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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林兰香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24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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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巧妣于鲛人。而筒炮锐枪,岛匪材惭于王卒也。水战弁兵,臣已多方训练。火攻器具,臣曾照式增修。

伏愿或田或渔,假臣时日。则青粱紫稻,可免郡国之输将。为剿为抚,从臣指挥。则白叟黄童,毋烦传邮之累系矣。将见觐群侯于若谷,来三献于扶桑。睹兹覆载之中,有不梯航而至者哉!

爱娘、春畹看毕,过了数日,内阁传出一道诏旨,说道:方今甘凉作乱,拟遣季狸西征。但念久镇东海,在在熟悉。近阅所奏,甚合机宜。虽小过之难辞,亦大功之莫掩。着加少保衔,效黔宁王沐英故事,永镇海口,勿得更移。”季小姐得知,虽则放心,然却不甚欢喜。又过了数目,又见朝报上有燕子知兄弟的奏疏,其略曰:

先臣玉待罪谏垣,奉职无状,弃废终身。臣兄弟过蒙拔擢,猥以菲材,并登清要,承以梦事下询,敢不竭忠以对。夫天子之梦,必上通于天,下验于人,而与阴阳相感召者也。梦为鱼,梦为韄,说者必谓《诗》有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蒠维韄矣,室家溱嗪。”作为丰亨裕大之说以侈上心,不知泥于古而不证于今。言之无实,曷若弗言。欺佞之咎,孰大于是!迩来阴雨稠密,连月不开。以阳极之时而阴盛若此,其咎岂待言哉!臣愚以为:鱼,阴物也,臣下之象也。韄,军器也,戈兵之象也,《洪范》传之言,夏侯胜之语,是其明征也。愿陛下陟用忠良,黜其佞痈。撤乐减膳,以迓天休。则杲杲之日不出,??之阴不散,乞将臣付法司,以谢天下。

爱娘、春畹看毕,过了数日,内阁又传出一道诏旨,说:“燕子知、燕于慧无汉儒之醇,而有汉儒之诬。无宋儒之真,而有宋儒之拘。京职甫授,便尔蚩蚩。外任久居,必多目贵目贵。着停俸家修,再候录用。”是时乃天顺五年四月也,天久沉阴,物多霉变。爱娘、春畹在高堂大厦之中,兀自重茵而坐,迭床以居。正是时方首夏,恰似初秋。地本幽燕,有如闽浙。众待女翻箱倒柜,各人收拾自己物件。那些大衣大裳,收在干燥地方的,俱还照旧不坏,惟有那小衣服如抹胸、半背、披帛、汗巾,以及膝裤、小鞋之类,偶不小心,俱都霉变了。红紫色变为黄色,黄色变为白色,白色变为灰土黑色。至于黑色过湿,长些绿翳,反成绿色。绿的久了,又变成红翳。真乃花花绿绿,烂如云锦。还有好看的,黄沾了绿,成了葱心色。黑沾了黄,成了沉香色。红沾了黑,成了深酱色。至于红色与白色相染,成了粉红色。白色与绿色相染,成了碧白色。一块一块,或大或小。如玳瑁斑,如屋漏痕。众侍女见了,亦有笑的,亦有恼的,闹作一团。春畹于是亦收拾那不常用的物件。泗国府内的铜器如夏靡尊、伊陟飠、伯礒彝、扶苏卣,皆几簟贵物,俱不用收拾。玉器如孟尝君环、西周公瑗、朱虚侯璧、东平王蠹,皆匣椟珍藏,亦不用收拾。字画如李斯篆、程邈隶、道于人物、王维山川,皆耿顺时常观玩,亦不用收拾。弓箭如青檀弓、鸟号弓、大羽箭、短翎箭,皆耿顺时常演习,亦不用收拾。惟有甲胄一项,平时用不着,必须收拾。当下令家童逐件都晒在后厅月台之上。耿顺挨次看去,内有一副百炼精金锁子犀背青丝七蟒水攻火战步斗马争百姓輭甲,乃耿再成随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时旧物。耿顺心中甚爱,便穿起来试了一试,果然轻輭便利,于是将别的盔甲修整了仍都照旧收起,却将这一副安放在内书房里,以便时常观玩,以见不忘勤苦之意。

你说凡事都有个先兆,耿顺今日不因不由,穿起甲来。那知不过数日,便就用得着他。你道怎生用得着?原来石亨、曹吉祥同有迎驾大功,石亨恃宠,招权纳赂,天下的都司及三边将领,多出门下。其侄石彪,在外有功。朝廷降旨调石彪进京,石彪不从。朝廷遂将石彪下狱,于是石亨心颇怨望,又有妖人童先作为妖书,石亨乃兴心谋反,于天顺三年十月内捕获死在监里。曹吉祥见石亨已死,心不自安,其侄曹钦亦因迎驾之功,封为昭武伯。凶暴杀人犯事,乃与曹吉祥商议,纠合那些受过恩惠的人,一同造反。曹吉祥令人邀了曹钦之兄都督曹铎,曹钦之弟都督曹,都指挥曹□,曹钦的妻侄恭顺侯吴瑾,及都指挥完者秃亮,指挥皮儿马哈麻等,会饮密谋。曹钦又听了山阴人冯益的话,自古宦官得天下者,惟有曹操。曹操乃中常侍曹腾之后,曹节的一家。自家却又姓曹,安知不是曹操之后,合当要代朱家的天下!曹铎、曹、曹□贪图富贵,又系本家,自然顺从。吴瑾、完者秃亮、皮儿马哈麻等,彼此心知,惧皆佯许。曹钦文虑自家的藩汉骑兵不多,难以成事。恰好甘凉叛乱,征西兵丁现调在京城之内,领兵的是兵部尚书马昂,怀宁伯孙镗,择于七月初二日寅时起马。这马昂、孙镗与曹家亦有来往,到临期再劫此两人。若少有迟回,即令壮士杀死,夺了他的兵,不怕大事不成。是以亦定于七月初二日举事。议定吴瑾带领禁兵,在禁门外把守。曹钦兵马一到,即杀散兵卒,并堵截别人的救应。门内是完者秃亮皮儿马哈麻宿卫,以作内应。曹钦兵马一到,即开门放入。内里曹吉祥带领心腹,秘密分付,曹钦兵马一到,一面诛除异己,一面逼迫让位。外边曹钦领曹□带着敢死壮士,候马昂孙镗起身,以送行为名,立夺其兵。曹铎领一支藩汉攻长安东门,曹领一支藩汉攻长安西门,以要劫朝内文武。征西兵是七月初二日寅时起马,曹钦亦定于是日子时吴瑾报信,丑未夺兵,寅时进门。比及天明,大事定矣。

这些时却不长阴天了,到得六月晦日,曹钦将所有心腹密会一处,又议道:“初二寅时,就在明日下半夜了。可恼燕家小子臭口乱谈,可喜季狸不统征西兵将,乘时顺势,自必成功。事定后富贵功名与诸君百世共之。”是日痛饮相贺,午日少斜,忽然一阵大风,自西而东。其声如千军万马,又如鬼哭神号,还带着血臭气。人人俱惊,曹家叔侄兄弟自以为朱家屠灭之象,昂然不惧。这一来有分数:大憝元恶,难逃斧钺之诛。

纯孝精忠,永受旗常之赐。

散人曰:第五十七回结语,已正引勤王。而中间写此两回者,上回乃收云屏结林、宣二家,此回乃收结季、燕二家也。

燕氏一疏,必写作迂阔难信者,盖所以诋毁儒家也。前此释家道家俱诋毁无余,今方说到儒家,以分二氏之过。

茅大刚是耿朗影子,其说已见于第八回小批。此回小批,又以吴谨为耿顺影子者,瑾、顺二人家相等也,爵相亢也,年相若也,才相敌也,心相同也。所异者,瑾死而顺生耳。观下回”去去,全忠全孝,正在此时”,顺固未尝不欲死也。然耿朗之影子随用随去,耿顺之影子亦当随用随去也。按曹、吴俱实有其人。

第六十回 春畹贻簪深诫子 伯宣试剑勇勤王

双簪岂必传无穷,一剑宁须立大功。

总为伊人明孝义,些些微物与神通。

却说六月三十日,春畹与季小姐在南檐下乘凉,春畹坐一架香檀银藤輭底方床,季小姐坐一张紫楠金棕圆围宽椅。几个侍女摇扇,几个侍女卷帘。几个侍女分冰,几个侍女献果。正在爽快之际,忽然西风大作,始而夺热生凉,继则扬尘飘瓦。银蒜觉轻,金钩不挂。帘珠飞舞,簪玉横斜。风过处窗上帘栊吹落,将季小姐头上玉簪打作数节。春畹急叫侍女取了一枝金簪,绾住季小姐头发。风定尘息,整顿衣物,看那枝金簪,正是梦卿的兰花簪儿,春畹叹道:“这两枝簪子,我原要留作从葬之宝。不想今日忙中拿出,又戴在媳妇头上。这却是合当留在人间,不要还归天上了。”于是将那一枝亦取出,一并插在季小姐鬓边。是时耿顺亦因风大到上房来看母亲,春畹因指着兰花簪儿道:“去世二夫人半生坎坷,皆因此物而起。今日给了你夫妻,你夫妻须要见其物想其人,想其人更想其时与其事,须要和好终身,不可因小失大。耿顺道:“母亲义方之教,儿已承聆多年。自今以往,敢有错失以增母忧!”春畹道:“你妻子的心性醇谨似大娘,不怕他不会持家。行事圆活似三娘,不怕他不会待人。只怕他似二娘不肯多言,或者似我不敢多言,亦未可定。古人有听妇言而兴,不听妇言而亡者,你须不要拘泥。耿皇页、耿岳页、耿颧气质虽各不同,而心地却还相近。耿岳页好戏游而不荒废,耿岳页好繁华而有节制,耿颧好交结而慎去取,各有所长,你须取其所长,护其所短。终身和好,兄弟之道得矣。

至于内外长幼不分,则亲疏必混。贤否是非太明,则好歹易判。亲疏混则益我者有人,而损我者亦有人。好歹判则感我者有人,而怨我者亦有人。是又当恕之以情,遣之以理。

现在你位列上公,身膺厚禄,虽说明哲保身,不遗后累,然食人之食必当忠人之事。国家太平,还可碌碌犹人。一有缓急,亦当立些微劳。一不负朝廷,二不愧宗祖,三不亏生育也。”正说间,爱娘令人将新鲜莲子、菱米、胡桃、荸荠都剥得干干净净,用冰拌匀,大碗盛着送了来,说:“这四件是刚才在树上池中采取的,知六夫人这里有现成女贞酒,今日天气亦热,正好用些甜酒,将这凉物解一解烦暑。”又说道:“与六夫人好几日不见了,明日要来同住些时。”春畹一面令来人回去,请三夫人明日早来,现有公明亲家处送来口北新羊,正待三夫人作过厅的享用。一面教侍女取出女贞酒一瓶,与耿顺、季小姐同饮,当日晚景不提。至次日乃七月初一日也,爱娘辰刻即来,春畹迎入,用毕早饭。巳刻在池边观看莲花,都是些十丈分香,夜舒黄金上品。春畹令侍女采出白莲藕数支,说:“这亦可与女贞酒同吃,聊解一时之热。”爱娘道:“来日苦少,去日苦多。就如此莲,自今以往,叶益大,根益长,子渐老,花渐凋,香亦去矣!”春畹道:“花虽凋,子虽老,幸宿根尚在,灵鋂犹存,再来面目,香色依然,终不似桃李之一谢无余也。”爱娘道:“灵根所钟,香自不绝。但再来时未知能相识否?恐造化不作此刻板文章何!”于是两个人又加一番缱绻,午刻饮女贞酒,看青裳、丹棘、性澜、情圃在轩下投壶。未刻日色已斜,天气稍热,在各处散步。申末酉初,厨娘将那肥羊割烹停妥,逐样送上,共有四五十品,爱娘、春畹饱食以毕。历戌过亥,两人已皆熟寝。交到子刻,已是初二日了。有那坐更妇女摸宣和牌耍子,四个人言定各探取三张,成一牌名者,便为赢家。自子至丑,或输或赢,各自不一。末后一次,一个道:“我是正马军。”一个道:“我是七星剑。”一个道:“我是将军挂印。”一个道:“我是剑行十道。”都是赢家。时已寅刻,爱娘、春畹亦皆醒来,忽地耿顺走至窗外,说道:“满街人奔马跑,工部赵大人披甲飞马,大呼:“曹太监作反,要杀贼者快来!”儿今虽系待罪,实是有名人员。君父有急,不可不赴。”春畹道:“去,去!全孝全忠,正在此时!家内自有我作主,断不辱你。”耿顺当下便穿了那副百炼精金锁子犀背素丝七蟒水攻火战步斗马争百胜輭甲,手提着燕夫人的双剑,率精壮义仆数十名走马出府。从那人多之处走去,恰好与赵荣遇在一处。赵荣大喜道:“泗公来得甚好,昨日晚间,吴恭顺已将逆谋密奏天子,现在禁门俱各紧闭,料那曹吉祥已被拿了。内应既无,外寇可平。你我先到东华门接应吴瑾一番可也。”于是赵荣、耿顺领了从义人役,径奔东华门而

来。行至半途,有人嚷道:“指挥逯杲被贼杀了!”耿顺听说,纵马向前,离门不远,有无数蕃汉一齐高叫道:“别走了吴瑾!别走了吴瑾!”耿顺手挥双剑,杀入蕃汉队里。蕃汉散而复合,正在相持,又有人嚷道:“恭顺侯吴瑾坠马入沟,已被乱箭射死了。这不是吴瑾,拿他何用!”耿顺大怒,黑影里见一人人高马大,手内拿刀,知是贼人头目。大吒道:“我耿泗国也!”说罢,一剑斫去,那人用招格住,说道:伯宣,我曹氏有功无罪,今日举兵,原为除残去暴,你何苦出头相拒。

我曹□平素敬你是个好人,你不可不知进退。”耿顺大骂道:“好反叛,罪不容诛。还敢多嘴!”又一剑斫去?曹□知非耿顺对手,挥动左右,一拥齐上。后边赵荣赶来,一冲两段。恰好耿顺与曹□撞个满怀,手起一剑,斫下头来。耿顺手内提了曹□的首级,叫道:“曹□已死,你众人何故甘作逆党?早早散去,省得朝廷究问。若执迷不悟,人人都死!”赵荣亦嚷道:“天子有旨,只杀贼首,余俱赦罪。现在兵部尚书马昂,怀宁伯孙螳督兵就到,你们还不早散!”众蕃汉虽则善战,然已无主,便哄然散去。耿顺、赵荣直至门下,见城门紧闭,方才放心。令从义人役把住南北巷口,凡有弃刀抛甲者,俱是良民,不准杀戮。时已天色微明,见城楼下两个人全身甲胄,大声道:“我乃指挥完者秃亮、皮儿马哈麻也,现已奉旨,将曹吉祥拿了。内患已无,你们文武须速拿曹钦要紧。”耿顺、赵荣听说大喜。只见正南上火气冲天,喊声震地,波喧浪吼,又逢地陷东南。电掣星飞,再遇天崩西北。赵荣守住东华门,耿顺飞马来到御河桥边,正与孙镗相遇。分兵一半,孙镗去救大明门,耿顺来救长安东门。比及到时,曹钦、曹铎、曹铉知事已泄,曹□已死,三个人攻烧长安东西门,杀害文武都御史。寇深已被杀死,大学士李贤身带重伤,耿顺兵到救出。曹铉夺路而走,耿顺一骑赶上,用剑戳于马下,从军拿了。马昂在长安西门,亦将曹铎活捉。曹钦直走大明门,兵无纪律,四处纵横。幸得孙镗令军士沿街大叫:“一切居民不许开门!”所以百姓并无伤损一个。曹钦且战且走,直奔入自家宅内。那些从逆的枭勇,自知下赦,尽力死斗。马昂、孙镗、耿顺将宅子围得铁筒相似,三个人率众抢入,拿的拿,杀的杀。一枝必斩,那管他皓首红妆。寸草不留,都化作青磷白骨。只可惜不曾活拿住曹钦。午后事定,朝廷下诏,将曹吉祥、曹铎、曹铉及冯益等凌迟,曹钦尸身碎磔。重赏军兵,追封死节忠良。

升赏勤王文武,令征西弁兵将息三日,然后起程。改命马昂将中军,孙镗将左军,耿顺将右军,同往甘凉立功。

耿顺乃家居省过候旨起用之人,今日若不出头,朝廷亦未必追究。再若贪生怕死,顾子恋妻,亦难出来了。或春畹少有迟回,则观望之间,亦竟不出来了。谁知春畹贤母,不肯陷子于不义。耿顺孝子,不肯陷身于不忠,提剑前往,奋不顾身。乃一遇赵荣,不遭吴瑾之死。再遇孙镗,且救李贤之生。皆天之默佑也。斩曹□,擒曹铉。虽非正凶,功亦可观。右军之命,朝恩亦綦重矣。后来威镇西凉,名扬东海,皆今日一忠之报也。当日耿顺回家,拜安二母,收拾衣装,于第三日祭纛发马。正是:能文善武,既无愧于严君。克孝全忠,应有光于贤母。

散人曰:春畹之母仪于上半回畅笔大书,则下半回之勤王,皆春畹成之也。前说不在四娘、五娘之下,是浅之乎窥春畹也,兹且出乎大娘、三娘之上矣。然春畹蓝田旧府之佐也,佐犹如此,其正可知。盖耿之忠又出于燕之孝与节也。天之报国之恩深矣大矣,人何不尽法燕田,而乃有甘效曹石者那!且燕田,女子也。报施且复尔尔,矧须眉赫赫,冠带楚楚之丈夫哉!中间爱娘一段为热字作衬,历书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子丑寅等时,安闲自在,又为勤王忙乱作波。按赵荣、马昂、孙镗、逯杲寇深等俱实有其人。

第六十一回 丹棘青裳思旧主 性澜情圃上新坟

莺老花残秋色凋,无边风景暗中消。

侍儿留取余音在,一度悲歌一寂寥。

却说耿顺于七月初二日寅刻出门后,春畹将家下妇女聚在一处,若曹贼事成,便合门烧死。又令家人瞭望,初时见街上人来马往,如电掣星飞。次后来旗竖旌悬,如蜂屯蚁聚。再后来由分而合,自北而南。末又见正南上烟似云奔,声如潮涌。多时又见一起一起的报马,沿街大声传说“曹□被杀了!”“曹铉活捉了!”“曹铎生擒了!”“曹钦全家都死了!”又见各巷口俱有官兵把守,传说贼首既诛,余皆免死。又传说东华门大沟内捞出一个中箭死尸,却是公侯装束。看一次禀一次,听一次亦禀一次。

爱娘、春碗又喜又忧,春畹急令家丁出外探问,爱娘却因惊得病,睡在床上。迨得耿顺回家,方才下床勉强饮食。谁知自此便时常闷闷,不似从前的爽快了。耿顺出去后,爱娘长与春畹同居,所以丹棘、青裳、性澜、情圃得以聚在一处。此时除采菽已死,还有宿秀,终身处女,不愿嫁人,春畹分外怜借。是冬耿顺同马昂、孙镗平定甘凉,直至天顺七年正月,方才宁静。朝廷特留耿顺镇守,五年更换。耿顺时方三十三岁,正在壮年。封疆重寄,指挥谋客三千。边塞鸿图,进退雄兵百万。军不甲,马不鞍,何凭长城万里。女得织,男得耕,真乃福星一路。春畹在家日复一日,人无系日长绳。年续一年,世乏延年妙药。转眼间已是成化三年。耿顺自天顺七年正月起,过天顺八年、成化元年、二年,至三年十二月,方满五年。未到十二月回京之时,宣妇人爱娘已于成化三年三月初三日大睡不醒,终于正寝,享年六十岁。春畹令耿皇页承重,耿岳页护丧,耿颧司书司货,以杉木为棺,外用灰漆,内用沥青,设魂巾,立铭旌。二日小敛,三日大敛,四日成服,三月下葬。不动鼓吹,不作佛事。比及耿顺到家,已是期年小祥了。耿顺在外,于闻讣之日,就位成服,哭奠如礼。是时丹棘、青裳亦归入泗国府内,因思爱娘,却又想起梦卿,且又感激春畹,乃作了《燕田颂》一篇,以见感慕之意。其颂曰:

天生明哲,有开必先。泗国二母,曰燕曰田。成终启始,希圣希贤。莫为之后,莫为之前。胎教尔尔,保傅然然。休扬帝里,德布穷边。生者获美,死者蒙妍。有光有赫,带砺千年。

两人作颂之后,美衣美食,安然无事。到得爱娘再周大祥之月,乃成化五年四月也。丹棘以无疾而终。春畹与爱娘上过坟,将耿皇页、耿岳页、耿颧叫在面前,取出云屏亲写分单,照单命三人分收家产。又将埋林、宣两人及他三个婚娶余剩的资财,亦三股均分,择日挪移,三个人垂泪听从。成化六、七、八三年,耿顺以提督十二团营兼掌都察院。九、十、十一、十二四年,以兵部尚书兼锦衣卫。耿顺年已四十六岁,春畹年已六十六岁。耿顺因位高禄厚,恐乐极悲生,乃告病终养在家,事奉春畹。已过三年,于成华十六年正月内,春畹无疾而终。临终时对耿顺道:“我本侍妾,得至斯极。且又年登七十,死亦何悲?所喜者,你已年近五旬,名位年齿,俱过先人,不负主母生育一场。顺娘嫁得君子,儿女成立,不愧耿家所出。我死于地下,亦可以见二娘矣!”言毕,含笑闭目而逝。耿顺、季小姐涕泣血流,哀毁骨立。耿顺闻丧于朝,以继母服齐衰三年。一时内亲外眷,无不从厚吊祭。只有性澜、情圃哭泣过度,于田夫人未葬之前,相继吐血而死。死之日,各留《哀歌》一篇,性澜的《哀歌》道:

风作冷兮雪生寒,哲人没兮谁承欢。目液竭兮摧心肝,地不阔兮天不宽。年登百兮亦何难,甫七十兮乃盖棺。德莫名兮恩莫殚,相从去兮心可安。兰久枯兮畹已残,何汨汨兮性之澜!

情圃的《哀歌》道:

一自入侯门,不作眉容妩。谁知乔木恩,恨不亲为乳。此生孺慕心,从兹竟何补。日月自昭垂,山川自今古。惟有耿耿怀,劫烧不可数。哭断目中津,泪湿泉下土。哀哉九畹兰,谁复种情圃!

到得田夫人三月下葬成坟之期,耿顺将两篇《哀歌》放在纸堆上,一同烧化。只见那两片黑灰,在地下旋了几旋,滴溜溜一直飞入九天云外。时乃四月首夏,风力甚微,却似有人吹送的一般。耿家的男女大小,一齐说道:“夫人有灵,性、情二老姨亦来上坟了!”说毕人家又哭一番。自此耿顺守制在家,将御赐燕夫人的匾额移在泗国府祠堂内供奉。又将燕夫人所留双剑、二琴、诗扇、花簪,煮药的指骨,作甲的头发,自画的小像,及众人作的诗歌,都作成本匣锦套,手卷册页,收藏在宅中一座小楼上。又编辑林,燕、宣、任、平五人的诗文,各自写成一部。林夫人的名为《梧桐阁集》,燕夫人的名为《九畹轩集》,宣夫人的名为《看山楼集》,亦都收在楼上,楼下便作藏书之所。一夜冬夜初长,耿顺偶想十三子二十四家及一百二十种内都有火战之语,随令人掌了灯火自去检看,不想那拿灯女子不小心,误将烛坠落,落在书套上面,渐渐引大。比及二更以后,耿顺就寝,已烧成大块,延及书架,直至天花板。到四更时候,北风忽作,火借风威,一烘而起。从窗眼檐孔中一条一条,如金蛇乱舞,似赤燕争飞。耿顺惊起看时,已成了一座火焰山模样。早有健壮家丁数十名运物抢水,摘窗棂打门扇,那火被水一激,又被风一拽,轰轰声响,烟气冲天。家丁努力向前,楼下物事还可十救一二,惟楼上珍藏,实在万不得一。耿顺急得措手顿足,叹息不止。有那胆大家丁,驾起长梯,直进楼檐。不防火焰一燎,早焦了须眉。

烟气一冲,早熏了喉咙。眼不能开,气不能出。又加一段段坏椽,一片片残瓦,飞打将来,只得倒退,耿顺越急得汗流满面,望火生悲。五更以后,救火官兵到来。人多势众,又是会家,将火灭了,已是东方大亮。耿顺发放过众兵役,仍率家丁打扫余火。可怜一座画栋雕梁,变作了空阶破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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