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林兰香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12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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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息”,则曰“痛哭”,即使朋友听之,亦难乎其为情矣。然则贾公亦不庸中之庸者也。
此书一部中淫荡者惟此回与第十回耳,然皆不成实事,盖成实事则便索然矣。试思男女未媾精之前,是何样情致,既媾精之后,是何等意味,不言可知矣。神仙游戏三昧,作此两回者,亦复尔云。
第二十九回 采萧报愤泄谗言 宣喜抒情传笑语
深窗曲槛语喁喁,弱女居然至性钟。
欲识其人观所使,大家风度自雍容。
却说李寡妇与红雨所为早被采萧看破,因为有关众人颜面,故不肯播弄是非。谁知他两转怀忌在心,反将采萧葬送。香儿且又护短,采萧遂渐渐受起责辱来。气闷于中,无所发泄。这日偶间穿过假山洞口,在竹林边小步。
见绿岸边玉英重迭,双双蝼蚁衔来。紫苔上银画纵横,对对蜗牛篆就。正自徘徊,听得有人声唤,看时却是喜儿、春畹在九畹轩间坐。于是亦到轩前对面坐下。喜儿道:“鞋子曾绣完否?”采萧道:“日日承应,这一晌何曾拈了针线?偷空儿且散散闷罢。”喜儿道:“你有甚事,又有甚闷处?且四娘房内,亦不止你一人。”采萧道:“我们同伴空有五六个,除却绿姐姐,都是混局。”喜儿道:“李婶娘岂不管事?”采萧道:“老奸巨滑,只会在主人前讨好,我还不知几时要受他的大害。”一边说着,两泪交流。喜儿道:“谁与谁有仇,他必要害你。”采萧道:“他合红雨在背地里对抱着,拿那长长的粗粗的黑黑的硬硬的东西往下身乱撞,又说是深咧浅咧,疼咧咧,肉麻不羞的。人家不去理他,他贼人心虚,反倒葬送旁人。四娘只听一面之词,单寻我的晦气,岂不叫人心恨。”春畹听了,微笑不语。喜儿道:“这是什么物件,我们从无见过,何不禀知四娘,省得受他闷气。”采萧流泪道:“说亦无益,反添罪过。”喜儿道:“有甚不平只管讲讲,省得闷在心里。你看六娘亦不是传舌之人。”春畹道:“好端端又说起疯话来,听萧姐姐说正事罢。”采萧道:“二娘待四娘若何?从无换得一个好字,长在爷的面前弄些是非。春畹道:“四娘原爱说话,或者有嘴无心,亦未可知。”采萧道:“若说四娘无心,天下人无一个是有心的了。我看二娘,言不轻发,都是大娘问道,方才开口,四娘只说要占大娘的头筹。我看二娘事不自专,必须大娘应允,方才敢行,四娘只说要夺大娘的权柄。我看二娘在众人身上真心真意,无一些虚假,四娘只说三般两样,轻看了他。我看二娘在大爷跟前有刚有柔,无一些邪曲。四娘只说狐眉鬼计,压量了人。总之,一时亦说不尽许多。”春畹道:“四娘为人不过忌人之长,都是量小所致,有甚大害?”采萧冷笑道:“眼前虽小,日后便大。前者轻轻一事,说是二娘要换采艾,故买嘱轻轻,行了苦肉计。近来涣涣一事,说是二娘要得人心,故勾引涣涣,用了连环法。”春畹道:“这却屈死人。难道大爷便信?”采萧道:“大爷耳根最輭,这些言语,无有不信,再不疑心。”喜儿道:“四娘说了,大爷也有话么?”采萧道:“爷说:我早想到,妇人最忌有才有名,我若不裁抑二三,恐将来与林宣任三人不能相下。谁知如今竟应了我的意见,作起大来。”四娘又说:“我从前也说过,大娘未必是他敌手,你还怪我。如今若何?”春畹听了,半晌不作声。采萧又道:“爷又说,四爷手内的纸扇,象是二娘的笔迹。四娘因说,想必是二娘送给的。我想二娘断不肯写字送人
。笔迹同的多有,如何任意赖得?诸如这些言语,岂不令人可气?”春畹道:“这益发无有影响。况且闺门事体,不可附会。万一认假作真,岂不有关名教?”喜儿道:“心正不怕影儿斜,他说自由他说,还杀了谁不成?”采萧道:“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人家夫妻好端端,拆散了的是为甚么来?”春畹听到此句,蹙着眉头儿叹口气道:“古往今来,受这样害的要有多少,真是屈死了还无处去伸冤。”一面说着,眼圈儿都红了。喜儿道:“你太也心窄,才听见风儿就是雨儿。以我想,二娘那样好人,断不至被人欺侮。蚂蚁咬大树,也咬得倒么?”春畹道:“你岂不知我家娘心思太细,若听得这些话,必然千愁万虑,无了无休的藏在腹里。”喜儿道:“愁自然当愁,但在二娘,未必就似你说的这般厉害。他自有一番举动,你亦不须过虑。”正说着,见采葑捧着一盘葡萄从北走来,因笑道:“正好,春大姐在这里发闷,你何不唱个左手掐葡萄给他听听?”采葑道:“闷甚么?”喜儿道:“愁的是将来作了……”才说了七个字,被春畹用手巾将嘴堵住。
采葑道:“是了,春姐姐萧姐姐眼圈儿都发红,想都受了屈。好话不背人,背人无好话,堵了嘴作甚?”春畹道:“葑妹子,休信他胡诌。”喜儿道:“哎呀!这手巾上是甚么气味?还是十五夜里的那个气味。”春畹道:“那一条是绿色,已洗净无有酒气。这一条是紫色,才使了几日,有甚么气味?”喜儿道:“却又来,若是绿的,你再不肯用了。惟其是紫的,那一种腥臭气所以太重。”春畹赶着打道:“好不知羞!满嘴乱说。”喜儿道:“好妹妹!我的不是,烦葑妹子唱个曲儿,陪礼何如?”采葑道:“我不唱。”喜儿道:“六娘不得与你我照常耍笑,故在此愁闷,你还是唱的好。”春畹道:“好无涵养,不教乱说,又乱说了。”喜儿道:“我本不要说,无奈这嘴不由人,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喝惯了的水,说惯了的嘴,教我亦无法。”采葑道:“我不唱了,给四娘送葡萄去来。”于是采萧亦一同往假山洞口而去。喜儿又拉了春畹在九皋亭对坐,因正色道:“我看你这般一个人材,看上下待你的光景,将来跳不出耿家的门。女随夫贵,弄假成真,切不可学那小家样子,鼠肚鸡肠,狼心狗肺,招人怨恨。”春畹道:“既已为奴作婢,有甚妄想?看我家姑娘的小心谨慎,那偏房侧室不作也罢。只求我家姑娘留一条血脉,不枉受一生辛苦,我替他保养成人,以完我主奴一场恩义足矣。至于三娘戏耍之言,姐姐从今后再不可提起。好说不好听,越发招人家忌恨。
春畹的名字无改,却听了多少闲话。我诚不解大娘、三娘是何意见?”喜儿道:“既不得那样,又不肯这样,不如出了家好。”春畹道:“这副面孔亦不象个出家人。
哭本伤心,人必说“声如莺,泪如珠,引人魂”了。笑本无意,人必说“惑阳城,迷下蔡,动人情”了。分明有志节,亦说到无志节为止。况心非木石,岂真寂然不动?正恐莲性虽胎而荷丝难断也。”喜儿道:“你既无妄想,在姑爷身上,为何又费那一番心机?”春畹道:“既受主人之命,若不用心,便是辜负了主人。万一受他责辱,不但自己无颜,就是本主人亦不好看。”喜儿笑道:“你居心也似二娘,行事也似二娘,将来品级安知亦不似二娘?光棍不怕出身低,按级皗转,又安知不作到大娘?那期间,好歹不要忘却旧日同寅。”春畹道:“行说好话,又疯上来。”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至栏前看水。忽从半空中飞来一枚林禽,落在水中。千条练影齐摇,万颗珠光乱迸。两人着一大惊,溅得满身满脸。采萧走来笑道:“你两特爱水了,若非这一吓,只怕要钻入水去。”喜儿道:“好无长进的人!从前鼻涕眼泪,如今又脸笑眉欢。你看这满身满脸的称心称愿了。”采萧又笑道:“又不是唾沫,怕生雀瘢。适才若是大爷,粘痰也是好的。”喜儿赶着打道:“短命鬼!大概是你李祖宗赦了死罪,又来鬼混别人。”采萧低低的道:“因为李婆子葬送我,反得了福也。适才听得四娘向五娘说,过几日任亲家太太那里,送两个丫头来。人已足使,将采萧送给二娘,省得领他给贝锦的情。此非我的福来了么?从此后,我看他们偷了东两,又去赖谁?”喜儿道:“前日采艾生了孩子,便送给二娘。如今采萧作了贼,又要送给二娘。二娘房里,岂不成了个杂货店?我亦劝你们,从今后炼铁为金,化石成玉。养也养真孩子,偷也偷真物件罢。”春畹听了由又不得好笑。喜儿道:“前者两个对哭,次后一个哭一个笑,如今两个又对笑。哭亦由你们,笑亦由你们。真象一家人,不消说得。”春畹道:“你们五人,原是老夫人分派,就如采菽、采艾,彼此对换,还觉得与理不合,四娘如何肯将你给人?二娘换艾妹子之时,是因五娘不喜欢他,才合大娘商定,禀过夫人换的。
如何自家主得?”采萧道:“四娘行事,专要自主。仗那一片好嘴,有天大不是,会说得一些全无。”喜儿道:“这却是口才,只可惜错用了。”当下三个人下了九皋亭,又在九回廊散步。但见万丝杨柳,染得瓦缝绿鲜鲜。
一带海棠,映入栏干红丽丽。喜儿道:“这真海棠比你那鞋上绣的何如?”采萧道:“绣作如何比得上真的?”喜儿道:“春大姐是咱家绣花的国手,你若跟他学了,包管就比得。若如四娘念书,始勤终怠,济得甚事?”三人正说,索妈妈在东角门叫道:“春姑娘喜姑娘,大爷回来了。”于是三人方散。毕竟这一来有分教:萍飞茅树,群争溪涧之滋。艾密萧深,渐减芝兰之色。
散人曰:以春畹为主者,盖以此等言语不欲使梦卿闻之也。又以为春畹之闻之,即如梦卿之闻之也。
乃春畹闻之,曾无一谤訁山之语者,所以见春畹之过于任平也,又以见梦卿之大过于任平也。中间用采葑者,以采葑乃喜儿一流人也。采葑欲去,采萧同去,既复再来。又抒情一段之精细处也。
第三十回 蛊婢淫鬟彰秽恶 良姊义妹话幽微
一自声名传苎罗,捧心西子世间多。
浣纱守我真容度,废却胭脂弃黛螺。
却说李寡、红雨压倒采萧,自以为得计,益发做作不休。这日正值九月九日,耿朗生辰,云屏五人称贺已毕。男自众允以下,都在仪门外。女自和氏以下,都在仪门内。依次叩拜,次是枝儿等五个行礼,耿朗就筵间各赏些萸酒花糕。末后是叶儿等叩首,二十三个人我挨你,你挤我。及至拜毕起身,又这个踏着那个裙带,那个踏着这个项帕,纷扰多时,方才散出。是时屋内正无一个侍女,耿朗眼尖,见门槛边落一物件。走去看时,却是一枚广东人事,不觉大惊。因悄悄踢在背眼处,随即告知云屏五人,俱各诧异。当时六人同坐,枝儿和氏等出入往来,俱不知晓。多时李寡妇走来,两眼如铃,四处乱瞅。
猛然看见,挨身去取,已自拾在袖内。耿朗方叫道:“那是甚么好物件?你寡妇要他作甚?”李寡妇急得一字说不出。耿朗即令和氏等搜检,恰好裤带上又落下一枚。
耿朗怒道:“既作寡妇,不知羞耻。已自不堪,又引别人。理所不容,情真可恶!”于是令人取竹板来责问。
梦卿恐寡妇情急,混行攀扯,方要说给云屏,暂行劝止,俟过了今日,再作理会。谁知耿朗早有香儿的谗言在心,便大声道:“虽说一介老婢不足重轻,然使五房少女,尽皆效尤,成何体统?向来误听人言,坏却许多家法。今日须行己见,整立一切规模!”梦卿听了这样声口,分明是因己而发,恰与春畹所述采萧之言相符。遂又学了中秋故套,一字不说。李寡妇一生未受折磨,才打数板,俱已实供不讳。耿朗因向香儿道:“红雨既为所诱,卿当何以处之?”说罢以目视梦卿。梦卿推整衣裙,一若未闻。香儿气得面色如土。因又向云屏道:“卿主持一家,宁得碌碌无长,因人成事乎?”云屏气激满胸,再将李寡妇痛责,井将红雨重处,立时逐出。耿朗怒犹未消,一直往西一所而去,晚间在香儿房里,于是一连七八日未进东一所。
一同午后,梦卿在紫荆花下看丹棘解檐边铁马,耿朗忽地走来,说道:“明日四娘家送两个侍女来,一名涵霭,一名凝岚,已足用。本要将贝锦送回,是我将采萧更换,卿亦允否?”梦卿欢然依允。又过数日,秋雨晚作,梦卿方倚窗听芭蕉碎响。耿朗突然而至,且道:“知二娘寂寞,特来赏雨。”梦卿即命夏亭秋阶条几设榻,青裳丹棘行酒烹茶。耿朗连饮数杯,因笑道:“饮香醪,看名卉,已是人生快事。况又国色相对,各在芳龄,志愿足矣!今日必须如中秋夜,醉而后止。”梦卿道:“中秋好月,今日好雨。须畅怀以看菊花洗妆也。”耿朗见无别项言语,乃畅意大饮。须臾秉烛,花气越香,雨声渐大,因戏梦卿道:“吾为卿洗妆何如?”梦卿笑而不答。于是乘醉便移待香儿、彩云的谑浪狎邪,以待梦卿,梦卿亦受而不辞。次早欢洽如昨,色笑依常。因半个月不曾进房,走在各处一看,见东套间衣架上搭着一件染过衣服,便是中秋夜酒污的,只道梦卿有意又要借此谏劝,幡然变色,茶不饮,汤不用,怏怏然走了出去。梦卿看见这光景,茫然不知所以。及至看及绿绣,乃悟道:“何人之多疑以至于此!”因令侍女将衣收过,永不穿用。
光阴迅速,已是初冬,家家拜墓,烧送寒衣。梦卿托病在家,到晚大雪纷飞,梦卿令索妈妈早关了院门,冬阁放下窗帷,倚枕凝神,灯下独坐。听得侍女喧笑,见爱娘披了红毡套衣,戴着红毡斗筲进来道:“梦娘寂寞否?今为子作竟夜之谈何如?梦卿道:“日来食不甘,寝不寐,思子久矣,何来之晚那?爱娘道:“良夜正永,萧、艾辈可自便也。”于是喜儿、和儿提了灯笼回去,春畹、夏亭、秋阶、冬阁、青裳、丹棘、采萧、采艾,俱各自便。爱娘道:“女也不爽,士贰其德。静言思之,何以遣此?”梦卿道:“时运不齐,命涂多舛。惟有自裁自约而已!”爱娘道:“未也,裹足杜口,灵俏之心思益着。
抛珠捐玉,娟妍之态度尤彰。惟轻轻再至,涣涣重来,则多疑郎之惑瓦解矣!”梦卿垂泪道:“四娘何恨,五娘何仇。乃肆其无稽,诬人重罪乎?”爱娘道:“轻轻虽去,涣涣非遥。我与大娘行且图之,吾妹可静待也!”梦卿道:“寸中有限,万虑何穷,恐疑释之秋,即病革之日矣。总姐姐之善为护持,奈彩云之易散何!”爱娘道:“人本如寄,生死何伤?但疑释而后身死,身死则心安。
身死而疑犹存,死亦何益?且不知者见妹之死,必以为情理既虚,以死自谢,则郎君之疑无日可解,吾妹终抱不白之冤矣。若使我隐忍自守,奸人之计自穷,旧患渐泯,新患不生,是亦释疑之一道也。吾妹之自裁自约,其计已得,心思益着,态度尤彰之说,特虑吾妹持之不坚且久耳!”梦卿道:“吾姐视妹岂阴谋以邀宠,饰貌以求怜者哉?但恐殷殷悄悄,守之终身,而昧昧昏昏,尚如一日。
世无业镜,人少青泥。赧然之生,诚不如冥然之死也!”言毕泪下如雨。爱娘道:“生死命也,遇合时也。如以不遇而即言死,则先妹而死者,不知其几多矣,何吾未之多见也。素患难行乎患难,妹总不能取法乎上,亦何至如匹夫匹妇之自经于沟渎者哉!”梦卿听了收泪道:“姐姐所言,妹妹铭诸中矣!于时雪益大、风益冷,两人换了睡鞋,上炕围炉而坐。”爱娘见炕上铺了两副裳褥,锦绣光华,芳香畅满。因笑道:“此若令多疑郎看见,必将谓又有私约矣。”春畹又送两个绣枕来,爱娘又笑道:“妹妹既留我宿,何不为长枕大被,以相枕藉,尚如此分门立户,若处子之羞缩乎!”梦卿亦笑道:“同睡不妨,恐姐姐有李婆子骗红雨的物件耳!”爱娘因亦好笑。又道:“吾妹既破涕为笑矣,可不一饮乎!于是采萧、采艾暖酒,青裳、丹棘炙雉鹿以进。爱娘即命四人坐在炕下地炉前面。原来这东里屋,乃梦卿过冬卧房。在檐下烧起火来,屋内地炕无处不热,又一般铺了毡毡。是时四人掷羊轮骨决胜负以为酒令。采萧一连掷了四个“诡”,是输家。青裳一连掷了四个“骚”,丹棘一连掷了四个“背”,俱是不输不赢。末后春畹赶了来,一连掷了四个“真”,是赢家。爱娘道:“终是畹娘处处胜人,但这是小儿玩耍之法,你们何不取骰子来,每人一掷,输了罚酒。”当下五人使掷起骰子来。采萧掷了个“快活三”,自输两杯。采艾掷了个“咬牙四”,自输两杯。青裳掷了个“川七儿,”丹棘掷了个“五供养”,各输一杯。
未后春畹掷了“四个四”,爱娘道,好个将军挂印满堂红,大家各饮一杯。耍笑间已交四鼓,寒钟响滞,冻柝声希,浙飒飒风音戛树,扑苏苏雪片鸣窗。上宿的众氏、梁氏一齐道:“明日是上辈老公爷忌辰,奶奶们须素服早起,坐久了恐明日疲倦。于是二美就寝,群鬟方息。这一来正是:守有夫之寡,且看嫉女分争。抱不死之身,惟愿痴男一悟。
散人曰:此回比上回更深一层。此回之彰秽恶,视上回之抱忿泄谗为不虚。此回之话幽微,视上回之抒情传笑为倍切。上回乃虚写耿燕反目之由,此回乃实写耿燕反目之事。回首接上回从李寡妇红雨说人,至回末即以李婆子骗红雨一事作收,前后一串。中间赏雨一段,乃耿顺先天八字也。看第三十二回中自九月至今,月事不来之语,可知矣。羊轮骨骰子,是广东人事的对面,盖羊轮骨骰子虽系赌具,若用以为戏,则亦一戏具耳,广东人事只可谓之淫具,不可谓之戏具也。众氏梁氏乃李寡妇对面,入芝兰之室,无物不香。犹梦卿之婢,群众皆良者也。香儿房内,车妈妈李寡妇,换了于郊之姊,童观之姑,所谓一蟹不如一蟹。
第三十一回 居别院香儿擅宠 理家私平氏希权
李妹桃娘斗丽娟,只将情态献尊前。
谁知萼绿深山里,一种幽香倍可怜。
却说耿朗家人口既多,事务亦繁。云屏为人豁达简略,只可总其大纲。梦卿为人精细周详,正堪晰其条目。
两个人同心同意,上下相安,大小无事。今耿朗与梦卿反目,诸事不敢照管。只剩云屏一人,如何料理得来?却不肯叫别人帮助,故不免自家吃苦。且又替梦卿抱忿,郁郁不舒,以此身体便有些不爽。一日偶与梦卿闲坐,本要商议些事体,耿朗偏走了进来,香儿、彩云亦一齐来看。香儿捏着梦卿的衣服道:“二娘何不穿那红绒沿金银鼠袄子?”梦卿道:“天气太寒,不如这绿绒灰鼠的压风。”彩云亦道:“二娘戴这硕鼠套儿飘带,又无铃角,似觉太素。”梦卿道:“那两个貂鼠的尚待收拾,权将这素的戴他几日。”坐间耿朗闷闷无语,云屏亦道:“乘这几日无风无雪,四娘也好搬家了。”耿朗道:“收拾已妥,只候大娘分付。”云屏遂看历日,定于十一月初四。
因又向耿朗道:“今此各处收租人陆续将回,二娘熟手,还当帮我。”耿朗却似闻不闻的点头应允。云屏因命枝儿将帐目锁钥交付梦卿,梦卿仍命收在云屏房里。饭后各散回室,爱娘拉梦卿到自己卧楼下吃茶。因道:“你今日见他看你的光景否?”梦卿道:“无非是在我身上另留一番神耳!”爱娘笑道:“非也!你脸不施粉而越白,唇不施朱而越红,牙不刷而白整如银,发不沐而黑亮如漆。低眉而更觉眼媚,重裘而不显腰粗。比那两个大相上下,那人敢也有些回转。只是大娘今日又一举两失,四娘移徙,大娘一日不说破,四娘一日不得搬,落得消磨他的气性。至收租一事,原系二娘办理,何必再说,以启他人希望之心?适才你不收帐目的甚是。”是晚两人话至二更而散。到初十日,需有孚集齐二三十个家丁,和氏领人,需有孚管看,从东厢移入西一所,抬了一日方完。这西一所,南与看山楼相对。进得西角门,路北垂花门楼一座,门内西边游廊迎面正室三间,本名卧游轩。室后正楼三间,本名目耕楼。左右厢各三间,末一小角门通着一个大院。院内有向西百花厅一座,本名蕉鹿庵、百花台,台区本名松萝轩如斯亭。一架花木山石极其繁盛。香儿将前三间作公座,后三间作卧楼。东厢与众侍女居住,西厢收藏各色物件。现有侍女绿云,涵霭、凝岚、芊芊、贝锦五个,又买了一个小的起名宿秀,共六人。重换了两个上宿老婢,一个是于郊之姐,一个是童观之姑。一切帘帏帐幕,焕然一新。几筵屏床、灿然皆备。耿朗如至,则一呼百诺,歌笑喧哗,扑打谑浪,无所不至。又常请过彩云来竭力夸妍,尽心争媚。以此耿朗俱长在西一所之内,云屏、爱娘处只照常例息宿。而东一所,则裹足不入矣。香儿又私告彩云道:“妹妹文字又深,算法又清,收租一事,如何甘让二娘?教他作威作福,以显我们不济。我明日与官人说知,妹妹帮助大娘,岂不是好?”彩云亦甚愿意。时已冬至前后,收租人陆续皆来,梦卿总办,或令众允、需有孚收纳,或令众生、舒用会计。凡旧管新收,开除现在,无不明白登写,以备云屏查看。忽一日早间,枝儿忙忙走来说道:“大爷昨晚已将帐目锁钥都送给五娘掌管,大娘着我来请二娘说话。”梦卿即走到正楼下,云屏倚枕而坐,因向梦卿道:“缘我一时卧病,遂生出这些事体,教妹妹面上大不好看。”梦卿道:“既是家事,五个人谁不当承管?况且暂替,人人都可,有甚不好看处?就是大娘病好,亦不妨教五娘帮助。”云屏点头会意。谁知彩云得了这个权柄,作起威福。随有求、随有获。益千朋、贾三倍等,已在梦卿手内交明得赏令,又清查一番。南金、百朋、康
年、方实等,俱新旧全完,却不行赏。于郊、方早、方至川、江之永等,新旧俱欠,亦不行罚。甘棠、冯市义已各完七八百金,只有陈欠二十两,反各责十板。
又听童氏之言,令童观催取西城房租亏空至四五十贯,恐云屏查究,因用自己私钱赔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