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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笔记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2 分钟 · 4 / 15

会员可开白话

手触余痒,余笑谢之,且曰:“余有奇香。汝有暖香否?”宝玉不得解,余叹曰:“蠢才,汝有宝玉,渠即有金锁相配;讵渠有冷香,汝独无暖香堪匹耶?”(何等娇痴,何等缠绵,余读至此,余骨亦醉。)

宝玉顾余而笑曰:“方才求饶,过后即肆。”急伸手如前状,余强捉其臂求宥,于是重复倚枕闲话。余以手帕加面,故若不闻。忽宝玉庄颜历色,曰:“妹妹亦尝闻扬州一故事乎?”余见其言之郑重也,问之。宝玉曰:“扬州有山曰黛,山之内一洞,曰林子洞。”余曰:“尔又胡诌耶!余生长其地,向不闻有此山洞。”宝玉曰:“天下名山大川,除太史公、郦道元外,何人能一一周知。”余请竣其辞,宝玉曰:“洞中有耗子精甚多,一日老耗升座议事,谓现在洞中果品短少,必须打劫预贮,乃拔令箭一枝,遣小耗前去侦视。俄小耗回禀:“山下庙内,果品米豆最多,即香芋一项,已不可胜计。’老耗大喜,即时点耗前去偷米偷豆,各领令箭讫。惟剩香芋一种,又拔令箭问:“谁偷香芋?’只一极小弱之小耗应曰:“小将愿往。’老耗弱之。小耗曰:“我虽年小身弱,然法术无边,口齿伶俐,只摇身一变,变成香芋混在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用分身法搬运。’老耗欲试其变法,小耗即摇身一变,竟变成一沉鱼落雁小姐。老耗曰:“原说变香芋,如何变成小姐?’。小耗笑曰:“汝但知果子为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小姐才是香玉乎?’”余听至此,急起以手拧其口,宝玉亦向余求恕,缠绵痴憨,实极闺中之乐。余颇信宝玉视我,较他人略有不同之处,然而,来日方长,安见无他变故。矧宝钗者,狡猾人也,软语温言,频来勾引,其结局正未可预料。嗟夫!断梗飘萍,归属何所,惟有听造物之低昂而已。

晨餐既毕,史湘云来贾府贺喜,与余一见如故。余见其豪迈之概,如潇湘云梦,不可端倪,心雅爱之。宝玉闻湘云至,急来相见。寒暄已,湘云问宝玉适自何来?宝玉应曰:“宝姐姐家。”余笑曰:“差幸渠侬羁绊,不然早闻声飞至矣。”(一语而讽及二人,宝玉亦觉难堪。)宝玉曰:“只许与妹妹解闷,独不许与宝姐姐往来耶?”余曰:“去否关我底事!又无人央汝解闷,从今后,余之欢愁歌哭,请勿过问。”言次即别湘云回房。宝玉踉跄奔至,曰:“妹妹又生气乎?纵我有失言,史妹妹初来,尽可同渠欢笑,奈何独来此纳闷乎?”余曰:“何劳拘管!”宝玉笑曰:“我固不敢,独不惜千金之身躯乎?”余曰:“作践身躯,不过一死耳。吹绉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宝玉叹曰:“妹妹何苦哉!新春岁首,毫无禁忌。”言次,宝钗忽入,曰:“史大妹妹专候。”即挽宝玉去。余益愤,双泪盈盈,偷沁眼角而出。俄而宝玉仍来,余见之,抽抽噎噎,不能自遏。宝玉则款语温言,来相劝慰。余曰:“汝去矣,奚又来为?生死凭余。自有人同汝来往,且较余善读、善作、善写、善说笑、善体贴人情。汝去矣,奚又来为?”宝玉闻余言,乃移首近余耳边,低声曰:“妹妹聪明,岂不闻疏不间亲、后不僭先之说乎?我虽糊涂,颇知此义,且吾与妹为姑舅姊妹,宝姐姐则两姨姊妹也,论亲戚,渠较妹疏。矧妹初来吾家,吾两人食则同席,寝则同床,自幼便尔亲密。宝姐姐来时短,其情感亦较妹轻,吾岂肯为渠疏妹妹耶!”(此乃宝玉心坎中语,直为黛玉逼出。)余闻言,心为一慰,即转面顾宝玉曰:“汝误矣。余并非欲汝疏宝丫头,余自有余之心耳。”宝玉曰:“吾亦自有吾之心。妹之心只知妹之心,绝不能知吾之心,恨不能如安藏金之剖腹,掬此心以相示也。”余半晌无言,两目直射宝玉之身。适湘云含笑而入,曰:“爱哥哥!林姐姐!汝两人日日厮守,竟无微暇同我少憇乎?”余笑曰:“瞽不忘视,跛不忘履,咬舌子偏喜哓舌。何至二哥哥别为爱哥哥,倘若赶围棋,则应呼么爱三矣。”相与一笑而罢。

春梦婆娑,老不知醒,觉有人在床畔,急睁倦眸一视,则宝玉代云儿覆衾也。余讶其早,宝玉曰:“人家俱午餐矣。”余使宝玉至外间,呼云儿令醒。衣毕,宝玉复进,坐镜台侧,视余与湘云梳洗。既已,宝玉即就湘云残水盥漱。湘云不可,宝玉笑曰:“得沐余芳,为幸多矣。有何不可?”又曰:“妹妹能为我理发乎?”湘云摇首示否,宝玉央告再四,始为编成而去。

越日,余至宝玉处,适宝玉他出,因检书得《庄子外篇》内一纸,墨迹淋漓,则续《胠箧》一段文字,曰:“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灭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余读毕,不禁失笑。遂续一绝其后:“无端弄笔欲何云,剿袭《南华》庄子文。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诋他人。”题毕,仍夹之书内。使宝玉见之,又不识如何结想矣。

今日二十一日,为宝钗生辰。余似有倦意,且不愿双眼眈眈,看人家锦烂,以故倚枕小憇.忽宝玉含笑来,言曰:“餐已具。戏亦即开演,妹妹喜听某出,可先告我。”余嗤之以鼻,且曰:“既如此,应特雇一班唱与余听,乃借他人之光以树情乎?”宝玉曰:“此亦何难。”遂携手同出。饭后点戏,第一出《西游记》,次《刘二当衣》,次《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曰:“汝辈听戏最喜热闹,不知热闹即为冷淡之根。且枝叶牵连,雅无意趣。”宝钗曰:“《醉闹五台山》一出,为《北点绛唇》,音节顿挫,声调铿锵,排场既好,词藻更佳,内中一支《寄生草》,更为妙绝。”宝玉请述其文,宝钗即念曰: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拍膝摇头,称赏不已。余笑曰:“如何未唱‘山门’,即行‘妆疯’乎?”众均失笑。戏既阕,外祖母亟赏小旦、小丑二角,命人带进,问年岁,赐肉果,赏钱不已。俄凤姐指小旦笑顾众,曰:“此角活像一人。”湘云以余拟之。宝玉急向湘云瞅眼,众各无言而散。晚间,忽听湘云命翠缕趣装,准备返里。宝玉曰:“妹毋乃误会吾意乎?林妹妹心思极多,他人明知而不肯言,妹独首先揭出,岂不防见罪于渠耶?我所以禁之以目者,乃特别关切,反因是见恼,真负吾一片苦心也。”湘云曰:“汝之令色巧言,不必向吾倾吐。吾原不如汝林妹妹,他人任意取笑,到无不可,吾一启口,即有不是。渠为主子小姐,吾乃奴才丫头,吾何敢望渠!”宝玉曰:“吾如有坏心,立刻化成灰烬,俾万人践踏。”湘云曰:“此种歪言恶誓,只合说给那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会辖治汝者听耳。”言次,忿忿而去。俄闻履声橐橐,知宝玉来余房,余急起闭门,不听其入。宝玉在窗外千万央告,余东风马耳,雅若不闻。久之静悄无言,余疑其已去,乃徐起开门,见宝玉呆呆鹄立,垂头无语。(湘云之言如彼,黛玉之言如此,宝玉殆左右做人难矣。)余甚怜之,门亦未便再闭,宝玉随进,曰:“凡事有现在之果,即有过去之因,必明白宣布,方不使人委曲。妹无故着恼,究竟因何而起?”余漫应曰:“余亦不知因何而起。余固给汝辈比戏子与人取笑者。”宝玉力言并未比笑。余曰:“:汝尚欲比欲笑乎?汝不比不笑,更甚于人之比笑。此一节犹可恕。再汝与云儿眉眼传语,是何用心?想渠为公侯娇女,余乃贫民丫头,渠与余笑谈,余若反声,即为自惹轻贱乎?汝用意固佳,奈渠不领高情厚谊何!”宝玉半晌不言,一似有所思者,遂转身恝然而去。余回思无趣,愈加苦恼,正所谓“香冷绣帏人意懒,热场经过转添愁”也。

夜凉人静,兀坐无言。命雁儿与紫鹃在房无他适,余托寻袭人,欲侦宝玉动静。比至,则已睡美。余即转身欲回,袭人笑止,曰:“请稍俟须臾。”即手一笺与余,余接视,乃一偈一词,读之曰: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云可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读未竟,顾袭人曰:“是亦无紧要者。”言次,袖归与湘云同看,适宝钗在座,余笑曰:“此乃宝姐姐之过也。”宝钗急视之,见后又有《寄生草》一调,因念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读毕,笑曰:“道书机锋,最能移性,宝玉之悟,乃吾一只曲子所牵引者。如真存此念,则我成罪魁矣。”遂团绉付之于火。余笑曰:“且待余一问,尽可收其邪念。”三人同至宝玉处,问曰:“宝玉,至贵者宝,至坚者玉。汝有何贵?汝有何坚?”宝玉不能答。宝钗与湘云笑曰:“如此愚钝,还想参禅!”余又曰:“汝偈末‘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妙,以我思之,还未尽善。”因续二句:“无立足境,方是乾净。”宝钗鼓掌,笑曰:“如此方悟彻。昔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宏忍在黄梅,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时惠能在厨房碓米,闻之曰:“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以衣钵传之。今日偈语,亦同此意,但方才所问,机锋尚未完结。”余曰:“既不能答,就算输了,以后再不许汝谈禅。即余所知所能者,汝尚不知不能,则余等知觉在汝之先。余等尚未解悟,汝犹欲自寻苦恼去参禅耶?”宝玉笑曰:“谁又参禅,不过一时感触,聊书此以遣我积闷耳。”于是相与言笑,不复有如何气苦。然非有余一难,则宝玉痴念萦逗,又不知作如何究竟矣。

自元妃妇省后,大观园封锁谨严,无人赏玩。值此明媚春光,竟无斗酒双柑点缀佳趣,真使花柳无颜,水山落拓矣。(开放大观园。)忽内监传元妃谕,命余姊妹等往园居住。众闻甚乐。外祖母则命人安设帘幔床帐等事。既竣,宝玉问余曰:“园工既竣,汝思住何处乎?”余踌躇应曰:“我想居室太华则俗,太质近陋。远其俗而剪其陋,则莫如雅静。(潇湘馆景致。)潇湘馆一道曲栏,几竿修竹,院中清流潆洄,蜿蜒自石砌度出。春雨则红驶桃花,秋风则凉飘竹箭。于夜凉人静时,焚香伴读,对月挥弦,其清远绝俗,直不啻人间天上。妹将移居此间矣。”宝玉鼓掌笑曰:“适合吾意,妹即不言,吾亦位置汝于此。吾即住怡红院,两处相距咫尺,便于过从。妹以为何如?”余笑应之。一日,二舅遣人回外祖母,二月二十二日日干最好,命余侪于是日进园。于是分派收拾,宝钗居蘅芜院,迎春居缀锦阁,探春、惜春居秋掩书斋与蓼花轩,稻香村则珠大嫂所喜者,余与宝玉仍居怡红、潇湘耳。(众姊妹入园矣。)部署既毕,即散步至宝玉处,见几净窗明,陈设亦别致华丽。院中绿杨十余株,蕉半之,西府海棠一。山石数点,名花多本,欹斜于曲栏竹架间。有含苞者,有半放者,香风绣带,蝶影迷离,极人间之浓艳。(怡红院景致。)已而至蘅芜院,宝钗方指挥侍儿陈列玩具。余转至窗外闲眺,见嫩芽冒土,秀色可餐,柔叶翻风,浓茵如画,不禁朗吟江文通“春草碧色,春水绿波”之句。(蘅芜院景致。)方欲至三春及珠嫂室一访,而筋疲骨惫,足踧踧如有循,盖屐齿未折,游兴已阑,遂逡巡而妇。

入园之明日,仍拟竟前志,适宝玉手一纸含笑而来,曰:“昨灯下草就四律诗,呈妹妹一粲。并请稍加斧削。”余读之,乃四时即事也。

春夜即事云: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余读至此,不禁点首称善,遂重吟一遍曰: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云: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蔼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云:

绛云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云: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吟毕,默玩数回,笑向宝玉曰:“此一首极佳。‘松影’一联,足可与‘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比抗,三联亦新艳。四诗相较,以此第一,次春夜,夏、秋二首稍差,以其中不免稚弱耳。汝以为何如?”宝玉首肯再四,曰:“所评极是。此二首原不佳,即春、冬二首,亦并无过人之处,不过候鸟、秋虫,自鸣得意耳。”言次,同宝玉至秋爽斋。秋爽斋者,即秋掩书斋之别名也,亦曰晓翠堂,在潇湘馆左偏,探春居之。(秋爽斋景致。)阶前植梧桐十余本,干挺立不少阿曲,枝叶交覆,浓阴满地。有不及交者,日光辄从漏罅中射入,映地作圆圈,如铺金钱。稍左,丹桂四株,松间之。右则假山屹立,草生其上,左右纷披,如垂发幼女,至足乐也。赏玩未已,而探春出,笑曰:“何来恶客,不告主人,竟敢啸咏其间。”余笑谢之。即邀同至缀锦楼及惜春处。探春曰:“汝尚不知耶?惜丫头嫌蓼花轩风景不佳,已移往藕香榭,迎姐姐亦移向紫菱洲矣。”于是便道至稻香村,遥望一色杏花,如锦如火,隐隐露茅屋数楹,竹篱一道,曲折一循其地势。(稻香村景致。)篱外菜畦绕屋,花发时铺地如毡。畦外为麦圃,每微风飘动,一波数折,与菜畦黄绿相映成趣。循径而南,一路桑拓,有小丫鬟数人,携篮采叶。堂中纸窗木榻,一洗富贵之习。余极赏之,宝玉殊不以为然。余呼珠大嫂,则已他出。遂至紫菱洲,系傍山临水一带竹房,荒径迂回,两行垂柳,随风飞舞,点首作迎人状。(紫菱洲景致。)其中杂以桃杏,蔽日离天。门前绿添新涨,菱叶浮水面,柳阴下小舟二三,盖备以采菱者。宝玉趣余登舟,余亦不及招呼迎春,竟打桨至藕香榭。榭盖池中,四围临水,往来皆以舟。左右有回廊,迂萦曲折,迤逦至西南隅,有桥跨水接峰,系编竹为之,行则有声,殊别致。舟行甚迟缓,时见黄甲紫鳞,青凫白雁,出没于蘩藻烟雾之际。宝玉顾余而笑,曰:“此真绝妙一副‘春江烟水图’也。”余笑颔之。

困人天气梦惺忪,花事阑珊最懊。对景生愁,不觉芳情流水矣。于是手条帚,肩花锄,锄上悬纱囊一袭,度出香闺。遥望沁芳闸畔,落花如雨,芳草沾天。宝玉手一册书,往来蹀躞,将花片向水内飘放。忽回首见余至,笑曰:“妹来恰好,正可代吾收拾矣。”余曰:“落花流水,固为佳妙,但出山泉水浊,恐至前溪,仍将清明艳丽之质,陷于卑污。不如以锦囊绢袋,收其艳骨,埋之净土,岂不较飘泊粪溷之为愈耶?”宝玉闻言,欣然曰:“俟吾放下书来,一同收拾。”余问其何书?曰:“不过《中庸》、《大学》。”余审其诳,坚求之。宝玉曰:“妹看不妨,特勿令他人知之。其文章之妙,使我焚香拜倒,妹见之寝食俱忘矣。”(此中有深意,晓人难俱详。)余急取观之,乃为《西厢记》。朗读一过,觉词句警人,余香满口。读竟,兀自默默记诵。宝玉曰:“《会真》之文妙乎?”余首应之。宝玉笑曰:“我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余闻之,双颊骤赤,如泛桃花,怒曰:“汝敢将淫词艳曲内不经之语,拈来欺余。余即向舅妗告诉,一评此理。”言次,反身欲行,宝玉急上前谢罪,指誓天日,且承其悔。余见其情状堪哂,不觉笑曰:“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宝玉曰:“只许汝笔下诌文,不许我口中哓舌,吾亦出首去矣。”余笑曰:“汝能过目成诵,余独不能一目十行乎?”于是藏书埋花讫。适外祖母遣袭人命宝玉去东府问好,余亦闷闷回房。(一路听来,载断载续,情景逼真。)刚至梨香院外,忽听笛韵悠扬,歌喉婉转。余倾耳静听,内唱云:“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至此,愈觉感慨缠绵,不能自已。私念戏中有如此好文,可惜世人未能领会,徒知看排场听热闹耳。因止步再听,又唱云:“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此二语一入余耳,分外清澈,一时心动神摇,如痴如醉。默念余林黛玉自幼纤小温柔,娇羞婉转,虽不敢云西子、毛嫱,却也算女儿颜色艳如花矣。但愁多病剧,而遭逢又常不可人意,自怜薄命,恐不免流年似水耳。

奇花引蝶,好鸟呼人。女红课罢,情绪无聊。于是闷闷步至院中,四望无人,见新笋出篱,殊娟秀可爱。刚至怡红院外,听笑声隐约,乃李宫裁、凤姐及宝钗在坐。余笑曰:“有不速之客四人来矣。”风姐曰:“昨所奉茶叶,女陆羽以为何如?”余未及答,宝玉曰:“味殊不佳。”余曰:“我觉气味宁馨,较平常所用者佳。”宝玉闻余道好,即欲转赠。凤姐曰:“馀剩颇多,明日遣人送至,且有事相烦。”余笑曰:“受人者畏人,予人者骄人。才吃汝家茶叶,即当供人使唤。”凤姐曰:“既吃吾家茶,如何不作我家媳妇?”言次,众人大笑。余两腮红涨,俯首不语。宝钗笑曰:“二嫂之诙谐,直不啻东方曼倩。”余曰:“诙谐乎!不过贫嘴贱舌讨人厌耳。”凤姐曰:“汝作我家媳妇,果何亏于汝?”言次,指宝玉曰:“汝试观之,此种人物配不上乎?抑门第、家私配不上乎?”凤姐发一言,余心即跳跃一次,霎时,觉奇乐沁心,竟不审其为悲为喜。嗟夫!余诚无所讳,余自至贾府以来,外祖母即有结婚宝玉之意。顾尔时年龄尚稚,犹为不急之务,日复一日,蹉跎至今,遂无复有萦念者。何图凤姐今忽提议及此,其为真耶?伪耶?抑用以斗趣耶?如其为真,何以不出自外祖母之口,而出自凤姐耶?嗟夫!伪耳,用以斗趣耳。矧犹有金玉姻缘之邪说横亘其间乎!(女儿心性,体贴入微,不知作者从何处想得。妙绝,妙绝!)凡此感想,其经过余心中,不一秒钟即杳,觉此身恍惚不能自主,遂别去。刚至院外,宝玉呼曰:“林妹妹盍少留,吾有一语相询,亦愿闻乎?”余转至宝玉床畔,问其何语?宝玉携余手,双眸注视余面,含笑不语。余不觉脸际生晕,急欲脱手去。忽宝玉极言头痛,余曰:“阿弥陀佛!如此方……”言未竟,宝玉惨呼一声,身一跃高三四尺许,如饮镞之蛟,上下翻腾,不可制止。(情状如见,我读之,犹觉毛骨悚然。)口中无正音,作天神地鬼不伦不例之呓语。余惊愕莫似,急报知外祖母暨舅妗诸人,均来省视,放声大哭。正忙乱间,忽见凤姐手大刀一,发鬖鬖然,两目直视,大喊而入,杀鸡屠狗,无不应手而决。众急夺刀,舁至外祖母处,求神问卜,请医觅药,纷纷麻乱,而二人殊不少減.如此者三日,次晨,宝玉睁目顾外祖母曰:“今以后吾可不在此,将去而他之矣。”余闻之,心痛神驰,肝肠欲裂,而又未敢形之于外。(极忙迫中,而夹写黛玉心事如画。是闲笔,是正笔。)既忽闻空中宣佛声,遥见癞和尚同一跛道士冉冉而下,向二舅稽首,曰:“稔知府中人口欠安,特来医治。”因将宝玉所佩之玉除下,向之忽笑,忽叹,忽唧唧而语,忽摩弄而啐,法毕,扬长而去。于是凤姐、宝玉渐苏,余心慰甚,不觉失声号佛。时宝钗在坐,笑而不言,惜春问之,答曰:“吾笑如来,既欲化度众生,又欲保佑疾病,且欲管人婚姻,岂不较世人尤忙乎?”余曰:“汝辈了不长进,专同凤丫头学嘴舌,真乃邪人无正论也。”言次,悻悻而去。

宝玉与凤姐病,自癫僧医治,居然日渐痊可。某日之午,余闲愁纡郁,骨酥酥欲睡,倚枕长欢曰:“镇日价情思睡昏昏!”忽宝玉在窗外笑曰:“缘何镇日价情思睡昏昏乎?”余自觉忘情,含羞装睡。宝玉径至床边,欲扳余身。余翻身起坐,笑曰:“女儿家午睡,汝如何阑入?”宝玉不及答,即对坐,笑问余曰:“适间云何?”余曰:“无之。”言次,紫鹃入,宝玉曰:“请将佳茗给吾一杯,以润渴吻可乎?”余曰:“且先与我取水!”紫鹃曰:“渠为来宾,应先给茶。”宝玉笑曰:“好丫头,若与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余闻语,厉色曰:“宝玉,汝学得外间村言,书中邪语,来说给余听,以取笑乐,余竟成为解闷之玩物矣!”余且行且哭,将欲赴诉于舅母,宝玉急掣余手不听前,卑词恳告。忽袭人来言二舅遣人呼唤,宝玉闻命,如霹雷一声,魂惊魄悸,匆匆别去。余亦将此事置之度外矣。

余独坐无赖,且记挂宝玉至二舅处有无别故,遂出门至怡红院。(平生第一关心事。)刚过沁芳桥畔,见各色水禽在池浴水,上下差池,文彩闪烁,不觉爱而忘倦。及至怡红院,则门已闭矣,即款关扣门,内答已睡。余素知宝玉之丫头,性情娇惰,或未听真余之声音,乃大声使之闻之。内亦使性应曰:“凭汝为谁,二爷叮嘱,一概不许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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