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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缘

9.3 万字 · 约 4 小时 25 分钟 · 11 / 12

会员可开白话

提督军务加太子太保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臣金星,题为奸臣擅国、危及宗社、请正国法以肃纪纲事。阁老俨嵩,以(犭尧)獍之姿兼狙狯之智,夤缘希宠,渐居要路。身负国恩,不思报效,唯知营私。臣谨列其罪于左。太祖不设丞相,厥有深意,嵩俨然以丞相自居,是坏祖制也。权者,人主驭世之具,而嵩以拟旨窃美威福,是奸大权也。见皇上行政之善,即传言于人,归功于己,是掩君美也。嵩之拟旨,皆子世蕃代禀,是纵奸子也。令孙严效忠妄冒奏捷要爵,是窃军功也。逆鸾以贪虐论革,嵩受三千金,威迫兵部荐为大将,是党悖逆也。轻骑深入,嵩戒汝夔勿战,及皇上逮治汝夔,犹许密疏保奏,是误军机也。徐学师以劾嵩夺官矣,考察而及其兄应丰,是擅黜陟也。吏民选除,以入贿为低昂,故将官多朘削而士卒失所,有司多贪酷而百姓流离。是失人心也。谄谀欺君,贪污率下,是坏风俗也。然此十罪者,有五奸以济之:厚贿皇上左右,凡圣意所在,皆得预知而逢迎,是皇上之左右皆嵩贼之间谍,奸一。赵文华为通政,疏至,必先上副封,是皇上之纳言皆嵩贼之鹰犬,奸二。惧缇骑缉访,即与厂、卫结婚,是皇上之爪牙皆嵩贼之瓜葛,奸三。畏台谏有言,凡进士非出其门者,不得与征取,是皇上之耳目皆嵩贼之奴仆,奸四。虑部臣徐学诗不能无言,乃罗其有材望者结纳之,耿介者逐斥之,是皇上之臣工皆嵩贼之心腹,奸五。数其恶则罄竹难书,列其罪则万剐不荆伏愿陛下察其奸状,置诸极典,国士尽快,中外甘心。臣星不胜悚惶待命之至。

却说世宗皇帝在灯下翻阅本章,阅到金星这一疏,看了数遍,不觉龙颜大怒,骂道:“老贼专恣如此,目中几无朕躬,合此本看来,可见杨继盛劾嵩的那一本不是欺君。此贼若不急急剪除,必为宗社之患。”便等不到天明,圣旨即从门隙中传出,密着锦衣卫立刻擒拿。锦衣卫奉命,即统兵把嵩第围了,家中无大无小尽皆锁获,次日传旨,先着三法司鞫嵩于午门外,尽得罪状,连严世蕃那交通倭虏的事情也得了显证。三法司具状奏之皇上,皇上又提到殿前御审。审真,旨意既下,严嵩勒令自裁,严世蕃、严鹄、严鸿、严效忠发西市处斩,其余俱问充军,妇女发教坊司,家财抄没入官,从此京城百姓人人庆贺,个个快意,都为金抚院念佛,感他为国除此大害。可笑嵩贼,居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爵位至此,尽够受用,毕竟要招权揽势,饕餐无厌。看到他这下场头,无论家业冰销瓦解,并其一身亦不能保。回思前日气焰,不过一朝春梦。古来奸雄,那一个不是如此结局?而后之效尤者犹代代不绝,岂不可叹!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严嵩正法,此信已到江西,金公听了喜出望外,一则喜为国除害,二则喜为婿报仇。连忙差人将刑厅请来,说道:“严贼阖家俱死,贤婿知否?”瑞生道:“愚婿得之风闻,还未知的实。”金公道:“适才塘报方到敝衙门,说严嵩勒令自裁,子孙出斩,家财抄没,妇女入官,其余俱发上阳浦充军。奸臣报应到此地位,方能快中外之心。”吴瑞生道:“若非岳翁一本,此贼焉能败落至此?”金公道:“此举乃出自宸断,去奸能勇,老夫何力之有焉?”吴瑞生道:“老贼既灭,家父之冤也觉少伸。”金公道:“嵩虽伏诛,但何鳌这厮尚在漏网,不乘此时处他一个畅快,令尊公所吃之若谁能替他代偿?且尊公戴罪充军,贤婿本姓未复,此情若不洗出,终属缺典。幸得巨奸既去,何鳌亦何能力?这也不烦老夫用力,贤婿只风风流流参他一本,令尊公之冤可伸,何鳌之仇可报矣。”翁婿二人正说着话,忽京中有报至,说京西大同宣府两处七月初八日夜间遭地位之变,民房倒塌数十万间,士民压死不计其数。朝廷因此大变日夜省惕,更喻中外官员、士庶人等,不论贵贱,俱许直言入告。金公将报看完,向吴瑞生道:“皇上既下诏求言,贤婿之疏可上矣。只把何鳌为官之恶据实填上几款,即诉到尊公冤情上去,不如连贤婿那易姓之事一并坐在他身上,只说当日避鳌之难,改姓易名,奔往他方。如今他那冰山既倒,谁肯出头为他?贤婿之本一上,何鳌之身即刻齑粉矣。”吴瑞生听了甚喜,遂辞别金公回到衙门,即便修成一疏。疏曰:江西南昌府理刑推官臣李美麟应诏上言。臣闻天地之灾祥,因乎人事之得失,人事之得失,视乎官吏之贤否。弭天地之变,必清在位之人。臣窃见山东青州府知府何鳌,性如豺狼,行同鬼蜮。初以幼女媚奸,为人抱衾抱禂,使国所养之廉耻忽然扫地;继以己身附势,甘心为鹰为犬,致天地所存之正气一旦销亡,及分青郡,愈肆凶顽。白鹿归囊,竭十四县之民膏民脂,毫不加恤;青蚨过手,集数万口之筑怨筑愁,闵不知畏。而且祸及善类,殃及无辜。以山鹤之清风高致诬作讪谤,致令义士含冤,空怀瘴海之悲;以臣父之耿性介节捏为阴党,并使孤臣去国,徒洒赣江之泪。臣避凶锋,逃难江湖,改其姓而复易其名,是子实有父而不得父其父。父负重冤,远被谪戍,养其身而弗享其报,是父实有子而不得子其子。凡此,皆足干阴阳之和,召天地之变。虽然,害臣之家犹可言也,害阖府生灵不可言矣。害阖府之生灵犹可言也,危皇上之宗社,贻朝廷之隐忧,不可言矣。伏愿陛下摘其职衔,察其罪状,重则置诸极典,轻则放之极边,庶人心可慰,天意可回耳。

疏上,圣旨批道:“何鳌有碍官箴,即着益都县知县锁拿审明,解京发落。山鹤野人与美麟之父无辜受谪,情实可矜,俱许放还。李美麟仍复本姓,以归原宗。”

这且按下不提,单说如白自上任以后,真个是一清如水,除俸禄之外毫无私染。做了三个月官,那百姓称颂之声已盈于道路。独有何鳌见他为官清廉,无所馈遗,便恨入骨髓,欲待设法处他,但他上任未久,又无事疑款,且廉正之声闻于上台,虽然怀恨在心,也无可奈何他。唯借初一、十五府官参见时,待众官既见之后,也不说见,也不说不见,着他后一个不耐烦,才放他去了。此乃小人常态,李如白也不十分与他计较。

一日又有公事相见,才待乘轿安排走,忽听抚院有密文到。知县将文拿回后宅,拆开细看,才知何鳌被吴瑞生参了一本,摘去职衔,要委益都县知县锁拿严审。李如白看了来文,冷笑了一声道:“老贼,只说你威势常在,谁知你也有今日!”遂传了十数个能干衙役,俱着他暗带了索锁,要到他私宅擒获,但不可走漏风声。便乘轿直到知府堂上,使人将手本投了。便有一等趋媚知府的人说他乘轿直到堂上方下,知府听了大怒道:“他多大官,便目中无有本府?今日必须处他一个死,方才消我之气。”遂使人传出道:“益都县知县且在外少候,待金押完了,然后相见。”李如白道:“又是前日那处我的方儿,但你这番比不得那番,只恐从今以后,我要天天和你相见哩。”便对那传言的人道:“你去对你老爷说,今日要见即见,若是不见,本县便回衙理事。我李如白是奉朝廷之命出来做官,不是奉朝廷之命出来与何鳌站门。我这官做也可,不做也可,宁只断头,从来受不惯这小人之气!”那传言的人遂把此言尽情达于知府。知府怒气冲天,大言道:“叫那狗官进来!他说不爱做官,只恐既入此套,即欲不做而亦不能,他才离胎胞,乳臭尚存,见过甚么天日?我好歹着他无梁不成反轮一帖。”知府正在三堂上雷霆大发,李如白已率着一伙衙役大踏步来到知府面前。知府怒目视他道:“方才学生着你在外少候,不过因我公务未完,你便性急耐不的,在我堂上发言吐语。你道你是奉朝廷之命出来做官,难道我不是奉朝廷之命出来管着你么?我因你为官清靡,心中到十分敬重你,你绝然不识抬举,到把本府渺视。你居官虽有几桩善政,只恐那狂妄二字到底不免。”李如白道:“狂妄之罪卑职诚不敢辞,但今日此来,那狂妄之罪恐更有甚于此者。老大人须得见谅。”说罢,把众衙役瞅了一眼,喝道:“此时不拿,更待何时?”那众衙役听了一声,便各人取出索锁,先落头把知府锁了,立时追了他的印信。然后一拥进到后室,将他幕宾内司人等一概上锁。知府还疾声大发道:“李知县反了!如此大胆行凶,全无王法!”李知县冷笑一声道:“不知是谁有王法谁无王法。”随即拿出抚院来文给他看了,何鳌方才语塞。李知县遂令众衙役带着一千人犯出了宅门,到了府堂之上,上了轿,回到自己堂上,便将何鳌严审,指着骂道:“何鳌,朝廷命你为郡守,委任不为不重,爵位不为不尊,正该报效朝廷、力行善政才是,为何恣你贪婪以充私囊,肆尔酷虐以逞己志?剥官害民莫尔为甚,而且罪及无辜,杀害忠良,即如山鹤野人与尔何怨?竟诬以讪谤之名。吴珏与尔何仇?竟加以朋党之罪。无非欲借此媚权奸、为固宠、要荣计耳!岂料亦有今日,你有何辞?可将从前恶款一一招供明白,免致敲扑之苦。”何鳌此时自思,此系钦绊,又遇仇官,便知强辨无益,或者分过于人,罪还借以少减。遂道:“此虽犯官一时懵懂,所为却不全与犯官相干。”李知县又大喝道:“不与你相千,却是与谁相干?”何鳌道:“此乃幕宾王学益主谋,愚我以至于此。”李知县闻言,忽又想道:“陷害瑰菴,谋既出于此人,以此看来,是何鳌因为我友之仇,而学益亦为我友之仇也。厥罪维均,何可使他漏网?虽抚院来文不曾要他,不免将他入上,合为一案,与何鳌同结果了,不更可以泄吾友父子之忿,尽我李如自为友之心乎?”算计已定,遂唤皂隶将王学益带过来,皂隶遂将王学益来到案前。李知县指定骂道:“你这奴才,既为本府幕宾,便该导主行些善政,方不负主人重托之意。尔乃诱主为非,是党恶之罪,较首恶之罪为尤甚。你可将从前助恶之事一一招供明白,如有半字含糊,本县就要活活打死你这奴才!”王学益乃强辩道:“犯人实无此事,俱系何鳌畏罪,妄攀乎人,教犯人从何招起?”李知县便两目圆睁,大喝道:“这奴才既不招认,与我夹起来!”皂隶听说,连忙抬过夹棍,将王学益两腿填入,套上大绳,两边数十个人扯着,齐齐尽力一煞,煞的夹棍对头。李知县又道:“与我使大棒着实敲!”两个皂隶一递一敲,敲了数十棒。正是:人心似铁,官法如炉。王学益不能禁受,方才说道:“犯人招就是了。”李知县道:“既是肯招,皂隶们给他松去夹棍。”皂隶遂把夹棍松了,王学益方匍匐案前招道:“犯人前日一时昏迷,只思借逢迎以托身家,谁知天网恢恢,竟有此日。今既堕身法网,又在明镜台前,敢不甘罪也!”就将助何鳌为恶之款一一招认,丝毫无有隐漏。于是二人俱画了供。李知县遂暗喜道:“得了王学益口供,便又是何鳌那厮一个,好硬干证也。”遂一边叫皂壮将何鳌押送南牢,一边吩咐刑房吏灯下速做招详,以候明早差人赴省报院。此日别无堂事,便即打点退入后室去了。

这且不在话下,却表何鳌等进得监来,可煞作怪,冤家债主偏偏狭路相逢。看官你道这是怎说?原来值日禁卒乃是吴瑰菴家旧仆,瑰菴平日待他甚是有恩,此仆虽久不在其门下,而念旧之情、报主之心固未尝一日忘也。从来说的好,仇人见仇人,必定眼睛红。今日见了主人仇家,即不啻见了己身仇家。那有当面错过、不思报复之理?即指定何鳌道:“何太爷你怎的到此?可谓屈尊你了。正是天道好还,无往不复,但思你是个如鬼如蜮之人,力可通天,倘或夜间做出些手脚来,俺们干系不校太爷莫怪,小的不免将你收拾收拾,俺们好睡个安稳大觉。”遂取麻绳把他二人鞘起,摔倒在地,用脚蹬着就地滚了几滚,煞得麻绳尽行没入皮肤,疼痛甚是难当。又道:“俺们下人倒的睡睡,你为官长的要是不得睡睡,俺们于心何安?不免也着你睡个长眠大觉。”遂把何鳍王学益俱打入押床里边,长舒挺脚,直直的仰在里面,两个长钉又紧紧刺在眼前,头也抬不得,身也动不得,腿也蜷不得。不多时,臭虫、虼蚤齐来攒食肌肤,又是疼、又是痒,着实难受。到了跑躁挣命的时节,也只是叫几声“好苦,好苦”而已。

这且不提,单说到了次日,李知县早起升堂,刑房吏将招详呈上。李知县从头至尾阅了一遍,见做的极其严密,便与自己的勘语俱钤了印信,装入封筒,上下骑缝,又钤了两颗。随即唤了一个快役,当堂赍发他申送到抚院衙门,抚院阅了县文,见做的情真罪当,轶案如山,无可再议,便批仍仰益都县将此一千人犯解京发落,李知县拆开院文一看,随即选了两个有用民壮,差他提出监中何鳍王学益来发付,即日起解入京。谁知冤家路窄,可可两个解役又是山鹤野人的瓜葛,一路上摆布之苦,又是无所不用其极。何鳌与王学益他也只是甘受。况且一出门时正当严寒天气,朔风阵阵大起,那无情的六出奇花又从半空中纷纷飞下,片片向面扑来,寒冷难禁,何鳌与王学益手上俱带着铁铐,不能退入袖中,冻的满手是疮,脓水不住淋漓。正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破又被打头风。

夜住晓行,因雪道难走,二十余天方到京师。两个解役进了刑部衙门,将文投了,刑部看罢来文,遂将何鳍王学益暂且寄监,打发了回文,便即具题乞旨定夺。不日命下,着三法司会审,三法司审过,随即又复了本。圣旨不日便下,批道:“何鳌固为罪首,王学益亦为罪魁,当分首从,一斩一绞,以警将来。”妻女分配军户,家产籍没入官,以充边饷。到了秋后处决之日,监斩官赴刑部监中,将何鳍王学益提出来,俱用绳背剪了,口中带上木榨,背上插上罪由,上下衣服已早被狱卒剥去,腰间止围着一条破砌缕——可怜衣紫腰金客,竟作蓬头跣足人。

不一时押到西市,刽子手将何鳍王学益摔倒在地,面西跪着。从来人穷返本,何鳌此时忽然一阵心酸,想起家中娇妻美妾一个不得见面,扑簌簌不觉两眼泪下,方才懊悔前非,亦何及哉!正是:早知今日,何不当初?

到了午时三刻,吹手掌号三通,刽子手将刀一抡,霜锋过处,人头落地。早有吃惯人的恶犬在旁等着,将头一口接着,衔去啃了。剩下身子,街市攒钱觅火工拉去掷入深坑,也被众犬食荆王学益亦同时绞死,还落了个囫囵尸首。这是为从的罪比为首的罪稍减了一等,然总算起来,都是不得好死。只因他当时奉承主人,设谋倾及善类,遂把身命断送。后之为人主文者,当以此做个殷鉴。正是:劝人双有益,唆教两无功。

当时看的人上千上万,纷纷议论不一,也有称愿的,也有叹息的。称愿的道:“似此贼官,应宜有此恶报,唯有此恶报,方见皇天有眼,王法无私。古语道的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节没到。’这便是恶报的时节到了,岂不畅快?”叹借的道:“读书一场,做官熬到四品黄堂,也就算的富贵荣华了,而乃全不惜福,自作自受。到此田地,不唯家业飘零,骨肉离散,即身〔首〕尚且异处,不能保全,填于沟壑,葬于腹,将父母的遗体弄的七零八落,咳咳,岂不可惜!”又有一般好事的人编为四句口号,互相传念道:何鳌何鳌,死无下稍。诸苦尝尽,真是活熬。

这正是: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何鳌既诛,吴瑞生大仇已报,不知后来姻缘何如,俟看末回,便见结果。

第十五回联二乔各说心间事聚五美得遂梦中缘春深铜雀美于秋,双锁更风流。灯前各谈幽情,分外意绸缪。联五凤,共衾裯,姿嬉游。当年异梦、昔日想思,此夜全勾。

《诉衷情》

却说何鳌既已伏诛,塘报到了青州府,李如白闻了此报,心中大喜道:“瑞生不共戴天之仇至此也算报复的尽够了。我想何鳌与吾友结冤,偏偏犯在我手,这是上天明明假手于我替友报复之意,亦可以答天心而报知己矣。且吴瑰菴之祸,原因契交朋友、护救山鹤而起,今何鳌既诛,不唯瑰菴之气吐而山鹤之冤亦雪矣。山鹤之冤雪而瑰菴之气尤吐矣。我当差人驰报南昌,庶令瑞生兄闻而欣慰也。”于是将何鳍王学益同弃西市及瑰菴、山鹤蒙赦放还,吴瑞生奉旨复姓之事修成一札,差一家人同书童赴南昌送去。

看官你道书童因何在此?前事抚台因瑰菴、山鹤俱被何鳌诬陷,遂触目警心,恐青州府狱中犹有冤枉。素知李知县片言折狱,故特行文委他一一检阅众囚。李知县检到书童,方知他亦受何鳌之害,遂令禁卒将他放出,带回官宅而去。正欲着他往南昌送信,适值遗此家人,命他带伴同行。书童因久系圈套,不得见主,一承此命,就如开笼之鸟一般,恨不得一翅飞到主人面前。因他带着那个家人星夜拍马趱行,就如置邮传命一般快,不消月余,便即到了南昌。问到刑厅衙门,进后宅见了主人便叩下头去,将书呈上,李刑厅接书拆看,才知仇人已诛灭,父亲与山鹤蒙赦放还,自己亦奉旨复姓,遂不觉喜形于色道:“大仇已报,我吴麟美庶无愧于子职了。”遂问书童道:“我闻你自寓所回家报喜,便被何知府擒去送监禁锢,不知你以后如何就得出来了?”书童遂将李知县奉抚院文检狱放出之事述了一遍。说着话,忽一家人禀道:“抚院老爷有请。”吴刑厅便即出来宅门,向抚院衙门而去。到了后宅门首,传了梆,开了宅门,抚院迎出,让至书房,行了礼坐定。茶毕,抚院便道:“恭喜贤婿,老夫适接塘报,才知何鳌老贼今已正法,令尊公亦蒙赦放还,贤婿又奉旨复姓。大仇已报,不久父子团圆,可喜可贺。”吴瑞生答道:“适接山东青州府益都县知县李兄一书,愚婿也早知此事,方欲驰报岳翁,乃先蒙岳翁宠召,赐此佳音,佩感多矣。”抚院又道:“令尊公既蒙恩赦还,可速接来,以奉色养,兼行娶妻必告之礼,以便卜吉与小女并甥女完婚,老夫生平之愿足矣。”吴瑞生道:“愚婿正有此意,谨依台命。”又吃了一杯茶,随即告别。到了自家宅内,忖道:“此时部文想也不久将到岭南,九江口较崖州路近,此时或者到了。”遂一边吩咐马夫赴崖州按取山鹤,一边吩咐轿马赴九江口迎接父母。

话休絮烦,却说瑰菴与老夫人一自到了南昌境界,吴瑞生已早排了仪仗远远迎接。吴瑞生接着,便随轿而行,又有阖府官员、紬衿人等亦陆续出郭迎接,瑰菴俱下轿一一还礼,然后上轿前行。不多时,到了刑厅宅内。五载离别一朝团聚,一时悲喜交集。这是人情所至,不必细述的了。吴瑰菴开言道:“孩儿自九江分别到任以后,不知如何就报了大仇,如何又遇了恩赦,致令骨肉团圆?”吴瑞生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说了一遍。瑰菴听了大喜道:“多亏孩儿有志,才有今日。不然你爹娘便久戍他乡,永无出头之期矣。”老夫人又道:“总是咱家没伤阴骘,所以神佛保佑,否极泰来,吉人天相之言于此验矣。”说着话,忽报山鹤野人至。看官你道岭南较九江甚远,如何此时也就到了?原来崖州至南昌俱是水路,又且都是下流,兼连日遇了顺风,所以来的这样爽快。却说瑰菴与瑞生将山鹤迎进,到了书房,作了揖,山鹤说道:“只因小弟一首俚言,累及兄台受刑远谪,今又幸承令公子出力,雪此奇冤,远接小弟至此,得与兄台相晤。波及之恩不啻天高地厚,弟当世世衔结矣。”瑰菴道:“吉凶同患,良友之谊。弟与兄台情同手足,就是小儿聊效一臂之力,也是分所当然,况此实抚台金公一疏之力所赐,小儿何力之有焉?”说罢,方才就坐饮茶。不一时酒肴俱到,五载睽违,一朝聚首,不觉话长。说到各自远谪处,便互相太息一番。说到严、何败落处,便互相称快一番。说到目下聚会处,又互相欣慰一番。说说笑笑,不觉日落西山,直到星移斗转,方才就寝。

到了次日,梳洗方毕,忽报抚院老爷有帖请太老爷,吴瑰菴向山鹤野人道:“吾感金公厚德,意欲亲诣叩谢,念他是封锁衙门,不便进谒,今承此召,便当乘机拜谢矣。”山鹤道:“亦借鼎言代弟转致。”吴瑰菴别了山鹤,直赴抚院衙门而去,到了后宅门首,将手本传入。不多时,金抚院开门迎出,让至书房,方作着揖,吴瑰菴便双膝跪倒,金抚院一手拉着道:“亲公请起,弟断不敢当此礼。”彼此谦让多时,方才就坐,又彼此说了几句套话。三杯以后,金公便向吴瑰菴道:“弟有一言相启,吾有一弱女,并一甥女,前下自揣,曾托敝契赵肃斋、郑汉源作伐,已许配令郎,使欲卜吉权行赘礼,令郎乃以娶妻必告为辞,今幸一家完聚,承亲公光临敝院,就便同择吉辰,粗备妆奁,将小女并甥女送过门去。不知亲公尊意以为何如?”吴瑰菴打一恭道:“辱承雅爱,不弃寒微,遂致蒹葭得倚玉树。何胜欣慰!”金公道:“既蒙金诰,荣幸多矣。”便令人请出赵、郑二生来相见,揖完坐下,金抚院便叫人拿过历书,大家一看,五月十六日是个黄道吉辰,兼合周堂不将,择定此日迎亲。酒筵已毕,瑰菴便起身告辞,抚院送到大门以外,方才别了。瑰菴回到宅内,将联姻金宅、卜吉迎亲一事逐一与夫人细说。夫人闻之,喜不自胜。

正是光阴迅速,不觉来到十六之辰。瑞生唤进班头,吩咐备彩轿二顶,鼓乐八名,宫灯十二对。是夜到了四鼓,瑞生便吩咐诸色人等排班前行,自己乘轿在后,来在抚院门前,一层层门俱大开,早有听事的人在此伺候,报入宅内,抚院闻之,便穿猩红吉服出来迎接。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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