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最近官场秘密史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37 分钟 · 12 /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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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一场大祸。几乎断送了两条性命!他不过哄了一顿饭和一顿点心装在肚里了,就这么去了,好在他到了剑南道的任上,做下一件混帐事来。做书的把这件事故编完了,狠狠的要出他一场丑哩。且说雷夫人等到聿人送了舅老爷回来,便道:“如今是你亲知目睹的了,我一径说这个狐狸精靠不住,你终不信。横了良心,把正式夫妻情缘抛弃,送到我这儿来,你算不爱了,贬入冷宫了。”
(按,雷夫人原是屠夫的女儿,吐属终究不雅,真真粗鄙的。做书的不得不改删几个字。勉强可存者存之。庶几不失其真。)聿人冷笑一声,道:“‘正式夫妻’这四个字再也休提!至于七姨儿原是当婊子的,做这丑事其实不希罕。可以容恕他,便容恕他;不可以容恕他,叫他滚蛋!大凡姬妾多的人家,那一家没有这种事!倒是你说的正式夫妻,叫我怎地办法呢?哼!哼!哼!这儿算冷宫?那里说起是冷宫!给你说吧,其实热得了不得呢!”雷夫人一迭连声的:“啧、啧、啧、啧!你、你、你、你说什么?正式夫妻怎样了?错了什么礼数儿哩?你说!你说!你说得明白些。”聿人道:“你别一篷风乱到半天里去,不过你的气运济,七姨儿的气运不济罢哩!然而你的气运其实也是不济。”雷夫人双手一叉,道:“慢、慢……!你说的什么?难道我也养着汉子吗?”聿人冷笑道:“汉子养不养,我不知道。难为你养个佛子,好教你羞也不羞!”雷夫人道:“呵呀,呵呀!敢是说我偷和尚哩。真真那里说起?”一头撞到聿人怀里,两个撕打起来,扭作一团,滚作一堆。柳儿吓黄了脸,劝又劝不住,拖又拖不开,兜肚皮的想:这话儿从何而起,委实没有同和尚的勾当。忽然想起来了,便道:“老爷错疑了太太了,敢是恰才老爷来时瞧着的吗?”
聿人喘喘的道:“不是那个和尚,是谁?我亲眼见的,还有什么说嗄!又不是人家来冤枉你们。”柳儿道:“呀、呀、呀!还且是你们哩,那么着丫头都搭了分子儿哩!”雷夫人笑着一松手,道:“原来这个和尚?那末笑煞人了!”柳儿拍手的笑道:“老爷年纪还不甚么老,怎地眼倒花了?恰才清净庵里的三师太送八月十六莲船会的帖儿来,老爷拿尼姑来当做和尚了。”聿人听说,倒呆了。瞪着眼说不出话来。雷夫人说:“这是有凭有据的。”顺手在钞袋里摸出一张黄纸来道:“这不是请莲船会的帖儿哇!你瞧!你瞧!明明写着清净庵,若说这清净庵是和尚的庵堂,再同我算账吧!晦气!倒扭得很费力的。”聿人看了会帖,陪笑道:“我的鲁莽了。太太别生气,我这里作揖了。”雷夫人笑道:“这便是正式夫妻,没奈何被你白闹了一阵,只索罢休。但是那个狐狸精,你怎样开发她呢?”
聿人沉吟道:“就此开发她,倒是云家的兄弟份上过不去。何苦为了一个姨太太伤这情分。”雷夫人人瞧着柳儿道:“你听着吗?世面上那有这等好人?真真希奇!”聿人道:“不是呀。因为云家的兄弟如今当了公议局的议员,权力同抚台差不多儿,想法子哄他欢喜,还怕他不高兴。好意思同他拉下脸来吗?这叫做打鸭惊鸳,投鼠忌器,稍微有点子识见的人断断乎不肯做。”雷夫人笑道:“你这样说来光景,不要说小老婆情愿让给他,就是老……”聿人拍手道:“那末我的太太聪明哩!”雷夫人笑骂道:“不要脸的!你情愿,我却不情愿哩!我辈金枝玉叶,爷娘传下清清白白的身子,肯干这没脸的事吗?你看错人了。常言道:不文之士,自命不凡;不贞之妇,自诩节烈。”
雷夫人的秉性行为前书已交代明白,你看他嘴上说得这么着的香甜,吾且搁过。如今又要说云老爷在菩提庵如愿以偿,十分高兴。同七姨太太又订了后会的日期,欢欢喜喜,分路回来。赵云忙回道:“洋人极克生来过两次了,说有要紧的事情面谈。随便怎的夜深,须要请老爷过去一趟。”云老爷道:“嗬,嗬!洋大人来找过两次了?这么着我立刻就去。”赵元道:“那个合同底子,家人也找出来了。老爷可要带去给洋人瞧了,应该增删修改之处,叫他指出来磋商磋商。”云老爷道:“你不该简直的叫洋人、洋人,还要洋人极克生哩。虽是背后,不要紧。然而我老爷尚且不敢叫洋人、洋人,终是洋大人长,洋大人短。你还须也叫一声洋大人,就算给我老爷的一点面子。”
赵元暗暗好笑,只得说:“家人该死!家人该死!”云老爷道:“那合同底子拿出来也好。”赵云便拿出一大卷的字纸来,云老爷看了一看,道:“只有这么的多。”于是拿了合同底子,一径来到极克生的住处,拉了手,便说上一大套失迎抱歉的话。极克生道:“我们所议的一节,如今作废了。我们又要换一个问题商议商议罢。”云老爷听了,仿佛兜头浇下一勺冷水,道:“抚台也很高兴呢!怎说废了!若是价钱嫌贵,不妨请老先生吩咐一句,兄弟竭力下来就是了。”极克生道:“咳!云君还在梦里哩,要晓得这种事,须要万分秘密,岂可以老老实实在外边嚷着卖矿、卖矿!这是各国订好条约的,我们却还没商量熨贴,已经嚷的各国知道了。等我们订了合同,少不得各国都要看样了。你我都不合算。并且你们贵国有多少矿产来应答大众?一定弄得一塌糊涂。我是替你们打算,情愿认吃亏些,姑且搁一搁起。等各国的注意息了,我们暗暗的再商量。云君,不是兄弟抱怨你,委实的不会办事的人。云君,你可知道?被你这么一嚷嚷的,我吃亏了几十万洋钱哩!假如碰倒了别个,云君你站不住哩。问你要赔偿我这笔账呀。”
云老爷一听,急的汗珠比黄豆还大。咿咿哑的说不出话来。其实并没有这种情形,只好哄哄云议员罢哩。原来极克生只有三百万洋钱资本,还是纠合来的。原想开矿所用,他细细的预算出来,依着图样上的界限,还不数十之六七,于是翻然变计,还是办铁路罢。恐怕云老爷不许他变计,所以使这个金刚罩先罩住了,那末由得他舒舒服服的,要怎样便怎样了。做书的说:这极克生忒把稳了,不要说云议员是个没用的东西,而且也不晓得拿别人的错头,凭你拣便宜的路走就是了。就是大名鼎鼎的外交老手,也不肯拿理得罪人的。只消他经办的有钱赚,不吃亏什么都答应得来呢。闲言少叙。且说极克生急了,暗暗欢喜,便道:“云君不慌,兄弟既是吃亏了,原是自己的运气不济,怎说得出怪别人呢。云君若是心上对不住兄弟吃这么的一票,横竖请云君随便那儿份上照应着兄弟一下子,就借转了呢。”
云老爷连忙堆下笑来,同极克生拉手道:“可以,可以,兄弟权力所及,却有一件好事情,但是吃百姓闹翻了,一时做不来主,这便怎好呢?”极克生连忙接过来道:“云君说的可是铁路吗?”云老爷道:“可不是吗!铁路的总权不是兄弟一个儿拿着吗?可惜大众提倡拒款,岂非难了?不然,老先生很可以捞两个呢!假如在去年呢,不要说借款,就是承办若干路线,也做得到。老先生不见太阳人办的那条铁路,好不赚钱呢。”极克生乘机道:“云老爷,若是真的照应兄弟一下呢,兄弟有三百万洋钱借与贵公司,只消三厘半利息。倘使现在拒款风潮利害,面子上可以不说是外款,只算云老爷自己的钱,垫在公司里支用。你我私底下立一张凭据就是了。”
云老爷听说只消他私底下写一张凭据,可以借出三百万洋钱,又只要三厘半行息。这注钱拿来垫在公司里用了,最少也可以开他六七厘的利钱。一个月我也好赚他五六千洋钱,何乐而不为呢!但不知他贪图些甚嘛?这个我去管他做甚?须知世界上没有这种便宜的事。何奈云老爷只算计有利,不防有着害,这就是利令智昏。于是满口应允。极克生也自欢喜。便道:“洋钱现存着。按你我的交情,也用不着中间人。但请云老爷写几个字儿便是了。但是这钱并不是兄弟的体己,也有朋友的在里头。兄弟也得交代朋友。横竖云老爷高兴,请谁做个中间人,签个字,就完了。兄弟决不挑剔,不过这是秘密的事体,须得云老爷亲信人,断断不可以请靠不住的人,将来瞒不过,被人知道了,云老爷身上大不方便呢。这是兄弟代云老爷的划策,在兄弟一方面,没有关系的。何以呢?《万国公法》上放债却有放错了的条款,大不了还了我,就此集事。”
云老爷万分感激,道:“兄弟自从今日起,才知道老先生是忠厚热心人哩。‘一隅三反’,贵国人较之敝国人,终觉有情有理,可亲可近。大凡没有亲手办过交涉的,终说外国人不讲情理,狡猾得很,不占些便宜不肯歇手。咳!这么着不识好人,还要说长道短,真真天地也不容的了!”极克生一味谦虚,但说:“云君谬赞了,敝国人到贵国来,原有客主之分,客人自该退让主人呢。但是这中间人,云君可曾想出谁来呢?”云老爷道:“沈聿人合适吗?”极克生道:“沈老爷果然合适很哩。不过,沈君这个人酒性不好,醉了都要乱说的。兄弟同他做朋友,日子多了,识得他的性质哩。”云老爷点点头,道:“不错,不错!老先生到底精细。如此叫我的兄弟老二来,签个字好吗?”
极克生道:“令弟也在这里?倒没有会过。”云老爷道:“舍弟现在家里念书,只消打个电报去,不过三天可到来哩。”极克生道:“最好。”便立了一张草议,互相允洽。云老爷立马跑到电报局里,打电报叫兄弟云老二星夜来剩原来云老爷兄弟三人。老二最不中用,手里又最拮据的,在家里坐个馆,教几个学生,一年赚不到两百块钱。夫妇两个又是抽上了鸦片烟。兄弟淘里早已分家,各立门户。他家本底是没钱的,不过分到十来亩薄田,老大、老三都靠着妻财发迹起来。老大场面虽阔,倒不及老三实惠,老三的性质比着老大又不同的。老大似乎开通得多。瞧着老二的过日子实在为难的当儿,一二十吊钱的数目,也不等老二开口,送到弟媳妇手里去了。譬如,要问老三商量几个钱,终要说得舌敝唇焦。那末应酬两个,十块钱以外的数目是不作兴的。这时节,老大出门了。齐巧,天气骤冷起来,算计同老三商量赎一套棉衣出来,已经说了两天。老三道:“横竖当在老大的当里,我同你去同汪朝奉商量,暂时问他借来穿几天,你看好吗?”
老二道:“只怕没有这个款儿白开口的呢。好兄弟,看爷娘面上,借了我这注当本,我赶紧筹还你就是了。”老三道:“不是我不肯,我们嫡亲兄弟,分什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尽拿来使就是了。但是你并不是不知我的苦处,这银权又不是我拿的,我一点子主做不来,讨了有钱的老婆,其实讨气。”哥俩个正在唠唠叨叨,没个结煞。恰好送到一封电报来,料定是老大打来的,不知为着甚事?连忙一找本《官商快览》,对准号码,一个一个的翻出来,却是:二弟鉴兹有绝好机会火速来省兄白老二看了,喜的手脚都乱动起来。老三也道:“好了,好了,老大叫你去,一定是翻身日子到了。恭喜,恭喜!”老二道:“又是苦也!我身上一个钱没有,怎好动身呢?好兄弟,没奈何,这会子随便怎样,要拖什么一把了的。盘缠之外,还得借一套体面些的衣服呢。”老三道:“这是义不容辞的。老大同你弄事情,难道我老三不圆全你吗?你快去收拾收拾行李。我死活的同你奶奶跟前去几个盘缠出来。”说罢,回到房里,和奶奶说了缘由。
这位奶奶倒明白道理的,听说大伯子替二伯子弄了好事情,马上叫去。这是正经大事。就站起身来,拿钥匙开洋箱,拿一封洋钱给二伯子做盘缠。吃着那老三双手一按,道:“慢点看。这会子的钱倒爽快不得。陆陆续续、三块两块,并算起来,只怕也吃他借去几百块洋钱哩。这时节不同他争一争,没有还钱的日子了。”奶奶道:“哥儿俩个,这么掂斤播两,不作兴的。二伯子得意了,自然还你呀!就是不还,我们又不等着使。你和他争去,显见得情而不情,何苦来呢?”老三道:“你不要管账,我自会说话。”说着跑到老二房里。老二娘子直站起来,堆着笑叫“叔叔”。连忙拿垫子请上炕,倒茶、提烟袋,这是平日的老例。尊之不次如天神,却也没甚别故。不过老三手里有两个,自己手里穷了些。做书的想来,只怕不但是云家哥嫂如是,就是大概这处境况,未尝不如是哇!这里老三一屁股坐下,只是摇头。老二夫妻两个瞧这光景,不是好消息。急得脸都黄了,忙道:“奶奶答应吗?”老三道:“刁难的很呢!刁难的很!……”说着,身上取出一本账簿,翻开来,指着说道:“这里哥嫂历年撮借的账。奶奶说:一齐算一算,共是多少?按月三分利。哥,利上加利,共该多少?本该呢?我也没奈何,只好容着再说。如今哥马上发财了,奶奶说有了指望了。只怕哥发了财,便是贵人。贵人多忘事。哥又老远出门去了,一时招呼不到,请哥结算准了数目,与个帖儿,过天使小么儿们拿了帖儿到省城去找哥取钱呢。”老二一听,呆了脸,瞧着她的娘子,瘪着嘴说不出话来。他娘子暗暗叫苦:财还没发,讨债的却来了。真是又气又好笑。满心要发作他几句,委实的不敢。只得忍着气,仍旧放出笑容来。要知说出什么话来,断送了他自己的性命,且看下文,便知分晓。
卷之十一计机布阱一片神机地久天长一场春梦
话说云二奶奶听了小叔子老三的这一套言语,心上又好笑、又着恼,满心说几句使性儿的话儿,委实不敢得罪了有钱的小叔子。只得陪笑说道:“叔叔说的是。婶子的主见也是不差。但是大伯子不知替丈夫找了怎样的事情?多少出息?还没知道。可否恳请叔叔,这笔账暂且搁一搁。等丈夫接了事情,手里宽舒些儿,那时节,理该本是本、利是利,陆续归还呀!”老二道:“不错,不错。决不有负老弟的。这会子索性好到底,送佛送西天,移挪五十元,等我快点动身,万一侥幸,稍有寸进,誓必报答贤夫妇。”老三听了,冷笑一声道:“这样闲话说他做甚?我倒先要请教借了人家的钱,不肯立纸文书,究竟居心怎样嗄!这不是安心混赖吗?”老二娘子忙道:“这是怎敢呢?”
老三道:“既不是安心混赖,为甚不肯写这凭据?嫂子你忒乖了。老实说,这么的乖巧,使到我三少爷面上来,是不受的。可别做你妈的梦!”老二夫妻听着老三出言无理,由不得心上动了一点儿的气。老二便道:“老三,你这样儿不像同胞手足哩。”老三道:“奇呀!怎样才像同胞手足呢?难道做了阿哥,天然的应该赖兄弟的钱呀!”老二娘子道:“叔叔,我们并不曾说要赖债呀!这话儿可不冤死了我们。”老三冷笑道:“没曾吃马肝,却识得畜生的心想。”老二娘子道:“呵呀!呵呀!这话儿,叔叔说错了。”老三道:“错了,便怎样?可没斩头落腿的罪名。安心赖债的,不是畜生,是什么?我三少爷偏偏要说你们畜生,畜生!……”
老二怒道:“兄弟,你别忒狂了。你不过该了两个钱,就狂到这等田地,又不是自己的能为挣得来的,也不过靠着裙带风光罢哩。我虽则穷些,也不是没志气的人。你口口声声说‘安心赖钱’,我可不是这种没出息的人,兄弟你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天可怜我云老二有一日翻身,断不敢短少分毫,有本有利,双手捧过来还你。这儿我也不指望你图全了。”说着一手拖过那本账簿来,瞧着道:“欠了多少?欠了多少?我的好兄弟,请尽管吩咐出来,该算多少,便是多少。立刻写还你凭据,何苦来受这葳蕤气!”
老三道:“然而这种凭据,拿着也是压账箱的行货。不是我说句满话,若说你有一日,本是本,利是利,一笔算清还人家的钱,只怕要等到宣统万年哩!”老二道:“咦!到底你要怎样?立还你文书,你又这等呕苦人。别说同胞手足不该如此,就是寻常朋友,也是不作兴的。兄弟,我劝你少些儿兴头哇!谁保得一辈子的风光嗄!”老二娘子接过来道:“叔叔,不是我胆大,说一句话:想大伯伯在家的时节,瞧我们急了,不须我们张口,颠倒凑过来说:‘要使钱吗?要使钱吗?’……”
老三不等老二娘子说完,双手儿羞着老二娘子的脸道:“淫妇,淫妇,亏你说得出。哼!你们大伯、小婶两个干的勾当,谅情我不知道吗?大伯嫖了小审,该不花钱吗?我三少爷不爱你这柳树精似的鸦片烟鬼,也叫你没法子想。哇!老实说,我三少爷不爱你。若然爱了你,嫖了,使得你狠狠的发一票财哩。”老二娘子一听这么污辱他,不由的一阵心酸,泪如雨下,气的昏了,颠倒说不出话来。老二大怒道:“放屁!放屁!”手口连上,一巴掌飞到老三的脸上来。老三冷不防,吃了一巴掌。那里肯受?于是哥儿两个厮打成一片。老二娘子却倒在床上,只是呜呜咽咽的哭。却说三奶奶忽听哥儿两个闹起来,忙拿了一封洋钱,急急的跑来劝解。只道是终不过为了钱罢哩,却不料他丈夫说出这么荒唐的话儿。所以拿了一封洋钱过来劝解。以为最得法的道儿哩。忙道:“伯伯、嫂子快别这样,盘缠在这儿了。”
那老三一见他老婆来了,忙一松手,一溜烟走了。三奶奶便对老二福了一福,陪笑道:“丈夫鲁莽,伯伯勿怪。这里是五十元洋钱,盘缠想是够了。要是还有别的使用,等我再拿去。”老二一时气糊涂了,只记得老三说,原是他老婆的主意,要同自己算账、写契据。便冒冒失失的道:“奶奶别消遣我了。我原没声气,还要同你们贤夫妇两个张口。我二老爷也是堂堂大丈夫,只被该几个臭钱的妇人瞧的半个钱都不值,我是安心混赖钱的小人!奶奶你是‘女中尧舜,巾帼丈夫’,不配跑到小人屋里来,仔细玷污了你的好身子。其实倒是肮脏了我的场窝哩!”
三奶奶听他气忿忿的一泡儿乱说,只道是受了兄弟的气恼,心里恍恍惚惚似的,所以神经紊乱,说出没由来的话儿来。便陪笑道:“伯伯明鉴,须知弟媳却没错儿!”说着走到床前,弯着腰道:“嫂嫂别气苦了。小叔子错了,我陪罪呢。”老二娘子止了哭道:“奶奶原可怜我们的,我们岂不知道?若是好坏都识不得,我们还好算人吗?至于平日间移挪的钱,按理是要算一算,心上有个数儿。今儿是末次的张口了。大伯伯既然打电报来叫去时,想来多少终有点好处儿,还钱日子虽说是说不定,然而指望却有了。因此才敢再张一次口儿。若是大嫂子在家呢,我们同大嫂子张口了,奈何他又恰好娘家去了。奶奶既是没意思照应我们这一趟,那也不在乎。我想在心里了,只好不怕丢脸,仍旧同大嫂子商量去,不过大嫂子家里势派的要不得,上下三等,丫头仆妇、家人小厮直有论百人,那一个不要暗底下说笑着:我们姑太太刚回来住一日,借钱的直跟上门来哩。我们可不羞吗?”
三奶奶忙道:“谁要提前儿的话呀!自家手足,那里有要写契据的款儿?并且也没多大的款儿,你们又不曾挪过成数儿的钱,终不过零零星星的,就是积算起来也微乎其微呀!就是今儿他说,大伯伯有电报来,叫二伯伯省里去。短几个盘缠,我立即拿钱了。他怎样同你们说,我是一概不知道。”说着递过那封洋钱来,道:“这盘缠不是有了。”老二夫妻恍然大悟,都是老三的鬼戏。老二娘子又哭道:“奶奶是好极了!很可怜我们的,我们感激的要不得。不过叔叔说我同大伯伯干了什么没脸的勾当,不知他那一天见过来?别的乱说乱说,也就罢了,这种话儿,也使得随便说说的吗?”
三奶奶忙道:“呵呀!他说吗?该死,该死!怪不得嫂嫂气苦了。嫂嫂不气苦。该叫他来对伯伯嫂子磕头陪礼呢。”老二夫妻一来为着三奶奶这么情理;二来盘缠已有了,巴不得一脚跨到省里,马上发财。谁有工夫拌嘴呢。因此叹了一口气道:“奶奶这般贤慧,这般慈悲,可怜我们,我们将就点儿吧。到底自家亲兄弟,说不得一句话儿也错不得吗?不过请奶奶教训他一顿,就是了。还且交代他,这种话儿到底不可以乱说。假如不是亲哥嫂,谁肯原恕嗄?”三奶奶忙答应着,又陪了许多小心,便回房去。只见老三躺着烟榻上抽鸦片烟。见他娘子来了,便含笑着欠起身子来道:“奶奶回来了?”
三奶奶忽地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老三道:“哼哼哼!你好,你好!你这样造孽,都折在我身上,替你还这孽债。你原是个精光汉子,尽先补用的叫化子,靠着我怎地受用,还不安分些儿。”老三连忙站起来,陪笑道:“奶奶怎地不自在?又要讨奶奶教训了。”三奶奶道:“闲话少说!方才你说的二嫂子和大伯伯的秘密交涉,还是果然有这事,还是你凭空结撰,随口乱说哇?”老三连忙陪笑道:“奶奶别生气,这是没有的事。不过一时间没有说话,可以堵住他们的嘴。他们忽然眷念大哥的情,借这话头,就搭架上去了。原是没些儿影响的。”
三奶奶冷笑一声,点了点头收拾收拾,当日就回娘家去了。原来三奶奶的娘家姓尤,父亲唤做尤尔山。尔山的娘却是堂班里的女掌班,手里很有一票臭钱。尔山的爷是贩古董的,常在一般儿阔人身边走动。堂班又是阔人萃荟之处,尔山的爷,自然也走的熟了。当时尔山的娘看他人最老实,又没妻小,就此做了夫妻,尔山的爷本是新学家所谓“生计学”是高妙不过的,一径得了这一注横财,便大展经纶。不上十年,少说些五十万家私,是足足的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