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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笔记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2 分钟 · 11 / 15

会员可开白话

,宁非负其盛意?则又撇此不思,力疾下榻。忽闻前院叩门声,不期一惊,思得勿宝玉至耶?亟命鹃儿启视,乃袭人、晴雯招余夜宴,余因心绪不宁,辞不去。袭人曰:“此宴乃吾侪数人集份而设,特与宝玉祝寿,姑娘不去,不令大家扫兴耶?”余不获已,勉为一行,至则酒肴已备,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香菱、李纨等俱在座,湘云更眉飞色舞,豪兴遄飞。余笑曰:“云丫头宜勿过逞豪兴,若再醉倒花丛,恐无人寻觅也。”湘云闻语,面立赪,笑曰:“是真名士乃真风流,筵前畅饮,花下闲眠,是乃真名士之逸兴,汝侪讵足语此耶!”晴雯曰:“日间酒令亦太唠叨,吾今当易以掣签之令,签上注明谁饮者则饮之,其事简而亦有趣。”众曰:“善。”晴雯遂取出竹雕花筒,象牙花名签,暨骰子盒等事,顾众曰:“兹事既余发起,当自余始,余掷得几点,数至何人,即由其人掣签。”言已,取骰子掷得六点,恰数至宝钗。宝钗随掣出一签,众视之,签上画牡丹花一枝,题曰“艳冠群芳”四字,下面更镌唐诗一句曰:

“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在席者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或新曲一支为贺。”宝钗因命芳官唱一支新曲,芳官奉命,即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笑曰:“此时不用汝上寿矣。”芳官因改唱一支《赏花时》:“翠凤毛翎扎帚杈,闲踏天门扫落花……”乃止。宝钗随掷十六点,数至探春。探春掣出一看,桃红上颊,默然不语。余笑曰:“胡作此状?”探春含颦曰:“此令不雅,宜废去不用。”言已,掷签席上。余侪拾起视之,乃杏花一枝,题曰“瑶池仙品”,诗曰:(宝玉之待宝钗,远不及其对黛玉,然何以有绛云轩一案,以其“艳冠群芳,虽属无情而亦动人也。”)

“日边红云倚云栽。”(探春签,有隐寓远配之意。)

注云:“得此签者必获贵婿。在席者共贺一杯。”众笑曰:“此何碍?矧吾家已有贵妃,难料汝将来不亦为贵妃耶!可贺,可贺!”言次,群敬探春,探春俯首不饮。湘云强使尽之,又捉其手强为一掷,乃十九点,数至珠大嫂。珠大嫂随掣一签,上绘老梅一枝,题曰“霜晓寒姿”,诗曰: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余适坐於珠大嫂之次,即为掷下,乃十八点,数至湘云。湘云揎拳掳袖,掣出一签,乃一枝海棠,题曰“香梦沉酣”,诗曰:(珠大嫂签,有隐岔贞节之意,尊之之辞也。)

“只恐夜深花睡去。”(湘云签,明指其醉卧事,含有保护提醒二意,亦尊之之辞也。)

余笑曰:“善哉!但‘夜深’二字可改‘石凉’。”湘云知余嘲彼,随指案上陈设自行船曰:“可速乘此去!”众均一粲。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两人各饮一杯。”适余与宝玉在其上下,无已,只得满斟一樽,顾余安能饮酒,瞰其不见,将酒全覆漱盂中。湘云即为掷骰,乃是九点,数至麝月。麝月随掣一枝荼蘼花,题曰“韶华极盛”,诗曰:

“开到荼蘼花事了。”(麝月签,隐寓其得意时而贾府已衰之意。)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麝月一掷,乃十点,数至香菱。香菱随掣一枝并蒂花,题曰“联春绕瑞”,诗曰: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在席者陪饮一杯。”香菱双颊霞然,若不胜其羞涩,随取骰掷之,乃六点,恰数至余。余中心傍徨,不知所掣果为何花,迟疑半晌。湘云笑曰:“汝欲抗令耶?”乃强执余手,掣取一签,上画芙蓉花一柄,题曰“风露清愁”,诗曰:

“莫怨东风当自嗟。”(黛玉签为芙蓉花,隐伏下文“芙蓉诔”乃祭黛玉之作,诗句含有自取殃咎之意,惜之之辞也。)

注曰:“自饮一杯,得牡丹者陪饮一杯。”众笑曰:“甚善,甚善。盖他人亦不配芙蓉也。”余笑置之,随掷二十点,数至袭人。袭人掣取一枝桃花,题曰“武陵别景”,诗曰:

“桃红又是一年春。”(袭人签为桃花,隐刺其轻薄也,诗句含后来再嫁之意,恶之之辞也。)

注云:“杏花陪一杯,座中同庚者陪一杯,同姓者陪一杯。”众笑曰:“此更有趣。”群起推算,香菱、晴雯、宝钗与其同庚,余与其同辰,芳官与其同姓,於是各斟一盏。余笑顾探春曰:“汝命中既可招贵婿,兹当请汝先饮。”探春赧然应曰:“刻薄嘴,惯打趣人,大嫂子请代余顺给一掌。”珠大嫂笑而答曰:“人家不得贵婿,反致挨打,是亦非我所忍为。”众均失笑。席终,天已二更,薛姨妈特遣老嬷迎余,余因辞众归寝。

翌日,平儿还席,因红香圃过热,遂改设榆荫堂。是日之乐,不减昨朝。宴毕,忽见东府数人匆匆入,言敬舅已死。时琏哥、珍哥等均往孝慈未归,尤大嫂一闻此言,惊恐无状,即卸妆饰,携领家丁,往元真观料理一切。缘余敬舅平时最信导气之术,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等等虚诞之说,无不轻试,此次之死,闻系误服丹砂所致。呜呼!金丹何处,白骨先埋,神仙之说,可信乎哉?(闺中雅谑,趣甚。)

金风入户,玉露无声,时序如流,又是瓜果之节。午窗危座,无可遣怀,默数平生遭际,不觉暗然生悲。亟命丫鬟设案焚香,陈列瓜果,望空一祭。呜呼!余此祭也,岂似楼头红女为乞金梭,亦非塞上将军徒求寿考,不过一点痴心,万般愁抱,欲乞彼苍之鉴怜耳。祭毕,情益惘然。怆怀古人,每多不幸,不禁含怀欲诉,执笔而吟,得诗五首。诗曰: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西施)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虞姬)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明妃)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妖娆?都缘祸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绿珠)

长剑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馀气杨公幕,岂得羁摩女丈夫?(红拂)

吟毕,探春忽入,招余往凤姐处,余以精神瘐乏,笑谢之。顷之,宝玉过余,见余神气暗然,笑曰:“妹妹又为何伤感耶?”余曰:“无之。”宝玉笑曰:“满面泪痕,尚诳吾耶!以我思之,妹妹素日善病,凡事宜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践坏身子,使我……”言至此,顿为咽住。余闻语,心愈酸,热泪乃沁眼角而出。宝玉见状,恐又牵动余愁,则易为笑色,为余整理书案,及见余案上诗稿,笑曰:“妹妹又有何佳作乎?”(一对情痴,见面便多伤感,是知情字为不祥之物,愿天下佳人才子一齐忏悔来。)言次,亟欲取阅,余起夺之。宝玉已揣於怀,笑曰:“好妹妹,给我赏鉴何如?”余曰:“无论何物,汝概乱翻。”语未毕,忽见宝钗亦跨步来,笑曰:“宝兄弟又看何物耶?”宝玉见余不与展阅,恐有他故,回首觑余,讪讪而笑。余曰:“并无何物,不过午后无事,偶择古史中有才色之女子遭遇不幸,令人可悲者,各成一首,以寄感慨。”(宝玉畏缩不安,意者恐黛玉特有所寄,令宝钗入目刺心乎。)宝玉曰:“即与吾一阅,又何碍?”余曰:“恐传扬外间,反不美耳。”(宝钗又来假正经,既云贞节为主,何前在绛云轩中独不思贞节乎。可恶,可恨!)宝钗曰:“妹妹所虑极是,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吾侪总以贞节为主,至於诗词文赋,不过闲中游戏,究不可常为也。”言毕,笑顾余曰:“兹给吾一视,当无碍。”宝玉闻语,即探怀取出,与宝钗共视。视毕,宝玉赞不绝口,笑曰:“妹妹此诗,既只五首,何不题曰《五美吟》?”言次,即将三字代书於后。宝钗曰:“作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徒作人牙后语,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即如前人咏昭君者甚多,有悲挽昭君者,有怨恨毛延寿者,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者,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欧阳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已见。今日林妹妹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矣。”语次,忽闻人回琏二哥归,宝玉遂出。(宝钗人极阴险,论诗却不错,读者不可因彼而少之。)

薛姨妈自来余居后,余谨事以母礼。薛姨妈待余之厚,亦无殊己出,凡诸饮食起居,必亲为余照料,余虽孑然一身,而得其如此爱护,亦窃幸无母而有母矣。谁知明月易亏,彩云易散,未几,其子薛蟠归,姨妈欲为其计议婚事,遂又挪出。而余伶仃之状,依然如昔,每思余母弃余长逝,不禁泪下汍澜矣。(触景伤情,谁能遣此。)

孤馆日长,庭花寂寂,焚香独坐,情绪无聊。忽宝钗丫鬟莺儿送来香袋、扇子、香坠诸玩物,询为宝钗所赠,系其兄由苏带回者。余骤睹此,不禁心酸泪下。嗟嗟!余与宝钗同此大千世界一弱女子,又同此依草附木一弱女子,而彼有母有兄,虽云寄居此间,尚属一家骨肉。余则单形只影,举目无亲,虽姊妹情多,频劳投赠,而爷娘永诀,乡路迢遥,回思乌衣巷口,响屟廊前,非余畴昔游嬉之地耶?尔时绣图呼母,问字趋庭,正童年天真烂漫、欢乐无极之日也。而今也何如?仰首长空,惟见白云飘缈,虽教梦里还家,而此一缕残魂,恐难越关山而去。思至此,愈觉凄其。时紫鹃在侧,似知余意,慰余曰:“姑娘夙善病,迩来服药稍愈,何苦又自寻烦恼。(紫鹃婉转劝慰,大是可人,但美人只合一生愁,黛玉焉逃斯劫,千古如斯,惟有付之一哭耳。)矧姑娘与宝姑娘素称相厚,今者赠来之物,一则欲表其诚意,二则欲藉此博姑娘欢心,今姑娘郁郁寻愁,不重负其盛意耶?且老太太因姑娘之病,千方百计配药诊治,数载以来,不知费多少心血,姑娘若不自爱,将何以慰老太太之心?语云‘忧能伤人’,姑娘幸自慎之!”言次,忽丫鬟报宝玉至,紫鹃亟出相迎,及宝玉入室,见余情状愀然不乐,曰:“妹妹,又谁得罪汝耶?”余强应曰:“无预汝事。”宝玉乃就余椅而坐,及见余案上所堆诸物,知为宝钗所赠,笑曰:“堆此琐琐,欲何为者,将毋妹妹欲开杂货铺耶?”余俯首不应。紫鹃笑曰:“二爷又来问此,适姑娘正因是伤心,二爷既来,盍为我功慰!”宝玉曰:“想因所赠太少,故为伤心耳,妹妹汝放心,明年我遣人去江南,当为汝购两船归,免使汝终日两眉长锁也。”余固知宝玉此语,乃故使余欢,听不可,不听又不可,含嗔曰:“我虽没见世面,似亦不至如此。岂如三岁小儿,为此多少较耶?人各有心,何与汝事?”语至此,不觉热泪承眶而出。宝玉见状,亟至床前,挨身过余而坐,又将诸物一一玩视,故问此为何名?此为何用?此为何物所制?此件精致无比,此件置於何处方雅?唠叨半日。余不忍逆其意,微应之。(不畏唠叨,聊以消遣,宝玉尚不愧为情种。)既而曰:“长日困人,兹与我同去宝姐姐处,何如?”宝玉曰:“适叨厚赠,原宜同去道谢。”余曰:“自家姊妹,实可不必。”遂同往宝钗室中,宝玉亟为道谢,余曰:“此等物件,吾侪幼时并不觉异,今反觉稀奇矣。”宝钗笑曰:“妹妹不闻,俗云物贵离乡,即斯意耳。”宝玉闻此,恐复触余伤感,笑曰:“明年大哥再往,烦代吾侪多带为妙。”余曰:“姐姐,宝玉并非道谢,直又定明年货矣。”众均失笑。

病里光阴,无可纪述。迩来宁府有一事,最足令人伤感者,则尤二姐、三姐姊妹之死。二姐、三姐者,均宁府尤大嫂继母所出,当敬大舅死时,宁府诸人群往奔丧,珍大嫂遂将其母女三人迎来,托暂料理家政。余因敬大舅成殓时,曾一见之,二姐丰容盛鬋,十分俊俏;三姐眉目清秀,落落不群,余窃爱之。讵料风云莫测,琏二哥忽将二姐另娶外间,满谓天长地久,伉俪永偕。不料风声泄漏,适为凤姐所知,大肆狮吼,假为情语,将二姐诱入府中,而阴施其荼毒手段,不数月,一朵娇花竟令憔悴死。(凤姐推翻醋瓮,借剑杀人,忍心害理,宜其无后。)三姐自其阿姊嫁后,琏二哥又将彼许配柳某,已有成议。及柳某归,忽翻然改悔,三姐愤急,无以自聊,乃饮剑自刎。(尤二姐、三姐均陷情以死,情之累人甚於蛇蝎,我愿生生世世勿作有情之物。)嗟乎!人生不幸而为女子,又不幸而所适非人,竟使绿鬓年华,赍恨而没,如尤二姐、三姐姊妹者,其埋骨九泉,能无馀痛耶!回思自己身世,将来如何结果,尚在不可知之数。假使彼苍怜余,得从余愿,不独余之深幸,亦庶代千古薄命佳人,同声吐气。然而少羸多病,长命不犹,蓂花早谢,椿树继倾,命宫磨蝎,已见一斑,则后日之如何结果,似可预料。况此间姻缘,早有金玉之谶,虽风言影语,未足深信,然而月晕而风,石润而雨,凡事莫不有渐,似亦不可不信。且冥中姻缘簿,岂吾如意珠,思及此,心中酸痛,目中出火,心摇手颤,几难自持。乃移身床次,倚枕假寐,听落叶打窗,蛩吟四壁,万种凄凉,竟送余向黑甜乡去。

年华似水,转瞬春来,芳意撩人,恹恹欲病。卷帘闲望,时见桃花数株,含苞待放,细雨过之,娇红欲滴。东风摇曳,嫩枝妖娆之态,绰约可人。余凝视既久,慨想人生与花何异,几枝开放,绝艳群惊,瞥尔飘残,馀芳谁惜。不禁感物伤怀,拈笔吟成《桃花行》一首:(伤心人别有怀抱,读之不知是泪,是血?宝玉多情,能无堕泪。)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风透帘栊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闲苔院落帘空卷,斜日栏干人自凭。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树树烟封一万株,烘照楼台红模糊。天机烧破鸳鸯锦,春色欲酣珊瑚枕。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欲蘸胭脂冷。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看花泪易乾,泪乾春尽花憔悴。憔悴花枝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杜宇春归,帘栊月冷,均是夭亡之兆。)

吟罢,独坐遐想,愀然寡欢。忽小丫鬟报云姑娘至,余起迓之。湘云载笑而入曰:“大好春光,万花竞放,胡为独守枯禅耶?”言次,见余案上诗稿,随取展诵,笑曰:“香心绮语,哀艳偕传,人与桃花俱绝矣。”余曰:“偶尔寄兴,不计工拙。”言毕,邀余同往蘅芜院,又将余诗递与宝钗、宝琴、探春等传观,众均叫绝。嗟乎!颜色如花命如叶,区区此诗,不过写余心曲耳,又岂博人赞赏哉!於时探春又命丫鬟去请宝玉,及宝玉至,湘云以诗与展读一过,惨然不欢,搔首四顾,两目莹然。余固知宝玉情深,读余诗而伤感者也。宝琴笑问曰:“汝知此诗系何人作?”宝玉曰:“必潇湘子无疑。”宝琴笑曰:“我岂不能!”宝玉曰:“声调口气,迥乎不同。”宝琴笑曰:“吾故谓汝不通,杜工部诗中,岂尽‘丛菊两开他日泪’耶?‘红绽雨梅肥’,‘水荇牵风翠带长’,此等语亦间有之。”宝玉笑曰:“此语固是,但妹妹未必肯作此伤悼语,不似林妹妹曾经离丧,故有此哀音。”众均失笑。(曾经丧乱,惯作哀音,藐姑仙子安得为此。)余闻此,不禁叹其识余深也。言次,同往稻香村,众又将余稿与珠大嫂展阅,并讨论诗社事。珠大嫂曰:“诗社散将一年,际此春光明媚,应重整旗鼓,以复旧观。”众均称是,於是议定明日三月二日开社,并易海棠社名为桃花社,推余为社长。越日,早膳毕,群来潇湘馆拟题。余笑曰:“盍用眼前景,将桃花各咏一百韵。”宝钗摇首曰:“否,古来咏此甚多,纵然吟成,总难脱其旧套。”方争论间,忽丫鬟报王舅太太至。余固知王舅太太,乃二舅母之嫂王子腾夫人,不免同去酬应,诗社之议,遂绌然中止。

春光老矣!落英遍地,曲水流红;芳草粘天,远山滴翠。夹路杏花千树,三日前一色作十里红者,已绿叶成阴,枝头结子矣。余每逢春季,旧疾辄发,而今年尤甚,乃故为欢乐,以自排遣。实则此种快乐,其驻余心也甚暂,不久则又返於悲苦之途。姊妹行怜余,频以诗文往返,以增余兴。一日,湘云过余,又出其所作《如梦令?柳絮》词示余。余亟取读曰:

岂是绣绒才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读毕,笑曰:“缠绵悱恻,娓娓动人,洵佳构也。”湘云曰:“吾侪社中,素未填词,今日何不翻新,一为此举。”余曰:“善。”随即预备果点,命丫鬟将众等请至,仍以柳絮为题,限几支小令,贴在壁间。一时众人齐集,各将湘云词稿展阅一过。宝玉曰:“我於此道本甚平常,既从诸姊妹之后,自当胡诌塞责。”於是群来拈阄,宝钗随炷梦甜香一支为限。顷之,余与宝钗、宝琴均完卷,探春只成半阕,宝玉因香将尽,所作不佳,遂自搁笔。余等先看探春《南柯子》半阕云: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珠大嫂曰:“寥寥数语,颇觉新异,奈何不再续上?”宝玉见此半阕,忽又兴动,因代续曰: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笑曰:“舍己谋人,虽善不取。”因索余《唐多令》一阕视之: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汝去,忍淹留!

众谓意虽妙绝,语尤悲酸。嗟嗟!言为心声,不可遏抑,余又焉知余之何以为此耶!因看宝琴《西江月》一首云: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均推赞,此首声调悲壮,“几处、谁家”两句,尤臻妙绝。宝钗笑曰:“终不免於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之物,作来最易伤感,必反其意为之,始能推陈出新。所以我诌一首,未必如诸位之意。”余等亟请赏鉴,宝钗随出《临江仙》一阕云: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大声笑曰:“东风六字,何处想来?”又看接句云:

蜂围蝶阵乱纷纷。几回临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吹我上青云。(柳絮词各藏意义,预伏他日之兆。)

众读毕,咸拍案叫绝,曰:“新异自然,此压卷矣。”珠大嫂曰:“缠绵幽怨,当让潇湘。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也。”既而议罚,宝琴笑曰:“我辈当然受罚,但不知交白卷子又当如何?”珠大嫂曰:“自有处置。”言次,忽窗外修竹铮然作响,几如窗屉骤倾,令人心悸。帘外丫鬟咸噪曰:“何处风筝,飘落挂此?”群出审视,则一大蝴蝶也。宝玉笑曰:“此乃大老爷院中嫣红姑娘所放。”亟欲命人送还,紫鹃不可。探春笑曰:“汝等争此飘落之物,宁不忌讳耶?”余曰:“然,我意各将风筝取出,一放晦气,何如?”众曰:“诺。”余随命丫鬟取一美人式、一沙雁式至,探春则取一软翅大凤凰,宝琴取一大蜘蛛,群争放起,长空直上,栩栩如生。独宝玉美人随起随跌,愤极,抵地骂曰:“非怜汝是一美人,便踏将碎矣。”(爱惜美人至於此,极不愧为情种。)余笑解之。俄风愈紧,余将籰子一松,豁然有声,登时线尽。众贺余曰:“林姑娘病根,尽凭此放去矣。”丫鬟即将绳索铰断,随风飘起,初大如鸡卵,继如黑星一点,转瞬不见。众渐散去。

光阴飘忽,倏又秋初。一日为八月初三,乃外祖母八旬寿诞,二舅时已返京,於是大开筵宴。议定荣府单请男客,宁府单请女客,大观园中缀锦阁、嘉荫堂诸大地方,收拾为退居之所。自七月念八日起,请皇亲、驸马、王公、诸王、郡主、王妃、公主、国君、太君、夫人等;念九日,请各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请诸长官及诸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等;初一、初二两日,为赦、政二舅家宴;初三、初四,为珍哥、琏哥并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等家宴;至初五日,乃赖大、林之孝并一切执事诸人,置酒上寿。连朝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无时少间。余雅不喜嘈杂,惟随诸姊妹饮酒观剧,了无可乐。一日,凤姐奉外祖母命招余,并宝钗姊妹、湘云、宝玉五人来园,询为南安太妃之召,余不敢违,同来相见。内中惟湘云与南安太妃最熟,唠叨半日方已。此次筵宴之盛,宾客之多,实为余所仅见。可知人情趋附,自古恒然,余於此不禁感慨系之。(人情如纸薄,世味比齑寒,亘古如斯,於今尤甚,我欲放声一哭。)

金粟香飘,长空云净,一年明月今宵多,忽忽又是中秋时候。是夕,外祖母携赦舅等来嘉荫堂,焚香拜月。一时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拜毕,设宴凸碧堂。是堂在山之最高脊,厅前平台环列,桌椅均作圆式,取团圆之意,中设围屏,隔作两厢。外祖母居中座,左右为赦舅、政舅、珍大哥等,屏后为邢舅母、王舅母、尤大嫂及三春姊妹等。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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