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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38 / 128

会员可开白话

王妈答应晓得,当下飞也似的奔出去了。贾少奶又叫阿宝先到后门口去等,自己睡在烟榻上,侧耳听着。隔了有半个钟头,隐约听得开门声响。不多时,那人已蹑足走进房来。贾少奶慌忙坐起,两个人四目相视,黯然魂消。半晌,贾少奶先开口说:“你坐呢!”那人闻言,就在贾少奶对面坐了。贾少奶问他吐血可曾好些?那人叹道:“若不见你,只恐一辈子不得好咧。”说着,几声咳嗽,又吐出一些血来。贾少奶见了,不胜怜惜,劝他不必如此,我也没法,须知我未尝不愿意天天见你,只为楼下住着人,那人又是很精细的,不比我家少爷大意,所以没教你来此,如今他后天就要地走了。我家少爷也陪他同去,到那时你就可日夜住在我这里咧。那人听了,方露笑容。两个人密密交谈,心无二用,连楼下有人叩门进来,都不曾听得。直到来人走到扶梯头上,王妈高喊少奶奶,隔壁赵公馆姨奶奶来了。贾少奶一闻此言,吃惊非小,慌忙走到房门口,已见媚月阁花枝招展的,走上楼来,手中还拿着个小小包裹。一见贾少奶笑说:“老三,你怎么有两三天不来陪我了?”

贾少奶答道:“只因少爷要陪四少爷进京,我忙着替他预备行李,所以没空儿来陪你。”口内虽然答着话,心中突突乱跳。又因这间房内,虽然有扇后门,因被衣箱堆塞,不能出入,只有一条出路。此时媚月阁已走近房门口,势难教那人插翅逃出。而且房中电灯点得雪亮,媚月阁再进一步,便可一目了然。幸得电灯的开关,就装在房门旁边柱上。贾少奶急中生智,随手把开关一扭,熄了电灯,房中顿时漆黑,自己身子拦着房门,请媚月阁在外面坐。媚月阁那知她房中有了夹带,并不就坐,走到贾少奶面前,笑说:“我因四少爷动身在即,故教老爷买了几件银器送他。此时他们出去了吗?”贾少奶道:“正是出去了。”媚月阁道:“如此我们房内坐罢。”说着,伸手便要按那电灯开关。贾少奶急得面如土色。正是:只为心头一点误,遂教颜色十分慌。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三十一回屈膝盖有愧男儿挨耳光可怜妓女

上文说到贾少奶熄了电灯,媚月阁不知她房中藏着个周少爷,伸手便要按那电灯开关,贾少奶这一急非同小可,不消说得,看官们也必都替她捏着一把冷汗。便是做书的,也何尝不代她担忧,理该早些说明,好教列位放心。无如这周少爷三字,不过在贾少奶和王妈问答之时轻轻点出,宛如飞将军从天而下,究竟姓甚名谁,与贾少奶有何交接,却还未曾表明。在下既为小说家,势不能不遵小说老祖师的成法,按部就班,百忙中抽出一枝闲笔,先将这周少爷的来历详叙一叙。原来这贾少奶初嫁琢渠时,因慕他财势。既嫁之后,才知他是个绣花枕头,外貌好看,内里平常。然而事已成事,木已成舟,悔亦徒然。幸得琢渠进款虽然不丰,日子还混得过去,贾少奶也只可守分安命,顺时听天。在京年余,果然没干什么坏事。及至搬到上海之后,琢渠因经济拮据之故,胸襟不甚舒畅,夫妇间爱情的热度,未免减少。贾少奶也觉不甚快意,镇日价长吁短叹。那时她的粗做娘姨王妈,见主子不快活,便劝她去看戏散心。贾少奶因没人作伴,不愿意前去。

王妈无奈,走到楼下和她同居那个房客周老太闲谈。这周老太原籍绍兴,年已五十余岁,丈夫早故,所生一子,在洋行中做生意,家况平常,租着贾家楼下厢房居住平日见琢渠夫妇场面很为阔绰,心中艳羡得了不得,以为二房东一定是个大大富豪。今听王妈说起少奶奶有些烦恼,便叹道:“为人在世,真是心高越要高。我们母子二人,粗茶淡饭,安贫度日,也不过如此。像你家少奶奶这样,吃的是鱼肉荤腥,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珍珠宝石,住的是高楼大屋,上不欠皇粮,下不欠私债,何等快乐,何等适意。还要时常气气恼恼,我们若得有此一日,真不知要欢喜到怎样地步呢!”

王妈知道周老太还不明白内中曲折,又不便传扬家主的丑话,只得说道:“话虽如此,但各人有各人的心事,一家不晓得一家的难处。适意了这样,就不适意了那样。普天下的人,不论贫富贵贱,那一个肯心平意足呢。”正言时,忽见周老太的儿子阿四,从洋行中回来,跑得满头是汗,立逼着他娘快烧夜饭给他吃。周老太道:“什么事这样要紧?吃了夜饭,又要干什么正经去呢?”阿四道:“今夜十六铺新舞台新排三四本新茶花,看的人一定很多,倘若去得迟了,只恐排不下坐位咧。”王妈听说看戏,不觉心中一动,忙问:“周少爷今夜一个人去看戏么?”阿四答道:“正是。”王妈道:“适才我家少奶奶也想去看戏,因没人作伴,故而中止。既然周少爷要去看戏,让我去问问少奶奶,不知她愿意不愿意?”

阿四听了,喜出望外,急忙央求王妈去问。王妈上楼对贾少奶说了,贾少奶听说有人作伴,心想在家气闷,还是出去看戏散心为妙,便教王妈也一同去。当下草草吃了晚饭,三个人同去看了一夜戏。贾少奶虽然无心,周阿四却已有意。这周阿四又名德发,年已十七八岁,尚未娶妻。平日看见贾少奶风流美貌,久已眼热,不意今夜竟得与她并坐看戏,来来往往的人,看贾少奶的,都顺便对他看看,看得周德发得意非凡。回家后,喜得几乎发痴,一夜不曾安睡。次日又对王妈说,要请她家少奶看戏。王妈知道看戏准有她的份,即忙去向贾少奶说知。贾少奶觉得却之不恭,也就答应下了。自此你请我,我请你,请来请去,共看了十余回戏。贾少奶见德发年纪尚轻,人还生得干净,暗想少爷时常出去,自己一个人寂寞无聊,得这个人解解闷,亦未为不美。有时琢渠出外,便命王妈唤德发上楼,两个人睡在烟榻上谈谈说说,究竟曾否干什么坏事,局外人却不得而知。有一天琢渠回家,恰巧德发和贾少奶面对面横倒在烟榻上。德发听楼下琢渠说话声音,十分情急,便打算逃走下楼。贾少奶止住他道:“你此时万不可下楼,还是横着为妙。倘若这样慌慌张张的奔下楼去,他也马上要上楼了。若与他在扶梯头上,对面相碰,岂不被他瞧出情虚,反为不美。你仍给我横着,少停见了他,休要惊慌,最好仍如和平日在楼下相遇一般,我自有道理。德发听了,终觉有些胆怯,身子虽然不动,那一颗心却在他腔子里跳个不住,大有打从他毛孔中钻出来,逃下楼去之势。德发强自镇定,待琢渠上楼,自己硬着头皮,坐起来对琢渠鞠了一躬。琢渠猛然一呆,还没开口,贾少奶已笑着说:“你回来了,你可知外国皇帝给鸭子踏死了吗?”

琢渠笑道:“那有这句话,你从何得知?”贾少奶道:“这位周少爷回来说的,适才我听他在楼下讲得活龙活现,故而请他上楼问问,据他说是一张什么外国报上看下来的,我想这件事太希奇了,大约是谣言罢。”琢渠笑道:“一定是谣言,不知哪一张报上登着此事?”德发假说是一本外国杂志,名为谈姆夫尔的,据说还是三千年前头的事呢。琢渠笑道:“那就对咧。我虽然不懂外国字,听人说外国古书,多半是寓言,并无实事,你们说得像煞有介事,连我也几乎上当。”说时,德发已站起来让琢渠坐,琢渠连说你坐你坐,自己在他少奶奶横头坐下,又与德发谈了些闲话,才送他下楼。自此之后,德发便不避琢渠。有时琢渠在家,德发不上楼,琢渠还要请他上去,问他外国报上可有什么新闻。德发欺他不识外国字,信口造些海外奇谈讲讲。琢渠与他相与得十分亲热,便是贾少奶和他的交情,也日深一日。周老太见儿子巴结上有钱人家的少奶奶,心中十分欢喜,并不禁阻。因此德发的胆量愈大,竟不把琢渠放在心上。

常言胆欲大而心欲小,他们胆大心也大了,日久不免被琢渠看出形迹,口中虽不明言,暗下留意侦察。一边有心,一边无意,果然被他瞧出许多破绽,欲待发作,又因自己不在锋头上,有些事都要他少奶奶帮忙,不敢将她得罪,左思右想,只可难为周老太,请她搬家。推说厢房自家要用,周老太也因儿子这件事干得太险,再住下去,准得闹出乱子,故也彼此心照,择个吉日,搬往别处去了。但是德发与贾少奶二人,虽非死别,何异生离,自有一种难舍难割,彼此都有说不出的苦处。背着琢渠,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王妈看得伤心,便说你们二人何必如此,究不是搬往西洋外国去。虽不在一个门口内,却还在一块地方,而且相距又不十分远,难道不能再来的么?我家少爷又天天在外面应酬,周少爷若要来时,仍和先前住在这里一样,不过多费些脚步罢了。德发被她一语提醒,不觉私心大慰。搬出之后,仍照常前来与贾少奶相会,但不能像从前那般堂堂正正,此时不免要偷偷掩掩。有时琢渠回来,德发只可掩在下人房中,待琢渠进房之后,他才蹑足下楼,教王妈开后门,放他出去,如此习以为常。不料琢渠忽然弄了个方振武来家,又雇珠姐服侍。振武虽时常在外,珠姐却并不出门。贾少奶因家中平添了一双野眼,深恐漏出风声,故教王妈叮嘱德发,不可再来。

讲到男女爱情上头的事,最好是不破例,一破了例,再想割断,可真比登天还难。贾少奶有琢渠和振武二人相伴,还不觉得怎样记。最可怜那德发,怀人不见,度日如年,过了一天又一天,只不见振武回京,再也耐不住了,便天天趁王妈上街买小菜的当儿,半路上候她问信,并托她设法,让他再和贾少奶见见,倘能如愿,情甘送王妈十块钱谢仪。王妈心想他这十块钱,故在贾少奶跟前竭力怂恿,贾少奶终没答应他来家。这夜王妈假说德发为他吐血了,果然把贾少奶说动了心,忙教她将德发请来。谁知事有凑巧,两个人没讲得几句句话,忽然媚月阁送振武的礼来了。德发身在房中,进退两难。幸亏贾少奶熄了电灯,烟榻上的烟灯,也被他一口吹熄,屏息坐着,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媚月阁要开电灯,贾少奶如何不急,疾忙伸手先将电灯开关按住,笑说:“请你外面坐罢,房里头早上被阿宝泼翻了一个马子,虽然洗过四五次,此时还觉得臭烘烘的难闻。我因要吸烟没法,才到里面去。因吸了烟,也有一股烟气,可以解脱臭气。你又不吸烟的,何必进去挨臭。而且把你一个香喷喷的人儿熏臭了,你家老爷岂不要抱怨我吗。”

媚月阁笑道:“你又要放屁了。”说着把包裹放下,就在桌子旁边坐了。贾少奶恐媚月阁还要提起房中,忙教她打开包裹看看,见是些吃大菜用的银刀叉之类,还有一只银烟匣,镌刻精致。贾少奶赞不绝口,说:“少停四少爷见了,一定欢喜。”又说:“对门老四,这几天来陪你么?”媚月阁道:“幸亏有她,不然你也不来,她也不来,教我一个人在家,岂不要生生闷死吗。”贾少奶道:“我也没法,只因少爷和四少爷,都要动身,我替他二人整备行装,委实抽不出身子,请你原谅我则个。还有老八,大约你也有许久不曾见她了。”媚月阁道:“正是呢。隔几天我想和你同到曹公馆去望望她。”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谈话时,媚月阁才兴辞回家。贾少奶送她下扶梯后,即忙开电灯进房,德发已等得十二分不耐,哭丧着脸儿道:“那媚月阁怎么这时候才走!”

贾少奶笑道:“也是你运气不好。她嫁姓赵的以来,从没到过这里,刚巧今儿你来她也来了,岂不是你时运不济吗!”德发叹气道:“再过一会,只恐你家少爷就要回来了。我好容易盼望了数月之久,才得今日和你相见,不料平空又走出一个媚月阁来,耽搁了我们这些时候,真是老天和我作对咧。”说时眼泪汪汪,像要哭出来的光景。贾少奶慌忙劝他道:“老四,你不用难受,再过两天,我家少爷走了,包你有适意的时候。”德发听了,方才回悲作喜。贾少奶又教王妈开上晚饭,两个人同桌吃了,谈谈说说,转眼工夫,已是十一点钟。贾少奶恐琢渠就要回来,催德发快走。德发依依不舍,教她待琢渠一走,赶快打发王妈通知他。贾少奶答应了,德发还不肯走,又挨了半个钟头,贾少奶急了,连催多次,才把德发赶走。德发走了之后,贾少奶又大为懊悔,因琢渠这夜,直到一点半钟才回,而且喝得酩酊大醉,由振武扶着上楼。贾少奶仍不睬他,振武扶他在烟榻上横倒,一面劝贾少奶道:“昨儿这件事,委实是我不好,那块丝巾,当真是我相识妓女花袭人的,我向她要了这块丝巾,因自己袋中藏着别物,容纳不下,才教老琢代藏。若是他自己身上的事,倒不致于带一件凭据回来给你挑眼了。只为我一句戏言,害你们夫妻失和,教我如何过意得去。请你无论如何,务必饶他这一次。饶了他就是饶了我,以后不论什么事,我都不管。这一回乃是我身上的事,你得瞧我这点儿薄面。况且老琢就要同我进京了,临动身时,理该大家欢欢喜喜才好。不然走在路上也不舒服的。好少奶奶,请你听我这一句话罢。”

贾少奶道:“四少爷休要代他隐饰。他为人素来欢喜拈花惹草,我一向知道,而且他搭着一个混账女人,我也未尝不晓得。皆因他是一个男子,不和他吵闹,原为着留他一分颜面。不料他近来越发胆大了,竟敢故意拿这种东西来气我。并不是我不肯听四少爷的话,实因他这种行径,教人不动气也要动气的。”振武道:“那却另是一件事,和这丝巾并不相干。这丝巾我可以担保,是我累及他的。我知他和那个女人久已不来往了,你若以为他从前作事不稳重,今番我可以教他向你叩头服罪,你的气也可以平了。”说着,便从烟榻上将琢渠托起说:“快给你少奶奶叩头。”琢渠酒醉糊涂,嚷说做什么做什么,我是不肯向女人叩头的。口中这般说,两条腿早已软洋洋的弯下来,俯伏在地。贾少奶不觉笑了,口说:“看他这种样子,怕不要醉死吗。”

其实琢渠何尝酒醉,却是振武与他预先定下的一个妙计。因他往日和少奶奶斗气,都要自己服礼认罪,才得了结。若逢少奶奶动了醋劲,非得向她叩头哀求不可。这回触发了她的旧病,自己知又须用原方疗治。然而就这样直直爽爽的叩一个头,未免难以为情,故与振武商议出这个两方有面子的善法,果然贾少奶怒气全消。振武先把琢渠扶到他自己房中,教阿宝服侍他睡了。然后回到对房,和贾少奶二人一榻横陈,吞云吐雾。贾少奶先把媚月阁送给他的物件,教人拿进来给他看过了,又问他今儿吃的是大菜,因何散得这般迟?振武一想吃大菜散席原只十点多钟,皆因琢渠怕早回来了,他少奶奶和他淘气,故到凤姐家鬼混了一阵,挨到此时才回。只恐说了实话,贾少奶不免要醋上加酸,故而推说吃罢大菜,因云生邀我们碰和,所以回来迟了。贾少奶道:“提起云生,那天我托你云生和尔年二人的事,你进京后,千万不可忘了。”

振武道:“这个决不会忘。但他二人一个是老康的女婿,一个是老康的侄儿,怎么老康自己不提拔他们,却要假手于人呢?”贾少奶道:“四少爷有所不知,康老儿为人,原和傀儡一般,都由他太太作主。云生的少奶奶八小姐,并非现在太太的亲生,却是以前那位姨太太所生。母女之间素来面和心不和,因此连累云生谋不到好缺。就是尔年,也因与太太不对,以致一事无成。此回四少爷进京之后,请老太爷出面,拍一个电报给老康,教他快派云生、尔年二人差使,否则便要翻他当年吞没赈款侵蚀国帑的旧案。老康素来怕你家老太爷的,接到电报,自然吓得尿屁直流,不敢违命咧。”

振武笑道:“那也未免过于强迫了。请托之辞,须要出以谦和,若用强迫手段,受者虽不得不委屈从命,然而心上终不免有几分不舒服,只可说我在上海,承他二人照顾,特电道谢,这一来就不致有伤和气,而且康老儿也不敢不派他二人好好的差使了。”贾少奶大喜,吸烟罢,振武下楼安歇。贾少奶回房,见琢渠鼾声如雷,两眼半开半掩,摊手摊脚的睡在大床正中。贾少奶宽衣解带,睡在床外边。因琢渠一只臂膊伸直着碍事,将他推了几推,推他不醒,赌气就压着他臂膊睡下。不意琢渠这条臂膊,忽然向里面一勾,把贾少奶吓了一跳,说:“咦,你不是睡着的吗?怎么又醒了?”琢渠笑道:“被你压醒的。”贾少奶道:“我且问你,适才你不是吃黄汤吃得烂醉的么?缘何一会儿又醒得这般快呢?”琢渠笑道:“你就是一颗解酒丸,有你睡在旁边,我吃醉的酒,自然不醒也要醒了。”贾少奶笑着,伸指在琢渠面上划了几划,说:“你这不要脸的油嘴滑舌。”琢渠道:“油嘴也可,你自己仔细揩了油去。适才你同四少爷讲些什么?”

贾少奶便把和振武二人所讲的话,重提一遍。琢渠也甚欢喜,说:“这一来更有效验。老四最肯听你的话,我到北京之后,再催催他,一定百发百中。将来得了他们的谢仪,一并给你。还有老四置给珠姐的衣服首饰,照老四的意思,都要赏给她,另外再给她三百块钱,我想她在这里几月之间,百不管账,洗衣烧饭,都由这里下人帮忙。讲到服侍一层,还是你服侍老四的地方多,老四给她三百块钱,已是过分的了,还要赏她衣饰,岂不太重。故我在她姊姊面前掉了一个枪花,说老四只给她三百块钱,衣饰不给她了,你可留下自用,为数虽然不多,也值一千多洋钱呢。”贾少奶道:“枪花虽掉得好,不过也是枉然。因这些东西,已在珠姐手内,我们怎好夺他出来。”

琢渠笑道:“你真当我是个小孩子呢。这点事还虑不到么?老四那里,我早已安排妥当,只算珠姐姊姊说的,珠姐少不更事,藏着贵重物件,只恐遗失,故请四少爷将衣饰暂时交给你收管,将来她自己向你取回,只消东西一到我们手内,就不怕再拿出去了。”贾少奶听了大乐,夫妻两个欢欢喜喜过了一宵。次日,他二人又帮着振武收拾行李,忙了一天,不曾住手。振武很为感激,对琢渠说:“我扰府数月,无以为报,所有这些木器家伙,我又不便带着走,将来再到上海来时,或者携带两个小妾同来,住在此间不便,必须另租房屋,再办器具,这里的一切硬头家伙,一齐送给你们罢。”

琢渠大喜称谢。振武又把珠姐的几件首饰,一并要出,交给贾少奶,贾少奶固然欢喜,珠姐心中,未免不快。因振武隔夜曾对她说过,是她姊姊主意,故还没疑心有人算计着她。当夜琢渠、振武二人,都将行装整备定当。第二天一早,便打发车夫先行送到招商局新裕船上。琢渠知道新裕定于十二点钟开船,故赶早起身。振武和贾少奶二人,却一夜没睡,就横在烟榻上,讲了一夜的话。贾少奶因振武住在她家数月,常陪着她吸烟谈心,一旦分离,颇觉依依不舍。振武也觉伤感,两下里免不得都洒了几滴别泪。这天清晨,与琢渠一同用过早饭,贾少奶因要送他们上船,忙教人梳头洗面,更衣换袜,反耽搁了两个多钟头,待她各色备齐,已有十点钟光景,琢渠亲去雇了部马车,三个人一同登车,振武和贾少奶并坐,琢渠坐在对面。到了码头上,那新裕轮船的副买办邵先生,早立在甲板上等候。一见他们来了,慌忙奔过来迎接。琢渠与邵先生素来相识,问他行李放在何处。邵先生说在上层大菜间内。还有两位朋友,来送四少爷动身的,天没亮就来,已在那里等到这时候了。振武暗想是那两个,这般诚心,老早奔来送我?及至一见面,才知是詹枢世、施励仁二位。二人见了振武,慌忙正其衣冠,一拱到地,口中说道:“今日四少爷荣行,某等二人,素蒙老太爷知遇之恩,四少爷屋乌之爱,受恩沉重,感激无穷,故此斋戒沐浴,五更三点,专诚登轮恭送。不意四少爷大驾未来,想由某等诚意不专所致,实在抱歉万分,谨求原谅。”

振武听了,一时回答不出,只得还了一揖,连称不敢。二人又把旁边几个包裹提起说:“这些罐头食物,是我等二人孝敬四少爷路上用的。还有这四匣燕窝糖精,乃是当年两江总督刘坤一大帅送给枢世先祖之物,先祖因这是名贵之品,珍藏至今,未敢轻用,今烦四少爷带呈老太爷,说是上海电局委员詹枢世的一点小小敬意,不能算礼,只可当作葵藿倾阳,野人献曝罢了。”

振武素闻这燕窝糖精,乃是昔年上海一个开药局的滑头,弄到山穷水尽之时,偶见鱼摊上拣出来喂猫的小鱼,忽然异想天开,每日向鱼摊上将小鱼收来晒干了,研为细末,用水糖屑拌和,装上锦匣,取名燕窝糖精,假造一张仿单,说此物滋阴补阳,大有功效。那时一班官场中人贪他装璜华丽,名目新奇,都把他当作一桩官礼,顿时大为畅销,很被这滑头赚了些钱。不过后来被他一个伙计因少分红利,怀恨在心,将内容向外人说破,才没人再敢请教。今听枢世说得如此珍贵,不觉暗暗好笑,免不得道声谢收下。詹、施二人,又和琢渠问好,并向贾少奶请安。贾少奶含笑点头为礼。忽然邵先生又引进两个送行的人来,乃是尔年兄弟,也带着许多礼物。移时云生、伯宣、文锦、俊人等都亲到船上送行,许多人将大菜间挤得水泄不通,你言我语,此拍彼吹,只听得四少爷长四少爷短,反把振武闹得头脑昏花,不辨那一句话从谁口中讲出。正在这乱哄哄的当儿,不意在浑淘淘一班男子声音中,透出一个清呖的女子声音说:“四少爷在这里了,我们上上下下,哪里没找到,手中的东西,又很沉重,提得人膀子也酸了。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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