布来围了一个场。阿男拿起小锣敲起来。杭州是个繁华所在,又是省会地方,阿男又生得姿容出众,十分妖烧,不一会,便引得人山人海般围着场于观看。阿男敲着铜锣,唱了一支道情,对众人说道:“我们走江湖的,路过贵境,缺少盘缠,要向列位奉借。但是没有空手向人讨钱之理,幸得生平学就了一门戏法,敢向列位搬演一番。这也是出门人无可如何的举动,有甚个周到的地方,还望列位见谅。”说着把铜锣交给白凤,白凤也学着敲起来。阿男取一碗水,拿在手里,又对众人说道:“戏法便有多般,不知那一种才合列位的眼?我想这一片空地,白白放在这里可惜,不如盖一座房子在上头,岂不是好?待我姑且试一试,如果盖不起来,列位不要见笑。”说罢,呷了一口水,鼓着气,向四面一喷,周围看的人,觉得好像飞砂迷目一般,一个个都拿双手去揉眼睛。及至开广眼时,忽见场中现了一座房子,红墙绿凡,四面千门万户,金碧辉煌。阿男道:“惭愧,一时水木匠呼应不灵,没奈何向洞庭君处借了这座凝碧宫来,给列位醒一醒目。”说罢,拉了白凤一同到房子里去,进了这个门,却出那个门。出了那个门,却又进了这个门。四面穿插一番,方才出来。看的人已是齐声喝采。

阿男又对众人道:“这般一座凝碧宫,没个人住在里头,岂不荒废了?没奈何神仙洞府,必要神仙居住,我们凡人却住不得,且待我请几位仙姬下来,住在里面,给列位看看。”说罢向白凤道:“我要在这里看守房子,不能分身,你代我上天去请几位仙女下来。”白凤道:“又没个梯子,叫我怎样上去?”阿男道:“呸!没用的东西!我天天上去三五回,何尝用过梯于来?你不去也罢,我自有伙计去。”说罢,取过那美人风筝来,对着风筝说道:“伙计啊,我轻易不敢烦你,因为我家汉于没用,不敢上天,所以烦你到天上走一遭。不论是何仙女,请他几位下来。”说罢,提起线来,迎风一放,那风筝便滔泪上去,越上越高,越高越小,不一会,只看见像一个黑点儿了,阿男便把放出去的线收起来,越收越下,越下越大,慢慢的看得出是个美人风筝了。却有一般奇怪,放上去的只有一个美人风筝,此时看上去,好像有七八个之多。阿男再收一回线,越发看得清楚了。只见七人个美人,犹如活动的一般,大有顾盼转动之势。阿男却停住了手道:“仙女是已经请到了。望列位高抬贵手,赐借几文盘缠,好待我索性请了下来。列位也许开眼界,见见仙人。”说话未完,那四面的人,都一齐把钱往场上掼去。

阿男是走惯江湖,弄惯此事的人,一看地下的钱,便有了数,意思嫌少。因把线头交给白凤拿着,自己取了一碗水,拿在手里,对众人道:“我们夫妻两个,路过贵境,求借盘缠,断没有争多较少之理,但是承赐的似乎还不够用。此刻我想了个商量之法,这一座凝碧宫,想来诸位都想进去瞻仰瞻仰。我定一个价钱,愿到里面去看看的,每位收钱一百文。在我这碗水里洗过眼睛,进去逛一趟。但是我还有一句话,预先表明:我这个明明是法术,如果不给钱,不洗眼,擅自进去的,碰破了头,磕伤了脸,却不要怪我。”说罢了,一时出钱洗眼进去的人,不计其数。乱了一大会工夫,方才停住。阿男放下水碗,把风筝收下来。说也奇怪,放上去时,明明一个美人风筝,到收下来时,忽然变做了七个美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种乐器,有拿箫的,有拿笙的,也有拿了不曾见过不知是甚么东西的。阿男一一和他见礼。这七个美人便笙萧齐奏起来。一面奏乐,一面步到那房子里去,在那千门万户中,左穿右插,犹如蛱蝶穿花一般,好不热闹。阿男在这个当口,又向四面求了一回赏,一面和白凤收拾地下钱文。众人正定睛看得出神时,忽见房子里透出一缕浓烟,内中隐隐看见点火光,一霎时那烟越出越多,散将开未,恰好又起了一阵旋风,把那浓烟吹得布散四面,围看的人,一个个不觉都眼泪鼻涕齐来,拿双手乱揉。及至耳边听得一声小铜锣敲响,众人举眼看时,早已天清地朗,那房子、美人、浓烟一齐不见了,仍剩下一片空场。白凤、阿男早收拾好钱文,向众人道谢,看的人就一哄而散了。

他夫妻两个收拾回去,点一点所得的钱,约有四五十吊。白凤说道:“有了这个,又可以过几时了。”阿男道:“本来我就叫你不要担心,总可设法过几时的。但你昨天说过,要做个长久之计。我打算再出去玩几天,多弄几吊钱做本,我们做个小小生意,才可以长久呢!” 白凤道:“这个也是一法。就怕玩得多了,没人看了。就是有人看,他也不肯多给钱了。”阿男道:“我换着样儿去玩,怕他不看?他不给钱,我有向他要的法子。”白凤道:“正是。我要问你,方才那些人到房子里去的,不知他们都看了些甚么?”阿男道:“这个我那里知道?戏法本是随心幻化的。他是个富贵人,就看见金碧辉煌。是个高雅人,便看见琴书字画。我变把戏,只能变个外场,至于里面,是各人的心自己去造的,我怎样知道他们见的是什么呢?”白凤道:“照今天的情形,一年只要出去玩几趟,我们就尽够用了。”阿男道:“其实这个抛头露面的,我也不愿意出去。你既然立定主意,要图一个长久之计,我只要一连出去几天,弄个做生意的本钱出来,以后我就永不出去了。”当夜夫妻两个商量商量,欢欢喜喜的,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午后,他两个又收拾停当,仍然进城,到了昨天那个场子上去,照旧设了布围,阿男又敲起小铜锣。他昨天的把戏,人家多有看过的,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大家都知道他的戏法好。所以今天他的布围方才围好,早已哄动了排山倒海般人,围住了场子了。阿男方才敲动铜锣,还不曾开口说话,忽见人丛中跑出一个轩昂大汉,分开众人,跳入场里,劈面把阿男打了两个嘴巴,一把扭住头发,捉了就走。白凤吃了一惊,定睛再看时那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寇四爷。吓得魂不附体,连场上的东西都顾不得,向人丛中一钻,便逃走去了。正是:

意外悲欢增怅惘,个中消息掌盈虚。

要知他二人从此折散之后,还能复合否?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

第七回 甘舐犊千金嫁阿男 赋关雎百辆迎淑女

私语喁喁计久长,晓来犹带口脂香。

可怜忽地遭摧折,人各天涯又洞房。

离合悲欢事有无,是圆是缺半模糊。

一般处境浑难辨,若个成双若个孤。

当下寇四爷捉了阿男,不由得阿男不跟着走。起先还揪着头发,走了一箭之路下来,四爷放了手,阿男也只得亦步亦趋的了。只可恨那一班跟在后头追着观看的,也不知于他甚事,要他远远跟随。四爷没法,打发他们走开,心中十分急躁。虽然他跟他的,我走我的,各不相于。然而自己是个外路人,带了个女子同走,万一惊动了地方,前来问两句话,就未免繁琐了。心中正自烦闷。忽见路旁一间茶馆,便带了阿男进去,拣个座位坐下,泡了一碗茶。四爷勉强敛了怒容,默默坐着。只可怜阿男心中千回万转,心事犹如一团乱丝一般,不知从何处想起的好。忽然想着:我虽被父亲捉到这里,幸得昨天弄了几十吊钱,他拿了这个,也可过活几时。不然,拿来做盘费回八军铺去,也绰绰有余的了。忽然又想着:他向来最服小,我父亲凶神恶煞般跑来捉我,不知他吓得怎样了,万一吓病了,没个人服侍,这便怎牛是好?想到这里,不觉一阵心伤,暗暗落泪。忽又想到:父亲捉我回去,不知把我如何处置?索性因为我做了丑事,把我杀了剐了呢,倒也安心静意,死到九泉之下,去等他做来世的夫妻。但是依了我母亲的主意,无非又是要我嫁什么表兄余小棠。我若依了母亲,嫁了姓余的,将来却怎样对他?若是不依母亲,除死之外,别无他法。心中左右盘算,只有寻死一路最为高着。心中默默寻思了一大会。此时外头跟着看的人,见他父女两个坐着不动,便渐渐的散了。

四爷见众人散去,便惠了茶钱,带了阿男,到河边上叫了一只船,到镇江去。阿男在路上,一心只要投水寻死,所以虽然无心观玩景致,却也终日推开篷窗,倚舷闲眺。问他心事呢,他实在是要乘隙投水。无奈一路行来,却是内河小水,生怕跳了下去淹不死,被人救起来,反觉没有意思。四爷呢,此时已看得这个女儿是与我不相干的了,不过他母亲一定要他回去,我便送他回去,以了我事罢了。父女两个,各怀一种心思,所以一路上井没有事。晓行夜宿,到了镇江,换了渡船,渡过江去,到了瓜州。四爷先到码头上雇定了船只,把阿男安顿在船上,便单身到余家去接四娘。只说女儿在家,思念得很,我叫了来回船只来接,逼着马上要走。四娘虽未知已经寻着了女儿,却情知是为了女儿的事,在这里不便说话,即便起身辞行。此时余小棠贩布未回,张氏挽留不住,只得放他夫妻去了。

四爷带了四娘,直到了码头。船户搭了扶手,四娘到得船上时,阿男看见是母亲,早不觉抢步过来,双膝跪了,抱着四娘的大腿,放声大哭。四娘反吃了一惊。及至定睛一看,知是阿男,也不觉嚎陶大哭起来。四爷走进舱里,连连顿足,厉声说道:“你们家里死了谁?在这里乱哭。”这一声恶吼,把他母女两个吓得登时止住了哭,面面相觑。四爷恶狠狠的坐下,便叫开船。阿男捏手捏脚的退到里舱去。四娘坐了一会,彼此都没有话说,也便退归后舱。只见阿男拿着手巾揩着眼睛,在那里掩位呢。四娘忙摇摇手,叫他不要哭,一面挨身坐下,握了他的手,肩挨肩的坐了一回,低低的问道:“我儿,你一向在那里?”阿男见问,又复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四娘又百般的把他温存了一会,方才止住了哭。在船上倒底说话不便,四娘也就不再多问。此时船上,寇四爷是怒容满面,鼓着双腮;四娘是愁眉不展,默默无言;阿男是抽抽咽咽,未曾住哭。好在瓜州镇到八里铺,只有十里水程,不上半天就到了。便舍舟登陆,径回家中。

阿男此番大有无面回江东的景象,一路上只低了头,急步而行。回到家中,也羞见那些男女伙计。一径回到自己房里,也不管什么蛛网尘封,便向床上一倒。四娘叫人打扫内外时,方才把他叫起来,代他抖干净了衣服。阿男只是低着头,任人播弄,犹如新嫁娘一般。女伴人等,都莫明其妙。诸公,这就是孟夫子说的:“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又是俗语说的:“作贼心虚。”讲到当日实情,阿男是从山东地面逃走出来的;他父母是从山东一径走到瓜州,方才住脚,并没有回到人里铺,并且在余家也瞒起这件事情的。这么说来,除了他父母之外,竟是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逃走这件事的。然而,在他自己,却以为做了这等事,羞得再见人,并且觉得是人人都知道我逃走的一般,所以见了个人影儿,便是惭惶万分。这就是一良未泯的凭据。若是丧尽天良的人,他岂但不知羞耻,只怕还要当众宣布他父母的野蛮专制,不容他自由结婚呢!

闲话少提。且说阿男自从回到家中,终日躲在房里,不梳不洗,不茶不饭,恼得寇四爷屡次要杀他。在阿男,本来也屡次要自寻短见,无奈念着母亲养育之恩,又不知白凤的下落,因此迁延,未曾决计。既然他父亲要杀他,却也情愿延颈就戮的。却是四娘拼命的护住,夫妻两个便反目起来。从此之后,便闹得朝啼暮哭,内外不宁。如此又闹过了年,方才略略宁静。阿男却又病倒了。

原来阿男和白凤,情丝未断,若是终日吵吵闹闹,这吵闹就分了他那思忆的心,倒也好过。此刻吵闹得厌了,不再吵闹了,却是一个个都还是带着气,抿着嘴,鼓着腮的,默默无言。他是有心思的人,听了四面没有人声,正好尽他去思忆,因此就易成病了。四娘因为他赌气,不茶不饭的惯了,这回他病得不茶不饭、倒也大意了几大,以为他仍是赌气。及至看见他潮热上来,才知道是病;那阿男的病,可就越深了。原来他起先觉得心中烦闷,不想吃饭,四娘叫了他一遍,不吃就算了。谁知这一来,撩动了他无限心思:他想起在杭州时,有一天和白凤赌一口小小的气,开出饭来,不肯去吃。那白凤拿了饭碗,捱到床前,百般的哀求,要他息怒。是他故意装娇不理,白凤急得眼泪也淌了下来。此时我有病不吃饭,便是生我下来,养我长大的母亲,也不过叫一声,不吃就算了。算来知疼知养,贴心贴肝的人,只有他一个。但不知在杭州失散之后,他到那里去了?可曾回家?或者回到镇江店里?怎的不给我一个信?忽又想到:头一天虽然挣了几十吊钱,尽够他回家的盘缠,但不知他的心意如何?可要为了这件事,惧怕他叔叔,不敢回家,逃到别处去了。他虽是个男子,却在外面没有十分历练;不要带了几十吊钱,反倒上了人家的当,那时候弄得欲归不得,就怎生是好呢?想到这里,便觉得心里好像滚油煎一般。忽又想起:我自回家之后,寸步不出大门,外面事情一点也不知道,何不叫人去他家打听打听呢?想罢,叫了一个贴心的女伴来,吩咐他设法到秦家,打听白凤有回家没有。那女伴道:“他家二官么?那不消打听得,没有回来呢!说是在镇江走失了。这里得了信,他家二相公就到镇江去了,听到年下才回来。过了年没几天,又出去了,大约还是去找他呢!”阿男听了他这一番话,未免又添了许多疑虑;添了疑虑,便是添了忧郁,从此病势便加重了。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总是不见功效。

四娘便和四爷商量说:“阿男这孩子,近来两年总是三灾两难,从去年起,便没有好好的过日子。说起来呢,你总怪他跨错了脚步;其实,这些事情,我看小孩子们多半是不免的。不过家丑不可外杨,自己家里瞒着,外人就不得而知罢了。前回的事,是被官人乱叫乱嚷,甚么要杀秦二官,方才传扬了出去。不信,你看这回,我们从沂州下来,在家门口经过,到了镇江、杭州,找了孩子回来,有谁知道?何况我两个大半世人,只有这点点骨血,在天理人情上说去,没有不要他好的道理。依我看来,他这个病,一半是官人恼了他,他见了官人就害怕,吓出来的。”四爷冷笑道:“你的女儿胆小呢!三四天功夫,从山东跑到浙江去,半路上还拐了个汉子。我这一恼,他就要吓病了呢!”四娘道:“唉!不是这么说。从小儿,我两个都拿他当掌上明珠般看待的,他就是走错了一步半步,也只望做爹娘的痛爱他,原谅他;谁知你翻过脸来,大改了平常的样子,终日睁眉努目。自从他回来了之后,你从没有和他答过一句话,就是他早起出来叫你一句,你也从没有好好的答应过一声。他是个娇生惯养出身的,忽然处了这个境地,他就不是吓病的,也是气病的了。”

四爷又冷笑道:“哼哼!我气死了他,只怕要算忤逆呢!”四娘道:“不是这么说。官人,事情已经隔了年了,你平一平这口气,我们做个商量,凭他怎么不好,总是自己的骨肉儿女。今天就是你把他撵走了,他在外头做些不相干的事情,人家说起来,总说是寇某人的女儿。”四爷道:“依你便怎样?”四娘道:“做父母的,有甚怎样,不过总要完了他的终身大事。”四爷道:“你还在这里做梦呢!人家秦二官到此刻也还不知去向。这件事,我还自怪鲁莽,只顾得自己扯捉那贱人,不曾先叫绳之出去见了二官,害得他不知下落。我还要出去帮他寻访呢。你便想完了他终身大事,只怕就是寻着了,人家也不要这种贱人;就是人家要了,我也没有脸面拿这种贱货给人家,叫人家一辈子指摘说:这个是寇某人的女儿。”四娘道:“我不是一定要指着秦家。但得好好儿的有个人家,把他嫁了,就定了我的心事。”四爷道:“罢了,谁要这种好货?早晚再把他带到山东路上,不然,到江南那边去,几吊钱把他卖了就完了。”四娘怒道:“官人!你早不是疯了?自己女儿肯拿来这等糟蹋!女儿我也有一份的,你肯卖,我却不肯卖。”四爷道:“你要争你这一份,我却肯让了我那一份。我不要了,你把他拿去,凭你嫁给什么王孙公子,我总不来沾你一点儿光。我也不管一丝儿事,由你去干罢了。”四娘见说不下来,也就不再多说,只提起精神,一心去调理女儿的病。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情变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