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林兰香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9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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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以侍婢而衣主人之衣,将置主母于何地耶?”言罢,冒雨往东厢而去。耿朗自此益发有专房之心。原来春畹与枝儿等虽然专以服事耿朗,惟春畹轻易不与耿朗交言。至于早晚饭食,寒暑汤水,莫不尽心安排,故耿朗平日就甚爱重。今日又见她人品端方,更觉委绝不下。是时因香儿使他去取虎邱茶,故致被雨。
次日乃四月十八,是东岳庙碧霞元君诞辰。倾城车马,鼓吹连天。庵观寺院,及好佛之家,亦煮五色豆儿结缘。且早间香儿走到梦卿房里,见梦卿虽已晓妆,却又倚枕而卧。因问道:“二娘今日如何?”梦卿道:“连日以来,眼涨口干,胸腹作满。今早又复涨痛,只思酸冷之物。适在院内,远远听得街坊上打冰盏的声音,大有望梅止渴之思。”正说间,爱娘走来笑道:“想是顺哥要出世也,不然这发懒思酸,是何缘故?”香儿道:“人家在这里病得不堪,三娘又来混人。”梦卿道:“三娘素通医道,何不解释一番?”爱娘道:“胸膈水涨,茶饮过多。加以时气外感,遂至停而不化。若用按摩之法,亦可散得。你须忍住涨痛,我先试试。”于是梦卿仰卧在床上,爱娘揎起红袖,将镯子摘下,坐在身旁,漫漫的按摩起来。多时腹内有些响动,爱娘已体热汗流,腕酸体乏,香儿亦接着按摩了一回。梦卿正在轻松之际,如何住得手?恰好管茶的海氏走来道:“二位奶奶多少气力?何不令人唤我?且这水气作痛,若非手上有力的人,也摩他不散。”爱娘、香儿遂令海氏按摩。海氏便轻轻的摩得几次,然后渐渐用力。梦卿虽觉腹内大有响动,终是流散不开。海氏道:“这须用菜刀切一切更好。”香儿道:“如何切法?”海氏便令人取了一把菜刀,用绵帛包好,从心坎下以至小肚,一刀一刀切去,真比手力有余。梦卿咬牙忍痛,果然腹中大响,心坎间虽是宽解,而肚腹却涨得坚硬。海氏道:
“这刀既切不去,若用人在身踏一踏更妙。”香儿道:“又如何踏法?”海氏道:“我年轻时常患此病,常是教人在身上踏来。恐二娘当不起,故用刀切。今水气太盛,少不得要人踏一踏看。”爱娘道:“请五娘来,他的身体苗细,可以踏得。” 不多时,彩云走来,换了一双新绣鞋,香儿扶着,轻轻走上梦卿身上,一步步漫踏,梦卿更觉得解散利快。是时云屏亦来,爱娘笑道:“五娘本是掌上身,今作心上人了。”踏至多时,梦卿坐起,一连泻过两次,俱是清水。云屏、香儿、彩云俱各散去。时已下午,海氏提着水壶又来送茶,便道:“此后二娘须将茶水着实节检,千金贵体,何必贪此无用之物?况且病到至极,谁能替得?早间希乎不将老奴急死。”是时爱娘、梦卿同坐在东套间内,见窗外芭蕉叶上,鲜花璀灿,绿绿红红,犹带许多雨气。太湖石边,细草蒙茸,星星点点,时闻一派土香。爱娘道:“雨后景物,此为最幽。若非抱恙,这主人一席,义不可辞。旁边春畹道:“昨日娘们赏雨,险些将我畹儿被雨淋死。”爱娘笑道:“娘教你被雨,本是无心。爷教你避雨,恰似有意。此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春畹道:“教死亦未必就死,教生亦未必就生。到是这不生不死的,还求三娘一个药方儿医治。”爱娘笑道:“傻女儿,这药方儿作娘的如何给得?”梦卿亦由不得笑道:“女儿的药方是给不得的,我的药方莫不也难给不成?”爱娘道:“正是,我想你的病虽是水积,终觉有些情思。大凡人心神安舒,病从何来?惟心动于中,斯外邪乘之以入。我见你终日言笑,一如无事。其实千思万虑,并积于心。此即生病之由也。”梦卿道:“我的病,惟大娘、三娘心最知,其次则畹儿。作女儿的事,已不必论矣。自为妇以来,逆来顺受,亦惟忍之而已。”爱娘道:“忍之一字,固息事之源,实乃生病之胎也,莫若忘字为上。古语云:“大道玄之又玄,人世客而又客。直至忘无可忘,乃是得无所得。”二娘若会得此意,则病自除,何必拘卢扁之死局,取效于草根树皮哉!”是晚爱娘与梦卿同榻而宿。至次早,和氏来禀道:“昨日大娘教请过淳于裔、孙绳祖,今早大爷又教邀了胡念庵、伊士义,现都在外边伺候看脉。”于是梦卿命人扶至前边正房内坐下,云屏、爱娘、香儿、彩云俱在屏风后坐听。和氏乔妈妈将四医生带至仪门外,挨次看脉。先是伊士义,看毕出去。次是孙绳祖,次是胡念庵,后是淳于裔。四人看完,梦卿仍回本室。不多时,传进两纸药方。耿朗已令人将伊士义、胡念庵的药方取来一剂煎煮,云屏就令在后边游廊下烧起铜炉,将药盛在银锅内,用文武火漫煎。耿朗亦从爱娘
的楼下走来,看着煮药。海氏、春台不曾防备,玫瑰丛边有春畹晒了雨湿裙鞋。耿朗转身到玫瑰花前,见绿叶青枝上挂着一条淡红单裙,却是被湿过的,知是春畹之物。又见花根下向阳处有一对半湿绣鞋,恰好半折。虽然被雨,而上面花绣犹属鲜明,仿佛是有香气。耿朗一时兴作,拾在袖内。海氏、春台一些不觉。直至药好,耿朗才往西一所去收绣鞋。是日乃宣德五年四月十九日也。梦卿一连服过几次,水气虽然全消,而饮食不进,形体渐瘦,云屏急要另请良医。爱娘道:“前日淳于裔、孙绳祖的药方上有些批语,未曾细看,或者别有见解,亦不可知。”云屏即令春亭拿来看时,上面写道:“病系丰于滋味,湿热致疾,似宜用清金降火之剂。但用凉药,恐伤脾胃,且既泻过,莫若温补为上。”爱娘看到此处,便拍案道:“是了!二娘泄泻过多,气血两虚。夫补血用四物汤,补气用四君子汤。盖四君子温药,补气正以生血,四物凉药,未能补血,先伤胃气。今伊、胡两人所用者正是凉药,故病未尽除而饮食不进。我想,还是温补的好。”云屏道:“药性我未深知,又加前日一时匆忙,未曾斟酌,几乎误却大事。今日必须淳于裔、孙绳祖来纁看才妥。”于是告明耿朗,即刻去觅两人。不多时,两人都到。看过脉,耿朗邀在前厅款待。因问道伊、胡二家用药之意。孙绳祖道:“伊、胡二先生以明公系勋戚门第,供奉必优,故用一切凉药。不知专用凉药,未免有伤脾胃。且又问知尊夫人平日饮食最俭,症候好似外感,其实本是内伤,则凉药断不可用矣。”耿朗道:“怪得前日二公用温补之方。”淳于裔道:“温补者,非温药补之也,温犹温存之温耳。人以胃气为主,不补气则血何由而生?伊、胡二先生以为气有余血不足,故专补血。不知气有余,邪气也。正气何尝有余?且脾喜燥恶湿,喜暖恶寒。脾胃受伤,饮食能不减哉!”耿朗听毕大悦,即依两人所说调理,不数日便见功效。旬日之后,渐次如初。而梦卿嗜茶之病仍未能除也。”正是:去草务本,虽未能收全效于明医。□茅连茹,早已授单传于美婢。
散人曰:此回上轻下重,重在梦卿之病,不重在海氏医生也。淳于裔、孙绳祖是伊士义、胡念庵对面。
第二十二回 泗国公病中遗语 杨安人梦后劝言
湍水决时无定归,杨花吹处总依违。
淑媛贞静幽闲德,水自停流花不飞。
却说梦卿病好已是五月端午,满宅内各门各户,高贴云符,双插艾叶。早饭后都在康夫人房里饮雄黄菖蒲酒,林、燕、宣、任、水五家,俱送彩丝、角黍、桑椹、樱桃等物。午后在云屏房内私宴,夫妻六人,团栾而坐。
饮酒中间,耿朗依云屏、梦卿之言,定于初六日会邀公明达、季狸,并与泗国公、太仆卿、通政使奉送食物。初七日内里请棠、荆、合三位夫人,外边会耿月旋、耿月兄等九个。初八日请蕲春侯、信安侯及肤氏、胥氏中表诸亲,初九日请林、燕、宣、任、水五家。一连四日,即传谕众允、需有孚预先料理,本日却大赏内外大小仆妇。坐间香儿道:“这样炎天,必须如大伯父家前厅,高敞幽深,差不受热。”爱娘道:“还不如水伯母家后楼,绿波绕槛,碧树盈窗,自有一段清凉景况。”耿朗道:“记得五年前,每逢端午日,必住各处游赏,如南城金鱼池,西城高梁桥,北城满井,东城松林。虽处处征歌,家家市酒,未免冗杂,而林泉名胜,实以供清赏。”香儿道:“如今为何不去游耍?”耿朗道:“一则官私羁扰,二则酬酢难辞。且自有众卿以来,不复有向时俗态矣。”爱娘笑道:“这是为四娘来了,方才不去,不然为何四娘独问?莫不知彼处有画中人么?”于是合坐皆笑,是日耿朗尽欢而罢。
不觉过了四日酒筵,至初十日早晨,香儿、彩云各回家归宁。刚才起身去后,就有泗国府内家人飞马而来,说:“大老爷旧病忽犯,十分沉重。”耿朗不及更衣,即走马前去。内里康夫人、云屏、梦卿,随亦坐轿而往。原来耿忻自宣德元年秋间吐泻之后,每时要发。到这五年五月,已四个年头,转成劳瘵,而此次较前加重。见了耿朗,便叹道:“我以祖荫,重荷国恩。常思以马革裹尸,立功域外。不期事与身违,行与时忤。又复眐此不起之疾。碌碌终老,一事无成,犹恨死之不早也!我死后汝若承此职,须勤国事,无坠家声。侄妇燕氏,幽闲贞静,后必生克家之子,吾志有所托矣!”须臾耿憬、耿怀、荆氏、合氏、耿月旋、耿月兄陆续皆到,耿忻又向耿憬、耿怀道:“兄弟之谊,行将尽矣!所虑者汝两人年老,诸子尚幼耳!我之无嗣,圣上所知。爵之承袭,自必有旨。我死后切勿过哀,免致老病,以累幼儿。所有家私,我意令燕侄妇辅助汝嫂,俟汝嫂死去分析与月良、月旋、月兄等,何如?”耿憬、耿怀俱各权许。棠夫人、康夫人令梦卿近立床前,耿忻道:“自汝至我家,我未尝以汝为媳。
汝之立心行事,我所未及也。汝其任劳任怨,以助汝伯母,勿逆我意!”梦卿退后,因又向耿憬、耿怀道:“生子当如季子章,生女当如燕梦卿。不然,则徒多业障耳!”说毕,合目而坐。是日俱未回家。次日病觉少轻,众人俱各暂回,留耿朗、梦卿、耿月旋、耿月兄侍看。耿朗私向耿月旋道:“怕父终身不置妾,年老不继子。旷达有之矣,奈不可以为训何!”耿月旋道:“伯父作事,从不与人计议,亦不用三思,随便行去,若经意若不经意,然却无一失着。即如表季子章为耀武卫守备一事,兄先知否?”耿朗道:“此事不但伯父未向我言,即季子章于初六日见面之后,亦未到我家。初九日奉旨补授,初十日即遇病发。我既不敢问,而子章又不来,正不知因何事而有此不意之遭。”耿月旋道:“想伯父之荐子章,非不知子章乃吾兄之友也。若告知吾兄,未免有私。子章之受荐,非不知伯父为兄之伯父也。所以不告吾兄者,亦明其无私也。兄数日未进署,故不得知。何不差人去取邸抄来看?”耿朗即令升阶走马取来看时,上写道:
署理总管京师十二营大都督耿忻谨奏:查有南阳大盗党□
、寇四维者,李彬、张辅之漏网,高煦谋逆,实助恶焉。事败亡命,转寇山左诸路,掠物无算,杀人盈千,文武官以之罢去者在在多有。近乃密迩辇毂,以道士叶渊为之师,昼伏夜兴,种种不法。本月初七日,耀武营守备左虚,收捕被杀。臣随遣果勇营将弁,又获重伤。臣正提兵前往,乃有本处武生员季狸,幼习儒业,素谙韬令,纠集乡民,鼓励散卒,破叶渊邪术,手刃寇四维,生擒党□等五十余人。复推功于千总克让,智勇谋义,兼而有焉。除条列季狸擒杀方略进呈外,祈将臣备员禁卫不能整饬行伍、肃清地方之罪,交部严加定拟。
此是宣德五年五月初八日具奏,初九日奉了一道诏旨道:
叶渊、党□等着即枭示。守备左虚照例癅□赏。所遗耀武营守备之缺,即以季狸试用。耿忻免议。
耿朗看毕大喜,送与梦卿看。梦卿道:“子章他日之名将也,君可谓得所友矣!”耿朗道:“朋友以补人伦之不足,然我之交公明子通、季子章也,皆出于卿内助之力。向非卿言,几失良友。”梦卿道:“内助多矣,宁独妾哉!”因将邸抄令人送与云屏,爱娘。又说与云屏,令人将耿忻病势,告知香儿、彩云,好来看视。
再说彩云回家,杨安人接着,母女两人用毕茶饭,杨安人道:“我前日细看燕家姑娘,面庞儿比你四个都好。言语温柔,行事大方。姑爷为何反合他不甚和好?”彩云道:“为甚不和好,只是房次太多,他又不甚活泼,故觉得有些参差。”。杨安人道:“不甚活泼,却是他的好处。若五房内都活泼起来,谁能容谁?你们为甚么亦合他不对?”彩云道:“亦无甚不对处,只是他大些,自觉得有些不称意。”安人道:“这就错了。他又不恃富挟贵,倚材逞色。若说天子知名,公卿敬重,是来头大处,则那孝、节二字,你们学得来否?如何反不称意?”彩云道:“我合他却无甚不对,只是四娘时常有些言三语四。”安人道:“任家姑娘虽说怜俐,终是小家气象。看你伯母棠夫人,叔母荆夫人、合夫人待二娘四娘处,便知二娘四娘的好歹。我昨夜梦见燕家姑娘的卧房门前,卧着一物,其形是猪,其色正白,满身毛片,都作星斗之文。我想此猪恐非寻常之猪,或者是神圣因他孝节无双,特来保护,亦不可定,将来必有灵验。况且他上表章、却婚嫁,是大有材智之人。若你们后来激恼了他,未必不受他的亏苦。别人我都无干,你若有甚是非,教我如何放心?”彩云道:“母亲有命,女儿敢不遵依?只加意和好就是。”安人听毕,方才欢喜。午后彩云上宅后小楼,凭窗四眺,忽见壁上有诗两句道:
碧纱窗子隔红尘,春睡沉沉梦亦新。
却是大前年梦中和韵之作。因自叹道:“世事如漆,人生若梦。我现在虽有所托,而从前之悠悠忽忽,奇奇怪怪,至今兀自不解。何造化之颠倒人以至此哉!”乃命汀烟磨墨提笔,续两句道:
千个莺儿千个燕,几回唤醒玉楼人。
是夜就在楼上过宿。至十一日午后,与杨安人闲坐。
汀烟禀说道:“大娘差惟寅来告诉,说大老爷现在病重。”彩云即便收拾进城,惟寅骑马前引,汀烟坐车后随,日平西即到泗国府内。才下轿,香儿是惟清骑马前引,绿云坐车后随,恰亦到来。一同看过耿忻,见过棠夫人。是日香儿彩云与梦卿商议,两人暂且回家。次日十二,康夫人带了云屏来换梦卿回家息宿,定下此后两日一换。只是这一来有分教:思瑶姬之狎昵,梦绕巫山。感甄女之欢欣,汀及洛水。
散人曰:见公论敌不住私心,国公遗语,安人劝言,皆公论也。谗人之忌益深,而听谗人之私心益起。
上半回后来写荐贤,下半回后夹写补诗。事虽连类而及,然俱不是闲文。
耿朗与梦卿之不睦,此时尚未破盘,正好收拾。
收拾之法何如?曰:当学爱娘。然惟不学爱娘,方才是个梦卿。不然与前面求代父罪、甘为侧室,成两半个人矣!季狸乃赫连照所取之友也,今之擒灭叶渊,即谓死于赫连照之手也可。
第二十三回 宣爱娘赌诗博趣 燕梦卿书扇留疑
绮思艳句自然生,未必闺阁果有情。
天上云和才泄漏,世间从此忆双成。
却说耿忻病势行轻行重,已到五月下旬。康、荆、合三妇人轮流去与棠夫人作伴,耿朗亦常过宿。云屏五人,已更换数次矣。这日二十七日,乃云屏侍看日期。剩了梦卿、爱娘、香儿、彩云在家,午间极热。爱娘绾着矮矮的清水髻,插一枝白玉簪。亮鄃衫薄罗裙,拉了梦卿香儿去看彩云。梦卿手摇团扇,香儿手帕内包着一堆小冰块儿,来到西厢,不见动静。屋内悄悄,只有汀烟扶在小鱼缸前盹睡,胸前钮扣半开,露出雪白的嫩肉,衬着鲜红的抹胸。爱娘道:“这妮子好大胆,不怕被人偷去,不要吓醒他。”一直走过穿廊,来到看山楼东窗下,亦不见动静,只有架上鹦鹉让客。三人进了楼,见彩云斜靠在一张大椅上,一支脚蹬着脚凳,一支脚曲在椅子上。一上一下,裙子遮不严,露出中衣。袖子揎的太高,镯子垂在腕边,两条膀膊,白森森、细条条、肉腻腻,似不可着手。鼻凹鬓角,汗珠儿都含着香气。爱娘笑道:“好多情致,我见亦爱,何况那人!”因用手将蹬凳子的那一支脚亦望椅子上一拾,恰好两腿如箕,中衣掐成一个兜子。香儿将那小冰块儿乱洒了一怀。彩云惊醒,只道耿朗作恶。看时却是梦卿、爱娘、香儿三人,一边笑一边收拾碎冰。梦卿笑道:“幸这冰块儿都在身上,若在中衣内如何区处?”香儿道:“区处区处,抱着屁股。”于是四个人一齐好笑。彩云道:“这都是三娘干的,应该罚他。”梦卿道:“如何样罚?彩云道:“三娘最爱作诗,定下题目,立成四首,不许更改一字。”梦卿道:“甚么题目?”彩云道:“我归宁时,见村居郊游之乐,拟作人名药名体二首,未能写全,又有旧稿上一字至七字体,春秋征妇怨各一首,亦未成篇,今日一并罚了三娘。”梦卿道:“以诗为戏,大是韵事。有趣有趣!”彩云因向爱娘道:“如何!二娘都说有趣,这诗不容不作矣。”爱娘道:“我作,二娘替写。”彩云道:“二娘休替更改。”此时汀烟、渚霞都来,铺纸的铺纸,研墨的研墨。梦卿先在一小笺上写了“村居”二字,彩云道:“此用人名,体要五言绝句。”爱娘想了一想,念道:
小庄周绿水,夏半菰蒲多。
五柳浑青处,援琴高作歌。
梦卿写完,恰好庄周、夏半、柳浑、琴高是四个人名。梦卿又在一块纸上先写了“郊游”二字,彩云道:“此用药名,体要七言律。”爱娘又想了一会,方念道:
葱青黛色四围圜,鸾凤仙乡咫尺间。
古木通风看夭矫,新泽泻涨听潺盢。
怡心藜藿香堪食,助鬓黄红花斗颜。
日夕当归情转切,流连翘首不知还。
梦卿又写完,恰好青黛、凤仙、木通、泽泻、藿香、红花、当归、连翘是八味药名。梦卿复又在一片纸上写了“征妇怨”三字,彩云道:“此即用“春秋”二字为韵。”爱娘又曲着玉指,漫漫念道:
春春,添兴怆神。悲去日,忆征人。戍楼万里,驿路千旬。对月陪孤影,移花护病身。梦是黄云白草,妆庸绿黛青颦。几回漫把鱼书展,酒不伤多懒入唇。
秋秋,绿淡红浮。肠已断,恨无休。风寒毳帐,露冷兜鍪。刀尺程催急,腰支壮健否?欲寄闺中旧约,恐招塞外新愁。画阁何时闻露布,征衣不日解吴钩。
梦卿又复写完,香儿此时虽未能十分明白,却也解释得一二。彩云看毕,拍手道:“妙妙!虽得三娘如此敏疾,今日罚得着也。”因教汀烟用冰水浸凉了一盘白巴达杏来,四人同用。是时采癗、采菽、采葑、红雨一齐来寻渚霞。彩云道:“正好今日俱都无事,你们何不唱几个词儿,给三娘谢作诗之劳?三娘自有赏赐。”采癗道:“我不要甚么物件,只求三娘作首诗,亦求二娘写一写。”彩云道:“这却不难。”采癗乃轻回杨柳,漫启樱桃,低声唱道: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彩云道:“唱得好!不用丝竹,益显歌喉,胜却白家樊素矣。”爱娘道:“五人内惟采癗唱的最好,只是这一首词止当得求我作诗,若求二娘写字,还须再唱一个来。”采癗因又唱道: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脚。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
爱娘道:“益发唱得妙绝,只是先唱的分明是说四娘,后唱的分明是说五娘。竟求五娘作诗,四娘写字为是。”香儿道:“五娘的诗与三娘的诗,我不知谁好。
但我的字如何替得二娘?”爱娘道:“字便是二娘替你写,难道诗我亦白替五娘作不成?”香儿道:“你们姐妹如何也分彼此?”爱娘笑道:“正是。若说姐妹,则五娘替我的去处甚多,早间替姐姐陪姐夫言言笑笑,晚间替姐姐陪姐夫雨雨云云,岂不值一首歪诗?”彩云听了,手拍着爱娘的肩膀道:“当着二娘,只顾报功,这是教二娘替你作诗的意思,只怕二娘不允。”爱娘道:“自然不允。你既私通了三姐夫,又去私通二姐夫。你看二姐姐可象你三姐姐爽快豁达么?”香儿道:“既是当替,三娘就作。”爱娘道:“这番我替了他,早晚间好教他常替我。”因命汀烟研墨,采癗便将一柄湘竹白绫折叠扇铺在梦卿面前,梦卿执笔在手,爱娘才待要念,彩云道:“二娘书法风流婉丽,如美女簪花,见之可爱。其实有筋有骨,又如利金百炼,不可屈挠。秋间我将这楼上作为静室,必须二娘写一副字,或箴或铭,一则有益心身,二则可以临摹,不知何如?”爱娘道:“甚好。恭喜燕先生又收了一位门生,恰好一个姓任,一个姓平。任字借作倚任之任,平字借作凭依之凭。俗语云,若要会,须得与师傅睡。你两人以后任凭燕先生可也。”三人听毕,都不觉好笑。香儿道:“闺阁中善书者亦传名否?爱娘道:“如汉之皇甫规妻马夫人,晋之羊衡母蔡夫人,李矩妻卫夫人,庾亮妻荀夫人,郤?妻傅夫人,王羲之妻郤夫人,王凝之妻谢夫人。北齐之魏夫人,元之管夫人。都皆善书,都皆传名。若二娘再纂习精专,将来也要称明之耿某妻燕夫人了。”梦卿道:“耍笑足了,有诗念来罢。莫非作不出,故意俄延时刻?”爱娘道:“为甚作不出?”因随口念道:
西楼小月片云浮,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