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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情变

6.9 万字 · 约 3 小时 16 分钟 · 8 / 9

会员可开白话

四娘见说不下来,也就不再多说,只提起精神,一心去调理女儿的病。

却说阿男这回的病,好生奇怪,经四娘的延医服药,拜佛求神,乱七人糟的搅了一阵,居然慢慢的好了。却有一层,他那举止也慢慢的失了常度了,他的说话也慢慢的前言不对后语了。四娘心中十分着急。有个医生说他是心境的毛病,和他多散散心,还许就好,若单靠药石,是治不好的。四娘听了,十分心焦,便终日逗他玩笑。他有时清楚的时候,倒还懂得安慰四娘,说是:“母亲放心,我不过一时神思昏乱,并没有甚么大病,只要静养几天就好了。”有时他糊涂起来,叫他吃饭,他便吃个不住,并不知饱,一天不叫来吃,他也不知饿。叫他行就行,叫他住就住,犹如木偶人一般。

四娘见了这种情形,便没了主意,和四爷商量,四爷理也不理,叫他去看一看也不肯。有几家邻近人家,都来看病,看了这个情形,也无非面面相觑,说不出个道理。四娘无可如何,想起瓜州是个大镇,或者有个好医生,打算带了女儿回娘家去,就近延医调治,不免又向四爷商量。四爷道:“我说过不理的,你要怎样便怎样就是了。”四娘听了,没好气,回到房里,收拾过自己几件细软,叫人去雇了船,带了一个女伴,领了阿男,一径下船到瓜州镇去。

阿男到了船上,四娘逗着他看岸上景致,倒也觉得清爽些。到了瓜州,先打发女伴到余家去通知。张氏听说,便也打发了自己的一个女伴,同到船上去迎接。余小棠此时正好在家,便忙叫人打扫出一间房屋,预备姑娘、表妹同住。不一会,四娘领了阿男,两个女伴押了行李来了。张氏、小棠一齐迎接出来,彼此相见行礼。小棠留心看阿男,只见他出落得格外丰富,真是眼波流媚,眉山锁情,但是举动之中,不似从前活泼,倒反现了一种端在态度。彼此相见已毕,四娘叙过一番寒暄之后,便表明来意。小棠道:“表妹有病,早就应该到这边来就医了。这里是南北通衢,莫说是本镇世医,就是南来北去过往的医生也不少。稍停住下来,等我去打听一个名医,包管一医就好。但是,我看表妹的面色,不像是有病的,倒像比从前胖了好些。张氏接着道:“你小孩子家懂得甚么?大凡病人,有病容的倒不紧,那没有病容的,倒要小心呢!” 当下大家谈了一回阿男的病情,叙了一番别后的契阔,四娘便去督率着开了行李,从此安心在娘家代女儿治病。

争奈他这个病,好两天、坏两天,总没有收功之一日。请一个医生来看两无,吃两服药,觉得好点,再看下去,就不灵了。换一个医生,亦复如此。四娘不免心焦,闲中便和张氏商量。张氏道:“我看你家姑娘的病,莫非是有甚不遂心的事,郁出来的?否则就怕是喜信发作了。姑太太何不替他提一提亲事,冲个喜,或者就好了也未可知。”四娘道:“正是。我也想到这一着。我生平只有这个妮子,打算招个女婿,做半子之靠,一向有心小棠。嫂嫂,你看这个亲做得做不得?”张氏道:“我们都是一家人,姑太太愿意了,有甚做不得的?不过还要和姑老爷商量。”四娘道:“虽然如此,也要小棠自己情愿才好,就请嫂嫂试探他一试探。”张氏道:“他有甚不情愿?况且我们也做得动他的主。”四娘道:“话虽如此,这是他终身大事,首先要尽他情愿了才好。我们硬作主下来,万一将来小两口子有甚不对之处,还要埋怨我们呢!” 张氏依言,当日觑个空儿,便和小棠说知。小棠见他表妹生得那一副花容月貌,早就有心,不过自己难为情开口,如今他姑娘反先说上来,如何不乐从?自然一口应允了。

当下张氏回复四娘。彼此都是至亲,一切都没有甚么争论。小棠一面央族长出来主婚,一面央一位现成媒人。四娘把阿男托了张氏照管,一面叫船回八里铺去和四爷商量。谁知四爷仍是一概不理,说是:“我并没有这么个女儿。”四娘见他这么斩钉截铁,便也恼了,自回房里,把自己生平的体己,尽情装了两大口箱子,拿去做阿男的妆奁,仍坐原船回到瓜州。只推说四爷被山东一位营官请了去做教师,一时不得回来。一面拿出银钱,托人置办妆奁,一面张罗传红行聘。四娘意思,要另外租一所房子做事,倒是张氏殷勤留住,说:“这个本来是亲上做亲,彼此有甚客气?况且甥女有病在身,你搬了出去,清事都没人照应。我们家里房子左右多着,南面院子里的三间,一向都是空着,堆点柴草,明天叫人收拾出来,姑太太就住到那边去。传红行聘,就从这边送到那边。就是成亲那天,也就和养媳妇拜堂一般。我们一个大门里做事,岂不热闹?况且甥女身上不爽,有你这老母亲在这里,照应也便当。虽说是搬了出去,仍然要搬回来,然而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四娘听了,自然乐从。

因为急于要和阿男冲喜,日子定得极近。传过红没几大就行聘,行了聘没几天就拜堂,是接紧来的。四娘拿自己的体己,巴巴结结的办了一份妆奁,足足值到千把银子。到吉期的头一天,先送了过去,适值阿男的病又发作了,向四娘问道:“母亲,你这几天忙甚么?”四娘道:“我儿,明日是你的大喜,和你表哥成亲了,怎么你还不知道?”阿男道:“那个表哥?”四娘道:“小棠表哥。”阿男道:“我不嫁他,我有我的白凤哥哥。”四娘忙把手掩了他的嘴道:“我儿,休得胡说。”阿男道:“并不胡说,我是要嫁白凤哥哥的。”四娘没法,附着了他的耳朵,悄悄说道:“我知道你惦记着白凤哥哥,可奈他此刻不在这里,你还是先嫁了小棠表哥再说。”阿男道:“白凤哥哥来了,我仍是要嫁他的。”四娘无奈,只得对他点点头。阿男便倒到床上去哭。

四娘心中十分忧闷。幸喜到了次日行礼时,他却呆得犹如木偶一般,任凭人家拿他怎么拨弄。一切道喜的乡邻、亲戚,朋友,见了新娘,没有一个不交口称赞;看了他那举止,也都道是新娘怯羞的常态。张氏恐怕四娘寂寞,预先行了个变通办理的法子,这天拜过堂之后,马上就会亲,好等四娘也在这边来热闹,因此便连回门礼也在当日做事。说也奇怪,阿男自从做亲之后,那一种似呆非呆的病,就慢慢好了,但是又时时露出那一种愁眉苦目的样子来了。小棠那里知道他的心事,只当他有甚不满意之处,百般的设法去温存他。阿男终是不言不笑,倒变了个庄重女子。四娘等他成其好事之后,又过了两个月,见他日子过得倒还安乐,虽然常常带着心事,却还不至于生出病来,小棠待他又十分和气,张氏更不消说,见了侄媳妇,犹如待生客一般,非常客气,便一分放心,回八里铺去了。

且说余家的房子,正与大码头逼近,小棠自己住的是三间楼房,没事时,倚栏闲眺,所望见之处,正是由江入河,由河人江的所在,是个往来要道,终日帆樯不断,橹桨如织。阿男没事时,便终日在那里闲望。自从四娘去后,更觉无聊,虽有小棠相待得十分和顺,争奈不是自己意中人,任他百般委婉,只觉得他走近前来啼笑皆厌,面目都非。这一天,正和小棠赌了一口小气,独自个登楼散闷,忽见码头上一艘江船,载着一乘花轿,泊近码头,鼓乐喧阗的把花轿抬过一艘河船上去。仔细看他那迎亲的灯笼,是姓秦的,送亲的灯宠,是姓何的。陡然想起来:莫非是秦白风娶何彩鸾了?可恨我进了这个牢门,外头的事一点不知道。看了这两姓灯笼,一定是白凤负心,又去和别姓成亲了。忽又转念,这个不能怪他,他也和找一般,不由自己做主的。但不知他娶了新人之后,也和我一般,对了新的不忘旧的不是?倘使他也是这样存心,我将来便赴汤蹈火,也要图个天长地久的。

诸公!你道这娶亲的是谁?原来正是秦白凤。白凤当日在杭州时,陡然见了寇四爷捉去阿男,他在家时,是听见四爷要杀他,才避到镇江去的。此时忽然遇着了,自己又和他女儿在一堆,如何不吓?只吓得“魂飞天外, 魄散九州”,犹如刀已在颈一般,连忙摔下了那面小铜锣,向人丛中只一钻。其时四面围看的人,也同吃了一惊,正不知寇四爷是何等样人,一个个都连忙向后一退。只这一挤,把个白凤挤得昏天黑地,也不知走到了甚么地方。看看挤的人散了,四爷的影儿也看不见了。喘定了一会,也不知是何原故,四爷是从那里跑来的,此刻捉了他又到那里去。自己此刻又不知向何处投奔是好。摸摸身边,只带了一百多文和钱把银于。胡乱想了一会,总不得个主意,又不敢回家。他家中还有草草的一份家私,与及昨天挣下的几十吊钱,后院里还有养着一匹久没骑坐的乌孙血汗黄骠马。这些东西,不知后来便宜了甚么人?白凤、阿男两个,既然舍得把他丢下来,我这说书的就犯不着代他去寻觅了,所以以下书中也没有交待的了。诸公记着!这是我已经声明在此,不要说是我的漏洞。

闲话少提。且说秦白凤犹如逃兵荒一般,逃了出来,不敢回去,在路旁呆呆的坐了一会,思量今番如何是好。左打算、右打算,总免不得先回镇江,再作道理。但是身边所带的钱,是万万不够盘缠的,就是徒步行去,沿路上也要吃饭的饭钱。然而除了回镇江之外,实在是无路可走,无家可奔,又断无裹足不前,流落在这里杭州的道理。他心中如此千回百转,总是没有主张,不觉站起来信步行去,顺便问了到苏州大路的方向,便出了城门,顺着大路前进,一路走到日落西山。

这一天,他又慌,又急,又愁,竞不知肚中饥饿,连晚饭也不曾吃。看看天色黑将下来,恰好路旁一间庙字,他就蹲在廊下寄宿。这一夜何曾睡得着?想起寇四爷捉了阿男去,正不知拿他怎样难为,他是个娇嫩不过的女子,四爷那种粗笨手脚,倘使一时性起。动起粗来,便一下已经受不住,不知要狼狈到什么样子了。想到这里,恨不得插翅飞去,代他受点折磨。转念又想到:数月以来,我两个何等温存,何等亲爱,此刻凭空的把我两个拆散了,又不知他思念我怎生难过?想到昨天晚上,因为白天里赚了几十吊钱,夫妻两个何等欢喜,有说有笑。今天晚上,便折翼分飞,在这里受这等苦楚。忽又回想:我虽然在这里受苦,却还好过,他此时如果被四爷责打,还要受痛楚呢。思前想后,又想到将来回去,何以见丈人?何以见叔父?想到这一层,更是如芒在背一般。不觉一阵阵的面红耳热,不住的自己拿手来打“自己的嘴巴,深悔自己从前走了出来。如此过了大半夜,方才”觉得有点饥饿,慢慢的便饥肠雷呜起来。大凡一个人,越是饥渴,越是睡不着,何况他又多了思念情人,羞见父老的两桩大心事?如何还想合得拢眼。

眼巴巴的望到五更左右,觉得以后见人处处都难为情,不如寻个自尽,死了的干净。起了这个主意,便自站了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腰带解下,在星光之下,四面一望,恰好这出廊外面,有一道栅栏,便把带于抛起,挂在栅栏上面,在底下打了个圈儿,踮起了脚,轻轻的把颈脖子套了,把手一松,便吊了起来。暖呀!照这么说,那秦白凤就此要死了?不知不然,他上吊时,不曾用了垫脚的家伙,所以虽然吊了上去,却还不曾悬空,他那脚尖儿还有一点点着地,所以他白白受了一个更次的辛苦,却死他不了。天色黎明时候,那庙中一个和尚出来解手,看见栅栏旁边笔直的站了个人,吃了一惊。走近一看,是吊着的,更是惊慌。连忙翻身入内,叫醒了一个伙伴,一同出来解救。烧了姜汤开水灌下去,白凤慢慢的醒了。和尚便问他姓甚名谁?为何寻死?白凤不肯说知真姓名,只有含糊答应,说流落在此地,不能回家乡,所以寻此短见。和尚便道:“呆人!这也值得一死么?好歹寻点小事业做做,积聚几文,就好回去了。”白凤道:“我在此地没有一个认得的人,叫我做甚么事业?”和尚道:“一个人只怕没有本事,有了本事,那里寻不出事业来?但不知你会做些甚么?”白凤道:“我一些本事也没有。不过叫我放牛、播种,田上的工夫是会的,其余不过是会写几个字。”和尚道:“会写字就好了。城国有个王乡绅的老太太,立愿要写一藏《金刚经》,布施各寺院。天亮了,你写一张字样来,我代你送去看,如果看对了,你便代他写几部经。得了他的笔资,除吃饭外,还可以积攒几文,慢慢的就有了回家的盘缠了。”白凤称谢不迭。和尚道:“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本,这个不算甚么。”说罢,便让白凤到里面坐下。

等到天亮,白凤写了一张字样。和尚吃过早粥,让白凤也吃了一碗,便代他拿了字样进城而去。过了一会,喜孜孜的拿了一束白纸来道:“恭喜!看对了,就请写罢。”白凤自是欢喜,谢了又谢。暂时借了和尚笔墨,写将起来。此后便附在这庙里吃饭,并向和尚借了庙中一席之地,作为安歇之处。和尚念他是个异乡流落人,便不和他计论房租。白凤因为恐怕回镇江难见丈人,回家乡难见叔父,便一心在这里写经。勾留了好几个月,直等到过了年,春去夏来,才得他叔父绳之寻到,带他回家去,和何彩驾成亲。正是:

鸾凤和鸣成比翼,螽斯衍庆卜他年。

未知白凤成亲以后,又有何事,且待小子闲了,再来说开。

第八回 何彩鸾含冤依老衲 秦白凤逐利作行商

红绳遍绾恶姻缘,天外飞来不白冤。

稽首慈云且韬晦,剖明心迹待他年。

犁云锄雨事田畴,终岁勤劳不少休。

闻说商人多暇豫,且从抱布觅蝇头。

原来当日秦绳之和寇四爷两个,访到杭州,下了客店,便天天在外头寻访。你想偌大一个省会地方,要访两个人,从何访起?虽说寇四爷圆光时,仿佛见他们在西湖边上,但是湖边居民也不少,势难挨家去问。无非是在茶坊酒肆,各处去打听,随时随地,留心体察罢了。如此访了有一个多月,仍是绝无影响。绳之有点不耐烦,并且有点疑心寇四爷的圆光靠不住了。

这一天,又跟着四爷在茶馆闲坐,正打主意要和四爷商量,先行回去。忽然看见一个人匆匆走进来,向隔座一个老者拱手招呼道:“有劳久候了。”老者道:“为何此刻才来?我等得不耐烦,正打算要走呢!” 那人道:“不然早来了,半路上遇了一个变把戏的,看了他半天,所以耽搁到此刻。”老者道:“甚么把戏?也值得一看?”那人道:“奇怪!这把戏从来没有见过的。江湖上变把戏的人尽多,都不过是变两碗水,或者变点食物出来,无非是遮遮掩掩的手法。今天是一个很标致的女子,平白地在一个空场上变了一所千门万户的房子来,并且可以任人进去看的。我有点不信,也进去看一遍,那内中的陈设,也是说他不尽。这还不足为奇。他还放了一个美人风筝,及至收下来时,却变了七八个绝色女子,能歌能舞,你道奇不奇?”老者道:“果然有这样好戏法,我也要去看看了。”那人道:“此刻他收了场了, 听说他明天还要来呢!”四爷听了,便起身向那人拱手招呼道:“请教,这变戏法的在那里搬演?”那人连忙起身招呼,用手向西一指道:“就在那边大王庙前的空场上。”四爷道:“这女子不知是那里人?有几个伙伴?”那人道:“只有一个年轻男子同伴,大约是夫妻。两个说话也和老凡一般,有点江北口音。”四爷道:“多承指点。我们明日也去看看。”说罢拱拱手,再吃了两口茶,便惠了茶钱,和绳之回到客店。

绳之问道:“方才那个人说的,不知可有点像?”四爷道:“我猜的倒有九分是了。明天我和相公一同去看看,不是的便罢,如果是的,你捉你的令侄,我捉我那贱人,捉了就走。”绳之笑道:“走到那去呢?”四爷道:“相公是有行李的,自然先回这里,收拾行李。我是没有行李的,捉住了那贱人,犯不着在这里多丢丑,马上就雇船走了。到了那时,我和你总是各人走各人的路。”绳之听了,只当他是气头上的话,并没做理会。

到了次日,吃过饭,四爷约了绳之一同出去,一路问讯到大王庙前,远远的早望见人山人海般,围了一个大圈。四爷捋臂当先,分开众人,绳之紧随在后。终是四爷力大,先挤到了里头去,绳之还被挤在众人当中。四爷见了阿男,早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飞步上前, 揪住头发,打了两下,拖了就走。绳之在人丛中看得分明,极力挣扎,挤得进去时,已看见白风向那边人丛中挤了进去,一时人声喧嚷起来。绳之大叫:“二官!二官!” 白凤此时已是魂不附体,又被众人挤得脚不着地,加以人声嘈杂,任是放炮般声音,他也听不见;任得绳之喊破了喉咙,也是无济于事。乱了一会,那些人都纷纷散了。这空场四面,都是大路,正不知他走到那条路去,只得仿佛着他挤去的那边寻去。走过一箭之地,便见路口纷歧,更是无从寻起。呆了一会,仍只得信步行去,东张西望,那里有个影于?寻来寻去,不觉到了黄昏时候,只得觅路回店。

及至回到店中,不见了四爷,方才想起他昨天“一人捉住一个,各人走各人的路”这句话。此时独自一个,越发没个商量。这一夜心焦如焚,翻来覆去,如何睡得着?到了次日,又到外面去胡乱寻了一天,仍是毫无踪影。没奈何,写了百多张寻人招帖,花了钱,雇人到外面各处去张贴。谁知他那位令侄,自从在那庙里写经之后,便寸步不出庙门,写好了,是和尚代他送去交卷,又代他拿了笔资来;他在人前又不吐真姓名,莫说绳之怔贴了百把张招帖,就是贴个千把张、万把张,他也无从知道。

过了两个多月,绳之思量:莫非他已经走离了杭州,回镇江去了?不如且回镇江走一遭,顺便沿途打探他的消息。定了主意,便打点从陆路上动身。沿途仔细访问,一路问到镇江,如何问得出来?仍旧走到仁大布店里。彩章、彩华兄弟接着,问长问短,绳之把前事一一说知。过了一会,何仁舫得了信,也出来探问。绳之此时不再隐瞒;便把白凤如何被阿男勾引的事,先略略说了一遍,然后说知阿男从山东赶来,把白凤挟走,到了杭州,及与此次寻访,当面又被他走失的话,说了一遍。仁舫十分担心,却又爱莫能助。大家商量了一番,只得于极无聊之中,仍是写了招帖,到处张贴。

过得几天,绳之别了仁舫,回家去走一遭。他娘子接着,问了在杭州一切备细,得知绳之被白凤当面走脱,不觉出力埋怨。绳之在家,住不到几时,又要到镇江去。与仁舫再三商量,除了再往杭州寻访之外,别无他法。绳之只得仍旧雇了船到杭州去,终日在各茶坊酒肆、庵堂寺院去明查暗访,终是沓无消息。看看寻至年下,只得先行回家料理过年。可怜他限子自从这几个月以来,烧香许愿,求神问卜,无所不至。大约妇女们遇了这等事,徒然心焦,却不能出外来帮忙,总不免闹出这等事情,何况他是旧社会的人,自然更是在所不免的了。闲话少提。

且说绳之在家过了年,照例在热闹声中过了一个正月,绳之娘于便催着丈夫,出外去设法找寻白凤。绳之情知寻找不着,无奈娘于催逼不过,只得打点行李,仍旧到镇江来,和何仁航商量办法。仁舫道:“前回来圆光的那位寇先生,甚是灵验,能得他来再圆一次光便好。”绳之道:“不要说起。在家里我也见过他来,他自从找了他女儿回去之后,便闹得家人大不和睦。后来他那位夫人,不知把那位小姐带到那里去了,八里铺竟没有人知道。这回我回家去,也曾拜访那姓寇的,只望他和我再圆一次光,说起这话时,他却也十分抱歉,怪在杭州时过于卤莽,以致挤失了舍侄。提到圆光一节时,他只说这是可一不可再的事。再和他说说时,他便有点傻头傻脑的,驴头不对马嘴起来。大约这个人,被他女儿气出点心病来了。”

仁舫道:“这等说又难了。我们毫无主见的,又到那里去寻呢?”彩章道:“依我的愚见,他无非还在杭州。我们相处有日,知道他的脾气。他是个有志气、有廉耻的男子,被那无耻女子把他挟走了,他自以为无面目见人,所以不敢回来。既然不敢回来,他断不会离了杭州再往他处的道理。不过说不定他在那边就了甚么事业,耽搁在何处罢了。”仁舫道:“你料他在杭州也罢了,何以又见得他有事业可就呢?”彩章道:“从前是说他有个女子勾绊住,此刻可没有了。他如果没有事业可就,何以能耽搁到今天?只怕他沿路讨饭,也要回来了。”仁舫道:“你既然料定是这样,明日何不陪秦伯伯去走一趟呢?”彩章道:“这几天有两个布客在这里办一票交易,等这件事办完了,我就陪秦伯伯走一遭。”大家商量定了,绳之就住在仁大等候。

谁知这一票交易办妥了之后,接二连三的事情来个不了,足足忙过了一个二月。到了三月里面,湖南、江西的夏布客又到了。彩章算是店里一个总管事,如何走得开?等到招呼过了夏布交易,已是四月下旬了,又要张罗向各处收讨节账。直等到过了端阳,方才有暇。便和绳之两个,从旱路上到杭州去。沿路逢村过市,入店打尖,彩章都一一留心体察。

这一天,到了杭州地方,离城还有二十里路,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云,这时正是夏至前后,风雨最是无定的,看看那片黑云,愈布愈浓。绳之四下一望,并无人家,彩章遥指道:“那边一簇树林里,有一所大房子,大约是人家花园别业,或是庙字祠堂之类。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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