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林公案
21 万字 · 约 9 小时 58 分钟 · 24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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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国兵船现已驶到天津海口,且有照会送来,意欲求抚通商,何妨俯顺外情,罢兵议和;不过粤督林则徐办理禁烟,操之太急,酿成战祸,伏乞皇上恩威并济,用执厥中,战祸自可消灭于无形。云云。道光帝看罢奏牍,又去请穆彰阿商议。
哪知琦善和穆彰阿本是臭味相投的好友。琦善素来晓得穆彰阿和林公积有嫌隙,故而英兵舰到天津,他递紧急封奏,把一切的责任完全推在林公身上,分明是他们内外一起,有心要排除林公。穆彰阿见了道光帝,自然附和琦善的奏牍,并一力推荐琦善赴粤查办,必能和平了结。道光帝当时被他们包围,一时没主张,即派大学士琦善署理两广总督,赴粤查办。琦善接到上谕,先与领事义律约定赴粤议款,然后入京请训,陛辞赴粤,按下慢表。
且说林公在广东会同提督关天培加意防守各海口,严缉私贩,每日总有捉到几起,每到月终,把一个月中获到的贩烟人犯汇总奏报一次。起初接到批回的廷寄,总是奖励话。兹将几次廷寄摘录如下,以见林公严厉驱英国兵舰,并非擅作主张,实是遵奉上意。如奏请剿抚兼施,道光帝批道:既有此番举动,若再示弱,则大不可。朕不虑卿等孟浪,但诫卿等不畏葸,先惠后德,方是控制之良法。
又奏请停英商贸易,奉廷寄云:该夷自外于我,是彼曲我直,中外皆知,尚何足惜!
那时候中国尚无新闻纸,京中官场消息,只有宫门抄。外省官场消息,只有督抚辕门抄,除此以外,绝无消息可得。那一日,林公接到京中送来的宫门抄,见上面载着钦派大学士琦善赴粤查办。林公早知琦善为穆奸同党,派他来粤查办,必定是穆奸特保,可见穆奸必然进谗,说我是这次战衅的罪魁祸首了。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低头不语,当即预备移交。隔不多日,忽又接到来谕略云:外而断绝通商,既并未断绝,内而查拿犯法,亦不能净尽,无非空言搪塞,不但终无实济,反引起意外波澜,思之曷胜愤懑,汝又以何词对朕也?特谕。
林公看罢,-丧气垂头,一言不发。幕友钱东平在旁瞧见,气愤填膺说道:“大人这般为国尽忠,对外则英兵不敢侵犯广东,对内则贩烟吸烟,虽不能说净尽,和各省比较,禁烟成绩,哪个不说广东为最优。现在反得着这道朱谕,连人也气得死的。”林公微叹道:“忠而被谤,信而见疑,千古引为恨事。如岳飞被害于秦桧,韩信见恶于汉高,也莫不如是。但是,在兄弟食朝廷一日俸禄,总终替朝廷尽一分力量,杀身夷族,在所不计。足下居此已久,对于我的脾气,当能深悉,今日之事,也不必多言了!”东平也长叹一声,无言可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5回功罪倒持林公去位 昏庸渎职琦善私和
且说林公忠而被谤,受了廷寄申斥,不能不自去请罪。他就磨墨濡毫,草就请罪折子,并加附片,声明自愿赴浙江军营,戴罪效力。草就后交东平缮正,即日拜发。哪知奏折刚正拜发,又来严旨一道,林公接读后更气得发昏。你道旨意上怎样说法,原来把此次的英国战衅,完全推在林公一人身上,大意说:前因鸦片烟流毒海内,特派林则徐驰往广东海口,会同邓廷桢查办。原期肃清内地,断绝来源。哪知自查办以来,私贩来源并未断绝,而本年福建、浙江、江苏、山东、直隶等省,纷纷征调,劳师糜饷,此皆林则徐办理不善所致。林则徐、邓廷桢着即交部严加议处;两广总督,着琦善署理。未到任以前,着怡良暂行护理。
这道是撤任旨意,罪名要等部里核议。林公因知穆奸当道,早晚必为所伤,现在事已如此,只好传谕各科赶办移交,亲自将总督印信及卷宗,交与广东巡抚怡良保管。林公退居公馆待罪。
隔了几天,署理两广总督琦善到任,由怡良将印信移交。
不料他接任后,海防禁烟概不整顿,只顾搜查林公在粤督任上的罪状。怎奈翻遍六房档案卷宗,一点儿小差处都没有。他就召水师提督关天培、总兵李廷钰入见,晓得这两位是林公麾下的心腹,见了面不去问他们近日的海防情形,一味训责他们不应该听信前任林制台的话,轻启兵端。以后须要格外谨慎,事无大小,须禀奉本督命令而后行,方可免咎。天培和廷钰听了,气愤填膺,只为他是顶头上司,且知他是穆奸的同党,犯不着和他作对,所以不曾出言顶撞,耐着一肚皮的气愤,勉强答应而退。等到关、李两人去不多时,琦善接到英领事义律的来文,连忙拆阅,文中大意谓:现将来粤与大人当面议和,不带一兵一舰同来。贵国亦应该撤去海口兵备,始见诚意议和。
琦善看罢,立刻下令水师关提督将沿海兵防一律撤退,并将旧募之水勇一律解散。天培接奉此令,气得两眼发直,既不敢违令,倘然撤兵,又怕英兵乘虚攻入,以报前仇,弄得进退两难,只好去求见怡中丞,禀明一切。怡良也不赞成撤防,送过天培,马上提轿赶到督署,探问撤防理由。琦善答道:“兄弟这次陛辞请训,圣上面谕主抚,不可再启兵端。现在撤退沿海兵防,那是遵奉圣意,并非畏惧洋人。”怡良说道:“义律狡猾非常,不可不防,还求中堂明察。若然藩篱尽撤,英舰乘虚而入,如之奈何?”琦善捻须微笑道:“老哥胆子太小了!兄弟在直隶时,已和义律面约休战,若不撤退兵防,反使他有所藉口,倒说我们没有诚意。现在撤退海口防兵,无非使他无所藉口罢了。”怡良见他如此执迷不悟,自然无可再说,只好告辞而归。
那琦善专候义律来议和,哪知等了十几天,杳无消息。只有属员上辕门禀报,英舰游弋粤海洋面;或则禀报拿住汉奸,请示怎样发落。每日总有几起,反惹得琦善性起,勃然大怒道:“都是你们这班混帐东西,轻事重报,才弄得这般模样。
如敢再来进言,妄想邀功,立予严惩不贷,莫道本钦差是可欺的。”这班属员却是林公遴选的忠勇干员,无端碰了这个钉子,气得肚子都几乎胀破。大家回转衙门中,诸事不问,非传上辕门,乐得过他们的安逸日子。
林公也住在广东省城里,纵有安邦定国的才能,无如琦善当他为罪魁祸首,不愿去向他周旋。林公也只好暂作寒蝉,静待处分。那琦善招请了一个能说英语的广东人,叫作鲍鹏,曾经充过洋行买办,和义律素来相识,充任翻译官,琦善倚为心腹,言听计从。实则鲍鹏是个无用之徒,素为义律所轻视。现在义律得悉鲍鹏充任了粤督署中的翻译,红极一时,就此上越知琦善无能,所以指使伯麦增修战具,招幕粤中解散的水勇,以备再战。琦善一心一意的在于求和,对义律催促议和。义律当即给他英文回书一角,带回督署。琦善命他翻译出来,大意说:上次在天津督署要约六条:第一条、赔偿焚去烟价;第二条、开放广州、福建、厦门、定海、上海为商埠;第三条、两国交际用平等礼;第四条、索偿兵费;第五条、不能以英船夹带鸦片,累及居留英商;第六条、尽裁洋商浮费。以上六条,统求照准。还请割让香港一岛,为英国兵商寄居。允否限三日内答复。
琦善看罢,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跺足长叹道:“这都是林则徐闯出来的祸,倒累我做了难人,真是黄狗吃食,白狗当灾。当在津时要约六款,已难允许,现在又添了什么香港一岛,给他们兵商做居留地,这个哪里好照准呢!”鲍鹏是个天生奴隶性的东西,听了此话,明知他心虚,却又恐吓琦善道:“书中限期,只有三天,若然过限不复,他们一定不依。倘若再把兵船开来轰击,海防尽撤,如何与他们抵敌呢!”琦善听了,急得两眼发直,向鲍鹏说道:“有烦你快去向英领事说知,叫他静心等待,待我拜折人家请旨定夺,一俟接奉上谕,再行答复。不过三日限期,断然来不及的。”鲍鹏应命退出,琦善即令幕宾缮折拜发。不料鲍鹏回辕报告,说是义律坚持非四日答复不可。如三日没有答复,先行开仗,再谈和议。琦善听了这一番话,直急得面容失色,半响说不出话来。正在惊慌之间,忽然递进沙角炮台守将陈连升请派援兵的文书。哪知琦善还只是抱定主和不主战的主意,不发援兵,仍命鲍鹏赴义律处磋商和议。鲍鹏早知无可挽回,在琦善前唯唯应命而退,阳奉阴违,不愿到英船上去讨怠慢,却到他的宠妾处耽搁了几天。
琦善还只是巴巴的望他回信,忽然紧急探马来报,副将陈连升与英兵开战,已经中炮身亡。他儿子举鹏及千总张清鹤亦皆战死沙场,沙角炮台已被英军所得。琦善听了,惊魂未定,第二次警讯又来,报称大角炮台失陷,守将黎志安受伤逃遁。琦善正在自言自语道:“鲍鹏前去议和,还没有回来,怎么英兵只管进攻呢?”话语未绝,旗牌来报,镇台李廷钰有紧急公事请见。琦善道声有请,旗牌退出传话。廷钰入见面禀道:“沙角、大角两炮台已经失陷,英兵将进攻虎门,请中堂速发重兵,给卑职带去把守。”琦善此时已惊得呆了,听了廷钰的话,摇了半晌头,才皱眉说道:“我是钦差派来议和,并不是来视师的,怎好发兵迎敌,授英国以口实呢?况且已派鲍鹏前去议和,总有商量余地,老兄且不必过虑!以静制动,古有明训,此刻任他们去胡为,只待鲍鹏回来,自有办法。”廷钰闻语,气得发昏,向他说道:“现在要隘已失,还容与他讲理!他若诚意议和,也不来占据两座炮台了!况且鲍鹏是个无赖小人,前因私贩鸦片犯过罪案,他若通同英夷舞弊,如之奈何!”琦善只是摇头道:“此人办事颇有肝胆,决不如此,兄弟已和英领有约在先,如其发兵,英领事岂不要责我失信?就是他们不责备,上国的威信,也必因此损失。老兄还是静待为佳。”廷钰流泪道:“虎门为粤东第一重要门户,虎门一失,省城断不能保,廷钰以身许国,战死不足惜!不过中堂坐误戎机,恐怕骂名后世。”说罢,匆匆辞出,带本部兵卒,赶往虎门镇守威远炮台去了。那琦善如同发了疯一般,在这种情形之下,还只是望和议有成。
再说鲍鹏避居在爱妾家中,听得英兵已经攻陷沙角、大角两炮台,行将进攻虎门、海口,晓得时机紧迫,只好硬着头皮又见义律,磋商和议,只求他停战,提出的条约,条条可以商量的。义律说道:“既已开战,不达目的不能罢兵,且等琦中堂完全允许了七条要求,非但沙角、大角可以归还,并且定海也可退让。”的鹏听说,连答了几个是字,马上作别回转督署。
琦善望见鲍鹏入室,好似得了宝贝一般,劈口就问道:“你一去数日,怎么此刻才回来呢?和议有无眉目?”鲍鹏答道:“前天奉命前往,义律不在兵舰上,兵士回答到定海去了,我只好等候了几天,方得见面。和他谈到和议,说得我舌敝唇焦,义律只是丝毫不肯让步,倘然中堂完全允许他的要约,非但肯把沙角、大角两炮台归还,连带定海也肯让还。”琦善沉吟了一回,说道:“你再去和他商议,前提六条和约,烟价要赔偿多少?广州可以开放,香港也可商让,以外各条,保留缓商。”鲍鹏奉命而去,隔了半日,回来说义律已经允许,请中堂前去先订一草约,等待奏准后再行正式签字。琦善问道:“可是要我到英舰上去么?倘若他一翻脸把我软禁起来,这不是耍的呵!”鲍鹏拍着胸脯说道:“我可担保中堂的安全,决无危险发生。”琦善素来深信鲍鹏,故即借查阅炮台,同鲍鹏出辕径到莲花城,与义律商量和约,议定偿还烟价七百万两,并许开放广州,割让香港。义律也许交还定海及沙角、大角两炮台。
于是双方签定草约。琦善回署,翘着大拇指奖励鲍鹏道:“林则徐闯出了这场大祸,亏得有你这位张仪转世的翻译,才能和议告成,收回失地,真是第一大功。”鲍鹏含笑答道:“全仗中堂提拔。”琦善即命幕友根据义律来文,奏达清廷。一面咨照浙抚接收定海。不料奏折到京,道光阅罢,勃然大怒!一面批谕申斥琦善怯懦无能,着即革去职衔,交部严加议处;一面命御前大臣弈山为靖逆将军,提督杨芳、尚书隆文为参赞大臣,赴粤剿办。
且说琦善见和议告成,正自洋洋得意,以为首功,及至接读批谕,气得身子发抖,只好再和鲍鹏商议。鲍鹏道:“大人不必担忧,只要使英领事与大人和乐,后来的难问题,自有后任去承当,大人即可置身事外了。”琦善深以为然,于是搜集女乐,时常派鲍鹏去邀请义律、伯麦等到署中畅叙,博得他们的欢心。哪知义律等只管大喝大嚼,搂着歌女取乐,偶然和他们提及和议,依旧丝毫不肯让步。正在花天酒地的当儿,忽又接到紧急上谕,琦善接读之下,心中一急,竟然昏厥过去,亏得人手众多,连忙将他救醒。
要知上谕如何说法,且待下回分解。
第56回失虎门关提督殉国 战省河杨参赞扬威
且说琦善信用鲍鹏,撤退防兵,失去沙角、大角两炮台及与义律擅订草约。巡抚怡良大不为然,并知海防空虚,广东危在旦夕,自己也有守土责任,不得不把经过情形据实出奏。道光披阅怡良的奏折,更为震怒,即召穆彰阿至前,大加申斥,马上降旨把琦善革职拿问,籍没家产。故琦善接读这道朝旨,心中一急,竟然晕了过去。经手下灌救,方悠悠醒转,又将上谕重复细看,见里面有览怡良所奏,曷胜“愤恨”二语,琦善就下泪顿足说道:“我和怡良同是旗籍,而且前日无仇,往日无冤,为什么要暗中损我呢?”说罢气得手足冰冷,长叹不绝。正在此时,忽有水师提督关天培送来的告急请援文书。你想琦善刚接到革职抄家的朝旨,气得像死人一般,哪里还有心看他,当下就把文书丢过一边。
且说义律派有汉奸在北京探听朝政,故尔续派奕山、杨芳来粤剿办的消息他们先已知道。义律遂和伯麦商议道:“杨芳为著名上将,弈山也是知兵大员,不如趁他俩尚未到任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急速攻陷广东省城,那么我们占了优势,所提出的要求,不怕他不依;若是迟延,那杨芳等一到,攻打就费手脚了。”伯麦称善,立刻调齐舰队,高扯红旗,向虎门进攻。提督关天培正在靖远炮台上把守,望见英舰鱼贯而来,连忙一面告急乞援,一面督兵防守。天培亲自指挥开炮,炮弹如雨下,起初倒也击着英舰,可惜未中要害。铁甲舰只管冒险冲入,把落地开花炮向炮台上轰击,台上的兵卒,中弹丧命的,不计其数。天培只管死守,还望琦善派援兵前来接应。那英舰越攻越近,炮台上的守兵越死越少。敌弹宛如密雨般打下,天培左臂也中一弹,身边的亲兵,也大半被敌弹击毙,军心慌乱,各自下台逃命。水师提督关天培,乃是智勇兼备的有名大将,现在左臂受伤,援兵不至,所部士卒死亡逃溃,眼见这一座炮台万难保守,就仰天大呼道:“英酋狡猾可恶,琦善怯弱无能,林前督忠而被谤,颠倒如此,叫我一木焉能支大厦?只好一身殉国了!”说罢,向北跪拜,立起身来,即抽出腰间佩剑,向颈项中一刎,一道忠魂直升天府,就此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当时,关天培自刎而亡,炮台兵士逃避一空。英人见已无人发炮还击,趁势登岸,夺取靖远炮台,进攻威远、横档两炮台。守台兵得悉主帅已经自刎殉国,指挥无人,自然无心应战,纷纷溃逃,遂被英军唾手而得。总兵李廷钰,副将刘大忠,见部下全军溃散,也只好退走。那虎门海口,全恃靖远、威远两炮台为保障,现在两炮台既然失守,英舰遂得长驱直入,如人无人之境,凭他们耀武扬威。
伯麦传令把虎门口各炮台所列大炮三百尊,西洋铜炮二百多尊,一律搬去,然后进攻离省城六十里的乌涌。守将总兵祥福,率同游击沈占鳌、守备洪连科奋勇迎战,只因众寡不敌,总兵祥福及沈游击、洪守备,皆中弹殉国。伯麦传令乘胜夺取省城。亏得参赞大臣杨芳先一日率湖南兵三千名开进省城,闻得英兵攻城,亲自登城,督兵防守。英兵屡攻不下,只好暂退。此时琦善已经拿问进京,只有怡良尚任巡抚,杨芳便去拜望他。怡良先把琦善撤兵主抚失着,细说一遍,然后说道:“现在英军已入乌涌,门户尽撤,海面不必讲了。只有堵塞省河一法,以保省城。省河的要塞有两处,一叫东胜寺,是陆路;一叫凤凰冈,是水路。林督在任时,本有重兵扼守,琦督到任,才将省河防兵撤去,兄弟劝阻不住,现在敌兵临城下,不得不作亡羊补牢之计。但是陆军尚敷调遣,水师船只已被英兵炮火毁尽,弄得无船无炮,这却是一件为难之事。”杨芳说道:“既然没有水师可调,单用陆军把守河岸,也可以权时扼守。”商议一番,当即回辕。立刻令总兵段永福,率陆兵一千名,扼守东胜寺;总兵长春率兵一千名,扼守凤凰冈。两将接令去后,忽然探子来报,英舰已驱入省河。杨芳得报,随即点五百名督标兵,亲自率领出城救应。兵行近凤凰冈,听得炮声隆隆不绝,即挥军前进。赶至战地,只见总兵长春,正在督兵迎敌,英兵舰仗着本身坚厚,虽被清兵炮弹击中,损伤极微,依然只管冒烟冲进。杨芳连忙和长春分左右两翼督战,真是炮声如雷,枪弹如雨,好一场恶战!双方猛烈激战了多时,直到潮水渐退,英舰只好随潮退去。当夜杨芳就在凤凰冈中暂宿。
次日,美国领事来营拜会,先向杨芳申请,准许美国商船进埔开舱。杨芳答道:“我朝与贵国并未失好,尽可通商,只为英人借端寻衅,累及贵国贸易停顿,这是英人的不是,我国并无意见。”美领事说道:“英人本也不愿多事;只因贵国不准他通商,双方误会了,才弄到兵戎相见,累及各国通商全行停顿。所以我特来相劝,仍照旧制;准许英人一律通商,以免战祸。义律已有文书,托我转呈,即请收阅。”说时取出义律笔据递过。杨芳接来看,写的是汉文,说:不讨别情,但求照常贸易,如带违禁货物,愿将船货入官。
杨芳说道:“这笔据尚可商量,不过英兵已经无理占据我国的定海,岂肯就此罢休呢?”美领事说:“此次开战,英商并未参加,若然准他通商,货船便即入口,就算英兵不肯罢兵,自有英商去交涉,利害所在,想来决不至再固执了。”杨芳深以为然,答道:“既承贵领事说情,本大臣当即据实奏闻,等有批谕寄到,再行奉告。”美领事应诺辞去。杨芳回省,与巡抚怡良商量,意见相同,联衔会奏,大致云:敌入堂粤,守具缺乏,现在美领事出作调人,借此退敌收险,亦属上策。
杨芳以为这奏进呈,必定允从。哪知隔了几天,接到朝旨大加申斥,反责备杨芳只知迁就完事,不顾国家大体,着先行交部严议。直气得杨芳负负徒呼。此时靖逆将军奕山、参赞隆文、总督祁土贡等,带兵到粤,杨芳忙去迎接,见面时就把战事利害及奏请准许美领事调解情形,细细说明。奕山说道:“圣上决计主剿,所以参赞奏请罢兵,反遭严斥。兄弟也知粤东门户失陷,战备空虚,战守皆难,无如上命难违,只好背城一战。”祁土贡言道:“前时林制军在任,办理很为严密,现在他还在这里,何不请他来共同商议。”弈山点头称善。祁土贡即派亲随取名刺去邀请林大人。
且说林公虽则被谴撤任,仍旧住在广东省城里,不问外事,专以吟诗写字作消遣。当虎门口失陷,水师提督关天培殉国的消息传到他耳中,忍不住放声大哭。他想战死沙场,留名青史,本属男儿幸事;不过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英兵不敢轻视广东,全仗关提督防守严密。只因琦善力主议和,坐观成败,不发兵,以致无可如何自刎殉难。随令东南失一名将?岂不可惜!可见林公身虽在野,心仍在国。此时正在书室中看书,忽然接到祁土贡邀请的名刺,料必是商议军情,未便推辞,马上随来使步行至督署。祁土贡出迎,延入花厅与奕山、杨芳相见。都是素来相识的,用不着浮文客套。大家入座,奕山首先发言道:“兄弟此次奉命来粤查办,面奉圣训,不准提及通商二字,一意主剿,征调各路水陆兵丁一万六千人,现在尚未到齐。不过英兵已临城下,虎门要塞已为敌人占据,分明敌入堂粤,如之奈何?素仰老哥忠心报国,威震外域,不知有无退敌的妙计。”林公皱眉答道:“寇入堂粤,剿堵皆难,省城无险可扼,兼之守备不完,兵力单薄,挽回此四面受敌的危城,很不容易。惟有设法羁縻,能够计诱英兵舰,一律退至猎德二沙尾外面,连夜下桩沉船,堵塞出入口,一面用重兵大炮把守,使英夷明知上当,不能驶进省河。等到我军准备完全,再行乘势火攻,方为万全之计。”祁土贡说道:“此为驱狼塞路之计,诚属高妙,不过英舰尽泊在省河一带,一时欲将他们诱至二沙尾外,甚不容易,又当用何法去诱他们呢?”林公答道:“法子是有的,兄弟闻得美国领事自愿出来做调人,这不是一个现成的机会么?”祁土贡、奕山都连连称妙,并说以后各事,全仗大力帮助。林公说道:“林某辜负圣上知遇深思,在粤待罪,恨不能立刻把英人驱逐尽绝;无如琦中堂固执偏见,一味主和,撤尽海防,以致虎门失守,英兵长驱而入,使我负罪愈深。现在蒙公等不弃罪臣,询及战守,敢不竭忠效死吗?”大家正在谈论,忽见一个旗牌匆匆走来,报道:“圣旨下,请林大人出接!”林公连忙整衣冠出去跪接。原来圣旨上系授林公四品京堂,驰赴浙江会办军务。林公既奉此旨,只好与祁颅、奕山告辞,回转公馆,收拾了一肩行李,径往浙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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