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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林兰香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8 / 26

会员可开白话

服,二则也未想到必须穿素。老夫人之不言,那就是老夫人体谅。只是大娘若早说一声,我们也好借换。”汀烟道:“姜黄葱绿,娘亦多有,何必去借?听说三月初三与燕大人上坟,想必都去,切不可听四娘之言,又要推托。”彩云点头应允。谁知到了三月初二日,又信香儿说话,要推事故。及至午后,听得康夫人也去,方才不听香儿言语。至次日初三,姑妇六人坐着六乘肩舆,仆婢十二个坐着六辆骡车,朱?骑马前引,惟清、惟寅等左右围随,一直来到坟上。但见墙分八字,门列三楹。一带土山,千树长杨方吐秀。两湾春水,万条宿藻欲生新。恰好郑夫人、宣夫人亦皆到来,家人献上祭物,凡所谓刚鬣柔毛、翰音舒雁,无一不备,先是康夫人,次是宣夫人,末是郑夫人,依序拜奠。然后是爱娘、云屏、香儿、彩云、梦卿,按年岁拜奠。祭毕,梦卿痛哭,云屏爱娘再三解劝,家人撤去祭物,焚烧纸钱楮锭。正是黑蝴蝶与乌鸟齐飞,红杜鹃共桃花一色。梦卿哭毕说道:“在家作女儿时,那一节不随母亲来此拜扫,自结缡以后,不便轻出,似今日此举,上劳尊长,下烦众姊,真此生所难再有者也!”云屏爱娘亦皆垂泪。少时家人在阳宅内安设下酒饭羹汤,三夫人五小姐饭毕,俱在亭院前散步。墙外边家内小厮将带来的风筝放起,忽高忽下,忽正忽斜,飘飘摇摇妥妥贴贴,愈显得景物温和。香儿同众侍女折柳簪花,寻青斗草。骋怀游目,极快心思。梦卿又领着春畹重到燕祖圭坟上,前后左右,伫立徘

徊。看够多时,方才一同坐轿进城。郑夫人、宣夫人各自分路回家,姑妇六人亦漫漫归府。晚间俱要安寝,跟随康夫人的尹妈妈因封婆子告病,遂帮索妈妈关锁门户。两个人一边关门,一边闲说上坟事体。

尹妈妈道:“二娘真象个作女儿的人,哭一大场,就是铁石人也要落泪。茶饭都未甚吃,临走还恋恋不舍,连春家姊妹俱哭个不休。”索妈妈道:“正是。二娘房内姊妹无一个不好,又有本事,又大方,又和气。连采菽都益发出落了许多。”尹妈妈道:“挨金似金,挨玉似玉,铁打房梁还可作绣针,何况是个人?”索妈妈道:“五个人内,春大姐更好风流典雅,好个标致人材,一手好针线,又会作人。若不是侍女,甚么举人秀才嫁不得,将来若配咱家小厮,岂不是牡丹花插在驴粪上,令人可惜!”尹妈妈道:“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那些穷秀才富乡老的家小,不济的要多少。”两个人一面说,一面关门,俱当作好话,不知早有人记在心里。正是:为薰为莸,既以因形而见影。或鬼或蜮,且看借代以生波。

散人曰:良友贤妻,人异而事同。未有亲良友而不礼贤妻者,亦未有礼贤妻而不亲良友者。事本相同,故可并举,却仍重在梦卿一边。春畹是梦卿后身,故每每特笔。尹妈妈之姓,与金钱儿、雅儿同意。

第十九回 刑部郎执法如山 任氏女出言似蜜

法重何尝不寓宽,言甘未必总无奸?

栽培既荷天工力,春露秋霜自等闲。

却说御史李时勉,于正月十四夜遇着冯世才、王尊王诸人,不得已以实具奏,十五日奉旨着三法司勘问。是时茅球正升任都堂,顷刻贿赂盈门,请托络绎。本意要胡乱完结,不想刑部郎中富有执法不阿。一日三司会议,茅球向富有道:“贤司只知辨驳事体,专执己见。须知此等公案,全凭己见不得。”富有正色道:“此事该御史已详细奏闻,本无可审。圣上必欲着法司勘问者,欲情真罪当耳。缘情定罪,法不容违,司员非敢执己见也。”茅球道:“以一人之私出入人罪,所谓情者何在?所谓法者何在?”富有道:“冯世才、王尊王等,若指使家奴,则其罪可原。至于亲殴,则其罪难赦。殴于私家,则其罪犹可原;殴于市井则其罪愈不可赦。究其初,酗酒押娼,则官箴既玷。讯其底,挟威倚势,则国法全欺。情已可恶,律所不容”。茅球道:“若依贤司所言,则情真罪当,非贤司一人之见矣。何贵部及本院并大理同寮中,又多有异言也?”富有道:“事论公私,不问众寡。若一人以为不可,众人皆以为可,众人未必无私。众人以为不可,一人独以为可,一人未必不公。冯世才诸人本系勋旧,而三司同寮内勋旧颇多。张大张本系甲科,而三司同寮内甲科不少。所以有异言者,大约不平其心之故耳!”茅球道:“贤司能平其心,固可谓公。众人之不能平其心,岂尽皆私?难道本院亦有私乎?只不过要省刑无已。”富有道:“省刑固都堂之体,而执法乃司员之职。似此不肖子弟,若不重加惩治,则后来效尤者必至盈朝塞野,不可救药矣。定冯世才之罪,则纨衤夸骄矜之习可除。定张大张之罪,则绅?轻薄之风可化。实于世道人心大有?益,老大人总持风宪,宁未见及于此!”茅球道:“岂未见及,但当春发育,朝廷且有宽刑之诏。我辈过严,恐非臣子仰体圣化之道耳!”富有道:“杀一人而活千万人,总杀不当罪,不得谓之太峻。况警千万人而又不至于杀人,真不可谓之不宽。古人寓宽于严,正是此意。若养成凶恶,然后治之以法,不反与天心君命有违乎?”茅球见说他不倒,便教散衙。一连数日,不曾会议。早有人往富有家走通,且馈送金帛,约有四五千金。内中惟邓通贤最多,冯世才、丁不识、张大张、王尊王不相上下。茹月桂、邬日杏家本清寒,无人借贷,只好听命而已。

至二月初间,钦限将满,会议时,茅球只道富有已收金帛,必与己合。及至上得堂来,见阶前设着许多金帛,富有送上一章揭帖,乃大声道:“此系各家贿赂司员,已将礼单移送巡城御史,转达九重矣。今特持来以便入库!”惊得茅球目瞪舌僵,乃翻转面皮道:“既有赃物,则伊等罪过断无可逭,贤司即拟定各人应得之罪可也。”说毕,一齐散衙。直至二月终,拟定奏入,随即批下:指挥冯世才、丁不识,主事邓通贤俱行革职,杖一百,发往辽东,永不许代。张大张、王尊王俱行黜退,杖八十,充配烟瘴。菇月桂、邬日杏亦行黜退,杖六十,流二千里。其余帮闲家奴枷责发落。此时冯、张诸人,势利全无。所用所送金帛,皆没入官库。三月初间,由刑部解送兵部发遣。及至耿朗进署,早已起解云讫,不便赶送。

回到家中,向云屏等说道:“冯、张诸人,与我相交一场。呈非益友,亦无大损。今日远遣,不及一面,此中殊觉怆然!”云屏道:“君子立心,原宜从乎厚。但冯、张诸人,实不足惜。前日若不疏远,今日未必不遭株连也。自作自受,何必见他!”耿朗说:“正为今日未被株连,益觉不忍耳。闻得茅都堂自富郎中出首赃物之后,又欲效洪熙元年故事,攀引多人,以分冯、张之罪。倒是冯张诸人绝意不肯,故不致大兴冤狱。这末后一着,似乎可取。

这几个轻财好义,素称广交,被遣之时,乃无一人相送,此可证世情之薄矣!”梦卿道:“君如必不能忍,何不令人追饯一番?”耿朗大悦,即着安节、劳谦,各带程仪,前去赶送。第三日陆续回来,呈上诸人手札。冯世才、丁不识、邓通贤的回札道:

才等质本凡庸,又复无学。自作之孽,悔何及哉!辱赐程仪,益增愧恨。始终不渝,君真宦途中第一人也。呜呼!生为别世人,死为异地鬼,惟有返身修慝,以期三生之幸而已。西向书此,曷胜枪然!张大张、王尊王的回札道:

徒负半生广交之名,而国门祖道,寂寂无人。此去瘴水蛮山,谅少生理。幸弟等悔过寸衷,有君之知也。程仪敬领,愧谢不一。

耿朗看毕,不觉长叹。云屏道:“有此一举,君心之忠厚益敦,伊等之悔悟益切,而交游之浮薄亦可少警矣,然此皆二娘之力也。”耿朗不住点头称是。饭后耿朗进署,云屏便向梦卿道:“冯、张两处,皆有回札带来,都皆有悔过之意。此事虽是官人的忠厚,然却亏你提撕。我见今世人幸灾乐祸者不少,想其起初,未必无恻隐之心,或被小人唆诉,或听妾妇愚言,遂至把夫良汩没耳!”梦卿道:“官人心地,本自高明,官人前者谢绝冯张,是止乎所不得不止。今此之厚送冯、张,是行乎所不得不行。实是自家作主,小妹何力之有?”香儿道:“官人心性,每每不听人劝。若非二娘心有思路,话有迟急,恐亦不能信从。大娘说话是是非非,从不散乱,然却不能周全详细。

三娘为人爽快,有时说起话来,把正经事都说成笑谈。五娘虽会说话,却只好补人之不足,不能作人的领袖。我是心直口快,不管人听不听,不管人恼不恼,未免不惹人怨。总之,都不及二娘。”梦卿道:“四家姐姐都皆年长,岂有反不及我之理?只是家常言语不留心的大多。”香儿道:“正是。我们的毛病,都在这不留心上。大娘若留心,必能周全详细。三娘若留心,必能检点戏耍。五娘若留心,自然有些主见。我若留心,亦不招人嗔怪。此后我们都要学二娘的留心才是。”梦卿道:“我亦并非处处都去留心,只是嘴拙舌钝,不敢轻易开口,倒象是留心的一般。四家姐姐若都象我,岂不有误事体。”香儿道:“似我这心直嘴快,必多错误,倘遇一言半语,顺口说出,知道的只说我有嘴无心,不知道的未必不说我争长论短。再被那传舌的妇女添改增减,以讹传讹,必至于伤和气,坏正事而止。今有二娘的寡言,正是我对症之药。总赖二娘不时提撕,使不至有乖戾之处,方不负姊妹相处一场,不然则是不以香儿为人,有心看我的短欠。想来二娘亦自不肯。”梦卿道:“我们姊妹,自外人视之,固是五个。自我等看来,却是一个。假如梦卿有甚错处,便是四家姐姐的不是,安有坐视之理?”爱娘在旁笑道:“你二人何必太谦?寡言的将来要得喉闭,嘴快的将来要得话痨。莫如二娘学四娘的嘴快,四娘学二娘的寡言,彼此搀和搀和,亦免得受病难治。”香儿亦笑道:“何如?正说着好话,三娘又来戏耍。我正要随着二娘读书写字,三娘切又莫要混人。”爱娘又笑道:“好徒弟!未念书先选师傅。今师傅既已选定,每年束修若干?何日开馆,也须早定为是。”梦卿亦笑道:“束修有无,且不要论。只是读书写字不用心之时,未免要难为一二。”爱娘笑道:“孩儿幼小,一向溺爱,还求先生慢慢拘管,不要太紧了,生起病来。”说毕,云屏、梦卿、香儿、彩云一齐好笑。耿朗退署回家,亦催促香儿念书。且说道:“二娘若非读书明理,起初时必不能劝我绝交以远害,末后来亦不能劝我忠厚以待人。你不但要学二娘的本事,还要学二娘的为人。”毕竟这一来有分教:“入芝兰之室,自尔生香。落蓬荜之途,能无变色。散人曰:部郎之执法似私而本公,任氏之甘言似公而本私。公则其情易知,私则其心叵测。此回以部郎任氏同传者,见听言之人不可以似私,而遂忤其说,不可以似公而遂蒙其欺也。富有是茅球对面,富有急公,故后来有功。茅球营私,故后来有罪。

香儿不从梦卿读书则可,乃既从之,又更倾之,小人反噬,每每如此。

第二十回 聪慧姿一姝独擅 风流事五美同欢

可欺君子以其方,真假何须问短长。

且自随缘施化雨,逢场作戏正相当。

却说梦卿自三月三日拜扫之后,香儿更加一番亲热。每日早起梳妆已毕,便到东一所来,将所授诗文默送一过,然后讲解新授诗文。午间临法帖百十余字,此一定功课也。其余问安罢绣之余,又向梦卿讨论些古今故事。

香儿心性最是聪明,又加用功,到四月初间,凡诗古文词乱熟者已八九十首,逐字逐句,俱能讲论。至于写字,起初未免结蚓涂鸦,次后则清清楚楚,都可看得。至初八日,乃如来生辰,京城风俗,好佛之家,都煮五色豆儿相送,名曰”结缘“。香儿便问梦卿道:“来生之缘,果然结得么?”梦卿道:“生死轮回,儒家不讲。今生既不知前世,则今世岂能又知来生?佛经上说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此话看来,是今生来生,总不必管他,又何必结缘?为此说者,不过俗恶僧尼,欲伸其果报之谈耳。”香儿道:“轮回之说,固未足信,但报应之说,恐亦儒家所不废也。”梦卿道:“佛教主气,其说报应处,未免太着形象,故有天堂地狱之谈。儒家主理,其说报应处,似无实据,然却丝毫不爽。如孟子所说,杀人之父者,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者,人亦杀其兄。非报应而何?”香儿道:“自来莫奉佛法,莫不敬重僧尼。韩昌黎必要“人其人,火其书,”无乃太过?”梦卿道:“佛老之教,本不能齐家治国,故自儒家视之,皆是异端。昌黎乃一代大儒,故有此论。”香儿道:“若如此说,则佛老二教,天又留他作甚?”梦卿道:“留与不留,天亦未必有意。依我看来,佛老二家不生男不育女,既少生子,许多人便少了许多灾劫,未尝不与天地恶杀之心反相合也。”香儿道:“宋时苏轼亦是儒者,看其诗文,最重佛法。何以有韩、柳、欧、苏之名?”梦卿道:“此不过就文字上评论,就如唐诗,李、杜、元、白、王、杨、卢、骆一般,其实苏、柳之为人,安及韩、欧哉?”香儿道:“结缘之说,原无凭据,但人与人相交,有一见如故的,有终身如仇的,谁在暗中作主,便教如此不齐?”梦卿道:“若以缘论,夫妻是最有缘的了。然其中有恩爱夫妻,有生死夫妻,有患难夫妻,有冤业夫妻,故谓之有缘不可,谓之无缘亦不可。谓之非缘不可,谓之是缘亦不可。谓之由于缘不可,谓之不由于缘亦不可。总之,随缘而已。”香儿道:“随缘之说,岂非无定向的事了么?则那再醮之人,亦可说随缘矣!”梦卿道:“随缘者,乃随遇而安之意。若重婚再嫁,操守已失,既有乖于名教,如何教得随缘?”香儿道,“若二娘的婚姻,岂不是有缘而无缘,无缘而又有缘乎?”梦卿笑而不语。只见爱娘拿了一枝碧桃花儿从穿廊边走来,看见香儿在窗下写字,便笑道:“好个标致学生,造化了先生也。”香儿亦笑道:“似此少艾,不在深闺,来这书馆,有何正事?”爱娘道:“特来寻你。”香儿道:“然则我学生亦造化也!”爱娘道:“你看,不热不寒,清和时节。无风无雨,幽雅亭台。九畹轩前,柳阴初

密,杏魄争辉,绕砌芝兰,牵衣拂带。不去赏鉴一番,却受这笔砚的清苦,岂不可惜!”香儿听说,便放下了笔,收起法书。爱娘亦将碧桃花插在瓶内,一面令人去邀云屏、彩云,一面同梦卿,香儿来到九畹轩。

轩内四面窗棂,俱皆大开。五个人或临曲水,或登小山,或踱长廊,或凭短榭。游赏多时,仍至轩内。或据胡床,或坐绣椅。或依窗,或席地。品花气之重轻,评鸟音之高下。正坐间,爱娘忽笑道:“你们看!这两个斯耍得有趣!远远望去,恰似一对蝴蝶儿成精。”众人看时,却是从东北葡萄园内跑出两个侍女厮打耍子。这个拉倒那个,那个扑翻这个。翠袖缤纷,红裙飘荡。微风吹处,里衣皆见。那一种娇憨之态真有画不出的形景。众侍女看见,亦都嘻笑。香儿道:“你们何不也顽耍顽耍,免得午倦瞌睡。”爱娘道:“与其教他们乱打,不如配成对儿,两个彼此相扑。赢的赏花一枝,输的罚他取水浇花。”云屏道:“只闻男子相扑为戏,未见女子有此耍法。今日又开一生面,立一大观也。必须三娘料理方才妥当。”爱娘便将五房内侍女传齐,共二十人,分为左右两队。左一队列在柳树阴中,是枝儿、苗儿、春畹、采菽、春栏、喜儿、采葑、红雨、汀烟、采艾十人。右一队立在杏花丛里,是叶儿、条儿、采苤、春亭、春台、和儿、顺儿、绿云、采萧、渚霞十人。爱娘又都命结束停妥,然后五人临槛而坐,如阅武一般。原来九畹轩阶下虽是兰花围绕,而南檐下有方丈一块平地,乃夏夜露坐之所。今日正好作相扑围场,且是黄土铺平,绿苔生满,又有风飘来的花片堆在上面,绵輭鲜华,正好作相扑锦毯。先是左队内喜儿走出来,乌云低绾,凤笄牢插,高揎兰袖,露一双白藕。半曳鸳裳,现两瓣红莲。右队内条儿走出来,低压双鬟,紧缠长带,裙儿系得不高不下,背子披来半掩半开。

当下两人扑在一处,条儿用力要抱喜儿,喜儿一闪,恰好条儿向喜儿怀内一歪,喜儿随向条儿肚下乱揉。条儿笑輭,顺势一推,早卧在地下输了。右队内又走出绿云来,一条披帛,结牢松绿衫儿。数缕红绒,缠住鸦青髻子。左队内亦走出汀烟,掖起葱绿衫,半露谈黄衬袄。拴紧茜红裙,全遮浅碧中衣。两个当场赌赛,相扑良久。绿云将汀烟一攀,突然倒地。左队内早有人扶过汀烟,右队内亦有人替了绿云。一个藕色衫,绿背心,绽开白绫裙子,却是红雨。一个银红袄,翠披肩,双击黄缎丝条,却是和儿。相扑多时,红雨力怯,走回本队,和儿笑个不止。轩内五人亦都好笑。但见右队内渚霞紧了紧披帛,揎了揎长袖,笑道:“谁与我来?”春畹一边答应,一边按了按钿翠,摸了摸弓鞋,然后相扑起来。渚霞用力横拖,涨红丹脸。春畹顺势揪翻,笑破朱唇。两人归队。春栏鼓掌而出,与采萧扭在一处。两人的裙子扰住,春栏向裙子一撩,采萧正抬脚,恰好将一支小绣鞋撩在一边,早被本队内春台拾起,采萧忙去着鞋,这边春台与采艾又扭在一处。忽听采艾叫声“嗳呀!”急要回手,却被春台将手笼定。众人看时,是将裙子拉脱,把一条萍绿裙儿落在面前,两个人俱被裙子绊倒。春台伏在采艾的身上,脸贴着脸,采艾的鬓发罩住了春台的耳环,两人只顾笑,都立不起身来。轩内五人俱令扶起。左队内枝儿、苗儿,右队内顺儿、叶儿,四个将两人扶过,便作两对儿相扑。枝儿是翡翠衫,荔枝裙,花背心。苗儿是水红衫,葱白裙,绣背心。顺儿是杏黄衫,莲红裙,青背心。叶儿是韭叶衫,槐花裙,紫背心。正是珠翠缤纷,光彩夺目。

笑声哑哑,如仙鸟争鸣,身体飘飘,似天花乱落。一杯茶时,枝儿赢却顺儿,苗儿输与叶儿。四人俱回了本队。爱娘道:“还是一个对一个,不必双来。”但见采菽头上十数个小发辫儿,矮矮的绾成云髻。末后一个人发辫垂于肩下,有三尺来长。胸前紫衣上用绣带结成同心如意扣儿,立在当场厮唤。右队内采苤应声而出,紧一紧月素披帛,笑道:“小油滑,看我制你!”用手猛然一拉,采菽险些跌倒。采菽称势一撞,采癗也几乎坐下。采菽生的小巧、便利,采癗身支有些丰厚,扑不多时,便气喘了。不防被采菽将脚一抱,就侧倒在一边。忽一人叫道:“采菽输了,等我来!”采菽看时,见他半副花巾,轻遮绿鬓,一技柳叶,恰助红妆。脸色媚生,口脂香吐,乃采葑也。采菽才待相扑,春亭接住,翻翠带之如如,动湘裙之袅袅。急似惊鸿,轻如飞燕。叮叮咚咚,两人的手镯声响。扑至多时,采葑败走。当下二十人都已扑毕,爱娘将赢了的喜儿、绿云、和儿、春畹、春栏、春台、枝儿、叶儿、采菽、春亭十人,各簪花一枝。输了的条儿、汀烟、红雨、渚霞、采萧、采艾、顺儿、苗儿、采癗、采葑十人,各罚汲水一桶。因说道:“我这戏耍,比诗云子曰的有趣无趣?少十人镇日家低着头,死板板作那无底止的功课,也常活泼活泼,以免闭塞了天机。”彩云道:“今日左右两队内,赢五个输五个,真也公道。恰好二娘房内五个都是赢家,又真是有文修者必有武备也。”于是五人又谈笑游耍一番方散。毕竟这一来有分教:卢同量浅,虽未免内蛊之灾。红线材优,早能除外来之侮。

散人曰:凡聪慧人若不务正,则一念之差必至无所不为,香儿是也。后来种种不正,皆由此而生。

风流事莫过于女郎为最,想相扑时形景令人神往。

争强斗力,举世皆然,俱作一相扑观可也。然胜败无常,荣辱何定?五婢虽胜于相扑,而梦卿却输于相扑。胜也,荣也,何可恃哉?香儿与梦卿眐难,亦即相扑也。

第二十一回 水成疾海氏能医 药未投爱娘解病

火炙乔林灾既休,水深沧海又能收。

自从萱草植堂北,洒落襟怀胜匹俦。

却说梦卿自幼性喜饮茶,至于太过,未免积而成疾,且又有水泻病根。四月初八在九畹轩南檐内看待女相扑,因天气热,饮茶水过多。又被日色蒸照,以此到晚间觉得满身发热,头目沉沉。然犹支持与云屏众人茶饭,给香儿讲书看字。不想十四十五几日内,”四野生寒,西山蕴雨,节序将交仲夏,风光反似初春。十七日早间,雷声虺虺,雨色丝丝,耿朗休沐在家,独在晚香亭闲坐,”见春畹从假山洞口走出,自北而南,穿花拂树,飘飘然如玉京仙子私向人间也。忽一阵疾风暴雨,春畹的绣带儿被花枝儿缠住,及至解开时,衣裳已都湿透。尽力跑上晚香亭,那雨益发倾盆落下。看见耿朗,由不得双颊绯红。耿朗见春畹满身是雨,背心衫子贴成一块,肩背的柔輭,腰支的纤细,一目了然。裙边上淋淋漓漓,滴水不止。想弓鞋内衣,必皆透入。耿朗道:“今日此雨,方可谓与梨花洗妆矣。”春畹笑而不语,用手去整云鬟,头上的花片儿纷纷拂肩而下。耿朗手接着花片儿,在鼻上嗅道:“花香真不及美人香也!灵犀一点,畹娘独无意哉!”春畹正色道:“桃艳李,固属东君。而秋菊夏莲,亦各有主。君家总有所私,妾不敢有所背也。”是时雨少止,春畹便要下亭。耿朗道:“油衣在此,何不穿去?春畹道:“以侍婢而衣主人之衣,将置主母于何地耶?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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